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乱世，莆田首位宰相：扛住半个闽地文脉

晚唐的长安，满城风雨。

王朝的落日斜斜压在朱雀大街的檐角，藩镇磨刀，权宦弄权，山河已经裂出无数道裂痕。无数读书人挤在帝都，有人追逐权柄，有人苟全性命，也有一个来自闽地莆阳的少年，埋首书卷，熬过四年落第孤苦。他叫 翁承赞，字文尧 ，后世有人唤他狎鸥翁，螺江钓叟，老家在兴福里竹啸庄——也就是今天的莆田荔城北高竹庄村。

彼时的八闽，在中原世人眼里，是山海尽头的荒蛮之地。谁也料不到，这个从壶公山脚下走出去的后生，将来会做探花，当朝廷使臣，登宰相之位，于乱世烽火里，为福建硬生生续上一缕读书人的香火。

乾宁三年，长安春宴，牡丹开得泼泼洒洒。翁承赞进士及第，年少风华，被选为探花使。

黄昏宴罢，他醉酒策马，纻衣之上，沾满满城牡丹香气，落笔写下： 探花时节日偏长，恬淡春风称意忙。每到黄昏醉归去，纻衣惹得牡丹香。

这是属于少年人的快意。可春风短暂，朝堂从不是赏花的雅地。

登科之后，他做起京官，官阶低微，骨头却硬。眼见藩镇勾结权贵，祸乱社稷，满朝文武大多缄口不言，翁承赞偏要上书直陈：方镇交结权幸，终必误国。

庙堂之上，真话最是伤人，也最是难得。他看见街头流离的残弱孤老，于心不忍，再度上疏，恳请天下设立养济院，收留无家可归之人。一个闽地来的官员，在摇摇欲坠的大唐，心里装的却是万千底层苍生。马蹄奔波，岁岁年年，雨中槐花黄了又落，他在《题槐》里叹：

雨中妆点望中黄，句引蝉声送夕阳。 忆得当年随计吏，马蹄终日为君忙。

乱世文臣，一身才学，半是抱负，半是身不由己。

唐室将倾，朝廷需要一个懂闽地、知人心的使臣。翁承赞临命南下，第一次回到阔别已久的故土，持天子诏册，册封王审知为琅琊王。山河动荡，一纸册封，维系着中原朝廷与东南闽地的分寸。

翁承赞请旨在全国建立的"养济院"碑

天祐四年，朱全忠篡唐，大梁立国。 旧朝臣子，或屈膝攀附，或身死殉国。翁承赞被新朝重用，官拜右谏议大夫，之后再度衔命入闽，册王审知为闽王。两度出使闽疆，他成了横隔中原与东南的那一座桥。

北地高官厚禄，御史大夫、散骑常侍，头衔一个接一个往身上堆，荣华唾手可得。可登高遥望华山千嶂，云海秀丽，他心底翻涌的，却是万重乡思。 千嶂华山云外秀，万重乡思望中深。

他看得通透，朱全忠骄恣嗜杀，屠戮文士，中原这潭浑水，不可久留。高官厚禄又如何，与其陪着暴君玩火，不如扬帆南归。

汉皋亭畔西风起，征帆半挂，船头朝向东方。归舟之上，翁承赞挥毫：

汉皋亭畔起西风，半挂征帆立向东。 久客自怜归路近，算程不怕酒觞空。 参差雁阵天初碧，零落渔家蓼欲红。 一片归心随去棹，愿言指日拜文翁—— 文翁是汉代办学化蜀的循吏，他那时大约已经隐约知道自己回去要做什么了。

清乾隆年间重修翁承赞祠堂的石碑

花甲既过，弃中原荣华，归山海莆阳。

王审知得翁承赞归来，如得梁柱，当即拜为同平章事，这便是兴化历史上第一位入谱的宰相，封晋国公。

很多人记住他，只记住“莆田首位宰相”这响亮名号。可翁承赞真正的功业，不在朝堂权谋，而在文教千秋。

五代战火纷飞，中原典籍焚毁，士子流离。他向闽王力荐，设立福州四门学，择优教化闽地学子；府县广设学馆，乡野大兴私塾；派人四处搜罗散佚古书，缮写刊刻，留住文脉火种。

兵戈遍地的年月，别人忙着抢地盘、攒兵马，他在东南海隅，一心读书育人。海滨邹鲁的底子，便是这般一点点铺展开来。世人赞他，留文功业不寻常。

权力场从不会永远安稳。王审知离世，闽国祸起萧墙，骨肉相残，朝堂乌烟瘴气。翁承赞几番劝谏，皆是石沉大海。

见过大唐崩塌，见过大梁暴戾，如今又见闽地内乱。他不愿周旋于王族内斗，不愿屈身于乱局，称疾致仕，抽身远去，归隐建安新丰乡。

高官爵位，晋国公的封号，通通放下。晚年的翁承赞，做回狎鸥翁。

他写儿孙家训，借炼丹修仙作譬喻，劝后辈力学立身。 得路自能酬造化，立身何必恋林泉。予家药鼎分明在，好把仙方次第传。

所谓仙方，从不是长生丹药，是读书，是风骨，是清正传家。

最动人心的，还要那两首《书斋谩兴》。

池塘四五尺深水，篱落两三般样花。 过客不须频问姓，读书声里是吾家。 官事归来衣雪埋，儿童灯火小茅斋。 人家不必论贫富，惟有读书声最佳。

何等通透。

王侯将相，终成一抔黄土。富贵荣华，转瞬烟消云散。唯有朗朗读书声，可以传家，可以传世。

长兴三年，翁承赞离世，享年七十四岁，埋骨建安新丰。

后世很多人会混淆，把“六桂联芳”安在他的膝下六子。史实之中，六桂是从子翁乾度的六个儿子，宋初六进士，演化成赫赫有名的六桂堂。翁承赞本人，是翁氏科举门风真正的奠基人。莆田北高竹庄记他，福清漆林书堂记他，福州四门学记他，建瓯山间晚风，亦记得他。

有人争他籍贯，一说是莆田北高，一说是福清漆林。其实不必争抢。那个时代，行政区划更迭，家族辗转迁徙，他本就是属于整个闽地的人物。

长安探花，晚唐谏臣，后梁国使，闽国宰辅，兴学开文脉，诗卷留千年。

乱世多少王侯将相，早已湮没在故纸堆。

壶公山不老，读书声不绝。

这便是翁承赞留给闽地最重的一笔。

编辑：夜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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