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糖尿病抗争了12年，真心劝大家千万别得！

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上周三下午，我在超市冷藏柜前站了大概有十分钟。手里拿着一盒无糖酸奶，翻过来看配料表，又翻过去看营养成分表。旁边理货的大姐以为我找不到生产日期，凑过来指了指盖子。我说谢谢，其实我是在算那一克碳水。

最后我还是把酸奶放回去了。放回去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低血糖，是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劲又上来了。我推着车往生鲜区走，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我车钥匙到底放哪了。这种走神最近越来越频繁，明明在干一件事，魂已经飘到八百里外。

我确诊到现在，十二年。

十二年是什么概念呢。我儿子从小学三年级长到了一米七八，我爸妈从能自己坐公交去医院变成需要我提前约好陪诊，我换了三份工作，搬了两次家。而我的胰岛功能，从最开始医生说的“你自己注意点还能撑几年”，到现在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摸血糖仪。

有时候我坐在床边扎手指，血珠冒出来，试纸吸进去，五秒出结果。那五秒里我经常发呆。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倒车，雷达嘀嘀嘀的。然后机器“滴”一声，一个数字跳出来。那个数字决定我今天早上能不能吃一个包子，还是只能喝豆浆加鸡蛋。

其实也不是不能吃。什么都能吃，这是医生原话。但后面永远跟着一句“控制量”。这三个字比“不能吃”还折磨人。不能吃是一刀切，死心了。控制量是把刀悬在那，让你天天看着，自己算。

上个月我特别想吃西瓜。夏天嘛，满大街都是，车拉着一整车，切开一个摆在那，红瓤黑籽，汁水顺着案板往下淌。我站那看了半天，最后买了半个。回家切成小块，拿厨房秤称了，一百五十克。剩下的装保鲜盒放冰箱。那天晚上我起来三次，打开冰箱门，看着那盒西瓜。最后没吃。

第二天早上我老婆说，你昨晚梦游了？我说没有。她说你站冰箱前面，手都搭在门把上了，站了有两分钟，又回去了。我说可能是渴了。她说你水杯就在床头。我没接话。

我儿子现在十二岁。他小时候最喜欢跟我去超市，因为我会给他买那种小盒的冰淇淋。后来他慢慢不去了。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超市里你老看东西后面的字，看很久，没意思。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其实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刚确诊那两年，我特别较真。买了食物秤、量杯、一套什么升糖指数的书，手机里下了三个记录血糖的APP。每吃一样东西都查，每顿饭后两小时雷打不动扎手指。那时候我老婆说我像个会计。我说这叫科学管理。她说你以前吃饭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吃饭最快，一碗面三分钟吃完，现在一碗面吃二十分钟，挑来挑去，面都坨了。

后来我不那么较真了。也不是想开了，是累了。就像你拉一根橡皮筋，拉到极限，不是断了，就是松了。我是松了那种。

但松了不代表好过。

我有个同事，比我大五岁，也是糖人。他方式跟我不一样，他是彻底放开。该吃吃该喝喝，药按时吃，针按时打，血糖高了就高点。他说你天天算来算去，算到最后不还是要死。我看着他中午吃一大碗面条，呼噜呼噜的，吃完抹嘴，掏出血糖仪扎一下，看一眼，说，高了，然后该干嘛干嘛。我坐在旁边吃我的杂粮饭配青菜，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点羡慕他，又有点怕他。羡慕他好像不当回事，怕的是他三年后视网膜病变，已经做了两次激光。

我看他眼睛的时候不敢多看。他右眼有点浑浊，看东西要偏着头。有一次我们加班，他偏着头看我屏幕，说你这字太小了。我说你调大点。他说我调了，还是有点糊。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就“哦”了一声。然后我把我的字体也调大了。他问我你调它干嘛，你眼睛不是挺好。我说看久了累。

其实我是怕。

但怕这个事，平时想不起来。平时想的就是今天中午吃什么。早上吃什么。晚上吃什么。明天早上吃什么。

我办公室抽屉里常年放着三样东西：血糖仪、糖块、一小包苏打饼干。糖块是防低血糖的，饼干是防饿的。有时候下午三四点，血糖往下掉，手开始抖，心慌，冒汗。我坐在工位上，拆一块糖塞嘴里，等那阵劲过去。旁边同事在聊晚上去哪吃火锅，我嘴里含着糖，听他们讨论毛肚要涮几秒。我没吃过毛肚。好多年没吃了。

那种时候我不难过。就是有点恍惚，觉得他们说的那个世界，跟我隔了一层玻璃。我能看见，能听见，但走不过去。糖化开的时候有点齁，我咽了口唾沫。

上个月我妈住院。我回去陪床，晚上在病房里，她睡着了，我坐在旁边。半夜两点我醒了，去走廊接水。护士站有个小姑娘在吃泡面，那个味道飘过来，我站在那，闻了有三分钟。然后我回病房了。我妈翻了个身，说，你饿不饿，柜子里有饼干。我说不饿。她说无糖的，你妹买的。我说真不饿。

我坐回椅子上，突然想到一件事。我确诊那年，我妈六十岁。她陪我去医院，医生跟我说注意事项，她在旁边拿个小本记。医生说什么她都记，连“每天要检查脚底有没有破皮”都记了。回去路上她跟我说，没事，妈给你做饭，咱们慢慢来。她那时候头发还没白全。现在她七十三了，躺在床上，轮到我给她记血糖了。她也有糖尿病，去年查出来的。遗传。

我没跟她说。但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外婆有，我妈有，到我。我儿子今年十二岁，我有时候会看他的后颈，看有没有那种黑棘皮。目前没有。但每次看的时候，心里都像有人攥了一下。

说到我儿子，有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他三年级的时候，学校搞亲子活动，要求家长带零食去分享。我给他买了普通的小饼干小蛋糕，他自己装的书包。晚上他回来，我问他吃了什么。他说吃了同学带的薯片、可乐、巧克力。我说你呢，你的饼干呢。他说分完了。然后他说，爸爸，你的那个饼干，是给糖尿病人吃的吧。我愣了一下。他说我在你抽屉里看过，一样的。我没说话。他说没事，我跟他们说是我爸买的，我不爱吃甜的。他那时候九岁。

九岁的孩子，替我在同学面前打掩护。

我那天晚上没睡着。躺在床上想，我到底在瞒什么。我谁也没瞒，我同事知道我糖尿病，我朋友知道，我家人知道。但好像所有人都在配合我，把这件事变得“没什么”。我老婆做菜不放糖，我儿子吃冰淇淋躲着我，我妈打电话从来不说“你那个病”。大家都在演一个“一切正常”。

但我每天扎七次手指。指尖全是针眼，十个指头轮着扎，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来了。洗澡的时候热水冲上去，指尖有点刺。我有时候会盯着自己的手看。这双手，以前能一口气打两小时篮球，现在打完球要坐下来歇半天。不是体力不行，是怕低血糖。

有一次我半夜低血糖，三点多，浑身冷汗，人醒了，但动不了。那种感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意识是清醒的，手抬不起来。我喊我老婆，声音出来跟蚊子哼一样。最后是她自己醒了，看我一身汗，赶紧去拿糖水。我喝了半杯，过了十几分钟才缓过来。她坐在床边，手在抖。我说没事了。她说你吓死我了。然后她哭了。没出声，就是眼泪往下掉。我伸手去拉她，手上全是汗，滑的，没拉住。

第二天她买了一个小冰箱放卧室，专门放糖水和饼干。我没说什么。那个冰箱晚上嗡嗡的，有光。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看那个光，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是热的，又觉得那个热太沉了。

说回吃。

我最崩溃的时候不是不能吃甜的。是那些你以为能吃的，其实也不能吃。粥，不能喝，升糖快。面条，要算，一不小心就高。米饭，得配着菜吃，单吃一小碗，半小时后血糖能窜上去。水果，得挑，西瓜不行，荔枝不行，龙眼不行，香蕉得半根。坚果，好东西，但不能多，一小把，多了血脂又上来。

我有一段时间特别想吃我妈做的红烧肉。她以前做那个，不放糖，用老抽上色，炖得烂烂的，肥肉入口就化。我确诊后她改了做法，不放糖了，但味道就是不对。有一次我说妈你还是按以前的做法做吧。她说不行，你吃了血糖高。我说我就吃两块。她说两块也不行。然后她就不做了。我们家再也没吃过红烧肉。去年过年，我妹从外地回来，说想吃红烧肉。我妈看了我一眼。我说做吧，我不吃。那天桌上有一碗红烧肉，我妹吃得很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听她跟我妈说这个肉怎么怎么好。我妈没怎么说话，一直在给我夹菜，夹的都是我能吃的。

那天晚上我刷碗。我妈进来，站在我旁边，说，你怨不怨妈。我说怨你什么。她说这个病是我传给你的。我说跟你没关系。她说你外婆也有，我也有，到你，就是我的错。她声音特别小，像怕被谁听见。我手里的碗在滴水，我盯着那个水看，说，妈，你回去吧，别站这了。她没动。我说真跟你不相干。她说我知道你嘴上这么说。然后她出去了。

我站在水池前，水龙头开着，碗早洗干净了，我一直在那冲。冲了有五分钟。最后我关掉水，发现自己脸上有东西。我拿袖子擦了一把。是水，碗里溅的。

我后来想，这个病最折磨人的地方在哪。不是吃。吃只是最表面的。是你发现你的人生，被一个数字接管了。早上空腹多少，饭后两小时多少，睡前多少。你所有的情绪都跟着那几个数字走。今天空腹五点六，高兴。今天空腹七点二，一天都闷。你像养了一个特别娇气的东西，它随时会哭，你得一直哄着。而它在你身体里，你走到哪带到哪，没得商量。

我有个病友群，里面两百多人。每天有人发血糖记录，有人问这个能不能吃那个能不能吃。有人半夜发一条，说刚刚低血糖了，好难受。底下刷刷刷几十条回复，说吃糖、喝可乐、赶紧的。我有时候看着那些消息，觉得我们都像在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互相递水。

但这里面没人说“你一定会好起来”。因为都知道好不了。也没人说“会习惯的”。因为习惯了十二年，也没真习惯。大家就是互相递水。今天你低了，我递一块糖。明天我高了，你跟我说没事，明天注意。就这样。

前几天我在公园走路。医生让多运动，我每天走四十分钟。公园里有个老头在打太极，慢悠悠的。旁边有个小孩在吃棉花糖，举着那么大一坨，粉色的，脸上沾了一圈。我看着那个棉花糖，突然觉得，我已经想不起来棉花糖是什么味道了。不是忘了，是想不起来了。就像你想不起来小时候某一天下午干了什么。你知道有过那个下午，但具体的感觉没了。

我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第四圈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嘴里在嚼东西。但我没吃东西。就是牙在动，空嚼。我停下来，站在那，旁边有个长椅，我坐下了。阳光挺好的，照在身上有点热。我掏出血糖仪扎了一下，六点八。还行。我把仪器收起来，坐在那看那个小孩。他棉花糖吃完了，在舔手指。他妈妈在给他擦嘴。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继续走。走到公园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那个味特别香。我站了一会。老板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往前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给我拿一个，小点的。老板挑了一个，秤了，说六块。我拿着那个红薯，热乎乎的，烫手。我掰开，黄瓤的，冒热气。我吃了一口。很甜。然后我又吃了一口。一共吃了三口。剩下的拿在手里，走回家了。

到家我测了一下，七点九。高了点。我坐在沙发上，看那个剩下的红薯，已经凉了。我老婆回来看见，说你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她说你吃红薯了。我说吃了三口。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红薯收走了。过了一会她端了杯水过来，说下次想吃就吃半个，别硬扛。我说嗯。

其实我想跟她说，不是半个的问题。是那种感觉。你明知道吃了会高，但还是想吃。吃了三口，满足了那么一下，然后就开始后悔。然后下次还是想吃。就是馋，馋完了是怕，怕完了还是馋。一天到晚，就这么循环。有时候循环得累了，就什么都不想吃，看什么都没胃口。那种时候更吓人，因为你连馋都没了，就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但这话我没说。

我把它咽回去了。跟那三口红薯一起。

今天早上我扎手指的时候，我儿子正好进来。他站在旁边看，五秒，数字出来了。他说爸爸疼不疼。我说不疼。他说你每天都扎。我说嗯。他说要扎到什么时候。我说不知道。他说那我给你吹吹。然后他对着我指尖吹了一口气。有点凉。他吹完就去刷牙了。我站在那，血糖仪还亮着，五秒早过了，屏幕上的数字还在闪。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想的是，今天我儿子十二岁，我确诊的时候他刚出生。等他二十二岁的时候，这个数字还会在。

我不知道到时候我会不会习惯。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习惯。

应该会吧。人都会习惯的。

但习惯不代表不疼。

我收起血糖仪，去厨房倒水。路过冰箱，我停了一下。打开门，那盒无糖酸奶还在，保质期还有三天。我拿出来，撕开盖子，舔了一口。就一口。然后放回去了。

有点凉，有点酸。

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