01
嫂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楼下便利店挑关东煮。萝卜煮得太久,软塌塌的,我夹起来又放下。她声音很平,说姑姑把哥哥告了。我第一反应是听错了。姑姑六十多岁,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她怎么告。嫂子说,是真的,法院传票都寄到家里了。我把夹子放下,关东煮的汤咕嘟咕嘟冒泡,新换的汤底,颜色比以前淡。我走出便利店,冷风灌进领口。手机响了一下,垃圾短信,说我的积分快过期了。我删了。
哥哥家住在静安里,老小区,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我皱了下眉,又觉得不该皱眉。进了门,哥哥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声音很大。茶几上有半盒抽纸,一个没削完的苹果,皮已经发黄。嫂子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换鞋,问,怎么回事。哥哥没说话。嫂子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泡沫。她说,小树病了,要换肝。姑姑来找哥哥,哥哥不同意。姑姑就去法院了。
我说,捐肝不是小事,不同意也正常。嫂子说,姑姑跪下了。哥哥突然站起来,回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坐在沙发上,抽了一张纸,又放回去。电视里还在放广告,一个老头在说,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我拿起那个没削完的苹果,皮已经干了,卷起来。我把它扔进垃圾桶。嫂子坐在对面,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她说,你哥这段时间没睡好,半夜老是坐起来。我说,我找他谈谈。嫂子说,谈了,没用。她说,姑姑不是要逼他,她就是不能看着小树走。
我明白。但我也明白哥哥。他四十二了,公司去年裁了一轮,他每天加班到十点,怕被裁。嫂子没工作,孩子上初中。捐肝,万一他倒了,这个家怎么办。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哥哥背对着我,躺在床上,鞋都没脱。我说,哥。他说,你回去吧。我说,姑姑那边我去说。他说,你别去。我说,为什么。他说,你不懂。我站在门口,看见他枕头边有一本旧台历,还是去年的。台历上画了几个圈,不知道什么意思。
02
第二天我去了姑姑家。望江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花盆。姑姑开门,眼睛肿着,头发用夹子随便夹着。她没说话,侧身让我进去。小树在床上躺着,被子盖到下巴。他看见我,叫了声姐。我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头。他瘦了很多,手腕细得像根柴。姑姑在厨房熬粥,锅盖响。我走过去,说,姑,你别熬了,坐下说。她说,他早上喝了两口,我想再熬点。我说,你这样身体也扛不住。她说,扛不住也得扛。
我帮她把火关小。她坐在小板凳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本子。本子皮都磨白了。她翻开,上面记着,小树今天吃了半碗粥,体温正常,下午咳了两次。字写得歪歪扭扭。她说,我怕忘。我说,姑,你告我哥,不合适。她说,我知道。她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她说,我不是要逼他。我就是不能看着我儿子走。我说,我哥也有难处。她说,我知道。她停了一下,说,你哥哥十二岁那年,我也签过一张纸。我问,什么纸。她没回答,站起来去关火。粥溢出来了,浇在灶台上,嘶嘶响。她拿抹布去擦,擦了两下,又停住了。她说,你回去吧,别耽误上班。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看着我。他笑了一下,说,姐,我没事。
03
我下了楼,坐在车里,没开空调。玻璃起雾了,我用手指擦了一块。外面有人在遛狗,狗停在一棵树下不肯走。我想起小时候,哥哥带我和小树去河边钓鱼。小树那时候才五六岁,坐不住,老是把鱼竿甩来甩去。哥哥说,你再这样,鱼都跑了。小树说,跑了就跑了,反正我也不想吃鱼。哥哥就笑。那时候姑姑还在上班,周末带我们去吃凉面。哥哥碗里的黄瓜丝总是最多。
我打开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听了一半,广告插进来,卖保健品的。我关了。手机响了一下,同事在群里拼单买橘子,十斤一箱。我没接。我想到姑姑说的那张纸。哥哥十二岁那年,出过什么事。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夏天,哥哥在医院住了很久。我妈去陪床,回来瘦了一圈。姑姑也去过。但那时候我太小,只记得医院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味,还有姑姑给我买了一根冰棍,绿豆的。
我又想到哥哥肚子上的疤。他从来不游泳。有一年单位组织去海边,他请了假。嫂子问他为什么不去,他说怕水。我当时信了。现在想想,那道疤挺长的,在小腹右边,像一条蜈蚣。我问过他一次,他说阑尾炎。阑尾炎的疤不是那样的。但我没再问。我靠在座椅上,觉得车里闷。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进来。我想,姑姑到底签了什么纸。我又想,小树才十二岁。我想到这儿,鼻子有点酸,但我没哭。我打开手机,给哥哥发了一条消息,说我在姑姑家。他没回。
04
开庭前一天,我去哥哥家帮忙收拾。嫂子说,要带点材料,身份证、户口本什么的。哥哥在阳台抽烟,烟灰掉在花盆里。阳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没人管。嫂子在厨房擦灶台。那块油渍在灶眼旁边,她擦了一遍又一遍,抹布都擦黑了。我拿过碗,开始洗。水很凉。我洗了三遍,其实碗已经干净了。我把抹布叠成方块,又展开。嫂子说,你哥这几天没怎么吃。我说,我给他下碗面。她说,他吃不下。我说,那也得吃。
哥哥从阳台进来,身上一股烟味。他坐在餐桌旁,看着桌上的水杯。我把水杯挪到左边,又挪回右边。他说,你别忙了。我说,我不忙。他说,你怕不怕。我说,怕什么。他说,怕上法庭。我说,你又没犯法。他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说,我十二岁那年,也躺过医院。我说,我知道。他说,你不知道。他说,那时候我肝坏了,你姑姑签了字。我说,什么字。他说,同意书。我说,给你捐肝?他说,嗯。他说,后来她身体一直不好,我欠她的。我说,那你现在为什么不捐。他说,我怕。他低下头,两只手搓在一起。他说,我倒了,你嫂子和孩子怎么办。他说,我也心疼小树,但我赌不起。他说,我是不是很自私。我没说话。嫂子在厨房说,你不自私。她的声音有点哑。她把抹布挂在水龙头上,走过来,坐在哥哥旁边。她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娘俩怎么办。她没哭,就是眼睛红红的。我把水杯拿起来,去厨房接水。水满了,溢出来,流到手上。我把杯子放在桌上,又拿起来,擦干。
05
法庭不大,旁听席只有我和嫂子。姑姑坐在对面,手攥着包带,包是旧的,皮都裂了。小树没来,在家由邻居看着。法官是个中年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他先问姑姑,为什么要告。姑姑说,我儿子病了,需要肝,他表哥配型成功,不愿意捐。法官又问哥哥,你为什么不捐。哥哥说,我身体不好,我有家庭。法官低头翻材料,翻了一会儿,抬起头。他问了一句话。他说,你身上的肝,是谁的。哥哥的嘴张了张,像鱼在岸上。他没出声。法官又问了一遍。哥哥说,我妈的。法官说,你妈捐过肝给你?哥哥说,不是。他声音很低。他说,是我姑。法庭里很安静。姑姑的手松开了包带,又攥紧。我看向哥哥的肚子,隔着衬衫,那道疤。我想起姑姑说的“我也签过一张纸”。我想起哥哥十二岁那年,他躺在医院里,姑姑签了同意书。她把自己的肝切了一块给他。现在她的儿子躺在医院里,需要一块肝。哥哥说,我知道我欠她的。他说,但我真的怕。法官没说话。他合上材料,说,今天先到这里,你们回去再商量。姑姑站起来,没看我们,慢慢走出法庭。她走路有点瘸,我以前没注意过。嫂子坐在椅子上,手捂着脸。哥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走过去,拉了他一下。他跟我走。走到门口,他说,她那时候跟我说,以后小树有事,我要管。我说,你答应了吗。他说,答应了。我说,那你现在管不管。他没回答。他走到外面,太阳很大,他眯起眼。他说,我先去医院做个检查。
06
哥哥去医院做了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他身体条件不适合捐。肝功能指标不好,可能是当年手术留下的影响。嫂子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好意思。姑姑知道了,没说什么。她来哥哥家,带了一袋苹果。苹果不太红,有几个还带着叶子。嫂子给她倒茶,茶杯是旧的,杯口有个小缺口。姑姑坐在沙发上,小树靠在旁边。小树看起来精神一点了,手里拿着一个玩具车,在地上推来推去。哥哥蹲下来,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钓鱼。小树说,真的?哥哥说,真的。小树说,那你要给我买那种带轮子的鱼竿。哥哥说,什么鱼竿带轮子。小树说,就是海竿。哥哥说,行。姑姑喝了一口茶,说,水太烫了。嫂子说,我给你兑点凉的。我坐在旁边,把茶几上那盒抽纸放回原位。纸盒底下压着一张画,是小树画的。画上有四个人,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扎辫子,一个戴眼镜。我认出那个扎辫子的是我。画纸有点皱,边上沾了酱油。我把画重新压在纸盒下面,起身去厨房烧水。
我把水壶放在灶上,拧开火,听见水壶开始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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