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六月正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老周家的羊圈里却凉飕飕的,十七只黑山羊挤在阴凉处,齐刷刷把头埋进槽里,一动不动。圈门口蹲着一个半大少年,叫阿贵,给老周家帮工放了两年羊。这天晌午他进后山撵跑丢的领头羊,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变了样,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嘴唇乌紫,额头上一道两寸长的血口子,衣裳从领口到裤脚全被汗水浸透,黏着碎草叶子和黑泥巴。
他进门没说一句话,直挺挺往后一栽,砸在晒谷场的水泥地上。老周媳妇吓得尖声喊人,手忙脚乱把人拖进堂屋,掐了半天人中才缓过来一口气。再问什么,阿贵眼珠子发直,嘴皮子哆嗦,只反复念叨一句话:“影子反了……影子抬手了……”当天夜里他就发起高烧,浑身滚烫,退了又烧,烧了又退,三天三夜没睁过眼。
村里的赤脚郎中来看过两回,翻眼皮、把脉,说是大日头底下猛跑猛撵中了暑气,加上后山林子里的老瘴气,迷了心窍。开了三副去暑清热的药,灌下去全吐了出来。老周媳妇急得直抹泪,说这孩子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影子反了”,烧得最厉害那晚还突然坐起来,两只眼睛睁得溜圆,指着窗外黑漆漆的院坝喊:“它转过来了!脸是平的!”喊完又倒下去,浑身抽筋似的抖。
到了第四天清早,阿贵自己醒了。人瘦了一圈,额头上的血口子结了黑痂,两只眼睛凹进眼眶里,瞅着老周夫妇半天没认出来。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撑着身子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口猛地一缩——那只瘦得跟鸡爪似的手掌心里,横着三道通红的印子,像是刚被什么烫过,纹路清清楚楚,连指缝里都泛着红。
老周媳妇端来一碗稀粥,阿贵喝了两口,才断断续续把那天的事讲明白。原来领头那只羯羊不知怎么挣脱了绳子,一路往后山窜。阿贵追了半个山头,眼见着羊钻进了谷口的灌木丛。那个谷叫鸦雀谷,村里老辈人讲,谷里常年听不见鸟叫,连麻雀都不往里落,才得了这么个名。阿贵本来不想进,可那是老周家最值钱的一只种羊,他咬了咬牙,低头钻了进去。
谷里比外头凉得多,凉得邪性。外头日头烤得人头皮发炸,谷里却像进了深井,一股一股的冷气顺着裤管往上钻。草长得齐腰深,颜色发黑,湿漉漉的挂着水珠。四周静得出奇,听不见虫子叫,也听不见风穿过树叶的声响,只有他自己踩断枯枝的咔嚓声。他看见那只羯羊站在一块平坦的空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像在啃什么。阿贵喊了一嗓子,羊没理他。他往过走了几步,低头一看,地上光秃秃的,全是干裂的黑泥巴,连根草芽都没有,羊在啃泥。
就在这时候,阿贵感觉到左边有人。他猛地偏头一看,自己的影子站在三步开外的泥地上——可他明明站在羊的右边,太阳在东偏北的方向,影子应该落在左后方。这个影子却明晃晃地摊在他左边,跟他隔着两步远,而且方向反了,脸朝着他。阿贵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影子还在。他试着抬了抬右手,影子没动;他又抬了抬左手,影子的左手跟着抬了起来。他以为是正常的,可仔细一瞧,不对——影子的手抬起来之后,还往外翻了一下,像是要抓什么东西。阿贵的手压根没做这个动作。
他说他当时腿一下子就软了,想跑,可是脚底像粘在了黑泥地上。那影子忽然往前挪了半步,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影子的左手心里有一道亮光闪了闪,像攥着一小块碎玻璃。紧接着他左手掌心就火辣辣地疼起来,像被人拿烟头按了一下。他疼得叫出了声,转身就逃,手脚并用地爬出那片凹地。再回头看时,自己的影子和那反方向的影子已经合成了一道,跟个没事人似的贴在身后。他不敢再看,拽着羊绳疯了一样跑回家,进院门就栽倒了。
老周听得后脖梗子发凉。他让媳妇守着阿贵,自己叫上两个堂兄弟,扛着锄头往鸦雀谷里去。那片凹地不难找,谷底走到底,一块圆桌大小的平地上,草色明显发黑。老周蹲下来仔细看,地上确实有一串乱糟糟的脚印,有羊蹄印,也有胶鞋印。他顺着脚印往前走,忽然看见地上有一块焦黑的石头,海碗大小,嵌在泥地里,上半截被太阳晒得发白,下半截乌黑发亮。老周把石头抠出来,翻过来一看,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石头背面有一个清清楚楚的左手掌印,陷进去半指深,纹路一道一道的,连指节的褶子都印得分明。掌心的位置凹得最深,正好是三道横纹。老周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比了比,那掌印比他的手小一圈,明显是半大孩子的手。他想起阿贵左手心里那三道红印,心里一咯噔,拍了张照片揣兜里,把石头原样放回去,匆匆回了村。
他把照片拿给赤脚郎中看。郎中眯着眼瞅了半天,说这看着像是雷劈过石头,高温把表面熔了,刚好熔出个手形。老周翻过来又瞧了瞧,说雷劈能劈出这么齐整的五根指头?郎中答不上来。
隔天,镇上来了个搞地质调查的老孙,五十多岁,常年在山里跑,村里人找他问事。老周把照片递过去,又讲了阿贵的经过。老孙听完,脸色变了变,说要亲自去看看。到了谷里,老孙蹲在那块石头边整整一个钟头,又是量尺寸,又是拿放大镜照掌纹,还把阿贵叫到跟前,拿他的手跟凹痕比对了半天。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两句话,让在场所有人后脊梁都麻了。
他说,这个掌印的纹路方向是反的。人按手印,是从手指往手腕的方向施力,掌纹会顺着这个方向微微延展。但这个凹痕的掌纹,是从手腕往手指的方向绷紧——像是手掌悬空在石头表面,被一股从下往上的力道压出来的。他又指了指凹痕食指和中指之间的位置:“这里有一道细裂纹,正好卡在指缝里,你们看他手上那道红痕的位置。”阿贵摊开左手,指缝之间确实有一道头发丝细的红印,跟石头裂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老孙沉默了好一阵,说:“我做这行三十年,没见过石头能隔空把人的手纹印上去的。”他再没多解释,当天中午就收拾东西回了镇上,走之前又回头看了那谷口一眼,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阿贵病好之后,再也不肯去后山放羊,老周只好把羊圈挪到了自家院墙后头。那块焦黑的石头,再没人去动过。后来有几个胆大的外村人听说了这事,结伴去鸦雀谷找了一趟,回来都说那片凹地空空荡荡,连块石头渣都找不到,地上只有一层厚厚的老泥巴,踩上去软乎乎陷脚。老周不相信,亲自又去了一趟——那块他亲手抠出来又放回去的石头,确实没了影,凹地正中央的泥地上,却留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浅印子,跟那石头底座的形状一模一样。老周蹲在那印子旁边看了很久,回家后把照片锁进了柜子最底层,再也不许家里人提这件事。
只有阿贵,每次洗完手都会翻过左手掌看上两眼。那三道红痕淡了许多,可一到阴雨天,那片皮肤就发麻发痒。他拿圆珠笔把红痕的形状描在纸上,对着老周偷偷从柜子里拿出来的照片一比,纹路的走向分毫不差。他把那张纸叠成小块,塞在枕头套里面,夜里睡觉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用左手攥着枕头角。
注:本篇内容为故事演绎,情节人物均属虚构,与现实地域、人物无关,请勿过度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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