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秋韵·艺见文心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一轮明月，引动千年情思。人们将对良辰美景的赞叹、对古老神话的遐想、对家国团圆的期盼，融于笔端、刻入木石、糅进泥土，这些艺术作品共同构成中秋独有的浪漫意境。 今天，本版约请专家学者，与读者一同踏入艺术长河，在美的浸润中，与千百年前的品月之人遥遥相望，感悟生生不息的文脉传承与守望家国的深沉情怀。 ——编 者 画里中秋月 笔下家国情 顾 平 中国画《登月》，作者王法。 又是一年秋风起，桂影婆娑，清辉满庭。每逢中秋，那轮悬于苍穹的皓月，便不只是天文学意义上的星球，更是中国人文化心理中澄明的精神符号。恰逢秋月将满，独坐窗前，我不由想起那些藏在画里的月色，笔墨丹青中沉淀的，是中国人独特的生命情志与家国情怀。 月，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最初是神秘而浪漫的。汉代人仰望星空，将月亮视为与神灵、祥瑞相伴的灵境。河南南阳汉画馆藏汉代画像石《嫦娥奔月》中，人首蛇躯的嫦娥在云气中飞腾，圆月中蟾蜍剪影隐约可见。对月宫的朴素怀想，不只承载着先民对浩渺天宇的向往，更反映着其对生命永恒的探求。 及至宋代，月亮在绘画中有了“情”。文人墨客对月抒怀，在自然与心灵的交融中，绘写个人情志。马远曾以月为题，创作多幅绘画。在其《举杯邀月图》中，一高士于松荫之下独坐望月，衣纹简淡，神情却有一种超脱尘世的宁静。马远以“一角”之景，写出无边月色，那是一种将自我安放于天地之间的姿态，是文人雅士对内心安宁的渴望，是对“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这一恒久叩问的视觉回应。月亮，成了人们安放心灵的净地。 中秋的月色里，不仅有文人的清雅，更有家国天下的壮阔。明代沈周的《有竹庄中秋赏月图》，便是另一番气象。画中，沈周与友人对坐赏月，竹影摇曳，月色如银。画卷之上，他留下长题：“少时不辩中秋月，视与常时无各别。老人偏与月相恋，恋月还应恋佳节……”少时对月浑然不觉，年老却与月相恋，这分明是借月色写人生，写流光不可留、故人渐零落的苍凉，也写内心深处对团圆与相守的执拗眷恋。这幅长卷是岁月流转中兄弟情谊的沉淀，也是画家对故园、对旧友、对文化根脉的深情回望。月光，成了人们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 近现代以来，与中秋月相关的画作中，“家国”有了更为具体而深沉的内涵。丰子恺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没有宏大叙事，只有两人站在栏杆前，仰头望月。丰子恺以慈悲之心，将“思乡”这一千古命题，落到了具体的个人身上。郝伯义版画《故乡夜》、蒋悦版画《中秋》等，同样将浓浓乡情融入诗意表达，借月色寄托对故土的眷恋。那一轮圆月，像一盏温暖的灯，照亮游子归乡之路，成为家与国之间最柔软、最坚韧的纽带。 万家团圆之时，总有一群人在默默守护家国平安。这种舍小家为大家的奉献精神，为中秋更添一份厚重。20世纪60年代初，版画家赵宗藻赴浙江舟山采风，恰逢中秋。他本欲登高望月，却不承想月色隐于海天之间，只可见明亮的海防探照灯。那一刻，一幅画面在他脑海中浮现：海岛之上，战士静静站岗，一轮皓月悬于天际，探照灯的光束划破夜色。由此，赵宗藻创作了版画《中秋》，以致敬戍卫海疆、守护万家灯火的边防战士。近60年后，版画家肖映川同样聚焦海防题材，创作了《十五的月亮》。画中，明月高悬于蓝色夜幕中，皎皎月光洒在舰艇上，静谧而庄重，“一家不圆万家圆”的动人情怀在月色中静静流淌。 如今，随着新一轮探月热潮在全球兴起，画里的中秋月有了新内涵、新表达，诠释着“追逐梦想、勇于探索、协同攻坚、合作共赢”的探月精神。王法中国画《登月》、林沛森中国画《月背里程碑》等作品，均聚焦千年探月梦想，以水墨展现宇宙的空寂浩渺，并将传统中国画技法融入对现代航天器的表现，使作品兼具艺术与科学之美。月亮，不再仅仅是古人寄托乡愁的载体，更成为中华民族探索深空的里程碑。科技强国的豪情壮志，仰望星空、脚踏实地的民族自信，在丹青月色中被镌刻、传承。 美术史，既是艺术风格的演变史，也是一部民族心灵史。画中那轮明月，载着中秋情韵，折射着中华民族对自然的敬畏、对故土的依恋、对团圆的渴望，以及对国家繁荣昌盛的祈愿。在这清辉之下，愿每一个人都能在艺术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精神归处，抒发心底的家国情思。 (作者为南京艺术学院教授) 《中秋帖》见证文化记忆“重圆” 虞晓勇

朗月当空，人间团圆，又逢中秋。以“中秋”命名的经典法书里，尤为人们熟知的莫过于传为东晋王献之所书《中秋帖》(见图)。此帖内容虽与中秋节并无直接关联，但其流传故实，却成为千年文脉聚与续的生动注脚、文化记忆“重圆”的珍贵见证。

《中秋帖》为行草书，无款，全篇共3行22字：“中秋不复不得相还为即甚省如何然胜人何庆等大军”。字与字之间行草相杂，以牵丝相连，洒脱纵逸。唐代张怀瓘在《书议》中曾评价王献之，“子敬才高识远，行草之外，更开一门。”王献之打破行书、草书的界限，融行草书于一纸，随手而成，变化万千。如《中秋帖》中的“还”字，就是上行下草。这种写法，笔画上下勾连，笔意流动妍美，“有若风行雨散，润色开花”，被尊为“一笔书”。

《中秋帖》的文字很难释读，并非因为中古时期的语言古奥，而是由于文本内容曾被割裂。今人所见《中秋帖》，学界普遍认为是王献之《十二月帖》的简略本，或称为选字临本。据记载，《十二月帖》原为北宋苏易简家旧物，后辗转被米芾用书画宝玩换得，其全文为：“十二月割至不？中秋不复不得，相未复还恸理，为即甚省如何？然胜人何庆等，庆等大军。”这与《中秋帖》的内容有所重合。米芾非常珍爱《十二月帖》，曾言此帖“运笔如火箸画灰，连属无端末，如不经意，所谓一笔书，天下子敬第一帖也”。可见《十二月帖》与《中秋帖》在风格上也颇为相似。此外，《中秋帖》写在唐末五代后才出现的竹纸上，笔意丰润婉转，似用唐宋时期的散卓笔写就。结合米芾的传世作品，启功先生认为“《中秋》米临，今日已成定谳”。也就是说米芾在珍藏《十二月帖》的同时，自己也作了选字临摹。一纸古帖由此开启新的生命，真迹渐隐，临本续薪，书道文脉就在这样分分合合的流转之中，传承不息。

至清代，乾隆帝将《中秋帖》与王羲之《快雪时晴帖》、王珣《伯远帖》共藏于三希堂，誉为“至宝”。尽管《中秋帖》的内容与中秋节没有直接牵涉，但乾隆帝连续多年中秋节都会以此帖为主题，与词臣一同开展诗文、书画创作活动。清帝逊位后，该帖和《伯远帖》被携出宫外，为郭葆昌、郭昭俊父子所有。因生计所困，郭昭俊将二帖抵押，后转典于香港一家外国银行。典当期将满时，原持有人无力赎回，而国外买家闻讯跃跃欲购，国宝危在旦夕。周恩来总理闻讯后当即指示有关部门，在国家外汇储备极其紧张的情况下，以重金购回二帖，使其入藏故宫博物院。流散国宝“回家”，恰合中秋所寄寓的团圆之愿。

“试想昨年蟾窟景，一秋毫分不曾匡。”古人借明月之圆满，寄托万世太平的祈愿。当我们放眼于中华文化的长河，会发现这份圆满亦源自文心的传承与绵延。

(作者为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教授)

月饼里的纹样美学

王来华

清代百花寿字纹月饼印模。 邱庞同先生在《中国面点史》中曾说：“月饼的出现，是面点史上的重要事件。”月饼，既是亲友互赠的中秋礼品，也是辄吃即喜的团圆美食。月饼上丰富多彩的纹样，蕴藏着古人对月华的浪漫想象、对家国的美好祈愿，沉淀着灿烂的中华美学精神。 月饼的纹样塑造，主要依靠各类月饼印模。旧时，专门的月饼印模有很多，兼用来制作月饼的印模则更多。传统月饼印模的设计与雕刻者们把功夫都用在了精美的构图与流畅的线条上。1972年，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230号墓出土的唐代月饼式糕点实物，便经模压烘烤制成。其正面以八瓣莲花纹为中心，外围饰有联珠纹、菊瓣纹，这些纹样共同组成了象征富贵吉祥、圣洁美好的宝相花纹。精致的纹样反映了当时高超的面点制作技艺。 在古代月饼纹样中，更为常见和典型的是月宫题材。手工艺人将嫦娥、玉兔、桂树等意象以不同形式组合在一起，运用丰富的艺术手法加以表现，有的追求逼真、具象，有的则追求写意，往往进行刻意的夸张和变形。还有一些纹样更富生活意趣，比如，“月宫仙会”纹样表现了有情人相会的浪漫场景，画面叙事性较强，耐人品读。 回纹也是大众熟知的月饼纹样之一，它多作为边饰和底纹，以“整圈一笔环连式”形态出现。这种纹样最早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晚期的马家窑文化彩陶，在明清时期演变为跨材质装饰体系中的审美元素。回纹形式单纯、齐整流畅，展现出一种严谨、质朴、沉静之美。在传统月饼纹样中，回纹常被赋予“富贵不断头”的吉祥寓意，衍生出连绵不断、子孙繁盛、福运长久的多重祝愿。 同样饱含人们美好祝福的还有自动植物形象转化而来的各类月饼纹样。如蝙蝠纹寓意福气满满，龙凤纹象征富贵和美，团花纹代表吉祥安康……手工艺人兼顾对称与错落、间隔与连续、疏朗与重叠、多样与统一等多重关系，将这些纹样安排在小小饼面上，不仅强化了面点的艺术效果，也提升了其文化品位。 如今，许多传统月饼纹样依旧深受人们喜爱，在节令饮食中代代相传。同时，一些融合现代审美的月饼纹样也不断涌现。比如有的玉兔纹样设计，形式变体，抽象意足，既蕴含与传统中秋文化相连的巧思，又体现出新颖别致的美感，让古老意象有了全新表达。 月圆，饼圆，家国共团圆。无论古今，月饼纹样设计始终绕不开中秋的文化内核。当我们拿起一枚月饼，品味的不只是其中香甜的馅料，更是团圆的味道。 (作者为天津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可喜可爱兔儿爷 王连海 牡丹座兔儿爷。 小时候过中秋，最期盼、最关注的不是吃月饼、瓜果，而是赏兔儿爷。那时漫步北京街头，随处可见兔儿爷摊子。那些兔儿爷，披红袍、着金铠、骑黄虎，亮丽的颜色渲染出节日的喜庆与欢乐，陪伴了一代代人的童年，直至今天依然活跃在人们的视线中。 兔儿爷是北京具有代表性的民间工艺美术，原为中秋节令风物，其起源相传与中秋拜月民俗有关。最晚在汉代，已出现月亮上有兔子的神话。其中一种说法是，兔子原为西王母御前的捣药使臣，跟随其升入月宫，西王母成了月神，兔子也成为兔神，却依然负责捣药。玉兔捣药的神话与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等传说，共同构成丰富而独特的中国月亮神话体系。明嘉靖九年(1530年)，皇帝命令在北京修建月坛，并确定于秋分日祭祀月神。这一官方举措推动了民间祭月风俗的兴盛，兔儿爷由此产生，并发展为人们供奉的“祛灾神”和孩子们喜爱的玩具。 典型的兔儿爷形象是兔首人身，头部突出两只竖立的耳朵，白脸、竖眉，两眼炯炯有神，鲜红的三瓣嘴总是抿着，神态安宁；身披金盔金甲，作捣药状；有骑象、麒麟、虎等造型，不同坐骑代表不同的吉祥寓意。更讲究的兔儿爷则在身后单挑一杆靠背旗。随着时代发展，制作兔儿爷的手工艺人根据大众需求不断改进形式、增加内容，衍生出如“呱嗒嘴兔儿爷”“挑担兔儿爷”“搬运兔儿爷”等丰富多彩的品种与样式。 制作兔儿爷是一门精细活。大多数兔儿爷为“泥彩塑”，极少数是缝布的和纸糊的。泥塑兔儿爷需要经过和泥、做子儿、翻模、印坯、打底、彩绘、罩光等多道工序，每道工序都非常复杂。兔儿爷的设计讲究对称平衡，其彩绘工艺细腻，素有“三分塑、七分彩”之说，具有极高审美价值。老舍曾在《四世同堂》里称赞兔儿爷，“这雕塑的小品给千千万万的儿童心中种下美的种子”。 如今，传承400多年的兔儿爷逐渐摆脱中秋时令约束，四时皆可得见，其传播范围也不断拓展，流布于天津、河北、江苏等地。面对新的时代需求，一些手工艺人将现代科技和新型材料融入创作，软陶、陶瓷、树脂等不同材质的兔儿爷相继问世。还有一些手工艺人吸收动画片中的人物造型特点，制作卡通兔儿爷；借鉴传统泥娃娃艺术特征，做成娃娃形兔儿爷，使兔儿爷更加可喜可爱。 随着科技发展，月宫对人们来说已不再神秘，但人们对月亮和玉兔的深情始终未减。当“玉兔”号载着千年遐想造访月球，市井街巷里的兔儿爷正以一身古韵新装，连接起古今情思，守护人间岁岁团圆。 (作者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副研究员) 画出花枝满纸香 丁朝虹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宋代李清照如此赞美桂花在中秋时节的独特风韵。自然时令的重合、文化寓意的契合以及民俗生活的融合等，使桂花与中秋产生深度关联，成为这一时节的重要文化意象，也为历代画家提供了丰富创作灵感。

早在汉代，《淮南子》中便有“月中有桂树”的记载，与嫦娥奔月神话相融合，并衍生出“吴刚伐桂”的传说。虽然吴刚伐的是桂树——随砍随合，而不是桂花树，但在唐宋开始普遍栽培桂花树之后，月中之“桂”便渐渐被视为桂花树，其在画家笔下的意义不断丰饶。

因“桂”与“贵”谐音，人们认为桂花能带来好运和富贵。桂花开放的时间，也正是古代每年乡试发榜之时，因此发展出“蟾宫折桂”的典故，寓意金榜题名。明代唐寅《嫦娥执桂图》便聚焦于此，他没有把嫦娥安置在桂花树下，而是让她手持桂枝，并自题“自是嫦娥爱才子，桂花折与最高枝”。同时代沈周的《折桂图》则描绘了单独的桂枝，表达科举之志。由桂树到桂枝，桂开始掺进人间热望。

清雅脱俗的桂花，常被文人赋予高洁的品格。元代开始，不少画家以桂花为主角，细腻描绘其形、态和风姿。元代钱选《画花篮图》册中，有一页绘两只瓷罐，分盛金桂和丹桂，一枝三折的如意形桂枝置于其上，向右伸展，充满生气。清代恽寿平《花卉画册之桂花》(见图)，也绘金桂和丹桂各一枝，两种花色在大片绿叶中交相呼应，清雅动人。这些桂花从仙阁和科场中走出，成了案头可赏之物，寄托着文人志趣。

如果要呼应节日主题，似乎还少了要紧的一样——气味。毕竟中国传统节日大都带着嗅觉记忆：端午有艾草香，重阳有菊花香，中秋则有桂花香。对于桂花而言，其香甜的气息被赋予甜蜜、幸福的文化联想，正与中秋“人月两团圆”的文化意蕴相合。可是，如何才能画出桂花的香味？

陈师曾的《桂花载酒图》，被齐白石赞为“画出花枝满纸香”。硕大的桂枝占去画面2/3，淋漓的墨色仿佛向人逼来，把桂枝与酒瓮的口沿压到几乎挨在一处，一时间分不清是花掉落在酒中，还是酒气熏上了花梢。真正唤起香气的，是画面左下角设色疏淡的酒瓮，它的出现使嗅觉和味觉先于眼睛被唤醒，香味就这样从画中漫了出来。

画家的创作主旨藏在题跋里：“今日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其化用了宋代刘过的名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将“欲买”改成“今日”，师曾先生是有意的，因为这幅画作是他为祝贺老友姚华的黔菜馆开张而作，其时正值辛酉(1921年)中秋。“今日”意味着，从此将在此地随时享用美酒、面会故人，虽不似“少年游”，亦不快哉!折桂的少年意气早已过去，画中所写恰是折桂之外的人生——不是登第的得意，而是故人重聚的快意。老友的黔菜馆几次歇业又更张，但只要这幅画还在，美酒就在，桂花香就在，故人之情也就在。而这，也是中秋节的意义。

(作者为浙江科技大学艺术设计与服装学院教授)

《 人民日报 》( 2026年09月27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