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外婆住了 8 年,舅舅饭后忽然开口:外甥女,她的社保卡以后归我管着,我没吭声,只把交费单推过去,让他先算明白这笔账
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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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把筷子横在碗上,说,外甥女,外婆的社保卡,以后归我管着。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问汤还要不要添。
我夹了一块鱼,鱼皮粘在筷子上,怎么也夹不起来。
外婆坐在我旁边,手指捻着桌布边角。
那块桌布用了很多年,洗薄了,边上起了一圈毛。
舅妈低头喝汤,没抬眼。
归你管什么?
她年纪大了,卡放在你这儿,不合适。以后领钱、缴费、买东西,都我来弄。
你以前不是说,家里的事你不方便插手吗?
以前是以前。
我把鱼刺挑出来,放到小碟子里。
外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这顿饭是舅舅叫我带外婆去吃的。
说是家里人难得聚一回,点了六个菜,最后剩了半盘凉拌木耳。
舅妈一直说贵,说打包回去也没人吃。
我把包里的文件拿出来,压在桌角。
水电费,燃气费,外婆这八年的生活支出,家政门店的临时照看费,还有今年换门锁的钱。
我把那叠纸推到舅舅面前。
先算明白这笔账。
舅妈的汤匙碰了碗沿。
舅舅没看文件,先看我。
你跟我算这个?
你说卡归你管,总得知道你要管什么。
我是她儿子。
我知道。
你也是她外孙女。
我也知道。
外婆突然说:别算了。
她声音不大,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我把手收回来,指甲边上有一道裂口,是下午整理衣柜时弄的。
舅舅把文件翻开,第一页是八年前的家政收据。
那张收据已经发黄,右上角有一行手写字,写着:第一次,临时三天。
舅舅扫了一眼,笑了下。
你把这些都留着?
习惯。
照顾老人,哪能这么算。
那你拿卡做什么?
他没接话。
外婆低头喝汤,喝得很慢。
舅妈夹了块排骨给她,夹到碗里,又小声说:妈,您别把卡交给别人,万一弄丢了,最后还不是建国跑。
别人。
我抬眼看她。
舅妈把排骨往外婆碗里推了推。
我说错了?
我没有回答。
八年前,外婆从老房子搬到我家时,只带了一个红色布包。
里面有两件换洗衣服,一张旧照片,几颗用纸包着的糖,还有一把小钥匙。
她那时候说,东西不多,省地方。
后来她住了八年,东西慢慢占满了我家一个房间。
舅舅终于拿起文件。
翻到第三页时,他停了一下。
这些,都是你自己花的?
先算账。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这跟卡没关系。
你现在还是人事吧?
嗯。
一个月一万二?
我看着他。
舅舅把文件放下,像是不经意地说:女人有份稳定工作,照顾家里也方便。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外婆住进来以后,所有人都夸我懂事。
只有我知道,懂事在别人嘴里,通常等于不需要被照顾。
我拿起杯子,里面的茶已经凉了。
舅舅,卡你可以管。
外婆抬头。
我看着那叠收据。
账先算完。
舅舅脸上的笑没了。
一个人愿意把老人接回家,不代表她就该把自己也一起交出去。
饭后,外婆在门口换鞋,忽然问我:那把小钥匙,你还放在抽屉里吗?
哪把?
红布包里的。
你什么时候找过?
她摇摇头。
随口问问。
我关门时,舅舅还站在楼道里,没有走。
他手里捏着那张第一年的家政收据,纸角已经被他捏皱了。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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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舅舅给我打电话。
我正在公司会议室里核对员工加班记录,电话响了三次,我才接。
卡什么时候给我?
先把账算完。
你非要算?
你非要管?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舅舅说:外婆的卡里每个月都有钱,不是你的。
我没说是我的。
那你把收据拿出来干什么?
你不是想管吗?管之前先知道她这些年花了多少。
我拿她的钱,给她用,有问题?
没问题。
你说话别阴阳怪气。
我没有。
你那句句都是。
会议室门外有人敲门,我捂住电话,小声说:进。
同事探头进来,问我下午的面试资料放哪儿。
我说在抽屉第二层。
她走后,舅舅还在电话那边。
你把外婆接过去八年,是不是觉得她以后什么都该给你?
我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她给过我什么?
房子。
房子在老街,卖了也不够你那辆车的首付。
你又扯我车。
是你先提房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儿子没用?
我没说话。
他又说:外婆的卡你交出来,我不跟你争别的。
你想争什么?
没想争。
那就算账。
林静。
他很少叫我的名字。
叫得我心里一紧。
你别把家里人都当成来占你便宜的。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员工名单。
一个年轻女孩的名字被我用红笔圈了两次,旁边写着:试用期表现一般,建议再观察。
那你别一上来就说卡归你管。
我不这么说,你会听吗?
你可以好好说。
好好说有用吗?
这句话落下来,两边都没声音。
我挂了电话。
晚上回家,外婆坐在客厅里剥豆子。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主持人说着什么,笑得整齐。
我换鞋时,她抬起头。
建国给你打电话了?
嗯。
他问卡?
嗯。
你给他吧。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
为什么?
他是我儿子。
我是你外孙女。
你是女的。
我看着她。
外婆低下头,继续剥豆子。
豆荚被她掰成两截,里面的豆子滚进塑料盆。
女的也能管。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说完这句,忽然把一颗豆子捡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这颗坏了。
我走过去,把坏豆子拿走。
外婆,你以前为什么不让舅舅照顾你?
他家小。
你也没去过几次。
他媳妇不喜欢我。
她为什么不喜欢你?
嫌我吃饭慢。
就因为这个?
还嫌我晚上起夜。
她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家政门店的阿姨做饭咸了。
我蹲在她旁边,把剥好的豆子倒进碗里。
他现在想管你的卡,你愿意?
他愿意管就让他管。
不是他愿意,是你愿不愿意。
外婆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们单位是不是天天问人愿不愿意?
差不多。
那你问自己没有?
我没听懂,起身去厨房洗碗。
水开得太大,碗底碰在一起。
外婆在客厅喊我:林静。
怎么了?
那张交费单,别给你舅舅看了。
我关了水。
为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不是让我把卡给他吗?
卡可以给,单子别给。
你怕他知道什么?
她没说话。
我擦干手,回到客厅。
外婆已经把豆子端进厨房,动作比平时快,塑料盆撞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在水池边洗同一个碗。
洗了两遍,还是不放下。
家里人最伤人的地方,不是问你要东西,是默认你不会拒绝。
那晚,外婆睡下后,我打开抽屉。
红色布包还在最里面。
小钥匙也在。
钥匙下面压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露出半行字:
每月三千,不能让她知道。
我坐在床边,没把纸拿出来。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外婆的脚步声。
我合上抽屉。
她站在门口问:你还没睡?
看资料。
明天别忘了去家政门店。
知道。
别找太贵的。
知道。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
林静。
嗯。
你小时候,最爱吃糖。
我现在也吃。
你不爱吃了。
谁说的?
她没回答,只把门轻轻带上。
03. 转
舅妈第二天来了公司。
她站在前台,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说是给我送汤。
前台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面试一个应届生。
我出去看见她,第一句话是:外婆怎么了?
没怎么,给你送点吃的。
她在家?
在。
舅舅呢?
上班。
她把保温桶递给我。
你舅舅说,卡的事情你别闹得太难看。
我没接。
我没闹。
你把一摞摞单子拿出来,不就是让建国难堪吗?
他想管卡,我让他知道支出。
知道了又怎么样?
该谁承担谁承担。
舅妈看了眼前台,又压低声音。
林静,你现在一个月一万二,外婆的退休金也不少。你把她接到家里这么多年,邻居都说你孝顺,难道你还真要跟自己舅舅算钱?
她的退休金在哪里?
卡里。
卡是谁拿着?
建国。
那你问他。
舅妈脸色变了变。
她拎回保温桶,没好气地说:你这孩子,讲话怎么这么冲。
我已经很客气了。
外婆是你亲外婆,不是你请的家政。
我没把她当家政。
那你还算账?
我看着她手里的保温桶,汤从缝隙里洇出来,落在她的袖口。
她低头擦了擦。
你舅舅不是想占便宜。
那他想什么?
他就是觉得,外婆的钱不能全放在别人手里。
我是别人?
她抬眼,没接。
前台那边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说:舅妈,汤你带回去吧。外婆不能喝太油的。
她说想喝。
她昨晚胃不舒服。
你看,你什么都知道。
住在一起八年,应该知道。
她把保温桶往我怀里一塞。
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老人心里未必只有你。
我抱着保温桶,闻到一股胡椒味。
我没说她心里只有我。
可你那张脸就是这么写的。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外婆的红本子,你看过没有?
我抬头。
什么红本子?
没什么。
舅妈。
她没回头。
她以前存过一笔钱,建国一直替她放着。你别翻。
她说完走了。
我站在前台,保温桶烫得手心发红。
晚上回家,我把汤倒进碗里。
外婆闻了闻,说不喝。
舅妈送来的。
她让你喝你就喝?
你不是说她不喜欢你吗?
她不喜欢我,汤还是能喝。
外婆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们两个,见面就顶。
她说你有红本子。
外婆手里的勺子停住。
什么红本子?
你问我。
我哪有。
舅妈说你以前存过一笔钱。
她记错了。
她还说舅舅替你放着。
外婆把勺子放在碗边。
你舅舅没拿我的钱。
我没说他拿了。
你这就是在问。
那你告诉我。
外婆低头看汤,半天没喝。
建国小时候偷过我的钱。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多少?
八毛。
他拿去干什么?
买玻璃弹珠。
后来呢?
挨了打。
你打的?
你外公打的。
她说着,忽然笑起来。
他哭得不行,说以后再也不拿了。第二天又去河边捡。
我也笑了。
外婆把笑收回去。
他这人,手里没钱就心慌。
所以你把卡给他?
他管钱,比我强。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人老了,什么都不方便。
我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今天去过抽屉吗?
没有。
钥匙呢?
什么钥匙?
红布包里的小钥匙。
她沉默了一下。
你还留着?
你让我留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留了?
搬家那天。
外婆想了很久。
我忘了。
她站起来,端着汤碗走到厨房。
碗里一口没少。
我跟过去,她打开水龙头,把碗放在水下冲。
冲了很久。
外婆。
水太热了。
我没问这个。
你舅舅也不容易。
他哪里不容易?
你外公走得早,他一个人长大。
你不是也在吗?
我在,可我不会赚钱。
你卖菜。
卖菜不算钱。
那你现在说这些,是让我别算?
外婆关掉水。
账算清楚了,人就散了。
账不算清楚,人也会散。
她擦碗,动作一点一点慢下来。
林静,你有没有想过,家里人不是因为钱才来往。
想过。
你没想明白。
那你告诉我。
外婆把碗放回橱柜。
你小时候发烧,你舅舅背你去过街道。
我不记得。
他背了很久,鞋都磨破了。
那他现在要管你的卡,跟那件事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她说得很快。
快得像提前准备过。
我没有追问。
那天夜里,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纸。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外婆的笔迹:
林静不收,就放在她书里。
我翻遍了书架,没有找到别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家政门店的阿姨打电话来,说外婆让她把服务停了。
我问为什么。
阿姨说:老人家说,家里有人管,不用花这个钱。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刚切开的半个馒头。
电话挂断后,我把馒头重新合上,放回袋子里。
外婆在客厅里喊我。
林静,今天别去公司了。
为什么?
建国要来。
04.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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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来的时候,外婆已经把红布包放在桌上。
包口用一根旧鞋带系着,结打得很紧。
舅妈没来。
舅舅进门先换鞋,鞋尖在门垫上蹭了两下,把灰蹭掉。
今天不上班?
请假。
为这事?
为外婆。
他看了一眼红布包。
外婆说:卡给建国。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舅舅走过去,拿起布包,没拆。
妈,你自己说。
我说了,给你。
为什么?
你是我儿子。
别说这个。
那说什么?
舅舅站着,手指在布包上来回摸。
他以前紧张时就这样。
小时候我去他房间借磁带,看到过他把一支圆珠笔捏得开裂。
外婆看了我一眼。
林静,你别为难你舅舅。
我笑了。
我没为难。
你把账单都拿出来了。
是他想管。
他不管,你也不能一直管。
我管了八年。
所以你累了?
我没说累。
你脸上写着。
我把桌上的交费单一张张整理好,边角对齐。
外婆,你想把卡给他,我没意见。
那就给。
给之前,让他说清楚,卡里每个月的钱去哪儿了。
舅舅看向我。
你查过?
没有。
那你问什么?
你要管,总得说清楚。
给她买东西。
什么东西?
日常用的。
哪些日常用的?
你这算审我?
算账。
外婆忽然站起来,手撑在桌边。
别算了。
她声音大了一点。
我和舅舅都停住。
她把红布包抓起来,往舅舅怀里一塞。
拿走。
舅舅没有接,布包掉在地上,里面的硬物撞出一声响。
我弯腰去捡。
外婆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她力气不大,却抓得很紧。
别看。
这里面是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不让我看?
都是我的东西。
那你给他干什么?
外婆松开手。
舅舅蹲下,把布包捡起来。
他没再看我,解开鞋带,从里面拿出一张卡,一本存折,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扎住的纸。
存折封面已经起毛。
他把纸放在桌上。
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八年前的收据。
安心家政门店,临时照看三天,费用六百元。
那张收据我有。
我记得自己当时把原件放在文件夹里,后来找不到了。
舅舅说:这张是复印的。
你复印我的收据做什么?
留着。
留着干什么?
你不肯留,我替你留。
我没听懂。
舅舅把那沓纸推到我面前。
每个月三千,从卡里取出来。
我没动。
给谁?
给你。
客厅里只剩电视的声音。
主持人在讲一个旅游广告,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我看着舅舅。
你给过我?
你没收。
什么时候?
每个月。
我没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妈让我放你书里。
我看向外婆。
她背对着我们,开始整理茶几上的遥控器。
她说你不会要,让我先放着。你书房门锁着,我就放在她自己的柜子里。
钱呢?
都在这儿。
舅舅指了指存折。
没动过。
那你今天要卡做什么?
继续取。
取出来给我?
你不收,就替你存着。
你不是说卡归你管?
我不这么说,你会让我管吗?
这句话和电话里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张卡。
舅舅把卡往我这边推了推。
妈说你照顾她八年,不能白照顾。她不好意思给,你也不好意思要。你们两个都觉得,装作没有这回事,日子就能过下去。
外婆突然说:你别说了。
妈,你自己让说的。
我让你把卡给你妹妹。
她不是我妹妹,是我外甥女。
都一样。
哪儿一样?
舅舅的声音沉下来。
她是我姐留下的孩子,不是你欠她的下人。
外婆转过身。
你说什么?
舅舅低下头。
我说错了。
外婆抬手打了他一下。
不重,落在他胳膊上。
嘴里没个把门的。
舅舅挨了一下,没躲。
我坐在沙发上,手边是那些纸。
每一张纸上都写着日期。
第一年,三千。
第二年,三千。
第三年,三千。
有几个月旁边画了圈,写着:她发工资了,别拿。
还有一张纸被揉过,重新摊平,上面写着:
她今天说不需要,先不提。
舅舅说:卡你拿着。
我摇头。
不是你说以后归你管吗?
那是说给你听的。
你想让我听见什么?
他看着我,脸上有一点难堪。
想让你别再把自己当成一个人扛着。
我低头,把那些纸一张张叠起来。
叠到第三遍时,外婆坐到我旁边。
林静,钱你拿着。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
那给谁?
给你。
这不是一样吗?
你照顾我,应该的。
谁说应该?
外婆看着我。
她眼睛里有些浑浊,像泡过水的玻璃珠。
我说。
我想把存折合上,手却没使上力。
舅舅站在桌边,忽然问:中午吃什么?
我没回答。
家里还有面吗?
还是没人回答。
他自己走进厨房,拉开橱柜,翻了半天。
挂面在哪儿?
外婆说:第二层。
没有。
左边。
左边是米。
米也能煮。
舅舅拿着一把挂面出来,包装袋破了个口。
他看了看,放回去,又拿出两只鸡蛋。
煮面?
我说:我不吃。
没人问你吃不吃。
他说完,去开火。
我继续整理那些纸。
一张小票从存折里掉出来,背面写着一句话,是外婆的字:
别告诉她,告诉了她就要搬出去。
我捏着那张小票,半天没动。
05.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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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煮的面很咸。
他把面端出来时,先给外婆挑了鸡蛋,又把葱花都拨到自己碗里。
外婆不吃葱。
这件事他记得。
我坐在桌旁,没动筷子。
舅舅说:你不吃就倒了。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浪费吗?
今天面咸。
你放了多少盐?
顺手。
你做饭一直顺手。
那你别吃。
外婆把自己的碗推到我面前。
她那碗给你。
舅舅说:妈,你别什么都给她。
外婆看着他。
面也是?
面不是,卡是。
卡也是我的。
所以才给你管。
外婆不说话了。
我看着桌上那碗面,油花浮在汤面上,像放久的茶水。
舅舅,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存这个钱?
八年前。
我把外婆接过去那天?
第二个月。
第一个月为什么没有?
那个月我刚把车贷还上。
他说得很快,像不想让人追问。
我抬眼看他。
你不是说你那时候手头宽裕?
我什么时候说过?
舅妈说的。
她说的话你也信。
你们一家人说话,我该信谁?
舅舅夹了一口面,咽得很费劲。
谁说得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你还要不要。
我没接话。
他把碗放下,去厨房拿纸巾。
纸巾盒在餐桌上,他却绕了半圈才拿到。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
我小时候哪样?
什么都敢要。
我小时候要过什么?
糖,磁带,漂亮的铅笔盒。你舅妈不给你,你就坐在门口哭。
你还记得?
记得。
你后来为什么不来看我?
他手里的纸巾停了一下。
你妈不让我来。
为什么?
她说我没出息,带坏你。
你没来?
来了几次。
我怎么没见过?
你放学早。
我妈说你只来要钱。
她也没说错。
这次轮到我没话说。
舅舅把纸巾折了两下,擦桌上没有的水渍。
我那时候做生意赔了钱,不好看。
所以你八年都不来?
你不是说了,你忙。
我没说过。
你每次都说,外婆在这儿挺好。
那是你问我。
我问你是不是累,你说不累。
我说了你就信?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你可以来看看。
我来了你会让进吗?
我看着他。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难堪,伸手拿起碗,又放下。
外婆在旁边小声说:你们两个都像你外公。
像他什么?
死要面子。
舅舅笑了下。
她才不像。
她比你强。
你看,又偏心。
外婆把那本存折拿起来,推到我面前。
拿着。
我不拿。
那你给建国。
舅舅立刻说:别给我。
不是你要管吗?
管卡,不管钱。
有什么区别?
我想让你以后别每次交钱都躲着。
我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躲着?
家政费,你跟人说打折。水电费,你把外婆那份算在自己工资里。她换个灯泡,你都说顺手。你顺手顺了八年。
我看向外婆。
你告诉他的?
我没说。
那他怎么知道?
舅舅指了指我手机。
你上次给她买鞋,支付记录发到家庭群里了。
我这才想起来,那天我给外婆买鞋,舅妈在群里问我多少钱。
我没回。
舅舅说:你不回,她就知道你花了。她告诉我,让我每个月多存一点。
她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她怕你不要。
外婆低着头,把手指放在存折封面上。
你小时候不肯要我给的压岁钱,说要自己攒。
那是因为你给我的钱里有硬币。
硬币也是钱。
太沉。
现在嫌钱沉了?
我鼻子发酸,低头去拿筷子。
外婆伸手进红布包,又拿出那把小钥匙。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
开什么?
你书房柜子。
我书房没上锁。
下面那个抽屉。
我回到书房,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全是我的东西,毕业证,旧名片,女儿小时候画的画,几条不用的充电线,还有一个铁盒。
铁盒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纸。
我打开。
里面没有钱,只有一些小票。
第一张是八年前的家政收据。
第二张是我女儿补课的缴费单。
第三张是我换工作那年交社保的单据。
我一张张看下去。
有些是我知道的。
有些不是。
最后一张背面写着:
她要是说不要,就先放着。人不能只会给别人,不会收。
字是外婆的。
我拿着那张纸走出去。
你什么时候放的?
外婆说:忘了。
这也是给我的?
不是。
那是什么?
你的东西。
我的什么东西?
你过日子的证据。
她说完,低头从盘子里挑出一颗坏豆子。
这个不能吃。
我坐在她对面。
舅舅已经把存折和卡装回红布包。
卡你还是拿着。
为什么?
你是她外孙女。
你刚才还说我不是你妹妹。
那是说顺嘴了。
你想让我管?
我想让你别再问我管不管。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说了你会笑我。
我不会。
你会。
他看着我。
你从小就这样。别人说软话,你就觉得他有事求你。别人说硬话,你反而肯听。
我没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我总把好听的话当成负担,把难听的话当成通知。
舅舅把红布包往我这边推。
卡先放你这儿。每个月三千,继续存。你要是不想拿,就给外婆买东西。她想吃什么买什么,别总问贵不贵。
外婆说:我不吃贵的。
舅舅说:你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
你把自己那点钱藏得比谁都紧,买两斤苹果还要挑便宜的。
苹果不都一样?
你吃得出来。
我吃不出来。
那你别吃。
两个人又吵起来。
一个说苹果,一个说卡,一个说家里米快没了。
我坐在中间,听他们把那些大事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琐碎话。
后来我把卡收进自己的钱包。
不是因为我接受了这八年的钱。
是因为外婆一直等着我承认,她不是白住在我家。
舅舅临走前,站在门口问:那账单还算不算?
我说:算。
还算?
算到你满意。
我不满意。
为什么?
你把我算得太少。
他说完,鞋也没换好,脚后跟踩着鞋帮走了。
外婆在门口喊他:鞋穿好。
他头也没回。
知道了。
走到楼下,又折回来,把鞋穿好。
06. 尾声
那以后,舅舅每个月来一次。
他不再问卡放在哪里,只在我出门上班前,把一个信封塞进鞋柜。
我发现后拿去还他。
他就说:顺手。
我说:你别学我。
他说:学你怎么了,挺好。
有时候他带菜,有时候带一袋不太新鲜的苹果。
舅妈后来不送汤了,改成把洗好的床单拿来,说她家洗衣机容量大,省水。
外婆还是不肯去舅舅家住。
舅舅问过两次,第三次没再问。
他把客厅那把旧藤椅搬走,说坐着硌腰。
外婆骂他败家,第二天又问他椅子放哪儿了。
我把卡放在衣柜第二层,和身份证、银行卡放在一起。
每个月养老金到账后,我取出三千,单独放进一个信封。
外婆看见了,问我:你真拿?
你不是让我拿吗?
我什么时候让你拿了?
你说照顾你应该的。
我说过?
你忘了。
我没忘。
那你还问?
我怕你记得。
我没听懂。
她把信封拿过去,塞回我手里。
别存了。
为什么?
你拿着。
你又不要?
我现在要。
她说完,把信封放进自己的红布包。
晚上她睡下以后,我在客厅收拾桌子。
舅舅发来一条消息,问我外婆的鞋是不是又开胶了。
我回他:你怎么知道?
他说:她今天给我打电话,说走路硌脚。
我回:她没跟我说。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句:她怕你又买贵的。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外婆的房门没关严,里面传来她翻身的声音。
我把桌上的苹果拿起来,发现有一个被削过,皮削得很厚,果肉也少了一圈。
我拿刀重新削了一遍。
削完,切成小块,放进一个带盖的饭盒里。
又从柜子里拿出一颗糖,放在最上面。
外婆小时候给我的那种,硬糖,纸包边上已经有些旧了。
我把饭盒放到她床头。
她没醒。
我转身要走时,听见她含糊地说:林静,钥匙别弄丢。
我说:知道了。
哪把?
小抽屉的。
那就好。
她又睡过去。
我站在门口,把门留了一条缝。
第二天早上,她坐在床边,先把那颗糖放进嘴里,再慢慢吃苹果。
我在厨房煮面,舅舅打电话问盐放多少。
我说:顺手。
他在那边停了两秒。
少放点。
我笑了一下,把火关小。
后来我才知道,家里有些账,不是拿来讨回的,是让每个人都看见,自己曾经被谁惦记过。
外婆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压在饭盒盖下面,说晚上还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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