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爱打麻将的女人输了没钱就陪男人睡觉,我娘家侄女就是这样的女人

0
分享至

第一章 那个耳光

腊月二十八,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我拎着两箱牛奶站在娘家院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摔东西的脆响。

紧接着是我嫂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吴春燕!你还要不要脸了!”

我推开门的手顿住了。

堂屋里一片狼藉。麻将桌翻倒在地,青花瓷茶杯碎成几瓣,茶水洇湿了半面水泥地。我嫂子赵丽华披头散发坐在长凳上,一手捂着左脸,指缝间渗出红印。我哥吴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掉了一裤腿也浑然不觉。

而我侄女吴春燕——二十六岁的吴春燕——正靠在冰箱旁边涂口红。她穿一件玫红色羽绒服,头发染成栗棕色,卷成大波浪垂在肩头。那张脸还是好看的,随了我嫂子年轻时候的模样,瓜子脸、大眼睛,只是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春燕,你妈这是……”我把牛奶放在桌上,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姑,你别管。”春燕合上口红盖子,往兜里一揣,抬脚就要往外走。

“站住!”我哥终于开口,烟头往地上一摔,“你今天把话说清楚,那个男人是谁?你半夜三更从人家车上下来,你以为我没看见?”

春燕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爸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太冷了,冷得不像一个女儿看父亲的目光。

“看见了还问什么。”她说。

赵丽华猛地站起来,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就要砸过去,被我一把抱住。“春燕你快走!”我冲她喊。

她真就走了。大摇大摆地走出院门,高跟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哒哒哒地响。远处传来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腊月的寒风里。

赵丽华瘫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秀英啊,我这辈子造了什么孽……她十六岁就学会打麻将,我以为就是玩玩,哪知道……哪知道……”

我把嫂子扶到里屋床上,给她倒了杯热水。我哥还在门槛上蹲着,又点了一根烟。他今年五十三,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哥,到底怎么回事?”

他猛吸一口烟,烟雾缭绕里声音沙哑:“镇上那个棋牌室,你知道吧?她在那打麻将,输了钱……就跟人睡。”

最后四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

“你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上个月刘麻子喝多了,当着一桌人的面说的。他说春燕欠他三千,陪他睡了三晚,抵了。”我哥的手在抖,烟灰簌簌往下落,“你嫂子去找刘麻子闹,人家把手机掏出来,照片就在里头……”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掌心里。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满地狼藉,脑子里嗡嗡作响。吴春燕,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女,那个扎着羊角辫跟在我身后喊“姑姑抱”的小姑娘,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事情要从头说起。

春燕是我哥和赵丽华的独生女,九六年生的。我哥在镇上开拖拉机拉货,赵丽华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家里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春燕小时候聪明伶俐,成绩在班里排前几名,老师都说这孩子将来能考上大学。

变化是从她初二那年开始的。

那年镇上开了第一家棋牌室,就在学校旁边。赵丽华厂里没活的时候被工友拉去凑手,先是打五毛一块的,后来越打越大,五块十块,再后来一场输赢好几百。我哥为这个跟她吵过很多次,赵丽华嘴上说戒,转头又去。

春燕那时候才十四岁,放学后没人管,就在棋牌室门口等妈妈。等着等着就进去看,看着看着就学会了。赵丽华不但不拦着,还夸女儿聪明——“上手快,比你爸强。”

我那时候嫁到隔壁县,偶尔回娘家听说这些,劝过几次。赵丽华嘴上应着,该怎样还怎样。我哥管不住老婆,又舍不得打,只能由着她们娘俩去。

春燕的成绩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往下掉的。高中没考上,读了镇上的职高,学的是会计。职高三年,她几乎没怎么上课,整天泡在棋牌室里。十八岁那年,她第一次欠了赌债。

两千块。在棋牌室借的高利贷,利滚利滚到五千。放贷的是镇上出了名的混子,叫赵癞子。赵癞子带着人堵在我哥家门口,说不还钱就卸一条胳膊。

我哥把准备买拖拉机的钱拿出来,又跟亲戚借了两千,才把这事平了。那天晚上我哥第一次打了春燕,用皮带抽的,屁股上全是血印子。春燕哭得惊天动地,说再也不赌了。

这话的有效期是三个月。

后来春燕去了县城打工,在超市当收银员。每个月工资两千五,她寄回家一千,剩下的一千五,一半吃饭一半打麻将。县城棋牌室更多,玩得也更大。她工资不够输,就开始跟同事借,跟朋友借,借到最后没人借给她了。

再后来,就有人开始传那些话。

传话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春燕在县城“坐台”了,跟棋牌室老板睡了,跟包工头睡了,跟各种各样的人睡了。传回镇上,传到赵丽华耳朵里,赵丽华气得住了三天院。

但春燕不承认。她跪在赵丽华病床前发誓,说那些都是谣言,是别人眼红她。赵丽华信了。当妈的,总是愿意信。

直到上个月刘麻子那事出来。

刘麻子是镇上开小卖部的,五十多岁,老婆死了,儿子在外面打工。他手里有几个闲钱,又好赌,常在棋牌室混。春燕回镇上的时候跟他打过几场麻将,一来二去就熟了。

刘麻子在外面吹嘘的时候,被春燕的表叔听见了。表叔告诉了我哥,我哥告诉赵丽华,赵丽华去质问春燕,春燕开始还嘴硬,后来被逼急了,说了实话。

“是,我是跟他睡了。他借我三千块,我还不上,他说睡一觉抵一千,我有什么办法?”

赵丽华当场扇了她一耳光。就是我今天看见的那个红印子。

但这些只是我后来拼凑出来的。那天腊月二十八,我站在娘家堂屋里,只知道事情的大概轮廓。我哥蹲在门槛上抽烟,我嫂子在里屋哭,春燕已经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家,在娘家住下了。赵丽华哭累了睡着了,我哥在堂屋里坐到半夜。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春燕小时候。她五岁那年,我哥和嫂子去县城办事,把她放我家三天。她晚上想妈妈,哭得撕心裂肺,我抱着她在院子里转圈,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你看,最亮那颗就是妈妈的眼睛,她在看着你呢。”

春燕抽抽噎噎地问:“那妈妈为什么不回来?”

我说:“妈妈要挣钱给你买好吃的呀。”

五岁的春燕搂着我的脖子说:“那我不要好吃的了,我要妈妈。”

后来她长大了,不要妈妈了,也不要家了。她要麻将,要钱,要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我早上起来帮嫂子蒸馒头,春燕回来了。

她换了件白色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素着脸,看起来倒像个正经姑娘。进门叫了声“姑”,又去厨房叫“妈”,赵丽华没理她。她又去堂屋叫“爸”,我哥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

春燕站在堂屋中间,手脚没处放。我看着她,心里又气又疼。

“春燕,坐下,姑跟你说几句话。”

她乖乖坐下了。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五岁时一样,很大,很亮,只是里面没有了星星。

“你打算怎么办?”

她低头抠指甲:“不知道。”

“那个刘麻子,你还跟他来往?”

“没有了。”她声音小下去,“他到处说,我以后不会理他了。”

“那你以后还打麻将吗?”

她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会说“不打了”,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但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姑,我戒不掉。”

我愣住了。

“我也想戒,我试过。去年我半年没打,攒了一万多块钱。后来路过棋牌室,听见里面哗啦哗啦的声音,我脚就走不动了。进去打了一晚上,输光了,还欠了五千。”她苦笑了一下,“姑,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我知道外面怎么说我。说我烂,说我贱,说我不要脸。我都知道。”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可是姑,你不知道那种感觉。坐在麻将桌前,摸着那些牌,听它们哗啦哗啦响,我就什么都忘了。忘了没钱,忘了没工作,忘了别人怎么看我。”

“赢了的时候呢?”

“赢了更想打,想赢更多。输了也想打,想翻本。”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姑,我控制不住自己。”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春燕不是坏,她是病了。麻将对她来说,跟毒品没两样。

但明白归明白,事情还是要解决。我说:“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爸妈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我哥突然从门槛上站起来,“你知道还去做那种事?我们吴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春燕浑身一抖,又低下头去。

那天上午,我们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商量春燕的事。我哥说要送她去外地,越远越好;赵丽华说让她结婚,找个男人管着她;春燕自己一声不吭。

最后我说:“让她跟我走吧。去我那边,换个环境,找个工作,慢慢戒。”

我哥和嫂子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春燕抬头看我,眼里有惊讶,也有怀疑。

“你愿意吗?”我问她。

她想了很久,点了点头。

腊月三十那天,春燕跟我回了家。我老公在电话里听说了这事,沉默了半天,说:“你看着办吧。”

我知道他不乐意。但春燕是我侄女,我不能看着她烂在泥里。

第二章 换了地方,换不了人

我家在隔壁县的城乡结合部,老公开了个修车铺,我在超市当理货员。家里两室一厅,儿子在外地上大学,正好空出一间给春燕住。

头一个星期,春燕表现很好。她帮我打扫卫生,做饭,去超市帮忙搬货。晚上我们坐在一起看电视,她还会跟我聊几句。我以为她真的在变好。

第八天,她不见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屋里没人。桌上留了张纸条:“姑,我出去转转,晚点回来。”

晚点回来——晚上十一点她才回来。满身烟味,眼睛发亮,手里攥着两百块钱。

“哪来的?”

“赢的。”她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姑,这边棋牌室真多,我找了个近的,手气好。”

我看着她,心里凉了半截。我老公从卧室出来,看了春燕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摔门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老公身边,听着他的呼噜声,我想了很多。春燕这样下去不行,但我又有什么办法?我不是她妈,不能打不能骂。讲道理?道理她都懂,就是做不到。

第二天我跟超市请了假,去找春燕说的那个棋牌室。

就在我们小区后面那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挂着“老年活动中心”的牌子。我推门进去,烟雾缭绕,四张桌子坐满了人。春燕在最里面那桌,嘴里叼着烟,手上摸着牌,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姑,你来了?来,我教你打。”

我转身就走。

晚上春燕回家,我跟她谈了一次。我说:“春燕,你答应过姑要戒的。”

“我戒不了,姑。”她又是那句话,“我试过了。”

“那你也不能天天去。你总得干点正事。”

“我找工作。”她说,“明天就找。”

她确实找了。在一家小饭馆当服务员,一个月两千八。干了半个月,跟老板吵了一架,不干了。又去服装店卖衣服,干了一个月,说站得腿疼,不干了。再后来去KTV当收银,干了三天,说环境太乱,不干了。

每换一次工作,她就多打几天麻将。工资输光了,就跟我借。开始我还给,三百五百的,后来不给了,她就去找别人借。

在这边她谁也不认识,能找谁借?我后来才知道,她跟棋牌室老板借,跟牌友借,跟饭馆的厨师借。借到最后,又有人开始传那些话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碰见楼下的王婶。王婶拉住我,欲言又止。

“秀英啊,你家那个侄女……”

“怎么了?”

“你可管管她吧。昨天半夜我看见她从一辆车上下来,开车的是个男的,两人在车里待了半个多小时才出来。”

我脑袋嗡的一声。

回家我问春燕,她开始不承认,后来被我逼急了,又说了实话。

“是,我是跟他睡了。他借我两千块,我还不上,他说睡一觉抵一千。”

跟刘麻子那次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事。

我扬起手,想打她。但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打有什么用?她妈打过,她爸打过,她自己都说“打累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二十六岁的姑娘。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像小时候做错事的样子。但我知道,她心里并不觉得自己错了。或者说,她知道错了,但改不了。

“春燕,你跟姑说实话。”我的声音很平静,“你到底跟多少人睡过?”

她不说话。

“五个?十个?”

“姑你别问了。”

“我要问。我是你姑,我得知道你现在到底成什么样了。”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我给我哥打电话,把事情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我哥哭了。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电话那头呜呜地哭。

“秀英,送她回来吧。”他说,“我认了。她是我女儿,烂在我手里,我认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的耳光,到今天刚好一个月。一个月里,春燕换了三个工作,欠了五千多块钱,跟至少三个男人睡过觉。

我把她送回了娘家。

第三章 那个冬天特别冷

春燕回镇上后,事情并没有好转。

我哥和嫂子看不住她。白天他们出去干活,春燕就在家睡觉。晚上他们回来,春燕就出去了。去哪儿?棋牌室。打多大的?不知道。跟谁打?不知道。输了怎么办?不知道。

赵丽华急白了头,四处托人给春燕说媒。条件降了又降,从“有房有车”降到“是个男人就行”。但镇上的人都知道春燕的事,谁肯要她?

有个死了老婆的包工头,四十多岁,愿意娶春燕。彩礼给三万,条件是春燕得跟他去外地。赵丽华动了心,跟我哥商量。我哥说:“你问她。”

赵丽华去问春燕,春燕说:“行啊,三万够我还债了。”

赵丽华说:“还完债呢?你跟他去外地,好好过日子。”

春燕笑了:“妈,你觉得我能好好过日子?”

赵丽华不说话了。

这事最后没成。因为包工头打听到春燕在县城的事,反悔了。赵丽华又气又急,病了一场。

我回去看她,她躺在床上,头发白了一大片。看见我就哭:“秀英啊,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了这么个东西……”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句话说不出来。

春燕不在家,又去棋牌室了。我哥去找她,在棋牌室门口蹲到半夜,才看见她出来。她跟着一个男人上了车,我哥追上去,被那男人推了个跟头。

我哥坐在地上,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老泪纵横。

那天晚上我哥做了个决定。他报了警。

警察来了,把春燕和那个男人堵在了旅馆房间里。男人姓周,四十岁,是镇上开粮油店的,有老婆有孩子。春燕欠他八千块,他说不用还了,条件是“陪他一个月”。

警察说这属于卖淫嫖娼,要拘留。春燕被带走的时候,赵丽华追到派出所门口,哭得晕了过去。

最后是罚了款,没拘留。春燕出来那天,我去接她。她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发白。看见我,叫了声“姑”,眼泪就下来了。

“姑,我错了。”

这句话她说了一百遍,每次都是真心的,每次都不算数。

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她跟着我回家,看见赵丽华躺在床上,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她跪在床前,拉着赵丽华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赵丽华睁开眼,看着她,也哭了。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我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掉眼泪。我哥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天晚上,春燕跟我说了很多。她说她在派出所里想明白了,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说她想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真的?”

“真的。”她看着我的眼睛,“姑,这次是真的。”

我想了想,说:“我有个同学在深圳开厂,我帮你问问。”

第四章 深圳,深圳

春燕去了深圳。

我同学在那边开了个电子厂,流水线缺人。我跟他说了春燕的情况,他没多问,只说:“让她来吧,好好干就行。”

春燕走的那天,我去送她。她背着一个旧书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赵丽华往她兜里塞了一千块钱,她不要,赵丽华硬塞。

“妈,我会回来的。”春燕说,“等我挣到钱,就回来。”

赵丽华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火车开了,春燕趴在窗口冲我们挥手。她的脸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春燕在深圳的头三个月,一切正常。她每天在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累得倒头就睡。没时间打麻将,也没钱打麻将。工资四千多,她寄回家两千,自己留两千。

她给我打电话,声音疲惫但踏实:“姑,这边挺好的。累是累,但心里踏实。”

我说:“坚持住。”

她说:“嗯。”

第四个月,她换了工作。嫌流水线太累,去了一家酒店当服务员。工资高一点,也没那么累。第五个月,她又换了工作,去了一家棋牌室当收银。

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干了半个月了。

“春燕,你怎么又……”

“姑,我就是收银,不玩。”她说,“我看着别人玩,自己不玩,还能挣钱,这不是挺好吗?”

我说:“你看着别人玩,忍得住?”

她说:“忍得住。”

我不信。但我离得远,管不了。

果然,没过多久,她又开始打了。棋牌室老板怂恿她:“三缺一,帮个手。”她上去凑了个数,赢了两百。第二天又凑数,输了一百。第三天不用人叫,自己就坐下了。

然后就是老一套:输钱,借钱,还不上,跟人睡。

深圳那边没人知道她的过去,她也不用背着“吴春燕”这个名字的包袱。她换了名字,叫“小燕”。没有人问她从哪来,没有人管她结没结婚,没有人知道她以前的事。

她像一条鱼,游进了大海,自由自在,也自生自灭。

我最后一次接到春燕的电话,是那年夏天。她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姑,我怀孕了。”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谁的?”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棋牌室老板的,可能是牌友的,可能是……”

她说不下去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我请了假,坐火车去了深圳。在一间出租屋里,我找到了春燕。她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躺在床上,旁边堆着泡面盒子和矿泉水瓶。

“春燕。”

她看见我,哇的一声哭了。

我带她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怀孕两个月。医生说,她的身体状况很差,营养不良,加上长期熬夜,如果要这个孩子,大人孩子都有风险。

“不要了。”春燕说。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手术那天,我陪着她。她躺在手术台上,拉着我的手,说:“姑,我是不是没救了?”

我说:“有救。只要你想。”

她说:“我想。我真的想。”

手术做完,春燕在出租屋里躺了一个星期。我陪了她一个星期,给她做饭,洗衣服,跟她说话。她跟我说了很多,说她在深圳这一年怎么过的,怎么从流水线女工变成棋牌室收银,怎么从收银变成赌徒,怎么从赌徒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姑,你说我为什么就戒不掉呢?”

我想了很久,说:“因为你心里有个洞。打麻将的时候,那个洞被填上了。但麻将一停,洞又空了。你就得再去打,再去填。”

“那我怎么办?”

“你得找到别的东西来填那个洞。工作,爱好,朋友,家人。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是麻将。”

她沉默了。

我走的那天,春燕送我到火车站。她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她说她打算换个地方住,换个工作,重新开始。

我说:“好。姑信你。”

但我知道,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了。

第五章 回家的路

那年冬天,春燕回来了。

她没提前打电话,腊月二十八那天,突然出现在家门口。赵丽华开的门,看见她,愣了半天,然后一把抱住她,哭得站不住。

春燕瘦了,也黑了,但眼睛是亮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背着一个帆布包,像个出门打工回来的普通姑娘。

我哥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春燕叫了声“爸”,我哥点点头,转身进屋了。但我看见他转身的时候,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春燕说她在深圳最后那段日子,在一家商场卖衣服。老板对她好,管吃管住,工资按时发。她攒了一万多块钱,这次带回来了。

“债呢?”赵丽华问。

“还清了。”春燕说,“都还清了。”

赵丽华看着我,我看着春燕。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但我选择相信。

春燕在家待了半个月。半个月里,她没去过棋牌室一次。白天帮她妈做饭,晚上陪她爸看电视。镇上的人看见她,在背后指指点点,她装作没看见。

临走那天,她跟我说:“姑,我想去你那边,找个正经工作。”

我说:“好。”

春燕又回到了我家。这次她真的找了份正经工作,在超市当收银员。跟我一个超市,我在理货区,她在收银台。每天我们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吃饭。

第一个月,她没去打麻将。第二个月,也没有。第三个月,还是没有。

有一天我试探着问她:“春燕,你现在还想打麻将吗?”

她想了想,说:“想。每天都想。”

“那你怎么忍住的?”

“我就想想我爸妈。”她说,“想我妈白了的头发,想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然后就不想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姑娘,从十六岁开始打麻将,到今年二十八岁,打了十二年。十二年的时间,她输掉了钱,输掉了名声,输掉了青春,差点输掉整个人生。

但今天,她站在我面前,说她想打麻将的时候,想想她爸妈,就不想了。

这就是进步。虽然小,但真实。

第六章 那个下午

故事本该在这里结束的。但生活不是故事,生活总会有意外。

那天下午,春燕在收银台当班。我在理货区往货架上摆方便面,突然听见收银台那边传来争吵声。我跑过去一看,一个中年男人正指着春燕的鼻子骂:“你个婊子,装什么装?在深圳的时候你什么没干过?现在跑回来装正经人了?”

春燕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冲上去,把那个男人推开:“你谁啊?嘴巴放干净点!”

那男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我是谁?你问问她我是谁。去年在深圳,她欠我五千块,陪我睡了半个月。怎么,现在不认账了?”

超市里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春燕站在收银台后面,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我报了警。警察来了,把那个男人带走了。春燕被超市辞退了,理由影响不好。

那天晚上,春燕坐在我家客厅里,一言不发。我坐在她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

很久很久,她开口了:“姑,我想回家。”

“好。”

“我想我妈了。”

“好。”

“我想吃我妈蒸的馒头。”

“好。”

第二天,我送春燕回了镇上。赵丽华在门口等着,看见春燕,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她搂在怀里。

那天下午,赵丽华蒸了一锅馒头。春燕吃了三个,吃得很慢,很认真。

吃完馒头,春燕说:“妈,我不走了。”

赵丽华说:“好。”

“我以后天天在家,陪你和我爸。”

“好。”

“我不打麻将了。”

赵丽华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眼泪,有欣慰,有心疼,也有希望。

第七章 春天来了

那年春天,春燕在镇上开了个小吃店,卖包子稀饭。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和面、剁馅、蒸包子。忙到中午,下午休息,晚上早早就睡了。

不打麻将了。真的不打了吗?

有一次我问她:“春燕,你现在还想去棋牌室吗?”

她一边包包子一边说:“想。做梦都想。”

“那怎么不去?”

“没时间。”她说,“姑,你看,我每天四点起床,忙到中午,下午还要准备第二天的料。晚上倒头就睡,哪有力气去打麻将?”

我笑了。

她也笑了:“姑,你笑什么?”

“我笑你找到了比麻将更好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比麻将好。”

那年夏天,春燕的小吃店生意越来越好。镇上的人开始对她改观,有人给她介绍对象。男方是镇小学的老师,姓陈,三十岁,人老实。

春燕跟陈老师见了几面,没成。陈老师人不错,但春燕说:“我配不上他。”

我说:“你别这么想。”

她说:“姑,我不是自卑。我是觉得,我这样的人,得找个能管住我的。陈老师太老实了,管不住我。”

后来春燕找了个开货车的,姓王,三十五六岁,离过婚,脾气大。赵丽华不同意,说王师傅太凶。春燕说:“妈,我这样的,就得找个凶的。”

我听了这话,心里又酸又涩。

春燕和王师傅处了半年,领了证。婚礼很简单,就请了几桌亲戚。春燕穿着红棉袄,脸上扑了粉,看着像个新娘子。王师傅站在她旁边,高高大大,粗声粗气,但看向春燕的眼神是柔的。

那天赵丽华哭了好几次。我哥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春燕来敬酒的时候,我哥站起来,拍了拍王师傅的肩膀:“好好待她。”

王师傅说:“爸,你放心。”

春燕叫了声“爸”,眼泪就下来了。

我哥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

第八章 尾声

去年冬天,我又回了趟娘家。

春燕的小吃店扩了店面,雇了两个帮手。王师傅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两三次。春燕怀了孕,预产期在春节后。

我坐在小吃店里吃包子,春燕挺着肚子在旁边包馄饨。她的手法很熟练,一捏一个,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

“姑,你吃这个。”她端来一碗豆浆,“刚磨的。”

我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她笑了,坐在我对面。

“春燕,你现在还打麻将吗?”

“不打了。”她说,“偶尔看看别人打,手痒。但也就是痒一下,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真的?”

“真的。”她摸了摸肚子,“姑,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有一个打麻将的妈。”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她跟在我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姑姑抱,姑姑抱。”

我眼眶湿了。

“姑,你怎么了?”

“没事。”我擦了擦眼睛,“姑就是高兴。”

那天下午,我离开娘家的时候,春燕站在店门口送我。她穿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肚子高高隆起,脸上是平静的笑容。

我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朝我挥手。

那一刻我想,人这一辈子,谁没走过弯路?重要的是,最后走回来了。

春燕走回来了。用了十二年,终于走回来了。

这个冬天,小镇下了一场大雪。雪花落在春燕的小吃店屋顶上,厚厚一层,白得干净。店里亮着暖黄的灯,透过窗户能看见春燕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还有王师傅坐在桌边择菜的侧脸。

赵丽华和我哥住在隔壁,每天过来帮忙看店。赵丽华的头发还是白的,但脸上有了笑。我哥的背还是驼的,但手里不再夹着烟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平淡淡,但踏踏实实。

麻将桌上的哗啦声,已经离春燕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而她的孩子,会在春天出生。那个孩子会有一个不打麻将的妈妈,一个跑长途的爸爸,一个开小吃店的家。

那个孩子不用在棋牌室门口等妈妈,不用在烟雾缭绕里写作业,不用在深夜里被麻将声吵醒。

那个孩子,会有一个正常的童年。

春燕说,这是她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

我说,这是你应得的。

她笑了,笑得像小时候一样,眼睛弯成月牙。

那一刻,阳光正好,雪在融化,春天快来了。

第九章 孩子出生那天

孩子是正月初八出生的,比预产期早了半个月。

那天凌晨,春燕突然肚子疼。王师傅跑长途不在家,是赵丽华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动静,推开小吃店后面的门一看,春燕蜷在床上,疼得满头大汗。

赵丽华慌了神,一边穿衣服一边喊我哥。我哥从床上爬起来,鞋都穿反了,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就往县医院赶。路上春燕疼得直叫唤,赵丽华抱着她,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自己手却在抖。

我接到电话是凌晨四点。我哥在电话那头声音发颤:“秀英,春燕要生了,在县医院……”

我赶紧叫醒老公,开车往县医院赶。到的时候,春燕已经进了产房。赵丽华坐在产房门口的塑料椅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我哥蹲在走廊尽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被护士说了两次。

“怎么样了?”我跑过去问。

赵丽华抬起头,眼眶通红:“进去一个多小时了,还没出来。”

我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发抖。

“嫂子,别怕,春燕年轻,没事的。”

赵丽华点点头,眼泪却掉下来了:“秀英,你不知道……她进去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妈,要是我出不来,你帮我把孩子养大。”

我心里一紧:“她瞎说什么呢!”

“她说她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怕报应。”赵丽华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她对不起我和她爸,对不起你,对不起所有人……”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

早上七点二十三分,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出来:“吴春燕的家属?女孩,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赵丽华“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去看孩子。我哥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鞋还是反的,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好,好。”

我站在产房门口等春燕出来。她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但眼睛是睁着的。看见我,她笑了一下,很虚弱。

“姑,是个女孩。”

我握住她的手:“我看见了,长得像你。”

“像我好。”她说,“像我好。”

春燕在医院住了三天。三天里,赵丽华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哥负责送饭。王师傅从外地赶回来,风尘仆仆地冲进病房,看见春燕和孩子,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站在床边抹眼泪。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春燕摇摇头:“不晚。”

王师傅抱起女儿,笨手笨脚的,孩子在他怀里哇哇哭。他慌了:“她怎么哭了?是不是我抱得不对?”

春燕笑了:“你轻点,她刚吃完奶。”

那一刻,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心里说不出的暖。

第十章 月子

春燕的月子是在小吃店后面的屋里坐的。赵丽华把铺盖搬过来,天天守着。我隔三差五送点鸡汤、猪蹄汤过去,春燕吃不完,赵丽华就替她吃,说不能浪费。

月子里,春燕给孩子起了名字,叫王念。念,想念的念,也是念书的念。春燕说,她这辈子没念好书,希望女儿能好好念。

赵丽华听了这话,背过身去擦眼睛。

孩子很乖,吃饱了就睡,不怎么闹。但春燕还是累,夜里要起来喂两次奶,白天也睡不好。王师傅待了半个月又跑长途去了,走的时候恋恋不舍,抱着女儿亲了又亲。

“你在家好好的,别累着。”他叮嘱春燕。

春燕说:“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王师傅走后,春燕一个人带孩子。赵丽华白天帮忙,晚上回自己那边睡。我有时候打电话过去,春燕的声音很疲惫,但听得出来,她心里是踏实的。

出月子那天,我去看春燕。她胖了一点,气色也好多了。孩子躺在小床里,白白胖胖的,眉眼像春燕,嘴巴像王师傅。

“姑,你抱抱。”

我把孩子抱起来,软软的一团,身上有奶香味。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春燕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下,说,“我想等孩子大一点,把小吃店重新开起来。”

“你不是雇了两个人吗?”

“那两个人靠不住,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生意差了很多。”春燕说,“我想自己干。早上让我妈帮我看两个小时孩子,我忙完早高峰就回来。下午我带孩子,晚上早点睡。”

我想了想:“你身体吃得消吗?”

“吃得消。”她说,“姑,我不能光靠王师傅一个人跑车。他挣的是辛苦钱,万一哪天跑不动了,我们娘俩怎么办?我得自己立起来。”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变了。以前的春燕,想的是今天怎么弄到钱还赌债。现在的春燕,想的是以后怎么把日子过好。

“行。”我说,“姑支持你。”

第十一章 那个来店里的人

小吃店重新开张是三月中旬。春燕只卖早上和中午,下午两点就关门。虽然时间短了,但她手艺好,包子皮薄馅大,稀饭熬得黏稠,老顾客都回来了。

王念很乖,春燕在后厨忙的时候,她就躺在收银台旁边的婴儿车里,不哭不闹。有时候醒了,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自己跟自己咿咿呀呀地说话。

赵丽华每天早上来帮忙,把孩子抱到隔壁自己家,等到十点多再送回来。春燕说不用,赵丽华不听:“你忙你的,孩子我看着。”

春燕拗不过她,就由着她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但顺当。春燕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和面、剁馅、蒸包子。六点开门,忙到十一点。收拾完,抱着孩子回家睡个午觉。下午洗洗涮涮,准备第二天的料。晚上早早就睡了。

不打麻将了。真的不打了吗?

五月初的一天,我去看春燕。到的时候快中午了,店里还有两桌客人。春燕在灶台前忙着,王念躺在婴儿车里,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我走近一看,愣住了。

那女人四十来岁,烫着卷发,穿一件大红色的外套。她正低着头逗王念,嘴里说着“宝宝真乖”。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我,也愣住了。

“秀英姐?”

“刘……刘红?”

刘红,春燕以前的牌友。在镇上棋牌室的时候,她们天天在一起打麻将。后来刘红嫁到隔壁县,听说也戒了,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春燕从灶台后探出头,看见我,又看见刘红,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姑,你来了。刘红姐今天路过,进来坐坐。”

刘红站起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秀英姐,好多年没见了。”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刘红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春燕的手说:“春燕,你现在真好。真羡慕你。”

春燕说:“红姐,你也好好的。”

刘红走了以后,我坐在店里,看着春燕收拾碗筷。她动作利索,神情平静,好像刚才那个人只是一个普通的过客。

“春燕,你跟她还有来往?”

“没有。”春燕说,“好几年没见了。今天她刚好路过,看见招牌,进来看看。”

“你们聊什么了?”

春燕擦着桌子,停了一下:“她问我怎么戒的。她说她也想戒,戒不掉。”

“你怎么说的?”

“我说,就是想通了。想通自己到底要什么。”春燕抬起头,看着门外,“姑,你知道吗,红姐以前比我打得更凶。她男人跟她离了婚,孩子也不认她。她现在一个人,在县城租房子住,还在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同情还是感慨。

“我告诉她,让她找个事做,忙起来就不想了。”春燕说,“但她说她做不到。她说她试过,一闲下来就想往棋牌室跑。”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春燕一样走回来。这条路太难了,十个人里能有一个走出来,就不错了。

“姑,”春燕突然说,“我想帮帮她。”

“怎么帮?”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但我想试试。”

第十二章 那场雨

春燕想帮刘红,但刘红没给她机会。

五月下旬的一个傍晚,下着大雨。春燕已经关了店,在家哄王念睡觉。突然有人敲门,敲得很急。春燕开门一看,是刘红,浑身湿透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春燕,借我点钱。”刘红哆嗦着说,“我欠了赌债,他们打我……”

春燕把她让进屋,给她找了干衣服换上,又煮了碗姜汤。刘红喝着姜汤,手还在抖。

“欠了多少?”

“三万。”刘红说,“在县城赌场借的,利滚利滚到三万。他们说三天之内不还,就卸我一条腿。”

春燕沉默了很久。

“红姐,钱我可以借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戒赌。”春燕看着她的眼睛,“你跟我一起戒。你搬过来住,我帮你找事做,你每天跟我在一起,不去棋牌室。”

刘红犹豫了:“我……我怕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春燕说,“我当初也以为我做不到。”

刘红哭了:“春燕,我真的想戒。我试了无数次,每次都失败。我女儿不认我了,我妈被我气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春燕握住她的手:“红姐,你还有你自己。”

刘红在春燕家住了下来。春燕把小吃店后面的杂物间收拾出来,铺了张床,让刘红住。白天刘红在店里帮忙,洗碗、擦桌子、端包子。晚上春燕陪她说话,有时候刘红想打麻将,春燕就拉着她去散步。

头几天,刘红坐立不安,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说她听见麻将声就心慌,看见棋牌室的招牌就走不动道。春燕就盯着她,寸步不离。

一个星期后,刘红好了一点。两个星期后,她能在店里安稳坐上半天了。

但第三个星期,出事了。

那天下午,春燕带孩子去打疫苗,刘红一个人看店。回来的时候,店门关着,刘红不见了。收银台里的零钱也不见了。

春燕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平静:“姑,刘红走了。”

我赶过去的时候,春燕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王念在她怀里睡着了。春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红的。

“她拿了多少钱?”

“三百多。”春燕说,“钱不多。”

“那你去哪了?”

“去了棋牌室。”春燕说,“我刚才去找她了,她在打牌。看见我,不敢抬头。”

“你怎么办?”

“我回来了。”春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姑,我帮不了她。她自己不想出来,谁也帮不了。”

那天晚上,春燕把刘红的东西收拾好,放在门口。第二天刘红回来拿东西,春燕没说什么,只是把东西递给她。

刘红站在门口,低着头:“春燕,对不起。”

春燕摇摇头:“红姐,你走吧。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来。”

刘红走了。从那以后,春燕再没见过她。

后来听说刘红去了南方,还在赌。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春燕说:“姑,我有时候会想起红姐。想起她坐在我店里,逗王念笑的样子。我想,如果她当初能再坚持一下,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我说:“路是她自己选的。”

春燕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十三章 王师傅出事了

王念半岁的时候,王师傅出事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春燕刚把王念哄睡,手机响了。是交警打来的,说王师傅在高速上追尾了,人已经送到医院。

春燕给我打电话,声音是抖的:“姑,王师傅出事了,你帮我看下孩子,我得去医院。”

我和老公赶到的时候,春燕已经穿好衣服站在门口了。她脸色惨白,但没哭。她把王念交给我,说了句“姑,麻烦你了”,就跑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春燕从医院打来电话。王师傅的腿骨折了,肋骨断了两根,但没有生命危险。春燕在电话那头哭了,是松了一口气的哭。

“姑,他没事,他没事……”

我说:“你好好照顾他,孩子有我。”

王师傅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春燕把店关了,天天在医院守着。王念放在我家,我白天带到超市,晚上带回家。小家伙不认生,跟我儿子小时候一样好带。

王师傅出院后,在家养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春燕一边照顾他,一边重新开了小吃店。王师傅拄着拐杖在店里帮忙收银,春燕在后厨忙。夫妻俩配合默契,生意反而比以前更好了。

那段时间,春燕瘦了很多。我每次去看她,她都说不累,但眼下的黑眼圈骗不了人。

“春燕,你悠着点。”

“姑,我没事。”她说,“王师傅为了这个家跑长途,现在他伤了,我得撑着。”

我说:“你能这么想,姑就放心了。”

她笑了一下:“姑,我以前不懂事,让你操心了。现在我懂了,日子是两个人的,谁也不能光靠谁。”

第十四章 那个老同学

王念一岁多的时候,春燕的小吃店已经开了两年。店面重新装修过,换了招牌,叫“春燕小吃”。镇上的人说起春燕,不再是那个“爱打麻将的女人”,而是“小吃店那个春燕”。

但有些事,不是那么容易翻篇的。

那天下午,春燕在店里收拾东西。一个男人走进来,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穿着衬衫。春燕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刘麻子。

就是当年那个用三千块赌债换她三晚的刘麻子。

刘麻子也老了,头发稀了,肚子大了,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看着春燕。

“春燕,我……我来吃个包子。”

春燕看着他,手里的抹布攥紧了。她想起那个冬天,想起那三千块钱,想起那些在镇上流传的话,想起她爸蹲在门槛上抽烟的背影。

“没有包子了。”她说,“卖完了。”

刘麻子搓了搓手:“那我……那我改天再来。”

他转身要走,春燕叫住了他:“刘麻子。”

他停下来。

春燕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但她的眼神让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三千块钱,”春燕说,“我早就还清了。连本带利,还清了。”

刘麻子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以后别来了。”春燕说,“我不做你的生意。”

刘麻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逃跑。

春燕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站了很久,直到王念在屋里喊“妈妈”,她才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春燕给我打电话。她说:“姑,刘麻子今天来店里了。”

我心里一紧:“他干什么?”

“没干什么,就是来吃包子。”春燕说,“我把他赶走了。”

“你做得对。”

“姑,”春燕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以为我早就不恨他了。但今天看见他,我还是恨。我恨他,也恨我自己。”

我说:“春燕,恨就恨吧。但恨完了,日子还得过。”

她说:“我知道。姑,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那天晚上,春燕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王师傅的呼噜声和王念均匀的呼吸,想了很多。她想她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摸麻将,想她十八岁那年第一次欠债,想她二十岁那年第一次用身体还债,想她二十六岁那年她妈扇她的那一耳光。

她想,如果没有麻将,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她会不会考上大学,会不会有个正经工作,会不会嫁个老师或者医生,会不会住在县城或者市里,会不会过得比现在好?

然后她又想,如果没有麻将,她就不会遇见王师傅,不会有王念。

想到这里,她就不想了。她翻了个身,搂住熟睡的女儿,闭上眼睛。

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第十五章 我妈病了

王念两岁那年秋天,赵丽华病了。

开始以为是感冒,咳嗽,低烧,在镇卫生院挂了几天水不见好。我哥带她去县医院检查,拍了片子,医生说肺上有个阴影,建议去市里看看。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上班。我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秀英,你嫂子可能不太好。”

我请了假,和我哥一起带赵丽华去了市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肺癌,中期。

医生说要手术,要化疗,费用不低。我哥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捏着诊断书,半天没说话。

“哥,钱的事你别担心,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哥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春燕是第二天知道的。她关了店,把王念托给邻居,坐车到了市医院。冲进病房的时候,赵丽华正躺在床上,看见她,笑了笑:“你怎么来了?店里那么忙。”

春燕扑到床边,抓住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你怎么不早点说……”

赵丽华摸了摸她的头:“没事,妈没事。”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那三天里,春燕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她给赵丽华洗脸、擦身、喂饭,晚上就睡在病房的折叠椅上。赵丽华让她回去,她不肯。

“妈,以前是我不懂事,让你操心了。现在你病了,我得守着你。”

赵丽华看着她,眼眶红了。

手术那天,春燕和我哥在手术室外等了六个小时。我坐在他们旁边,看着春燕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着什么。她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但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的门。

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春燕一下子瘫在椅子上,眼泪哗哗地流。

赵丽华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后,又住了半个月。出院那天,春燕扶着她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赵丽华脸上,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但精神还好。

“回家。”赵丽华说。

春燕说:“妈,回家。”

第十六章 那句话

赵丽华出院后,身体恢复得很慢。春燕把小吃店交给王师傅管,自己在家照顾赵丽华。她每天给赵丽华熬药、做饭、陪她散步。赵丽华吃不下东西的时候,春燕就变着花样做,今天蒸蛋羹,明天煮鱼汤。

有一天下午,赵丽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春燕在旁边给她削苹果。赵丽华突然说:“春燕,妈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妈对不起你。”

春燕的手停住了。

赵丽华看着远处,声音很轻:“你小时候,妈不该带你去棋牌室。妈那时候年轻,贪玩,觉得打麻将有意思,没想过会害了你。”

春燕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后来你长大了,妈知道你在外面做那些事,妈心里跟刀割一样。”赵丽华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妈不敢说,怕说了你就再也不回来了。妈想着,只要你还回家,就还有救。”

“妈,你别说了。”春燕的声音有些哑。

“你让妈说完。”赵丽华转过头,看着春燕,“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管好你。妈不是个好妈妈。”

春燕把苹果放在桌上,蹲在赵丽华面前,握住她的手:“妈,你是个好妈妈。是我不好,是我不争气。”

赵丽华摇摇头:“不是你不争气,是妈没教好。”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那天晚上,春燕给我打电话。她哭了,说:“姑,我妈跟我说对不起。我说不是她的错,是我的错。但她说,她也有错。”

我说:“春燕,你妈说得对。她也有错。但谁没错呢?重要的是,你们都还在,都还能说一句对不起。”

春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姑,我明白了。”

第十七章 春天又来了

赵丽华的身体慢慢好转。第二年春天,她能自己下地走路了,还能帮春燕看看店。

春燕的小吃店重新开了起来,生意比以前还好。王念上了幼儿园,每天放学回来就在店里写写画画。王师傅的腿完全好了,又跑起了长途,但这次他不出远门,只在周边几个县跑,每天晚上都能回家。

那年清明,春燕带着王念去给她奶奶上坟。赵丽华也去了,我哥也去了。我跟着一起,看着春燕跪在坟前,烧纸、磕头。

“奶奶,我是春燕。”她说,“我来看你了。我现在过得很好,你别担心。”

纸灰飞起来,飘向天空。春燕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王念在旁边问:“妈妈,太奶奶能听见吗?”

春燕说:“能听见。”

王念又问:“太奶奶长什么样?”

春燕想了想,说:“太奶奶是个很温柔的人。她总是笑,从来不骂人。”

赵丽华在旁边听了,眼圈红了。她婆婆去世早,春燕其实没见过奶奶几面。但春燕记得的,是她五岁那年,奶奶给她梳过头。就那一次,她记了一辈子。

上完坟往回走的时候,春燕走在我旁边。她牵着王念,步子很稳。

“姑,”她说,“我想把小吃店的名字改了。”

“改成什么?”

“改成‘念念小吃’。”她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我看着她,笑了。

“姑,你笑什么?”

“我笑你越来越像个生意人了。”

她也笑了。

第十八章 那封没寄出的信

那年夏天,春燕在收拾老屋的时候,翻出来一个旧铁盒。铁盒是她小时候装糖果的,锈迹斑斑,但还扣得紧。她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封信,是她十六岁那年写的。

信是写给赵丽华的,没有寄出。春燕读了一遍,眼泪就下来了。

信上写着:

“妈,我恨你。你天天去打麻将,不管我。我放学回来家里没人,我饿了自己泡面吃。我发烧了你也去棋牌室,让我自己吃药。妈,我是不是你亲生的?为什么麻将比我重要?我发誓,我以后绝对不会变成你这样的人。”

春燕拿着信,坐在老屋的门槛上,哭了很久。

赵丽华回来的时候,看见春燕坐在门槛上哭,手里攥着那封信。她走过去,看了一眼信,脸色变了。

“春燕……”

春燕抬起头,满脸是泪:“妈,这封信是我十六岁写的。我那时候恨你,恨你为什么不管我。”

赵丽华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可是妈,”春燕说,“后来我变成了你。我打麻将,我不管家,我做了比你更过分的事。”

“春燕,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春燕说,“妈,我现在明白了。你那时候去打麻将,是因为家里穷,你想赢点钱给我交学费。你输了钱不敢跟我爸说,就偷偷哭。我都知道。”

赵丽华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那年偷看了你的日记。”春燕说,“妈,你日记里写,你最对不起的人是我。你说你想戒,但戒不掉。”

赵丽华哭了。她蹲在门槛上,像个孩子一样哭。

春燕把她拉起来,抱住她:“妈,我们都戒掉了。我们都走出来了。”

那天下午,母女俩坐在门槛上,说了很多话。从春燕小时候说到现在,从赵丽华年轻时候说到现在。说了哭,哭了说。说到最后,太阳下山了,天暗了。

春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妈,做饭了。今天晚上我给你做红烧肉。”

赵丽华笑了:“好。”

第十九章 王念上学

王念六岁那年,上了镇小学。

开学第一天,春燕送她去学校。王念背着新书包,穿着新衣服,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春燕跟在后面,看着女儿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背过新书包,也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后来书包里装的不再是课本,而是麻将。再后来,她连书包都没有了。

“妈妈,你走快点!”王念在前面喊。

春燕加快脚步,追上女儿。

学校门口,春燕蹲下来,帮王念整理了一下衣领。

“念念,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

“知道啦。”

“不要跟同学打架。”

“知道啦。”

“不要……”春燕想说“不要打麻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王念才六岁,她不知道麻将是什么。

“妈妈,不要什么?”

“没什么。”春燕站起来,摸了摸女儿的头,“去吧。”

王念跑进校门,回头冲春燕挥了挥手。春燕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了,她才转身往回走。

走在回家的路上,春燕想起她妈赵丽华。那年她上小学,赵丽华也送过她。也是站在这个门口,也是这样说“去吧”。但后来,赵丽华就不送了。因为棋牌室开门了。

春燕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学校。

她想,她不会让王念一个人走这条路。她要一直送她,送她上小学,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她要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变成一个大姑娘。

然后她要告诉她,妈妈年轻的时候走过弯路,但妈妈走回来了。

第二十章 尾声

今年春节,我又回了娘家。

春燕的小吃店腊月二十九才关门。王师傅跑完最后一趟车,腊月三十早上到家。赵丽华和我在厨房忙年夜饭,我哥在院子里贴春联。王念在屋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个红灯笼。

“姑,你尝尝这个。”春燕端着一碗刚炸好的丸子走过来。

我尝了一个,外酥里嫩,比她妈做的好吃。

“春燕,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当然。”她笑了,“开这么多年店,再练不出来就白干了。”

年夜饭很丰盛,鸡鸭鱼肉摆了一桌。我哥开了一瓶白酒,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王念也有,是果汁。

“来,干杯。”我哥举起酒杯。

“干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我哥喝了酒,脸红了,看着春燕说:“春燕,爸跟你说句话。”

“爸,你说。”

“你这两年,辛苦了。”

春燕愣了一下,摇摇头:“不辛苦。”

“爸以前打过你,骂过你,恨过你。”我哥的声音有些抖,“爸现在不恨了。爸以你为荣。”

春燕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赵丽华拍了拍她的背:“大过年的,哭什么。”

春燕擦了擦眼睛,笑了:“妈,我没哭。”

王念在旁边问:“妈妈,你怎么了?”

春燕说:“妈妈高兴。”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王念在沙发上蹦来蹦去,王师傅在旁边打瞌睡。我哥和我嫂子坐在一处,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春燕坐在我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姑,”她说,“你还记得那年腊月二十八吗?”

“记得。”

“那天你站在我家堂屋里,满地都是碎茶杯。我妈在里屋哭,我爸在门槛上抽烟。”

“记得。”

“那天晚上我走了以后,你跟我妈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跟你妈说,春燕会回来的。”

春燕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相信你会。”

春燕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跟那年腊月二十八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那双眼睛还是很好看,不一样的是里面有了光。

窗外,烟花升起来,照亮了半边天。王念跑到窗户前,拍着手喊:“妈妈快看!好漂亮!”

春燕走过去,抱起女儿。王师傅醒了,走过来站在她们娘俩身后。赵丽华和我哥也过来了,一家人挤在窗前,看烟花。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想起她跟在我身后喊“姑姑抱”,想起她跪在她妈病床前哭,想起她站在超市收银台后面被人指着鼻子骂,想起她躺在产床上说“像我好”。

我想起那个冬天,想起那个耳光,想起那句“爱打麻将的女人输了没钱就陪男人睡觉”。

那些事,都过去了。

现在的春燕,是“念念小吃”的老板娘,是王师傅的老婆,是王念的妈妈,是赵丽华和我哥的女儿。

是吴春燕。

烟花放完了,春燕回过头,看见我在发呆。

“姑,你想什么呢?”

“想你小时候。”

她笑了:“姑,别想了。都过去了。”

我说:“是,都过去了。”

窗外又升起一朵烟花,红色的,金色的,照亮了整个小镇。春燕抱着王念,王师傅搂着春燕,赵丽华和我哥站在旁边。

我拿起手机,给他们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

那一刻,我想,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回来,但走回来的人,值得所有的祝福。

春燕,姑祝你幸福。

一直幸福。

第二十一章 念念小吃的新招牌

正月十五那天,春燕把新招牌挂上了。

红底金字,四个大字——“念念小吃”。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包子·稀饭·家常菜。招牌是王师傅找镇上做广告牌的老赵定做的,花了六百块。春燕嫌贵,王师傅说不贵,挂上去气派。

挂招牌的时候,王念站在底下仰着头看,拍着手说:“妈妈,我们家招牌真好看!”

春燕站在梯子旁边扶着,仰头看那块红彤彤的牌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以前这个店叫“春燕小吃”,现在叫“念念小吃”。名字变了,人也变了。

隔壁杂货铺的周婶子走过来,仰头看了看招牌,说:“春燕,这名字起得好。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嘛。”

春燕笑了笑:“周婶,进来吃包子,今天新蒸的。”

周婶子进了店,坐下来要了两个肉包一碗稀饭。吃着吃着,她突然说:“春燕啊,我有个外甥女,跟你以前……差不多。”

春燕的手停了一下。

“她也打麻将,输了不少钱,男人跟她离了。”周婶子叹了口气,“前两天来找我,说想戒,不知道咋戒。我寻思着,你经历过,能不能跟她说说?”

春燕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婶,你让她来吧。我不敢说能帮她戒,但可以跟她聊聊。”

周婶子感激地点点头:“那敢情好。”

三天后,周婶子的外甥女来了。三十出头的女人,瘦得一阵风能吹倒,眼圈发青,手指头焦黄,一看就是常年抽烟熬夜打麻将的。她叫李芳,坐在小吃店的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春燕。

春燕给她端了一碗热豆浆,坐在她对面。

“周婶说你以前也打麻将。”

李芳点点头,声音很小:“打了八年。输了一套房子,男人带着孩子走了。”

“输了多少?”

“不知道。”李芳苦笑,“没算过。算了也不敢想。”

春燕看着她,像是在看一面镜子。她想起自己二十六岁那年,坐在姑妈家的沙发上,低着头说“记不清了”。

“李芳,我跟你讲个事。”春燕说,“我十六岁开始打麻将,二十六岁那年,我妈扇了我一耳光。那天腊月二十八,我姑站在我家堂屋里,满地都是碎茶杯。”

李芳抬起头,看着春燕。

“后来我去了深圳,又打了一年。再后来我怀了孕,不知道孩子是谁的。我姑去深圳找我,带我去医院,陪我坐月子。”

李芳的眼睛红了。

“我今年三十三了。”春燕说,“我戒了五年。你想知道我怎么戒的吗?”

李芳点点头。

“我找到了一件比麻将更重要的事。”春燕指了指厨房,“就是这间店。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和面,忙到中午,累得倒头就睡,没力气想麻将。”

李芳沉默了很久,说:“我没有店。”

“你可以找个事做。”春燕说,“什么都行。只要忙起来,就没空想麻将。”

李芳又沉默了。

春燕说:“李芳,我帮不了你。这条路得你自己走。但我可以告诉你,走出来了,就是另一片天。”

李芳走的时候,春燕给她装了几个包子。李芳接过包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春燕一眼。

“春燕姐,我能再来吗?”

“能。”春燕说,“随时来。”

李芳走了。春燕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王念从幼儿园回来,拉着春燕的手问:“妈妈,刚才那个阿姨是谁?”

春燕蹲下来,帮女儿擦了擦脸上的灰:“一个妈妈以前认识的人。”

“她怎么了?”

“她生病了。”

“什么病?”

春燕想了想,说:“一种很难治的病。但如果她自己想好,就能好。”

王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去吃包子了。

第二十二章 李芳的第三次

李芳第一次来是周婶带来的。第二次是自己来的,坐在角落里喝了一碗稀饭,帮春燕收了碗,走了。第三次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春燕已经关了店,正在后屋给王念洗澡。

敲门声很急。春燕开门一看,李芳站在门外,浑身发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春燕姐,我……我又去打了。”

春燕把她让进屋。李芳坐在椅子上,手抖得厉害,塑料袋里装着两万块钱。

“今天赢的。”她说,“我不敢拿回家,怕自己又送回去。”

春燕看着那两万块钱,又看着李芳。

“你赢了钱,为什么还害怕?”

李芳哭了:“因为我每次赢了钱,就会打更大的。最后全都输回去,还要倒贴。春燕姐,我控制不住自己。”

春燕倒了一杯热水给她:“李芳,你听我说。你能把钱拿到我这里来,说明你心里是想戒的。”

李芳点点头,眼泪掉在桌上。

“但光想没用。”春燕说,“你得做。明天开始,你每天来我店里帮忙。早上四点来,中午十二点走。我不管你在外面怎么样,这四个小时,你得在店里。我盯着你。”

李芳抬起头:“我……我行吗?”

“你行。”春燕说,“我当初也是别人盯着我,我才走出来的。”

第二天早上四点,李芳真的来了。她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学包包子。春燕在旁边教她,一边教一边说:“皮要擀薄,馅要放足,收口要捏紧。”

李芳包的第一个包子,歪歪扭扭,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春燕笑了:“没事,多包几个就好了。”

李芳包了二十个,终于有一个像样了。她举着那个包子,像举着一个奖杯。

春燕说:“你看,你能做好。”

李芳笑了。那是春燕第一次看见她笑。

李芳在小吃店干了半个月。半个月里,她每天早上四点来,中午十二点走。下午她干什么春燕不知道,但每天早上来的时候,她都是清醒的。

第十六天,李芳没来。

春燕等到五点,等到六点。七点的时候,周婶子来了,脸色不太好。

“春燕,李芳昨晚又去打麻将了。”

春燕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赢了两千,又输了五千。”周婶子叹了口气,“她男人知道了,说要告她,把孩子要回去。”

春燕站在灶台前,沉默了很久。

“周婶,让她来吧。”

“她还来?”

“来。”春燕说,“只要她还想戒,就来。”

李芳是第二天下午来的。她站在店门口,不敢进去。春燕看见她,招了招手。

“进来,吃饭。”

李芳坐在角落里,春燕给她端了一碗饭,一盘菜。李芳吃着吃着就哭了。

“春燕姐,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春燕坐在她对面,“李芳,我跟你讲,我戒赌戒了五次。前四次都失败了。第五次才成功。”

李芳抬起头。

“失败不可怕。”春燕说,“可怕的是失败了就不再来。你明天还来吗?”

李芳擦了一把眼泪,点点头。

“来。”

第二十三章 赵丽华的秘密

赵丽华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但到底伤了元气。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忙里忙外,只能做点轻省活。每天早上帮春燕看两个小时王念,下午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晚上看看电视。

有一天下午,春燕去找赵丽华,发现她坐在屋里翻一个旧木箱子。箱子里全是旧衣服、旧照片、旧本子。

“妈,你翻什么呢?”

赵丽华抬起头,手里拿着一个蓝皮笔记本:“没什么,就是些老东西。”

春燕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她认识,是她妈年轻时候的日记本。她小时候偷看过,就是在那本日记里,她知道了赵丽华打麻将是为了赢钱给她交学费。

“妈,你还留着呢。”

赵丽华笑了笑:“留着。以后给念念看。”

“给她看这个干什么?”

赵丽华沉默了一会儿,说:“让她知道,她奶奶也犯过错。人不怕犯错,怕的是不认错。”

春燕坐在她旁边,拿起那本日记翻了翻。纸张发黄,字迹模糊。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愣住了。

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是她妈的笔迹,但墨水很新,像是最近写的。

“春燕,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妈没管好你,让你走了弯路。但妈最骄傲的人也是你。你走回来了,比妈强。”

春燕抬起头,看着赵丽华。

赵丽华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

“妈,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开店那年。”赵丽华说,“我本来想给你看,又不好意思。”

春燕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她没说话,只是坐在赵丽华旁边,母女俩一起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柿子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天晚上,春燕把那本日记本带回了家。她放在床头柜里,跟王念的相册放在一起。

王师傅问她:“那是什么?”

春燕说:“我妈的日记。”

“写的什么?”

“写的我怎么不听话,她怎么操心。”

王师傅笑了:“你还有不听话的时候?”

春燕也笑了:“你老婆以前可不是什么好人。”

王师傅把她搂过来:“以前的事,别提了。”

春燕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不提了。都过去了。

第二十四章 王念的问题

王念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来,闷闷不乐。春燕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吃饭的时候,她扒拉着碗里的饭,半天不动筷子。

“念念,到底怎么了?”

王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妈妈,今天班上有同学说你是……说你以前……”

春燕的心猛地一沉。

“说什么?”

“说你是赌鬼,说你打麻将输了钱就跟人睡觉。”王念的眼泪掉下来,“妈妈,是真的吗?”

春燕坐在那里,浑身僵硬。她想过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王念才八岁,她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八岁的孩子解释这些。

王师傅放下筷子,脸色铁青:“谁说的?我找他去!”

春燕拉住他:“你别去。”

“那怎么办?就让念念被人欺负?”

春燕看着王念,深吸了一口气。她把女儿拉到身边,说:“念念,妈妈跟你讲个故事。”

王念擦了擦眼泪,看着春燕。

“从前有个小姑娘,她十六岁就开始打麻将。她打了很多年,输了很多钱,做了很多错事。后来她有了一个小宝宝,她想,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戒了麻将,开了小吃店,好好过日子。”

王念听着,不说话。

“念念,那个小姑娘就是妈妈。”春燕说,“妈妈以前做过错事,这是真的。但妈妈改了。你愿意原谅妈妈吗?”

王念看着春燕,看了很久。然后她扑进春燕怀里,哭了。

“妈妈,我不要你以前的样子。我要现在的你。”

春燕抱着女儿,眼泪也下来了:“妈妈现在是这个样子,以后也是这个样子。”

那天晚上,王念睡着了以后,春燕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跪在她妈病床前说“我错了”。她妈原谅了她。现在轮到她被原谅了。

王师傅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春燕,别想了。”

“我没想什么。”春燕说,“我就是觉得,念念比我懂事。”

王师傅说:“因为她有个好妈妈。”

春燕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春燕去了学校。她找到王念的班主任,说了情况。班主任很重视,在班会上讲了这件事,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从那以后,没有人再说王念的妈妈是赌鬼。

但春燕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王念会长大,会听到更多的话。她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她只能让自己做得更好。

让王念为她骄傲。

第二十五章 李芳的第五次

李芳的第五次失败,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早上李芳没来。春燕等到七点,给她打电话,关机。春燕把店交给王师傅,自己打着伞去了李芳住的地方。

李芳租的是镇上一间老房子,门虚掩着。春燕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霉味,衣服堆了一地,桌上全是泡面盒子。李芳蜷在床上,脸色灰白,手还在抖。

“李芳。”

李芳睁开眼睛,看见春燕,眼泪流下来。

“春燕姐,我又输了。”

春燕坐在床边,看着她。

“输了多少?”

“一万多。”李芳的声音沙哑,“我把孩子的学费输了。”

春燕沉默了很久。

“李芳,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不想戒?”

李芳哭了:“我想。我真的想。可是春燕姐,我做不到。我每次都说这是最后一次,每次都做不到。”

春燕握住她的手:“李芳,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戒吗?”

李芳摇头。

“因为我差点失去我女儿。”春燕说,“我在深圳怀了孕,不知道孩子是谁的。我姑带我去医院,我躺在手术台上,想着我要是死了,我妈怎么办。那一刻我怕了。”

李芳看着春燕。

“李芳,你怕什么?”

李芳想了很久,说:“我怕我女儿长大以后,变成我这样的人。”

“那就为了这个,戒。”春燕说,“每天想一遍,你女儿长大以后变成你这样的人。你想不想?”

李芳摇头:“不想。”

“那就起来。”春燕把她从床上拉起来,“洗把脸,跟我回店里。今天你包包子,包一百个。包不完不许走。”

李芳被春燕拉回了小吃店。那天她包了一百二十个包子,手都肿了。但她包完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春燕给她装了一袋子包子:“拿回去给你女儿吃。”

李芳接过包子,站在店门口,看着春燕。

“春燕姐,我能叫你一声姐吗?”

“你早该叫了。”

李芳叫了一声“姐”,哭了。春燕拍拍她的肩膀:“回去吧。明天四点。”

李芳点点头,走了。

从那以后,李芳在小吃店干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她只失败过一次。那次之后,她再也没有碰过麻将。

春燕说,李芳比她厉害。她戒了五次才成功,李芳六次就成了。

李芳说,那是因为有春燕盯着。

春燕说,那是因为你自己想通了。

第二十六章 那场婚礼

李芳在小吃店干了半年后,她男人回心转意了。

那天李芳的前夫来店里找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李芳正在擦桌子,看见他,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李芳,我来看看孩子。”

李芳说:“孩子在学校。”

“那我等她放学。”

李芳没说话,继续擦桌子。春燕在后厨看见了,走出来,给李芳的前夫倒了杯水。

“坐吧。”

李芳的前夫坐下来,四处看了看,说:“这店挺好的。”

春燕说:“李芳在这干了半年,很勤快。”

李芳的前夫看了李芳一眼,低下头:“我知道。周婶跟我说了。”

那天下午,李芳的前夫在学校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接到了女儿。女儿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扑进他怀里哭了。

李芳站在小吃店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春燕站在她旁边,说:“李芳,你前夫想复婚。”

李芳点点头:“他跟周婶说了。”

“你怎么想?”

李芳沉默了很久,说:“我想再等等。等我彻底戒了,再说。”

春燕拍拍她的肩膀:“你想得对。”

那年秋天,李芳和前夫复了婚。婚礼很简单,就在小吃店里摆了两桌。春燕做了八个菜,王师傅买了一箱酒。周婶子来了,赵丽华来了,我哥也来了。

李芳穿着红毛衣,头发扎起来,脸上有光了。她前夫站在她旁边,端着酒杯,挨个敬酒。

敬到春燕的时候,李芳的前夫说:“春燕姐,谢谢你。”

春燕说:“谢我干什么,谢李芳自己。”

李芳哭了,抱着春燕:“姐,没有你,我走不出来。”

春燕拍着她的背:“走出来了就好。以后好好过日子。”

那天晚上,春燕喝了一点酒,脸红了。她坐在店门口,看着李芳和她前夫牵着手走回家。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师傅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想什么呢?”

春燕说:“想李芳。她比我有福气,她男人等她。”

王师傅说:“我也等你啊。”

春燕笑了:“你等我什么?我嫁给你的时候,什么都不是。”

王师傅说:“我等的是你这个人。以前是什么样,我不在乎。”

春燕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王师傅,你说,人为什么要走那么多弯路,才知道直路怎么走?”

王师傅想了想,说:“因为直路太直了,没意思。”

春燕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你说得对。没意思。”

第二十七章 赵丽华的馒头

赵丽华的身体越来越好了。她能自己做饭了,能自己去镇上买菜了,能抱着王念转圈了。医生说她恢复得好,五年生存率很高。

春燕听了,松了一口气。

有一天,赵丽华蒸了一锅馒头,叫春燕来吃。春燕带着王念来了,一进门就闻到了馒头香。

“妈,你蒸馒头了?”

赵丽华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屉热腾腾的白馒头。馒头又白又胖,冒着热气,看着就馋人。

春燕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松软、香甜,跟她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

“妈,还是你蒸的馒头好吃。”

赵丽华笑了:“你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零食。你饿了就吃馒头,一次能吃两个。”

春燕又咬了一口,眼睛有些湿。

“妈,你还记得那年腊月二十八吗?”

赵丽华的笑容淡了:“记得。”

“那天我走了以后,你蒸了一锅馒头。”

赵丽华点点头:“嗯。你爸不吃,我也不吃。馒头放了两天,硬了,扔了。”

春燕放下馒头,握住赵丽华的手:“妈,那锅馒头,我后来吃到了。”

赵丽华看着她。

“在深圳的时候,我有一天特别想吃你蒸的馒头。我去超市买了,不是那个味。后来我自己学着蒸,蒸了好多次,终于有点像了。”

赵丽华的眼眶红了。

“妈,我那时候才知道,你蒸的馒头里,放的不是糖,是心。”

赵丽华别过脸去,擦了擦眼睛。

“你这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春燕笑了,拿起馒头继续吃。

那天下午,赵丽华教春燕蒸馒头。和面、发面、揉面、上屉。春燕学得很认真,每一步都问得仔细。

“妈,水放多少?”

“温水,不烫手就行。”

“面揉多久?”

“揉到不粘手,表面光。”

“蒸多长时间?”

“二十分钟。关火以后焖五分钟,别急着掀盖。”

春燕一一记在心里。

晚上回家,春燕蒸了一锅馒头。王师傅吃了三个,王念吃了两个。春燕自己也吃了一个,觉得跟她妈蒸的还差一点。

但她想,多蒸几次,就会好的。

第二十八章 念念小吃三周年

念念小吃三周年的时候,春燕在店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今天所有包子半价,每人限购十个。

那天早上四点,春燕和李芳一起在厨房忙活。李芳已经成了店里的正式员工,每天早上来,中午走,一个月拿两千五。李芳说钱不多,但踏实。

王师傅在门口摆了几张桌子,铺上红布。赵丽华和我哥来了,周婶子来了,镇上好多老顾客也来了。

春燕蒸了五百个包子,不到中午就卖完了。李芳数着钱,手都酸了。

“姐,今天挣了不少。”

春燕笑了:“够给念念买新书包了。”

那天下午,春燕在店门口支了一张桌子,摆上几盘包子,几碗稀饭,请街坊邻居免费吃。周婶子一边吃一边说:“春燕,你这店越开越好了。”

春燕说:“托大家的福。”

周婶子说:“是你自己争气。”

春燕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春燕关了店,一个人坐在店里。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擦得锃亮,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营业执照,旁边是王念画的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小吃店,门口站着三个人——妈妈、爸爸和女儿。

春燕看着那幅画,笑了。

她想起三年前,她刚开这个店的时候,只有一口锅、两张桌、四把椅子。那时候她刚戒赌,手还痒,夜里睡不着,就起来和面。和着和着,天就亮了。

现在店大了,人多了,日子稳了。

春燕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走在回家的路上,月亮很圆,照得地上亮堂堂的。

她想起她姑。想起那年腊月二十八,她姑站在堂屋里,满地碎茶杯。想起她姑追到深圳,带她去医院。想起她姑说“春燕,姑信你”。

她掏出手机,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姑,念念小吃三周年了。谢谢你。”

我很快回了:“傻孩子,谢什么。好好过日子。”

春燕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嗯,好好过日子。”

第二十九章 那个清明节

那年清明,春燕带着王念去给她奶奶上坟。赵丽华也去了,我哥也去了。我跟着一起,看着春燕跪在坟前,烧纸、磕头。

“奶奶,我是春燕。我来看你了。”

纸灰飞起来,飘向天空。王念在旁边问:“妈妈,太奶奶能听见吗?”

春燕说:“能听见。”

王念又问:“太奶奶长什么样?”

春燕想了想,说:“太奶奶是个很温柔的人。她总是笑,从来不骂人。”

赵丽华在旁边听了,眼圈红了。

上完坟往回走的时候,春燕走在我旁边。她牵着王念,步子很稳。

“姑,”她说,“我想把小吃店的名字改了。”

“改成什么?”

“改成‘念念小吃’。”她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我看着她,笑了。

“姑,你笑什么?”

“我笑你越来越像个生意人了。”

她也笑了。

那天下午,春燕在店里挂上了新招牌。红底金字,四个大字——“念念小吃”。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包子·稀饭·家常菜。

挂招牌的时候,王念站在底下仰着头看,拍着手说:“妈妈,我们家招牌真好看!”

春燕站在梯子旁边扶着,仰头看那块红彤彤的牌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周婶子走过来,仰头看了看,说:“春燕,这名字起得好。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嘛。”

春燕笑了笑:“周婶,进来吃包子,今天新蒸的。”

那天晚上,春燕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她把这个本子放在床头,跟赵丽华的日记本放在一起。两本日记,两代人,两个女人。一个走了弯路,一个差点没走回来。但最后,都走回来了。

第三十章 大结局

今年春节,我又回了娘家。

念念小吃腊月二十九关门。王师傅跑完最后一趟车,腊月三十早上到家。赵丽华和我在厨房忙年夜饭,我哥在院子里贴春联。王念在屋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个红灯笼。

“姑,你尝尝这个。”春燕端着一碗刚炸好的丸子走过来。

我尝了一个,外酥里嫩,比她妈做的好吃。

“春燕,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当然。”她笑了,“开这么多年店,再练不出来就白干了。”

年夜饭很丰盛,鸡鸭鱼肉摆了一桌。我哥开了一瓶白酒,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王念也有,是果汁。

“来,干杯。”我哥举起酒杯。

“干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我哥喝了酒,脸红了,看着春燕说:“春燕,爸跟你说句话。”

“爸,你说。”

“你这两年,辛苦了。”

春燕愣了一下,摇摇头:“不辛苦。”

“爸以前打过你,骂过你,恨过你。”我哥的声音有些抖,“爸现在不恨了。爸以你为荣。”

春燕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赵丽华拍了拍她的背:“大过年的,哭什么。”

春燕擦了擦眼睛,笑了:“妈,我没哭。”

王念在旁边问:“妈妈,你怎么了?”

春燕说:“妈妈高兴。”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王念在沙发上蹦来蹦去,王师傅在旁边打瞌睡。我哥和我嫂子坐在一处,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春燕坐在我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姑,”她说,“你还记得那年腊月二十八吗?”

“记得。”

“那天你站在我家堂屋里,满地都是碎茶杯。我妈在里屋哭,我爸在门槛上抽烟。”

“记得。”

“那天晚上我走了以后,你跟我妈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跟你妈说,春燕会回来的。”

春燕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相信你会。”

春燕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跟那年腊月二十八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那双眼睛还是很好看,不一样的是里面有了光。

窗外,烟花升起来,照亮了半边天。王念跑到窗户前,拍着手喊:“妈妈快看!好漂亮!”

春燕走过去,抱起女儿。王师傅醒了,走过来站在她们娘俩身后。赵丽华和我哥也过来了,一家人挤在窗前,看烟花。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想起她跟在我身后喊“姑姑抱”,想起她跪在她妈病床前哭,想起她站在超市收银台后面被人指着鼻子骂,想起她躺在产床上说“像我好”。

我想起那个冬天,想起那个耳光,想起那句“爱打麻将的女人输了没钱就陪男人睡觉”。

那些事,都过去了。

现在的春燕,是“念念小吃”的老板娘,是王师傅的老婆,是王念的妈妈,是赵丽华和我哥的女儿。

是吴春燕。

烟花放完了,春燕回过头,看见我在发呆。

“姑,你想什么呢?”

“想你小时候。”

她笑了:“姑,别想了。都过去了。”

我说:“是,都过去了。”

窗外又升起一朵烟花,红色的,金色的,照亮了整个小镇。春燕抱着王念,王师傅搂着春燕,赵丽华和我哥站在旁边。

我拿起手机,给他们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

那一刻,我想,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回来,但走回来的人,值得所有的祝福。

春燕,姑祝你幸福。

一直幸福。

第三十一章 王念的作文

王念上小学四年级那年,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妈妈》。

王念趴在桌上写了很久,写了撕,撕了写,最后交上去的作文本上,字迹工工整整,只有三百多字。语文老师批改的时候,看到王念的作文,愣了好半天,然后红了眼眶。

作文是这样写的:

“我的妈妈叫吴春燕,她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吃店,叫念念小吃。每天早上四点,妈妈就起床去店里和面、蒸包子。我有时候跟着去,看见妈妈的手上全是茧子,那是揉面揉出来的。

妈妈以前不是开小吃店的。妈妈说,她年轻的时候犯过错,打麻将,输了很多钱,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妈妈从来不瞒我。她说,念念,妈妈以前是个坏人,但妈妈改了。

我问妈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妈妈说,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我不想骗你。人犯了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认错。

我觉得妈妈说得对。我们班有个同学,偷了别人的东西,不承认,后来被老师发现了,大家都讨厌他。妈妈犯了错,认了,改了,现在大家都喜欢妈妈。

妈妈做的包子很好吃。每天都有很多人来买。妈妈说她最喜欢听别人说‘春燕,你家包子真好吃’。她说这话比打麻将赢钱还高兴。

我的妈妈是最好的妈妈。我爱我的妈妈。”

语文老师把这篇作文在班上念了。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班上鸦雀无声。王念低着头,脸红了。

下课以后,有个同学走过来,说:“王念,你妈妈好厉害。”

王念说:“嗯,我妈妈很厉害。”

那天放学,王念把作文拿给春燕看。春燕坐在店里的凳子上,一字一句地看,看了三遍。然后她把作文本合上,抱在怀里,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春燕擦了擦眼睛,“妈妈高兴。”

那天晚上,春燕把王念的作文本放在床头柜里,跟赵丽华的日记本、她自己的日记本放在一起。三本本子,三代人,三个女人。都犯过错,都认了错,都改了。

春燕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她十六岁那年,如果她也能写这样一篇作文,她会写什么?

她大概会写:我的妈妈天天打麻将,不管我。

但王念写的不是这些。王念写的是:我的妈妈是最好的妈妈。

春燕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

第三十二章 老棋牌室关门了

镇上那家老棋牌室,开了快二十年,终于关门了。

消息是周婶子带来的。那天早上她在小吃店吃包子,一边吃一边说:“春燕,你知道吗?老赵家那个棋牌室,昨天关门了。”

春燕正在擦桌子,手停了一下。

“关了?”

“关了。”周婶子说,“老赵得了脑梗,住院了。他儿子把棋牌室转出去了,说是要开个超市。”

春燕没说话,继续擦桌子。

周婶子说:“那棋牌室,你以前常去吧?”

春燕点点头:“十六岁到二十六岁,我在那打了十年麻将。”

周婶子叹了口气:“十年啊。人生有几个十年。”

春燕擦完桌子,站在店门口,看着街那头。老棋牌室就在街尾拐角处,门脸不大,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现在门关着,卷帘门拉到底,上面贴了一张白纸,写着“转让”。

春燕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店里。

那天下午,春燕去了老棋牌室。卷帘门关着,她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桌子椅子都搬走了,只剩下墙上的挂钟还在,指针停在三点二十七分。

她不知道那是几点停的。但她记得,她最后一次从这个门里走出来,是那年腊月二十八。那天她输光了钱,从棋牌室出来,走在冻硬的泥地上,高跟鞋哒哒哒地响。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春燕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卷帘门紧闭,白纸黑字写着“转让”。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行字:再见,再也不见。

那天晚上,春燕把那张照片给我看。我说:“你去看了?”

“去了。”春燕说,“站在门口,想起很多事。”

“想起什么?”

“想起我第一次进棋牌室,我妈带着我。想起我第一次赢钱,高兴得跳起来。想起我第一次输钱,不敢跟我爸说。想起我第一次跟人借钱,手在抖。想起我第一次用身体还债,哭了整整一晚上。”

春燕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姑,你说,人为什么要走那么多弯路?”

我想了想,说:“可能因为弯路比较长,走得久,记得牢。”

春燕笑了:“那倒是。直路我可能早忘了。弯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说:“记得牢也好。记得牢就不会再走回去。”

春燕点点头:“嗯。不会再走回去了。”

第三十三章 刘红的电话

那年秋天,春燕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广东的区号。春燕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

“春燕,是我。”

春燕愣了一下:“红姐?”

“嗯。”刘红的声音沙哑,“春燕,我……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春燕拿着手机,走到店门口,靠在墙上。

“红姐,你说。”

刘红在电话那头哭了。哭了一会儿,她断断续续地说:“春燕,我戒了。”

春燕的手紧了紧。

“真的?”

“真的。”刘红说,“我戒了一年了。去年我在东莞一家工厂打工,流水线,每天十二个小时。累是累,但没时间想别的。干了一年,攒了两万块钱。我把债还了,剩下的寄给我女儿了。”

春燕听着,没说话。

“春燕,我女儿给我打电话了。”刘红的声音又哭了,“她说,妈,你变了。她说她寒假想来看我。春燕,她三年没叫过我妈了。”

春燕的眼睛湿了。

“红姐,你做到了。”

“春燕,谢谢你。”刘红说,“那天晚上你把我从床上拉起来,让我包了一百二十个包子。我回去以后,手肿了三天。但那三天我没去打麻将。后来我就想,三天能忍住,三十天也能忍住。三十天能忍住,三百天也能忍住。然后我就忍了一年。”

春燕笑了:“红姐,你比我有出息。我戒了五年才成功。”

刘红也笑了:“你是没人盯着,我是有人盯着。盯着的人不一样。”

春燕沉默了一会儿,说:“红姐,你回来吧。过年回来,到店里来吃包子。”

“好。”刘红说,“过年回去。”

那年腊月,刘红真的回来了。她瘦了,老了,但眼睛是亮的。她走进念念小吃,看见春燕,站在门口笑了。

“春燕,我回来了。”

春燕从灶台后走出来,擦了擦手,拉着刘红坐下。她端来一屉包子,一碗稀饭,一盘咸菜。

“吃吧。”

刘红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眼泪掉在桌上。

“春燕,这包子真好吃。”

春燕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红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在县城找了个工作,服装厂。”刘红说,“我女儿在县城上学,我想离她近点。”

“好啊。”

“春燕,”刘红抬起头,“我想跟你一样,开个小店。卖包子或者卖面条,什么都行。我想有个正经事做。”

春燕点点头:“行啊。我教你。”

刘红在春燕店里待了三天。三天里,春燕教她和面、发面、擀皮、包包子。刘红学得认真,手上的茧子比春燕的还厚。

走的那天,刘红站在店门口,回头看了春燕一眼。

“春燕,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我觉得,日子还长。”

春燕说:“日子还长着呢。好好过。”

刘红点点头,走了。

后来刘红在县城开了个小面馆,生意一般,但能养活自己和女儿。她女儿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周末来面馆帮忙。刘红给春燕发过一张照片,照片里她和女儿站在面馆门口,笑得很好看。

春燕把照片存了下来,放在手机里。有时候想起来就翻出来看看。

看完了,继续揉面、蒸包子。

日子就是这么过下去的。

第三十四章 我哥的拖拉机

我哥开了一辈子拖拉机,去年终于换了辆新的。

旧的拖拉机开了十五年,修了无数次,零件换了几茬,车身锈迹斑斑。我哥舍不得换,说还能开。直到去年冬天,拖拉机在半路上熄了火,怎么都打不着。我哥蹲在路边,抽了半包烟,最后叫了拖车。

那天晚上,我哥跟赵丽华说:“换辆新的吧。”

赵丽华说:“早该换了。”

我哥买了辆二手的小货车,不大,但能拉货。他跑镇上到县城的短途,帮人拉粮食、拉建材、拉日用品。每天早出晚归,挣的不多,但够花。

买了新车那天,我哥开着车在镇上转了一圈。经过念念小吃的时候,春燕正在门口擦桌子。看见她爸的车,春燕招了招手。

我哥停下来,探出头:“春燕,新车,上来坐坐。”

春燕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车里还有新车的味道,皮座椅,收音机里放着秦腔。我哥开着车,慢悠悠地在镇上转。

“爸,新车就是好。”

“那当然。”我哥得意地拍了拍方向盘,“比你妈那辆三轮车强多了。”

春燕笑了。

我哥开着车,突然说:“春燕,爸问你个事。”

“你说。”

“那年腊月二十八,你走了以后,你姑跟我聊了一晚上。她说,春燕这孩子,心里有伤。她说你打麻将,是因为心里空。”

春燕看着窗外,没说话。

“爸那时候不懂。爸觉得你就是学坏了,打一顿就好了。”我哥的声音低下去,“后来爸才明白,打没用。你心里的伤,爸没管过。”

“爸,你别说了。”

“你让爸说完。”我哥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看着春燕,“春燕,爸对不起你。你小时候,爸光顾着拉货挣钱,没管过你。你妈打麻将不管你,爸也不管你。你变成那样,爸有责任。”

春燕低下头,眼泪掉在膝盖上。

“爸后来打你,骂你,是恨铁不成钢。但爸没想过,你为什么会变成铁。”我哥的声音抖了,“春燕,爸现在明白了。爸跟你道歉。”

春燕抬起头,看着她爸。她爸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是亮的,里面有泪,有心疼,有愧疚。

“爸,我不怪你。”

“你不怪爸,爸怪自己。”我哥擦了擦眼睛,“但爸现在看你这样,心里踏实了。你比爸强。”

春燕握住她爸的手:“爸,你也不容易。”

父女俩坐在车里,说了很多话。从我哥年轻时候跑运输,说到春燕小时候跟着他去县城送货。从赵丽华打麻将输钱,说到春燕第一次欠赌债。说到最后,两个人都哭了。

哭完了,我哥发动车,说:“走,回家吃饭。你妈蒸了馒头。”

春燕说:“好。”

车开在路上,收音机里放着秦腔,我哥跟着哼。春燕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田野。麦子刚种下去,绿油油的,铺满了一地。

春燕想,日子就像这麦子。种下去,浇了水,施了肥,慢慢长。急不得,也慌不得。等着就行了。

第三十五章 那年冬天特别冷

今年冬天特别冷。腊月还没到,就下了两场雪。镇上的人说,好多年没这么冷了。

春燕的小吃店装了暖气,屋里暖和。每天早上,店里坐满了人,吃包子的,喝稀饭的,聊天的。春燕和李芳在灶台前忙活,王师傅在收银台算账,王念在角落里写作业。

赵丽华的身体又不太好了。入冬以后,她老是咳嗽,吃了药也不见好。春燕带她去县医院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年纪大了,抵抗力差,要注意保暖。

春燕把赵丽华接到自己家里住,屋里暖和,方便照顾。赵丽华不愿意,说不想麻烦春燕。春燕说:“妈,你麻烦我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回。”

赵丽华笑了:“你这孩子,嘴越来越厉害了。”

赵丽华在春燕家住下了。每天早上,春燕给她端一碗热稀饭,一个包子。赵丽华吃完了,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跟王念玩。王念放学回来,趴在她膝盖上,给她讲学校里的事。

赵丽华听着,笑着,有时候笑出眼泪来。

有一天晚上,赵丽华跟春燕说:“春燕,妈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但妈最放心不下的人也是你。”赵丽华说,“你以前那个样子,妈天天睡不着。现在你好了,妈能睡踏实了。”

春燕坐在床边,握着赵丽华的手。

“妈,你别想那些了。都过去了。”

“妈知道。”赵丽华说,“但妈想跟你说一声。妈以前没管好你,是妈的错。你后来走回来了,是你的本事。”

春燕低下头,眼泪掉在她妈的手背上。

“妈,没有你,我走不回来。”

赵丽华笑了,拍了拍春燕的手:“傻孩子,是你自己走回来的。妈只是没拦着你。”

那天晚上,春燕在赵丽华床边坐到很晚。她看着她妈睡着,呼吸均匀,脸上带着笑。她想起小时候,她发烧,她妈坐在床边守了一夜。她妈那时候也年轻,也漂亮,也有过好日子。后来日子不好了,她妈去打麻将,想赢点钱,结果越陷越深。

春燕不恨她妈。她恨过,但早就不恨了。她妈的错,她也有。谁没错呢?重要的是,她们都走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春燕四点起床,去店里和面。王念还在睡,赵丽华也在睡。春燕轻手轻脚地穿了衣服,出了门。外面下着雪,地上白茫茫一片。她踩着雪走到店里,打开门,开了灯,开始和面。

面揉在手里,软软的,温温的。春燕揉着揉着,想起很多年前,她妈教她蒸馒头。那时候她嫌烦,揉两下就跑了。现在她揉得比谁都认真。

因为她知道,这团面里,有她妈的心。

第三十六章 春节

今年春节,念念小吃腊月二十八关门。春燕在门上贴了一张红纸:正月初八开业。

腊月二十九,王师傅跑完最后一趟车回来。腊月三十早上,我哥和赵丽华来了。我带着老公和儿子也来了。春燕家的小屋挤得满满当当。

年夜饭是春燕和赵丽华一起做的。赵丽华蒸了馒头,春燕做了八个菜。鸡鸭鱼肉,摆了一桌。我哥开了一瓶白酒,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王念也有,是果汁。

“来,干杯。”我哥举起酒杯。

“干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我哥喝了酒,脸红了,看着春燕说:“春燕,爸跟你说句话。”

“爸,你说。”

“你这两年,辛苦了。”

春燕愣了一下,摇摇头:“不辛苦。”

“爸以前打过你,骂过你,恨过你。”我哥的声音有些抖,“爸现在不恨了。爸以你为荣。”

春燕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赵丽华拍了拍她的背:“大过年的,哭什么。”

春燕擦了擦眼睛,笑了:“妈,我没哭。”

王念在旁边问:“妈妈,你怎么了?”

春燕说:“妈妈高兴。”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王念在沙发上蹦来蹦去,王师傅在旁边打瞌睡。我哥和我嫂子坐在一处,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春燕坐在我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姑,”她说,“你还记得那年腊月二十八吗?”

“记得。”

“那天你站在我家堂屋里,满地都是碎茶杯。我妈在里屋哭,我爸在门槛上抽烟。”

“记得。”

“那天晚上我走了以后,你跟我妈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跟你妈说,春燕会回来的。”

春燕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相信你会。”

春燕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跟那年腊月二十八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那双眼睛还是很好看,不一样的是里面有了光。

窗外,烟花升起来,照亮了半边天。王念跑到窗户前,拍着手喊:“妈妈快看!好漂亮!”

春燕走过去,抱起女儿。王师傅醒了,走过来站在她们娘俩身后。赵丽华和我哥也过来了,一家人挤在窗前,看烟花。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想起她跟在我身后喊“姑姑抱”,想起她跪在她妈病床前哭,想起她站在超市收银台后面被人指着鼻子骂,想起她躺在产床上说“像我好”。

我想起那个冬天,想起那个耳光,想起那句“爱打麻将的女人输了没钱就陪男人睡觉”。

那些事,都过去了。

现在的春燕,是“念念小吃”的老板娘,是王师傅的老婆,是王念的妈妈,是赵丽华和我哥的女儿。

是吴春燕。

烟花放完了,春燕回过头,看见我在发呆。

“姑,你想什么呢?”

“想你小时候。”

她笑了:“姑,别想了。都过去了。”

我说:“是,都过去了。”

窗外又升起一朵烟花,红色的,金色的,照亮了整个小镇。春燕抱着王念,王师傅搂着春燕,赵丽华和我哥站在旁边。

我拿起手机,给他们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

那一刻,我想,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回来,但走回来的人,值得所有的祝福。

春燕,姑祝你幸福。

一直幸福。

第三十七章 李芳的女儿

李芳的女儿叫小雨,今年十二岁,上小学六年级。

小雨以前不怎么来店里。她跟着她爸住在镇上另一头,离念念小吃隔了三条街。李芳复婚以后,小雨放学有时候会来店里等她妈下班,坐在角落里写作业,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

春燕第一次注意到小雨,是有一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李芳在后厨收拾,春燕在前头擦桌子。小雨坐在角落里写作业,写着写着,笔停了,盯着本子发呆。

春燕走过去,看了一眼。本子上是一道数学题,应用题,关于速度和时间。小雨在草稿纸上画了半天,没画出来。

“不会做?”

小雨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嗯。我妈说她也不会。”

春燕笑了:“你妈确实不会。她数学比我还差。”

小雨也笑了,笑得怯生生的。

春燕坐在旁边,拿过草稿纸,看了看题。她初中没读完,但小学数学还难不倒她。她给小雨讲了一遍,小雨听懂了,很快把答案写了出来。

“谢谢春燕阿姨。”

“不客气。”春燕站起来,拍了拍小雨的头,“以后不会的题,就来问我。我虽然没读多少书,但小学的还能对付。”

从那以后,小雨来得勤了。放学就来,坐在角落里写作业,不会的就问春燕。春燕有时候忙,让她等一会儿,她就乖乖等着,不催。

有一天,小雨写完作业,趴在桌上看着春燕包包子。看了很久,突然说:“春燕阿姨,我妈以前是不是也跟你一样?”

春燕的手停了一下:“哪样?”

“打麻将。”小雨的声音很小,“我妈以前天天打麻将,不管我。我那时候恨她。”

春燕放下手里的包子,坐在小雨对面。

“现在呢?”

小雨想了想:“现在不恨了。她现在天天在店里干活,晚上回家给我做饭。周末还带我去县城买衣服。”

春燕看着小雨,想起王念。想起王念问她“妈妈,同学说你是赌鬼,是真的吗”。她想起自己怎么回答的。她说,妈妈以前做过错事,但妈妈改了。你愿意原谅妈妈吗?

王念说愿意。

春燕问小雨:“你原谅你妈了?”

小雨点点头:“原谅了。春燕阿姨,我妈说是你帮了她。她说要不是你,她现在还在打麻将。”

春燕摇摇头:“是你妈自己帮了自己。我只是拉了她一把。”

小雨想了想,说:“那我谢谢你拉了她一把。”

春燕笑了,眼睛有些湿。

那天晚上,春燕把这事跟李芳说了。李芳正在擦灶台,听完以后,手停住了,背对着春燕站了很久。

“李芳?”

李芳转过身,眼睛红了:“春燕姐,小雨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她怕你难过。”

李芳擦了擦眼睛:“我以前对不起她。”

“你现在对得起她了。”春燕说,“李芳,你女儿比你懂事。”

李芳点点头,笑了。笑里有泪,但更多的是踏实。

第三十八章 赵丽华的相册

赵丽华的身体时好时坏,入冬以后又住了半个月的院。出院那天,春燕去接她,发现她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

回到家,赵丽华让春燕把柜子顶上的旧相册拿下来。春燕搬了凳子够下来,相册上落了一层灰,封面是塑料的,边角已经裂了。

赵丽华坐在沙发上,把相册翻开。第一页是她和我哥的结婚照,黑白的,两个人板着脸,那时候照相都这样,不兴笑。赵丽华穿着红棉袄,头发扎两条辫子,年轻好看。

“妈,你年轻时候真漂亮。”

赵丽华笑了:“那时候谁不漂亮。”

翻到第二页,是春燕满月照。小小的婴儿裹在襁褓里,闭着眼,拳头攥得紧紧的。赵丽华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摸了摸,没说话。

再往后翻,是春燕的百天照、周岁照、上小学的照片。一张一张,按时间排着。春燕扎着羊角辫,穿着花裙子,站在学校门口,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翻到春燕初中那页,照片少了。有一张是春燕十四岁生日,赵丽华买了个小蛋糕,春燕坐在桌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再往后,照片几乎没有了,只有几张模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春燕站在棋牌室门口,低着头,看不见脸。

赵丽华合上相册,叹了口气。

“春燕,你后来那几年,妈一张照片都没给你拍。”

春燕坐在她旁边,看着那本相册:“那时候我那样,拍了也是丢人。”

“不是丢人。”赵丽华说,“是妈不敢拍。妈怕拍了,以后看着难受。”

春燕握住她妈的手。

“妈后来想,要是你一直那样,妈就连一张你好的照片都没有了。”赵丽华的声音很轻,“所以妈天天盼着你变好。变了,就能拍照片了。”

春燕鼻子一酸。

“妈,你等着。我给你拍。”

春燕掏出手机,搂着赵丽华的肩膀,拍了一张合照。赵丽华笑了,眼睛弯弯的,跟春燕一个样。

春燕把照片存下来,洗了出来。她买了个新相册,第一页放上这张合照。后面留着空,等以后慢慢填。

赵丽华看着新相册,笑了:“这本好。这本干净。”

春燕说:“妈,以后每年我都跟你拍一张。”

赵丽华点点头:“好。拍到妈拍不动为止。”

春燕搂着她妈,没说话。但心里想,那就一直拍下去。拍到她妈一百岁,拍到她自己变成老太太。

第三十九章 老赵的儿子

镇上老棋牌室的老板老赵,脑梗以后一直没恢复好。他儿子从外地回来,把棋牌室转了,开了个小超市。超市开业那天,春燕路过,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老赵的儿子叫赵刚,三十出头,胖乎乎的,以前在外地打工。春燕认识他,但不熟。赵刚也看见春燕了,愣了一下,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春燕正要走,赵刚叫住了她。

“春燕姐。”

春燕停下来:“有事?”

赵刚搓了搓手,有些犹豫:“我爸那个棋牌室……以前的事,对不住你。”

春燕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我爸那棋牌室害了不少人。”赵刚说,“你以前也来过。”

春燕说:“那是我的事。跟你爸没关系。”

赵刚摇摇头:“有关系。我爸开棋牌室,挣的就是你们这些人的钱。他挣了钱,你们输了钱,有的还输了更多。”

春燕没说话。

“春燕姐,我爸现在瘫在床上,话都说不清楚了。他有时候看着天花板,嘴里呜呜的,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但我猜,他是后悔了。”

春燕站在超市门口,看着赵刚。赵刚的眼睛有些红。

“春燕姐,我替我爸跟你说声对不起。”

春燕沉默了一会儿,说:“赵刚,你不用替他说。那是他的事,也是我的事。我那时候没人拿刀逼我,是我自己去的。”

赵刚愣住了。

“你爸开棋牌室是他的错。我去打麻将是我的错。”春燕说,“谁错谁的。你爸现在这样,你好好照顾他。别的,别提了。”

赵刚点点头:“春燕姐,谢谢你。”

春燕走了。走在路上,她想起老赵。老赵以前是个精瘦的老头,嘴里叼着烟,坐在棋牌室门口收台费。看见春燕来了就笑:“春燕来了,快坐快坐,三缺一。”

她恨过老赵。恨他开棋牌室,恨他怂恿她打牌,恨他借钱给她然后又催债。但现在想想,老赵也只是个开店的。她不去,有的是人去。她不打,有的是人打。

害她的是麻将吗?是棋牌室吗?是老赵吗?

都是,也都不全是。

害她的是她自己。好在,救她的也是她自己。

春燕走回家,王念正在写作业。看见她进来,抬头喊了声“妈妈”。春燕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

“念念,以后不管谁叫你打牌,不管是麻将还是扑克,你都不许去。”

王念点点头:“我知道。妈妈跟我说过。”

“妈妈以前犯过错,念念不能犯。”

王念认真地说:“我不犯。”

春燕笑了,把女儿搂在怀里。

第四十章 又一个冬天

又一个冬天来了。

今年冬天比去年暖和些,雪下得少。念念小吃的生意比往年都好,春燕又雇了一个人,加上李芳,店里一共三个帮手。王师傅不跑长途了,在镇上开了个小货运站,帮人收发快递。虽然挣的不如跑长途多,但每天都能回家。

王念上了五年级,成绩中等偏上。春燕不逼她,只跟她说:“念念,你只要比妈妈当年强就行。”王念问:“妈妈当年考多少分?”春燕说:“妈妈当年不及格。”王念笑了:“那我肯定比你强。”

赵丽华的身体好一阵坏一阵,但总体还算稳定。她每天早上起来,帮春燕看一会儿店,中午回家做饭,下午晒太阳看电视。我哥的小货车跑得勤,每天早出晚归,但晚上一定回家吃饭。

刘红的面馆在县城站稳了脚跟,过年的时候来镇上,给春燕带了一箱县城特产。她坐在念念小吃里,吃着春燕蒸的包子,笑着说:“春燕,还是你家的包子好吃。”

春燕说:“那你常来。”

刘红说:“我女儿考上重点高中了。”

春燕替她高兴:“红姐,你熬出来了。”

刘红点点头:“熬出来了。”

李芳的女儿小雨上了初中,周末来店里帮忙。她跟王念玩得好,两个小姑娘在店里跑来跑去,笑得咯咯响。春燕看着她们,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么跑的,只不过跑着跑着就跑偏了。后来花了十几年才跑回来。

腊月二十八那天,春燕关了店,带着王念去镇上买年货。街上人多,熙熙攘攘的,卖春联的、卖糖果的、卖灯笼的,挤了一街。王念拉着春燕的手,东看西看,什么都想要。

春燕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一盒摔炮,一个红灯笼。王念高兴得蹦起来。

买完年货,春燕牵着王念往家走。经过老棋牌室的时候,春燕看了一眼。那里现在是个小超市,赵刚在里面理货,看见春燕,点了点头。

春燕也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王念问:“妈妈,你看什么?”

春燕说:“没什么。看见一个熟人。”

“哪个熟人?”

“以前认识的人。”

王念哦了一声,没再问。春燕牵着女儿的手,继续往前走。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但春燕知道,春天快来了。过完年,雪就化了,树就发芽了。

她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老棋牌室的方向。那里已经看不见了,被新盖的楼房挡住了。

春燕转过头,继续走。

王念在前面跑,回头喊她:“妈妈,你走快点!”

春燕笑了,加快脚步。

“来了。”

第四十一章 春燕的梦

那天晚上,春燕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十六岁,坐在棋牌室里,手里摸着一把牌。牌是热的,滑溜溜的,在手里哗啦哗啦响。对面坐着刘麻子,旁边坐着赵癞子,还有几个看不清脸的人。他们笑着,催她出牌。

她低头看自己的牌,发现手里全是白板。她抬头想问,发现棋牌室空了。桌子椅子都不见了,麻将也不见了。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手心里攥着一把白板。

她站起来,往外走。推开门,外面是一片麦田,绿油油的,阳光很好。她妈站在田埂上,朝她招手。她爸蹲在田边抽烟,烟灰落在土里。她姑站在更远的地方,冲她笑。

她往前走,手里的白板掉在地上,碎了。她没回头,继续走。走到她妈面前,她妈说:“春燕,回家吃饭。”

她说:“好。”

然后她就醒了。

春燕睁开眼睛,天还没亮。王师傅在旁边打着呼噜,王念在小床上睡得香甜。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那个梦。梦里她手里全是白板。白板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也就是什么都有可能。

她笑了,翻了个身,抱住王师傅的胳膊。王师傅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没醒。

春燕闭上眼睛,又睡了一会儿。再醒来的时候,天亮了。她起床,穿衣服,去店里。和面、发面、蒸包子。李芳来了,王师傅来了,赵丽华也来了。

店门打开,老顾客进来,要两个包子一碗稀饭。春燕在灶台前忙着,听见外面有人说:“春燕,今天的包子真香。”

春燕说:“刚出锅的,趁热吃。”

那人吃了两口,又说:“春燕,你这两年越来越精神了。”

春燕笑了:“日子好过了,人就精神了。”

那人说:“是。人得往前看。”

春燕说:“对,往前看。”

第四十二章 大结局

那年腊月二十八,春燕关了店,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王念十一岁了,长高了不少,坐在春燕旁边,给她夹菜。王师傅倒了一杯酒,敬了赵丽华和我哥。我哥也倒了一杯,回敬王师傅。赵丽华坐在春燕另一边,给她碗里盛了碗汤。

春燕端着碗,看着这一桌人。她妈,她爸,她老公,她女儿。都在这儿了。

她想起那年腊月二十八,她穿着玫红色羽绒服,涂着口红,从家里走出去。满地碎茶杯,她妈在哭,她爸在抽烟。她姑站在堂屋里,看着她。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十二年,她走了很多弯路。从镇上到县城,从县城到深圳,从深圳回来,又回到镇上。她输过钱,输过名声,输过青春,差点输掉整个人生。

但她走回来了。

春燕端起杯子,站起来。

“妈,爸,王师傅,念念。”她说,“我敬你们一杯。”

赵丽华说:“你敬什么?”

春燕说:“敬你们没放弃我。”

赵丽华的眼眶红了。我哥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春燕说:“妈,那年腊月二十八,你扇了我一耳光。那一耳光把我打醒了。后来你跟我说对不起,我说不是你的错。但我想了想,那一耳光,也是你的心。”

赵丽华哭了。

春燕又说:“爸,你打过我,骂过我。但你没赶我走。我回来,你让我进门。我开店,你帮我搬东西。你没说过一句软话,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软的。”

我哥摆摆手,说不出话。

春燕看着王师傅:“王师傅,你不嫌我。我以前的那些事,你都知道。但你说,你等的是我这个人。以前什么样,你不在乎。”

王师傅笑了,笑得憨憨的。

春燕最后看着王念:“念念,妈妈谢谢你。你让妈妈知道,一个妈妈该是什么样。”

王念说:“妈妈,你是个好妈妈。”

春燕笑了,眼泪掉下来。

她举起杯子,说:“来,干杯。”

“干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窗外的烟花升起来,照亮了半边天。王念跑到窗户前,拍着手喊:“妈妈快看!好漂亮!”

春燕走过去,抱起女儿。王师傅站在她们身后,赵丽华和我哥也过来了。一家人挤在窗前,看烟花。

春燕抱着王念,看着窗外的烟花。红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个小镇。

她想起那个梦。梦里她手里全是白板。白板是什么都没有。但她现在有了。她有了妈,有了爸,有了老公,有了女儿,有了店,有了日子。

她什么都有了。

烟花放完了,春燕回过头,看见我在旁边站着。

“姑,你想什么呢?”

我说:“想你小时候。”

她笑了:“姑,别想了。都过去了。”

我说:“是,都过去了。”

窗外又升起一朵烟花,红色的,金色的。春燕抱着王念,王师傅搂着春燕,赵丽华和我哥站在旁边。

我拿起手机,给他们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

那一刻我想,人这一辈子,谁没走过弯路?但走回来的人,就值得所有的好日子。

春燕,姑祝你幸福。

一直幸福。

第四十三章 念念小吃的分店

王念上初中那年,春燕动了开分店的心思。

起因是镇上开了一家工厂,招了好几百工人。工人早上上班早,晚上下班晚,没地方吃早饭。有人跑到念念小吃来,说春燕你能不能早点开门。春燕说已经四点了。那人说四点也来不及,我们五点就上班了。

春燕想了想,在工厂旁边租了个小门面,开了家分店。分店不卖包子稀饭,就卖豆浆油条和茶叶蛋,专门做工人的生意。早上三点半开门,八点关门,五个小时,挣的不比总店少。

分店交给李芳管。李芳跟春燕干了五年,包子包得比春燕还好看,算账也利索。春燕说:“李芳,这家店交给你,你当店长。”李芳愣了一下,然后哭了。

“春燕姐,我……我行吗?”

“你行。”春燕说,“你跟我干了五年,什么都会了。再说,你以前管过家,管过孩子,管个店算什么。”

李芳擦了擦眼睛:“那我试试。”

分店开业那天,春燕去帮忙。凌晨三点,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炸油条,一个煮豆浆。天还没亮,店里亮着灯,热气腾腾的。第一批工人来了,买了豆浆油条,站在店里吃完,抹抹嘴上班去了。

李芳看着那些工人的背影,笑了。

“春燕姐,这店能行。”

“能行。”

分店开了三个月,生意稳了。李芳每天早上三点来,八点关门,下午去总店帮忙。春燕给她涨了工资,一个月四千五。李芳说太多了,春燕说不多,你值这个价。

李芳的前夫有时候来店里帮忙,搬货、修灯、通下水道。他以前在建筑队干活,这些活都会。春燕说给他算工钱,他不要,说李芳挣的够了。

春燕看着他们夫妻俩,想起李芳第一次来店里那天,瘦得一阵风能吹倒,手抖得端不住碗。现在李芳胖了,脸上有肉了,笑起来声音也大了。

春燕想,人还是那个人,日子换了,人就换了。

第四十四章 赵丽华教徒弟

赵丽华的身体越来越好了。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五年生存率过了,十年生存率也过了。赵丽华听了,笑着说:“那我还能再活十年。”

春燕说:“再活二十年。”

赵丽华说:“二十年太多了,活够了。”

春燕不让她说这话。赵丽华就不说了,但心里有数。她今年六十三了,年轻时候亏了身体,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了。她不怕死,就怕春燕再走回老路。

但她不担心了。春燕现在有店,有家,有女儿,有老公。日子稳了,人也就稳了。

赵丽华闲不住,开始教人蒸馒头。她蒸的馒头在镇上出了名,又白又胖,松软香甜。有人问她怎么蒸的,她就说:“没什么窍门,就是用心。”

后来问的人多了,赵丽华干脆在念念小吃门口摆了个小摊,专门教人蒸馒头。每个星期教一次,一次教三个人。不收钱,就图个热闹。

来学的人多,有年轻媳妇,有老太太,还有几个大男人。赵丽华教得耐心,从和面开始,一步一步来。有人学得慢,她就多教几遍,从来不急。

春燕有时候在旁边看着,想起她妈以前打麻将的样子。那时候赵丽华坐在牌桌前,手忙脚乱地摸牌出牌,眼睛盯着别人的牌,嘴里念叨着“碰”“吃”“胡了”。现在她站在案板前,手上沾着面粉,脸上带着笑,教别人怎么揉面。

春燕想,她妈也走回来了。比她走得还早。

有一天,赵丽华教完馒头,坐在店门口歇着。春燕端了杯水给她,坐在旁边。

“妈,你现在比我还忙。”

赵丽华笑了:“忙点好。忙着就不想别的了。”

“想什么?”

赵丽华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以前的事。想我打麻将那些年,想你爸一个人拉货挣钱,想你没吃早饭就上学去了。”

春燕握住她妈的手。

“春燕,妈有时候想,要是那时候不去打麻将,咱家是不是就不一样了?你能不能考上大学,能不能找个好工作,能不能过得比现在好?”

春燕想了想,说:“妈,没有如果。走过的路就是走过的路。我现在挺好的。”

赵丽华看着她:“你真的觉得挺好?”

春燕点点头:“真的好。有店,有家,有念念。妈,我不缺什么。”

赵丽华笑了,拍了拍春燕的手。

“那就好。”

第四十五章 王念的叛逆期

王念上初二那年,开始不听话了。

先是成绩往下掉,从班里前十掉到二十几名。春燕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听不懂。春燕说听不懂就多问老师,王念说不想问。春燕有些急,说了她几句,王念就摔门进了屋。

王师傅说:“你别说她,青春期都这样。”

春燕说:“什么青春期,我当年也没这样。”

王师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那眼神春燕看懂了——你当年还不如她呢。

春燕不说了,但心里急。她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她怕王念走她的老路。她当年就是从初中开始往下滑的,滑到职高,滑到棋牌室,滑到泥潭里。

她想跟王念谈谈,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怕话说重了,王念跟她翻脸。话说轻了,又不管用。

有一天晚上,王念在屋里写作业。春燕端了杯牛奶进去,放在桌上。王念没抬头,继续写。

春燕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王念长得像她,瓜子脸,大眼睛。但眼神不一样。王念的眼睛里有光,春燕当年那个年纪,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念念,妈妈想跟你说说话。”

王念放下笔,转过身。

“妈妈知道你现在烦。烦学习,烦老师,烦妈妈管你。”春燕说,“妈妈小时候也烦。妈妈初中都没读完,就去打麻将了。”

王念看着她。

“妈妈打麻将打了十年。那十年,妈妈什么都没学到。不会算账,不会看合同,不会跟人谈生意。后来开这个店,都是现学的。你李芳阿姨比我强,她初中读完了,算账比我快。”

王念低下头。

“念念,妈妈不逼你考第一。妈妈只求你多读点书,多学点东西。你以后不管干什么,读书都有用。妈妈就是吃了没读书的亏。”

王念沉默了很久,说:“妈妈,我不是不想学。我就是学不会。”

春燕说:“学不会是正常的。妈妈开店的时候,连包子都包不好。但妈妈练了三年,现在谁不说妈妈的包子好吃?”

王念抬起头:“真的?”

“真的。念念,你不笨。你只是没找到方法。妈妈帮你找,好不好?”

王念点点头:“好。”

从那以后,春燕每天晚上抽出一个小时,陪王念写作业。她不会的题,就让王念问老师,第二天回来教她。王念为了教妈妈,自己先得弄懂。弄着弄着,成绩就上去了。

期末考,王念考了班里第十二名。春燕说不错,进步了。王念说妈妈,下次我考前十。春燕说别急,慢慢来。

王念说:“妈妈,你以前学习不好,现在不也挺好。”

春燕笑了:“妈妈是走了弯路才好的。念念不用走弯路。”

王念认真地说:“我不走弯路。”

春燕摸了摸女儿的头。

“好。”

第四十六章 李芳的店

李芳的分店干了一年,春燕把店转给了她。

“春燕姐,你说什么?”

“我说,这家店以后是你的了。”春燕坐在分店里,喝着豆浆,“你干了一年,什么都懂了。店给你,你好好干。”

李芳愣了半天:“春燕姐,我拿什么买?”

“不用买。”春燕说,“你这两年在我这攒了三万块钱。这三万当转让费,剩下的,你慢慢还。”

李芳算了算,三万还差得远。这家店连装修带货,少说值十万。

“春燕姐,太多了。”

“不多。”春燕说,“李芳,你跟我干了五年。这五年,你没请过一天假,没出过一次错。店给你,我放心。”

李芳哭了。

春燕说:“别哭。你以后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李芳擦了擦眼睛:“春燕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李芳把分店的名字改了,叫“芳芳早点”。她男人辞了建筑队的活,跟她一起干。两个人每天三点起床,一个炸油条,一个煮豆浆。生意越来越好,后来又在隔壁租了一间门面,扩大了店面。

春燕有时候路过,进去坐坐。李芳给她端一碗豆浆,一根油条,不收钱。春燕说不行,李芳说行,你是我姐。

春燕就不争了。坐在店里,看着李芳忙前忙后。李芳的男人在后厨炸油条,手上全是油,但笑得开心。

春燕想起李芳第一次来店里那天,瘦得脱了形,眼圈发青,手抖得端不住碗。现在李芳胖了,红了,笑起来声音也大了。

春燕想,人还是那个人,日子换了,人就换了。

第四十七章 老屋拆迁

镇上要修路,春燕家的老屋在拆迁范围内。

消息是我哥告诉我的。他打电话来说:“秀英,老屋要拆了。”我说:“拆就拆吧,那房子老了,也该拆了。”

老屋是春燕爷爷奶奶留下的,我哥和赵丽华结婚的时候翻修过一次。春燕在那里出生长大,在那里学会走路说话,在那里第一次摸到麻将。

春燕听说老屋要拆了,专门回去看了一趟。老屋已经空了,我哥和赵丽华搬到了镇上小区住。春燕推开院门,院子里的柿子树还在,叶子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

她走进堂屋,看见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桌子还在,上面落了一层灰。春燕摸了摸桌面,想起那年腊月二十八,她妈扇她耳光那天,桌上放着一副麻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堂屋、灶台、院子、柿子树。每一张都拍得很仔细。她要把这些照片存着,等王念长大了,给她看。告诉她,妈妈是在这里长大的,在这里犯错的,也是在这里被原谅的。

春燕走出老屋,关上门。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屋在夕阳下,墙皮剥落,门窗破旧,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春燕想,拆就拆吧。房子拆了,记忆还在。

她走的时候,我哥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春燕,这个给你。”

春燕接过来一看,是她小时候的存钱罐。小猪形状,陶土的,耳朵掉了一只。春燕小时候把零花钱存在里面,存了两年,攒了三十多块。后来她妈打麻将输了钱,从里面拿了二十。春燕哭了一天,她妈说以后还她,一直没还。

春燕拿着存钱罐,笑了。

“爸,这个还留着呢。”

我哥说:“你妈留着呢。搬家的时候找到的,让我给你。”

春燕把存钱罐揣在兜里,走了。

回到家,她把存钱罐放在床头柜里,跟赵丽华的日记本、她自己的日记本、王念的作文放在一起。四样东西,四段记忆。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头柜上。春燕闭上眼睛,想起老屋的柿子树。春天的时候,树上开满小白花。夏天的时候,结满青柿子。秋天的时候,柿子红了,她妈摘下来,放在窗台上晒。冬天的时候,柿子饼甜得粘牙。

那些柿子,她吃了十几年。后来她去打麻将了,就不吃了。再后来她回来了,柿子树还在,柿子还是甜的。

春燕想,明年春天,她要在新家院子里种一棵柿子树。让王念也吃上。

第四十八章 我退休了

我在超市干了二十年,去年退休了。

退休那天,春燕来接我。她开着一辆二手面包车,车身上贴着“念念小吃”的广告。我上了车,春燕说:“姑,我请你吃饭。”

我说:“吃什么?”

她说:“你猜。”

她把我拉到念念小吃。店里重新装修过,墙上贴了新的壁纸,桌椅换了新的。角落里摆了一台大冰柜,卖饮料和雪糕。收银台旁边多了一台收银机,王师傅在里面按来按去。

春燕把我领到最里面那张桌子,桌上摆着一碗面。长寿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

“姑,你尝尝。”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是手擀的,劲道,汤是骨头汤,浓香。

“春燕,这面好吃。”

“我专门给你做的。”春燕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姑,你退休了,以后常来。”

我说:“好。”

春燕沉默了一会儿,说:“姑,我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

“那年腊月二十八,你站在我家堂屋里,满地碎茶杯。我妈在哭,我爸在抽烟。我涂着口红要走,你叫住我,说春燕你坐下,姑跟你说几句话。”

“我记得。”

“你跟我说,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春燕说,“你说了很多,我都没听进去。但有一句话我听进去了。”

“哪句?”

“你说,春燕,姑信你。”

春燕看着我,眼睛红了:“姑,那时候没人信我。我妈不信,我爸不信,我自己都不信。但你信。”

我说:“你是我侄女,我不信你信谁。”

春燕擦了擦眼睛:“姑,谢谢你。”

我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春燕,姑为你骄傲。”

春燕哭了,又笑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念念小吃里,看着春燕忙前忙后。她擦桌子、端菜、收钱、跟客人聊天。她笑得大方,说话爽利,走路带风。镇上的人进来,都叫她“春燕”,没人提以前的事。

我坐了很久,直到太阳下山。春燕关了店,送我回家。走在路上,她挽着我的胳膊,像小时候一样。

“姑,你以后常来。”

“好。”

“我给你做面吃。”

“好。”

“姑,你别嫌我烦。”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春燕,姑什么时候嫌过你烦?”

春燕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我也笑了。

第四十九章 念念小吃的第五年

念念小吃五周年那天,春燕在店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五周年店庆,所有包子半价,每人限购十个。

那天早上四点,春燕和李芳在厨房忙活。王师傅在门口摆桌子,赵丽华和我哥也来帮忙。王念放学回来,在门口发传单。李芳的女儿小雨也来了,帮着端包子。

镇上好多人都来了。周婶子来了,刘红来了,赵刚也来了。赵刚买了两屉包子,站在门口吃完,冲春燕竖了个大拇指。

“春燕姐,好吃。”

春燕说:“好吃就常来。”

赵刚点点头,走了。春燕看着他走进小超市,想起他爸老赵。老赵去年冬天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春燕没去吊唁,但让赵丽华送了一屉包子过去。

那天下午,春燕关了店,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赵丽华蒸了馒头,春燕做了八个菜。我哥开了一瓶酒,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王念也有,是果汁。

春燕端起酒杯,站起来。

“妈,爸,王师傅,念念。”她说,“念念小吃五年了。这五年,谢谢你们。”

赵丽华说:“你谢什么?”

春燕说:“谢你们没放弃我。谢你们让我回家。谢你们帮我开店。谢你们让我知道,一个家该是什么样。”

赵丽华的眼眶红了。我哥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王念说:“妈妈,我也谢谢你。”

春燕笑了:“你谢我什么?”

“谢谢你是我妈妈。”

春燕的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春燕坐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路灯。王师傅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

春燕说:“想那年我从深圳回来,站在你家门口,不敢进去。”

王师傅笑了:“你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

春燕也笑了:“你那时候也不胖。”

两个人坐在店门口,看着路灯。路灯下有飞蛾在转,一圈一圈的。远处有狗叫,有电视的声音,有谁家在炒菜,香味飘过来。

春燕靠在王师傅肩膀上,闭上眼睛。

“王师傅,你说,日子怎么这么快?”

王师傅说:“快了好。快说明好过。”

春燕说:“那倒是。”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

春燕想,她这辈子,值了。

第五十章 大结局

今年春节,我又回了娘家。

念念小吃腊月二十九关门。王师傅跑完最后一趟车,腊月三十早上到家。赵丽华和我在厨房忙年夜饭,我哥在院子里贴春联。王念在屋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个红灯笼。

“姑,你尝尝这个。”春燕端着一碗刚炸好的丸子走过来。

我尝了一个,外酥里嫩,比她妈做的好吃。

“春燕,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当然。”她笑了,“开这么多年店,再练不出来就白干了。”

年夜饭很丰盛,鸡鸭鱼肉摆了一桌。我哥开了一瓶白酒,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王念也有,是果汁。

“来,干杯。”我哥举起酒杯。

“干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我哥喝了酒,脸红了,看着春燕说:“春燕,爸跟你说句话。”

“爸,你说。”

“你这两年,辛苦了。”

春燕愣了一下,摇摇头:“不辛苦。”

“爸以前打过你,骂过你,恨过你。”我哥的声音有些抖,“爸现在不恨了。爸以你为荣。”

春燕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赵丽华拍了拍她的背:“大过年的,哭什么。”

春燕擦了擦眼睛,笑了:“妈,我没哭。”

王念在旁边问:“妈妈,你怎么了?”

春燕说:“妈妈高兴。”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王念在沙发上蹦来蹦去,王师傅在旁边打瞌睡。我哥和我嫂子坐在一处,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春燕坐在我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姑,”她说,“你还记得那年腊月二十八吗?”

“记得。”

“那天你站在我家堂屋里,满地都是碎茶杯。我妈在里屋哭,我爸在门槛上抽烟。”

“记得。”

“那天晚上我走了以后,你跟我妈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跟你妈说,春燕会回来的。”

春燕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相信你会。”

春燕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跟那年腊月二十八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那双眼睛还是很好看,不一样的是里面有了光。

窗外,烟花升起来,照亮了半边天。王念跑到窗户前,拍着手喊:“妈妈快看!好漂亮!”

春燕走过去,抱起女儿。王师傅醒了,走过来站在她们娘俩身后。赵丽华和我哥也过来了,一家人挤在窗前,看烟花。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想起她跟在我身后喊“姑姑抱”,想起她跪在她妈病床前哭,想起她站在超市收银台后面被人指着鼻子骂,想起她躺在产床上说“像我好”。

我想起那个冬天,想起那个耳光,想起那句“爱打麻将的女人输了没钱就陪男人睡觉”。

那些事,都过去了。

现在的春燕,是“念念小吃”的老板娘,是王师傅的老婆,是王念的妈妈,是赵丽华和我哥的女儿。

是吴春燕。

烟花放完了,春燕回过头,看见我在发呆。

“姑,你想什么呢?”

“想你小时候。”

她笑了:“姑,别想了。都过去了。”

我说:“是,都过去了。”

窗外又升起一朵烟花,红色的,金色的,照亮了整个小镇。春燕抱着王念,王师傅搂着春燕,赵丽华和我哥站在旁边。

我拿起手机,给他们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

那一刻,我想,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回来,但走回来的人,值得所有的祝福。

春燕,姑祝你幸福。

一直幸福。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韩国电影的敢拍,或许会成为历史

韩国电影的敢拍,或许会成为历史

斯嘉丽聊电影
2026-10-06 12:40:03
湿疹折腾我三年,最后管用的竟是两块钱的 “笨办法”,终于不痒了

湿疹折腾我三年,最后管用的竟是两块钱的 “笨办法”,终于不痒了

健身狂人
2026-10-05 10:11:24
厦门已经消失的十个工厂,每一个厂名背后都是一整代人的青春

厦门已经消失的十个工厂,每一个厂名背后都是一整代人的青春

笔墨V
2026-10-06 15:36:01
演员李一桐自曝被骗过钱和感情:金额高达六七位数,“他说隔天就还我,结果不还,我这辈子不会再借钱给别人了”

演员李一桐自曝被骗过钱和感情:金额高达六七位数,“他说隔天就还我,结果不还,我这辈子不会再借钱给别人了”

大风新闻
2026-10-05 21:05:04
中纪委反腐新规亮剑,贪官末路来了!无论在职退休一律严惩

中纪委反腐新规亮剑,贪官末路来了!无论在职退休一律严惩

职场资深秘书
2026-10-06 16:41:42
小国女防长控诉:我们反复问,中国就是不说他们的军舰下一步去哪

小国女防长控诉:我们反复问,中国就是不说他们的军舰下一步去哪

旧史新谭
2026-10-06 00:18:05
比亚迪9月出海复盘:17.99万辆增量,因为运力不足被堵在了海上

比亚迪9月出海复盘:17.99万辆增量,因为运力不足被堵在了海上

电科技网
2026-10-06 15:06:28
潮汕再爆造假大案!20多年不断换“马甲”,小作坊都有什么伎俩?

潮汕再爆造假大案!20多年不断换“马甲”,小作坊都有什么伎俩?

棠棣分享
2026-10-06 00:34:38
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抠抠搜搜一辈子的反而过得不好,那些越过越好的人,都舍得适当给自己花钱

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抠抠搜搜一辈子的反而过得不好,那些越过越好的人,都舍得适当给自己花钱

曾奇峰心理工作室
2026-10-03 11:32:58
人物|从山地游击战到扰乱全球市场,胡塞武装的神秘领导人是谁?

人物|从山地游击战到扰乱全球市场,胡塞武装的神秘领导人是谁?

澎湃新闻
2026-10-06 07:14:28
脸都不要了!湖南洞口孩子买了50元学平险,结果真得癌了,谁料保险公司翻出国际疾病分类,说编码不对,不符合“恶性肿瘤-重度”条款

脸都不要了!湖南洞口孩子买了50元学平险,结果真得癌了,谁料保险公司翻出国际疾病分类,说编码不对,不符合“恶性肿瘤-重度”条款

火山詩话
2026-09-10 10:40:36
54岁瞿颖满头白发扎马尾,这状态不是明星,是活明白了!

54岁瞿颖满头白发扎马尾,这状态不是明星,是活明白了!

做一个合格的吃瓜群众
2026-10-06 07:41:01
3-0!3-1!中国大满贯最新战报:蒯曼零封劲敌,朱思冰逆转突围

3-0!3-1!中国大满贯最新战报:蒯曼零封劲敌,朱思冰逆转突围

衔春信
2026-10-06 01:10:08
原国家房改课题组长孟晓苏:房价未来肯定会涨,已有牛市抬头迹象

原国家房改课题组长孟晓苏:房价未来肯定会涨,已有牛市抬头迹象

细说职场
2026-10-04 14:18:57
全球第一艘无人母舰!四川舰实现连续弹射起飞固定翼无人机 ,专家:把固定翼隐身无人机和四川舰相互组合,这种能力只有中国才能具备

全球第一艘无人母舰!四川舰实现连续弹射起飞固定翼无人机 ,专家:把固定翼隐身无人机和四川舰相互组合,这种能力只有中国才能具备

每日经济新闻
2026-10-05 08:37:31
打脸全队!巴萨 6000 万弃将暴雨苦练!弗里克彻底被征服

打脸全队!巴萨 6000 万弃将暴雨苦练!弗里克彻底被征服

奶盖熊本熊
2026-10-06 07:57:22
耽误台湾统一76年的最大内鬼!全网最痛心的历史真相

耽误台湾统一76年的最大内鬼!全网最痛心的历史真相

锅锅爱历史
2026-10-06 18:18:44
真人长剧已死,电影将亡?国庆档票房缩水至2021年1/5,免费电影票无人赴约,网友发帖引爆全网

真人长剧已死,电影将亡?国庆档票房缩水至2021年1/5,免费电影票无人赴约,网友发帖引爆全网

火山詩话
2026-10-06 15:56:40
哈文:在北京过57岁生日,在美国纽约住富人区,兑现与李咏的约定

哈文:在北京过57岁生日,在美国纽约住富人区,兑现与李咏的约定

青杉依旧啊啊
2026-10-06 02:30:11
董洁:谢谢前夫潘粤明,儿子搬去他那边后我心情愉悦,状态大变

董洁:谢谢前夫潘粤明,儿子搬去他那边后我心情愉悦,状态大变

谢葅解说
2026-10-05 17:10:37
2026-10-06 19:51:00
白浅娱乐聊
白浅娱乐聊
看明星故事,品百味人生
399文章数 11433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美国当代油画家——查尔斯·库欣

头条要闻

2026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三位获得者 都是斜杠青年

头条要闻

2026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三位获得者 都是斜杠青年

体育要闻

30天30队·雄鹿:没有扬尼斯,重新试错吧

娱乐要闻

身家千万独居的王曼昱,私底下有多壕

财经要闻

杨植麟断腕:Kimi的至暗时刻与远征

科技要闻

物理学奖揭晓!一位天体物理科学家独享

汽车要闻

智能化再提升 2027款东风标致、东风雪铁龙新车更人性化了

态度原创

健康
数码
本地
公开课
军事航空

刷酸祛痘,为什么有人翻车?

数码要闻

硬盘磁头成兵家必争之地:希捷、东芝竞购TDK业务

本地新闻

中秋逛白塔寺,体验国医妙荟雅集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军事要闻

也门政府军称收复红海港口城市穆哈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