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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伯今年七十二,查出来是肝癌晚期,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那天是三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四十,我记一辈子。我站在住院部三楼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CT报告单,纸边都被我捏出汗印子了。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儿,混着隔壁病房飘出来的稀饭味儿,有个老头在喊护士换药,声音跟拉风箱似的。
我大伯没儿没女,一辈子光棍。我爸兄弟三个,他排老大,我爸排老二,底下还有个三叔,早年去南方打工就没了音信。我大伯年轻时在纺织厂当机修工,后来厂子倒了,他就在街上修自行车,修了二十多年。我小时候放学天天从他摊子前过,他总给我五毛钱买冰棍,那钱带着机油味儿,我攥在手里舍不得花。
我妈说,你大伯这辈子就攒了两样东西,一辆二八大杠,一个铁皮盒子。二八大杠早骑不动了,铁皮盒子不知道装啥,搁在床头柜最底下那层,用一把小铜锁锁着。
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大伯正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个橘子,没剥。他看见我就笑,说,小峰来了。他瘦得厉害,颧骨顶出来,手上青筋一根一根的,像老树根。
我把报告单塞进裤兜,说,大伯,没啥大事,就是肝上长了个东西,切了就行。
他说,你别糊弄我。我七十二了,不是七岁。
我坐下来,给他剥橘子。他摆摆手,说不吃,你吃。我就把橘子搁在床头柜上,挨着他那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边儿都磕掉漆了。
那天下午他没说什么,就问了问我媳妇怀没怀上,又问我妈腰还疼不疼。我说都好。他说,你妈那个腰,是当年背你落下的病根,你记着点。
我说,记着呢。
晚上我回家,我妈问咋样。我说还行。我妈叹了口气,从厨房端出一碗排骨汤,说,明天给你大伯带去,他爱喝这个。
第二天我提着保温桶去医院,大伯精神看着比昨天好点,坐起来了,还让我把窗帘拉开。窗外有棵老槐树,刚冒芽,绿不绿黄不黄的。他看了半天,说,小峰,你去把门关上。
我把门关上,又坐回床边。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皮盒子,搁在腿上。盒子不大,跟个饭盒差不多,铁皮都锈了,边角磨得发亮。
他说,钥匙在我裤腰带内侧那个小兜里,你掏一下。
我愣了愣,伸手去摸他裤腰。他住院穿的还是那条灰布裤子,腰上缝了个暗兜,我手指头探进去,摸到一把小铜钥匙,用红绳拴着。
他说,打开。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锁开了。盒子里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扎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底下是一张存折,还有一封信,信纸都发黄了,折得四四方方。
大伯说,照片上这个人,你得叫大妈。
我手一抖,照片差点掉地上。我说,大伯,你啥时候结的婚?
他说,没结。就差一步。
他让我把信拿出来。我展开信纸,字是钢笔写的,蓝黑墨水,字迹清秀,像是女人写的。开头写着“建国哥”,那是我大伯的名字,李建国。
信不长,就一页。大意是说,她家里给她说了门亲事,对方是供销社的,有正式工作,她爹妈逼得紧,她没办法,让建国哥别等她了。落款是“秀兰”,日期是一九七九年十月。
我大伯说,秀兰是纺织厂的挡车工,跟他一个车间。他修机器,她看车。那时候厂里不让谈恋爱,他们偷偷好了三年。后来秀兰家里知道了,嫌我大伯是临时工,死活不同意。秀兰被关在家里半个月,出来的时候就给他写了这封信。
我问,那后来呢?
他说,后来她就嫁了。嫁到隔壁县,再没见过。
我说,那这存折——
他说,你打开看看。
我翻开存折,户名李建国,开户日期是一九八零年三月。第一笔存了八块钱,备注栏写着“秀兰结婚”。第二笔是八零年四月,存了五块,备注“秀兰生孩子”。第三笔八零年五月,存了三块,备注“秀兰孩子满月”。往后每个月都有,有时候三块,有时候五块,最多的一次是九零年,存了五十,备注“秀兰男人没了”。
一直存到去年十二月,最后一笔存了两百,备注“秀兰病了”。
我算了算,四十三年,一共存了八万七千六百块。
大伯说,这钱你帮我取出来,给她送去。她男人走了,儿子在南方,她一个人在县医院住着,我听老同事说的。
我说,大伯,你自己咋不去?
他说,我去了。去年腊月去的,走到县医院门口,没进去。我搁那儿站了半个钟头,看见她儿子扶她出来晒太阳,她头发全白了,瘦得跟个纸片似的。我就回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很,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说,那你现在——
他说,我这样了,去不了。你替我去一趟。钱给她,别说是我的,就说是老同事凑的。
我说,她要是问呢?
他说,她不会问。她认得我的字。
我低头看那存折,一笔一笔,密密麻麻的。最后一页夹着张纸条,上面写了个地址:清河县医院住院部二楼内科。
我把东西收好,盒子重新锁上。大伯说,钥匙你拿着。我说,你呢?他说,我用不着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医院陪床。大伯半夜疼醒了,我喊护士来打了一针。他迷迷糊糊地说,小峰,你别跟你妈说秀兰的事。我说,嗯。他又说,你爸也不知道。我说,嗯。他说,你爷爷当年就是肝上的病走的,我没跟你爸说,怕他害怕。
我说,大伯,你歇着吧。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说,小峰,我这一辈子,就攒了这么点东西。你大妈嫁人的时候,我想,我每个月存点,等她过不下去了,我给她送去。后来她男人没了,我想,再等等,等她儿子成家了。再后来她儿子去南方了,我想,再等等,等她老了。等来等去,等到我自己快没了。
他说,人这一辈子,等不起。
我攥着他的手,手凉得像块铁。我说,大伯,你睡吧,明天我给你买豆腐脑。他说,要咸的。我说,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去买豆腐脑,回来的时候病房门关着。我推门进去,大伯靠在床头,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豆腐脑的汤渍。护士说,刚才他非要自己吃,手抖得端不住碗,洒了一身。
我把碗放下,拿毛巾给他擦。他睁开眼,说,小峰,我做了个梦。我说,啥梦?他说,梦见你大妈了,她还扎着两条辫子,在车间里冲我笑。
我说,那是好梦。
他说,是好梦。然后就又闭上眼睛,这回睡着了,打起了小呼噜。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修车摊,我坐在他工具箱上吃冰棍,他蹲在地上补胎,满手黑油。那时候我觉得我大伯是世上最厉害的人,什么车都能修好。
下午我妈来了,提着一兜子苹果。大伯醒着,跟我妈说了几句话。我妈问他吃啥,他说想吃饺子。我妈说,明天给你包。他说,白菜猪肉的。我妈说,行。
我妈出去洗苹果的时候,大伯叫我,说,小峰,你过来。我凑过去,他说,那钱,你尽快去。我说,等你出院。他说,我等不到出院了。我心里一紧,说,别胡说。他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他停了停,说,还有件事。你大妈那个儿子,叫建军。当年秀兰写信告诉我,她生了,我给起的名字。你去了别找他,直接找秀兰。她儿子不知道有我这个人。
我说,好。
他说,存折密码是你大妈生日,十月十八。
我说,记住了。
他笑了笑,说,小峰,你比你爸心细。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存折和信锁进我床头柜里。我媳妇问我大伯咋样,我说不太好。她说,那你多去陪陪。我说,嗯。她说,你大伯一辈子不容易。我说,我知道。
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叫秀兰的女人。想她收到那笔钱会是什么表情,想她会不会问是谁给的,想她要是猜到了会不会哭。又想我大伯这四十三年,每个月去银行存那几块钱,柜员都换了好几茬了吧,他得填多少张存款单。
第三天我去医院,大伯开始说胡话了,一会儿喊秀兰,一会儿喊妈。医生来看了,说是肝性脑病,让做好准备。我给我爸打电话,我爸从老家赶过来,进病房就哭了。大伯醒过来,看见我爸,说,老二,你来了。我爸说,哥,你咋不早说。大伯说,说了你也帮不上忙。
我爸坐在床边,攥着大伯的手,两个老头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大伯说,老二,老宅后面那棵枣树,今年该结果了。我爸说,嗯。大伯说,你摘了给孩子们吃,别卖。我爸说,嗯。
大伯又睡过去了。我爸转头问我,大夫咋说。我说,就这几天了。我爸抹了把脸,说,你大伯这辈子,就吃了没文化的亏。当年厂里让他转正,他非要把名额让给一个家里孩子多的同事。后来人家转正了,他下了岗。
我说,他跟我说了秀兰的事。我爸愣了愣,说,秀兰?我说,纺织厂的。我爸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爷爷当年不同意,嫌人家家里要彩礼。你大伯为这事跟家里闹翻了,搬出去住。后来秀兰嫁了,你大伯就再没提过。
我说,他存了钱,让我送去。我爸说,你送吧,别跟你妈说。
第四天早上,大伯忽然清醒了,要坐起来。我扶他靠着床头,他说,小峰,你把那个盒子拿来。我去护士站把我存的包拿过来,把铁皮盒子搁他腿上。他摸着盒子,说,钥匙给你了。我说,嗯。他说,信和存折都在里头。我说,嗯。他说,你去了,把这个盒子给她。我说,好。
他停了停,说,还有一句话,你替我告诉她。
我说,你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眼泪就下来了。
他拿手背去擦,擦了一把又一把,后来索性不擦了,就那么淌着。他哭得没声儿,就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铁皮盒子上。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大伯哭。
我小时候从自行车后座上摔下来,胳膊折了,他没哭。我爷爷走的时候,他在灵堂里守了三天,没哭。纺织厂倒闭那天,他回来把工作服叠好放进柜子,没哭。就连知道自己肝癌晚期那天,他都没掉一滴眼泪。
可这会儿他哭得像个孩子。
我坐在床边,一句话说不出来。我想递张纸巾给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我觉得这时候做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哭了一会儿,不哭了,拿袖子把脸擦了擦,说,小峰,你记住,那句话是——我对不起她。
我说,大伯,你没有对不起她。
他说,有。那年她说她爹妈不同意,我说我去求他们。她说你别去,去了更麻烦。我说那我等你。她说你别等。我说我等。后来她嫁人了,我想去找她,又怕她为难。再后来她男人没了,我想去找她,又怕她儿子不认。我等了一辈子,等到最后也没敢去。
他说,你告诉她,我后悔了。我该去的。
我说,我记住了。
他说,你把盒子拿走吧,我看看窗外。
我把铁皮盒子从他被子上拿开,他转头看窗外那棵槐树。芽已经长开了,绿油油的,天蓝得透亮。他看了好一会儿,说,这树比去年绿得早。
我说,今年春天暖和。
他说,是啊。
那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大伯走了。我爸在走廊里打电话通知亲戚,我在病房里收拾东西。护士把白布盖上,我站在床边,手里抱着那个铁皮盒子,盒子还是温的,大伯的体温。
我没哭。我就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了,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办完丧事是四月初。头七那天晚上,我跟我爸在老宅院子里烧纸,我爸说,你大伯那个事,你抓紧办。我说,明天就去。我爸说,钱取出来了吗。我说,取了,今天下午取的。
八万七千六,我取的现金,银行柜员问我干啥用,我说给亲戚治病。她给我拿了个牛皮纸袋装着,我揣在怀里,一路走回家,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清河县,导航显示八十六公里,走高速一个半小时。我上高速的时候天刚亮,路两边都是麦田,绿油油的。我开着车窗,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酸。
到了清河县医院,我把车停好,在门口买了两个包子,没吃,揣着。进住院部上二楼,内科在走廊尽头。我找到护士站,问,有个叫张秀兰的病人吗。护士翻了翻本子,说,有,27床,往里走右手边。
我走过去,27床在靠窗的位置。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没什么肉,颧骨跟我大伯一样,顶得老高。她闭着眼睛,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打着点滴。
床头柜上摆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扎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站在床边,没说话。旁边床上一个中年男人抬起头,问,你找谁。我说,我找张秀兰。他说,我妈,你哪位。
我说,我是李建国的侄子。
中年男人愣了愣,说,李建国?我说,对,纺织厂的。他回头看了看他妈,又看看我,说,你坐吧。
我坐下来,把牛皮纸袋搁在腿上。我说,我大伯让我来的。他上个月走了,肝癌。
中年男人没说话。床上老太太动了动,睁开眼,看着我。她眼睛浑浊,但眼神很亮,跟我大伯照片上那个姑娘的眼睛一模一样。
她说,建国?
我说,我是他侄子。
她说,他走了?
我说,走了。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说,他叫你来的?
我说,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把牛皮纸袋搁在床头柜上,又把那个铁皮盒子拿出来,放在纸袋旁边。我说,盒子里有张照片,还有一封信,还有一本存折。存折里是八万七千六百块,他存了四十三年,从你结婚那天开始存的,每个月都存,一直到去年。
她看着那个铁皮盒子,伸手摸了摸,手指头哆嗦。她说,这个盒子我认得。当年我给他买的,在百货大楼,花了三块六。
她打开盒子,看见那张黑白照片,眼泪就下来了。她拿着照片,看了半天,说,他留着呢。
我说,他说他对不起你。
她说,他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说,他说他该去找你的。
她摇摇头,说,他去了。我住院第一天他就来了,站在楼下,我看见了。我儿子扶我出去晒太阳,我看见他站在花坛后头,没进来。我知道他来了。
我说,他让我告诉你,他后悔了。
她说,我比他后悔。
她哭的时候没声儿,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她儿子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说,妈,你别哭。她摆摆手,说,你出去。她儿子看看我,我点点头,他就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我们俩。她说,你叫啥。我说,小峰。她说,小峰,你大伯这辈子,吃了太多苦。我说,我知道。她说,他那个厂,当年要是转正了,就不一样了。我说,他把名额让给别人了。她说,他就是那个脾气。
她摸着存折,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完了,合上,说,这钱你拿回去。
我说,他给你的。
她说,我活不了几天了,用不着。你拿回去,给他修修坟。
我说,大伯的后事都办好了。
她说,那你就留着。
我说,不行,他交代了的。
她看着我,说,你这孩子,跟你大伯一个脾气。
我说,我小时候他天天给我买冰棍。
她笑了笑,说,他心善。
她停了一会儿,说,你回去,到他坟上,替我烧张纸。就说,秀兰谢谢他。
我说,你自己去说。
她说,我起不来了。
我说,能起来。我等你。
她没说话,转头看窗外。窗外是一堵墙,什么都没有。她说,那年他站在我家门口,站了一夜。我爹不让他进,他就站着。第二天早上我开门,他还在。我说你走吧。他说我等你。我说别等了。他说我等。后来我关了门,再没开过。
她说,我关了门,哭了一天。我爹说,哭啥,供销社那家有正式工作。我说我不嫁。我爹说,不嫁你就别认我这个爹。我就嫁了。
她说,结婚那天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路过纺织厂门口,看见他在修车。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我坐在车上,没敢回头。
她说,这一晃,四十三年。
我说,他每个月都存钱。
她说,我知道。有一年我在街上碰见他同事,说他每个月都去银行。我猜到了。
我说,那你咋不找他。
她说,我有家了。后来男人没了,孩子还小。再后来孩子大了,我想,他要是还等着,就该来找我。他没来。我就想,他大概忘了。
我说,他没忘。
她说,我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在病房待到三点多。秀兰大妈跟我讲了很多事,讲她跟大伯在车间里怎么认识的,讲大伯给她修过纺车,讲他们去人民公园划过船。她讲着讲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走的时候我说,大妈,你好好养病。她说,你走吧。我说,我改天再来看你。她说,不用了,你忙你的。
我说,我答应大伯了。
她说,你答应他啥了。
我说,他说让我把盒子给你。我给了。
她说,那你回去吧。
我走到门口,她叫我,说,小峰。我回头。她说,你大伯那句话,我听到了。
我说,哪句话。
她说,他说他后悔了。我听到了。
我说,好。
我开车回城的路上,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吹得眼泪往下淌。我拿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我就想,我大伯这一辈子,存了八万七千六,存了四十三年,最后就为了说一句对不起。
回到家,我爸问我咋样。我说,送到了。他说,她咋说。我说,她收到了。
我爸坐在院子里抽烟,抽了半根,说,你大伯年轻的时候,攒了半年工资,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准备给秀兰。后来秀兰嫁了,他把手表卖了,钱存了。我说,你咋知道。他说,你奶奶说的。你大伯那人,啥事都憋着。
我说,他憋了一辈子。
我爸说,咱家人都这样。
过了三天,秀兰大妈的儿子给我打电话,说,我妈走了。我说,啥时候。他说,昨天夜里,睡着走的。她说让我告诉你一声,让你别去了。她说谢谢你。
我说,我知道了。
他说,那个铁皮盒子,我妈让我留着。她说等她走了,跟她的东西一起烧。
我说,好。
他说,还有,我妈让我问你,你大伯的坟在哪儿。
我说,城西公墓,A区12排。
他说,我妈说让我去磕个头。
我说,来吧。
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我媳妇问我谁打的。我说,秀兰大妈的儿子。她说,那个秀兰大妈?我说,嗯。她说,走了?我说,走了。
她没说话,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手搁在我手背上。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床头柜里把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存折还在里面,我翻开,第一笔八零年三月,八块钱。我算了算,四十三年,五百多个月,每个月都存,从来没断过。
我大伯一个月工资最多的时候也就一千多,他得省下多少顿豆腐脑,多少包烟,才存出这八万七千六。
第二天我去城西公墓,在我大伯坟前站了一会儿。碑上就一行字:李建国之墓。我蹲下来,把一包豆腐脑搁在碑前,咸的。我说,大伯,钱送到了。她收到了。她儿子说要去给你磕头。
我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那天在病房,秀兰大妈让我记的。她说,你大伯那句话,我收到了。她还说,你告诉他,我不怪他。从来没有。
我把那张纸烧了,灰飘起来,被风吹散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山下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我媳妇发来一条微信:晚上吃啥。
我回了两个字:饺子。
她说:啥馅。
我说:白菜猪肉。
她发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看天,蓝得透亮,跟那天大伯看窗外的时候一样。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这树比去年绿得早。
是啊,今年春天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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