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火车晚点四十分钟。我到云栖驻地的时候,天刚亮透。家属院门口的梧桐树落了一地毛球,踩上去软塌塌的。我拎着保温桶,里面是昨晚腌的萝卜。陆怀远爱吃这个,他上次说食堂的咸菜太咸。我没告诉他我要来。他昨天电话里说这周忙,不用跑。我想给他一个惊喜。或者也不是惊喜,就是我想来看看。
食堂玻璃窗蒙着水汽,我一眼看见他。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我。对面坐着一个女人,低着头,头发遮住半张脸。他拿勺子舀了粥,吹了吹,送到她嘴边。她张嘴吃了。他拿纸巾擦她嘴角。动作很慢,很熟练。
我愣住。
保温桶的提手勒进手指。我听见身后有人吸了口气。是小赵,陆怀远的勤务兵,二十出头,嘴快。他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嫂子,您别多想。您来前他们更亲密。”
我笑了笑。我说,没事。
小赵摸了一下鼻子。他还要说什么,我摆摆手。我站在原地,看着陆怀远又舀了一勺。那个女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左手一直攥着什么,看不清。她没说话,又把头低下去。
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没人吭声。我手机震了一下,垃圾短信,卖茶叶的。我按掉。我转身去洗手间。镜子里的我,口红还在,眼线没花。我补了点粉。手有点抖,粉扑按重了。我用指腹擦掉多余的粉。我想,不能让人看出来。
我回到食堂门口,陆怀远看见我了。他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砖,声音很尖。他叫我的名字。沈渔。
我说,路过。
他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顺路。
那个女人还坐着。她面前那碗粥剩了半碗。她左手攥着一颗纽扣,灰白色的,像旧军装上的。我没仔细看。
陆怀远说,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他说,你上来。
我说,不了,我下午的车。
小赵在旁边说,嫂子,您刚来就走啊。
我笑,说,还有事。
我走出食堂。太阳照在脸上,有点晃眼。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飘出一股海带味。我闻着那味儿,忽然想起以前加班到半夜,总买一串萝卜。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02
我住在驻地外面的小旅馆。房间不大,窗帘拉不严,一道光横在床单上。我坐在床边,把保温桶打开。腌萝卜的味道冲出来,我盖上。手机响了。陆怀远问我在哪。我说了旅馆名字。他说他马上来。
他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他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我坐在床边,没动。
他说,沈渔,你别误会。
我说,我误会什么。
他说,宋云是战友的遗孀。
我说,哦。宋云。
他顿了一下。他说,你认识?
我说,听过。你以前提过。
他坐到椅子上。椅子有点矮,他膝盖架着。他说,她丈夫以前是我的兵。后来出了事。我答应过照顾她。
我说,照顾到喂饭?
他说,她手不方便。
我说,什么不方便。
他说,以前的事。
我没追问。房间里很安静。隔壁电视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声音很大,一个男人反复说“不要九百九,只要九十九”。陆怀远低头找袜子。他左脚袜子丢了一只。他每次住外面都丢袜子。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怕你多想。
我说,现在我就不多想了?
他没说话。他找到那只袜子,在床底下。他穿上。他后脑勺有几根白头发,以前没有。
我说,陆怀远,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懂事。
他说,不是。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她不想让人知道。
我说,她是谁。
他说,宋云。
我说,我知道她是你初恋。
他看着我。他嘴唇动了动。他说,那是很早以前了。
我说,多早。
他说,认识你之前。
我笑了一下。我说,哦。
他说,沈渔,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说,我想的哪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我给他倒了杯水。水溢出来一点。我拿抹布擦。他说,你别这样。我说,我哪样。他说,你太冷静了。我说,那我该哭?他说,不是。我擦完桌子,把抹布叠好。我说,你回去吧。
他说,你跟我一起回去。
我说,我下午的车。
他说,沈渔。
我说,我累了。
他站了一会儿。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他说,那女人叫宋云。她丈夫救过我。桌上那个荷包蛋,我没吃。他从来不吃荷包蛋。
门关上了。我坐在床边。隔壁广告还在放。窗台上落了一只蛾子,扑了两下,不动了。我拿起手机,收到一条天气推送。我放下。我忽然想起家里冰箱里还有半颗白菜,不知道坏了没有。
03
我下午没走。我去了一趟超市。超市在望江小区旁边,地面有点滑。我买了方便面、酸奶、一包纸巾。我也不知道买这些干什么。收银台的小姑娘问我有没有会员卡。我说没有。她扫完码,问我要不要袋子。我说要。她给了我一个塑料袋,我拎着出门。
路上有一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三花,瘦。我看它,它也看我。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家也养过一只三花,后来跑丢了。我站了一会儿,猫走了。
我回到旅馆,把方便面拆开,又不想吃。我打开电视,换台,停在购物频道。一个主持人在卖锅,说这个锅煎鱼不粘。我看了一会儿,关了。
我坐在床上剪指甲。剪刀钝,剪到肉,出了一点血。我拿纸巾按住。我想,我这是干什么。
我给我闺蜜打电话。她接了,问我在哪。我说在云栖。她说你去看老陆啊。我说嗯。她说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你声音不对。我说可能感冒了。她说你吃药了吗。我说吃了。她说那我挂了,孩子要洗澡。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忘了她孩子叫什么。好像是果果,又好像是朵朵。
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像地图。我想起我守着的这个家。体面这东西,端久了,连自己都骗过去了。我在娘家是老大,从小要让着弟弟。结婚以后,我让着陆怀远。他忙,我理解。他不说,我不问。我以为这叫体面。其实我只是怕别人看笑话。
我又想到宋云。她左手攥着那颗纽扣。她抬起头看我的那一眼。我说不上来,那眼神不像手不方便的人。可能是我多心。
我翻了个身。床单有点潮。我忽然想到电饭煲的指示灯,出门的时候没关。又想到冰箱里那半颗白菜。又想到陆怀远手腕上有一道浅疤,我以前问过,他说是训练时蹭的。我没再问。
我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个老人在收废品,三轮车上绑着纸板。他喊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我听不清他喊什么。
我打开手机,点开陆怀远的对话框。我打了一行字:她手怎么不方便。我又删了。我打:你早上为什么喂她。又删了。最后我发了一句:晚饭吃了吗。他回:吃了。食堂。我说:哦。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我想,我是不是太矫情了。一边觉得委屈,一边又觉得宋云可怜。她丈夫没了,一个人。陆怀远照顾她,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可我就是不舒服。不舒服得像鞋里进了一粒沙子,倒不出来。
我翻到一张过期的优惠券,夹在钱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我拿出来,撕了,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空的,纸片落下去,没声音。
04
我回到家属院。陆怀远不在。我拿钥匙开了门。屋里很干净,他平时不这么干净。我把包放下,去厨房。水槽里有一只碗,没洗。我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洗洁精倒多了,泡沫溢出来。我冲了很久才冲干净。
我把碗放进柜子。柜门有点松,关不紧。我推了一下,弹开。又推了一下,还是弹开。我用力按住,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倒了。我打开柜门,是几个碗叠在一起,最上面那个歪了。我把碗重新摆好。关柜门。这次关上了。
我拿抹布擦桌子。桌角有一块口香糖印,黑的,抠不掉。我拿指甲刮,刮掉一点。我反复擦那块地方,擦了好几遍。桌子是木头的,擦得太湿,颜色变深了。我停手。
我打开冰箱。半颗白菜还在,叶子黄了。我拿出来,扔了。又看到一颗西红柿,烂了半边。我也扔了。垃圾袋满了,我扎起来,放在门口。
我坐在沙发上。沙发垫子有点歪,我抻了抻。我脱了袜子,又穿上。脚趾有点凉。我听见隔壁有夫妻在吵架,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没声了。
我拿起陆怀远的旧军装,挂在衣架上。他很久没穿了。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颗纽扣。灰白色的。和宋云手里攥着的那颗一样。我把纽扣放在桌上。
我坐了很久。天暗下来。我没开灯。我拿起手机,给陆怀远打电话。他接了。他说,沈渔。我没说话。他说,你在哪。我说,在家。他说,我马上回来。我说,不用。他说,你等我。我说,陆怀远。他说,嗯。我说,你早上喂她粥,她左手一直攥着纽扣。他沉默了。我说,我挂了。他说,沈渔。我挂了。
我把那颗纽扣攥在手里。塑料的,有点凉。我攥了很久,手心出了汗。我把它放在茶几上。然后我站起来,去厨房,把水壶灌满,放在灶上。我没开火。
05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宋云住的地方。家属院后面一栋老楼,三层。楼道里堆着纸箱,有一股霉味。我敲门。里面没声音。我又敲。门开了。
宋云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梳过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她说,你是沈渔。
我说,是。
她让我进去。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上落着灰。她给我倒水。她右手拿杯子,很稳。左手一直攥着那颗纽扣。
我坐下。她坐在对面。她看着我。她眼睛很亮,不像糊涂的人。
她说,陆怀远跟我说过你。他说你做饭好吃。
我说,还行。
她说,你别怪他。
我说,我没怪。
她说,我丈夫以前是他的兵。后来出了事。他答应我丈夫照顾我。
我说,我知道。
她说,照顾到喂饭,是不是过了。
我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纽扣。她说,这是从我丈夫军装上剪下来的。他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留。就这颗扣子。
我说,陆怀远知道吗。
她说,知道。
然后她拿起勺子,从碗里舀了一口粥,自己吃了。手没抖。她吃得很稳。她抬起头看我。她说,有时候我吃不下,他就喂我。我不是不能吃。我就是想有个人。
我看着她。我说,你把他当你丈夫。
她说,我知道他不是。我就是想有个人。
她说完,把勺子放下。她说,我是不是很不要脸。
我说,没有。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绿萝的叶子有点蔫。我把枯叶摘了。她说,我总忘了浇。我说,我帮你浇。我拿起她的水杯,把水倒进花盆。水渗下去,土是干的。
她说,谢谢。
我说,粥要凉了。
我转身。她叫住我。她说,沈渔。我回头。她说,他每天早上来,是因为我早上醒得早。我一个人,怕天亮。她顿了一下。她说,您来之前,他刚要走。我让他再坐一会儿。我说,你喂我一口吧。他就喂了。
我没说话。我走了。
下楼的时候,鞋带开了。我蹲下系。手背上有圆珠笔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楼下有个收废品的在喊,声音拖得很长。我系好鞋带,站起来。太阳照在头上,有点暖。
06
我回家那天,陆怀远来车站接我。他买了两斤橘子,塑料袋拎在手里。他看见我,笑了一下,有点不自然。我也笑了一下。
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他问,饿不饿。我说,不饿。他问,车上挤不挤。我说,还行。他袜子又丢了一只,裤脚露出脚踝。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晚上他煮面。他吃面声音很大。我坐在对面,剥橘子。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他吃了一口面,抬头说,你去看她了。我说,嗯。他说,她还好吧。我说,还行。他说,我以后少去。我说,不用。他愣了一下。
我说,她早上怕天亮。你该去就去。
他没说话。他低头吃面。吃了几口,他说,我以后喂她之前,先问你能不能去。我说,你喂吧。他说,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我知道。
他把碗里的荷包蛋夹给我。我不吃荷包蛋。他说,你吃。我说,你吃吧。他说,我特意给你煎的。我看了他一眼。他以前从不煎荷包蛋。我没接。他放在我碗里。
我把他碗里最后一筷子面夹过来,吃了。面有点咸。
水壶烧开了,呜呜响。他去关火。我擦了擦桌子。桌角那块口香糖印还在。我没再管。
袜子滑下来,我提了提。他回来,坐下。他说,明天想去看宋云。我说,去吧。他说,你一起去?我说,看情况。
他没再问。他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他压了压。
我站起来,把碗收进水槽。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响。他站在旁边,拿抹布擦桌子。他擦得很慢,把橘子汁擦掉。我洗碗。他把抹布搭在水龙头旁边。我洗完碗,把碗放进柜子。柜门有点松,关不紧。我推了一下。他伸手按了一下。门关上了。
我关了灯,他还在吃那半颗橘子。我说明天买点排骨。他说好。我摸到口袋里那颗纽扣,放回抽屉。抽屉里还有一只他丢的袜子。我把它拿出来,放在他枕边。他进屋的时候绊了一下,没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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