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妹的手机还在震。
ICU外面的等候区,塑料椅子是浅蓝色的,坐久了会往下出溜。我每隔一会儿就得用脚蹬一下地面,把自己往上挪一挪。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家族群里二姨在问“今天怎么样了”,三叔发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我没回。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觉得那个合十的双手画得有点歪,像是要拍巴掌又没拍响。
我妹的手机在我兜里,又震了一下。是她科室的群。护士长在问排班的事,说“小周你明天夜班能上吗,不能上我再想办法”。后面跟了几个同事发的“早日康复”表情包。有人发了个小猫比心的动图。
我盯着“早日康复”四个字。
当时我就是觉得,这四个字有点好笑。不是那种笑,是那种——你嘴里含着一口水,突然有人说了句什么,你不知道该咽还是该吐,就那么含着。早日康复。我妹已经插管了。我昨天签了第三次病危通知书。我的手指头是凉的,等候区的空调开得太足,头顶的出风口嗡嗡响,像一只苍蝇卡在灯罩里。
护士出来叫家属,我站起来,腿是麻的。
她走的那天是第七天。下午三点零七分。我记得这个时间是因为我刚好在楼下便利店买水,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我表哥在那边说“你赶紧上来”。我手里那瓶水是冰的,农夫山泉,瓶身上有水珠,我攥着它跑进电梯,电梯里有个送外卖的,箱子上印着一只蓝色的袋鼠。我看着那只袋鼠,想,这袋鼠的腿画得比例不对。然后电梯门开了。
我妹二十七岁。护士,在市里一家三甲医院的急诊科。长得好看,是真的好看,不是家里人看自己人那种好看。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有梨涡。她朋友圈最后一条发的是夜班下班拍的医院走廊,灯是白的,地面是青的,配文是“第七个夜班,感觉灵魂已经飘在天花板上看自己走路”。发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是早上八点二十三分。她应该是刚交完班,准备回家睡觉。
她走之后我翻她的手机。相册里有很多自拍,有和同事的合照,有食堂的饭,有一张是凌晨三点拍的抢救室,地上有血,她用马赛克涂掉了。有一张是她自己的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配文是“自己也体验一把”。那是她之前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二,自己给自己扎的针,扎完继续上班。
我以前觉得,年轻就是资本。这句话我以前是真的信的。我比她大六岁,我三十三了,我熬夜熬不动了,我喝酒第二天头疼,我体检报告上有三个箭头。但我看着她,我觉得她没事。她年轻,她漂亮,她没遗传病,她体检报告干干净净,她连感冒都很少。她跟我说她累,我说你年轻,扛得住,睡一觉就好了。
我现在不觉得了。
我现在想起来,她跟我说过好几次累。有一次她下夜班来我家,进门就躺在沙发上,鞋都没脱,说“哥,我胸口有点闷”。我说你是不是没吃饭,她说吃了,食堂的包子。我说那你睡会儿。她就睡了。我给她盖了个毯子,毯子是灰色的,珊瑚绒的,她缩在里面,只露出一个头顶。我在旁边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小。她睡了四个小时,起来说好多了,然后去上夜班。
我后来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带她去医院看看呢。如果我说你别干了,请几天假呢。如果我跟她说,你那个胸闷不是没吃饭,是你心脏在报警呢。
但是我没有。因为她年轻,因为她漂亮,因为她看起来没事。
她发病那天是晚上。她在上夜班。护士长后来跟我说,她当时在给一个病人换药,突然说头疼,特别疼,然后就吐了。护士长让她去值班室躺一下,她躺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意识模糊。送到急诊,CT一做,脑出血。蛛网膜下腔出血,动脉瘤破裂。我后来查了很多资料,我知道这个病,我知道动脉瘤可能是先天的,我知道熬夜和高血压是诱因,我知道免疫力下降会让血管壁变脆。我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我从发病那天开始就在医院。我看着她被推进手术室,我看着她头上插着管子被推出来,我看着她被推进ICU。ICU一天只能探视半小时。我穿上那种蓝色的隔离衣,戴上帽子口罩鞋套,进去看她。她躺在那里,身上全是管子,嘴里插着呼吸机,眼睛闭着。她的脸有点肿,但是还是好看的。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热的,暖的,我就觉得她没事。她手是热的,她怎么会走呢。
我每天都在等她醒。我跟她说话,我说你醒过来,哥带你吃火锅。我说你上次说想买那个包,我给你买。我说你同事都在外面等你,你护士长哭了。我说你醒过来骂我,骂我上次说你胖。
她没有醒。
第四天的时候,我坐在ICU外面的地上,背靠着墙。墙是白的,下面有一截是灰的,被鞋蹭的。我旁边坐了一个男的,他老婆在里面,也是脑出血。他跟我说,他老婆四十八岁,高血压,没按时吃药。他说,你妹妹这么年轻,肯定没事。我说嗯。他说,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我说嗯。他说,你要相信医生。我说嗯。
然后他去买水了。我坐在那里,忽然想起来我妹小时候。她六岁,我十二岁。她跟在我后面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哭。我背她回家。她在我背上,眼泪流到我脖子里,热的。她说哥你真好。我说你以后别跑了。她说好。
然后她长大了。她当了护士。她每天走一万多步,她白班夜班倒,她吃饭没有点,她睡觉要靠褪黑素。她跟我说,哥,我想辞职。我说你辞了干嘛。她说不知道。我说你先干着吧,现在工作不好找。
我现在想起来这句话,我的胃会缩一下。那种缩,像是有人用手攥了一下你的胃,然后松开,然后你又觉得没事。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那种——你明明知道这句话没什么,但你心里有个地方,它一直在那儿缩着。
她同事来看她。一个女孩,叫小杨,跟她一个科室。小杨坐在等候区,眼睛红的,跟我说,周姐上周还帮我顶了个班。我说嗯。小杨说,周姐说她想休年假,想去海边。我说嗯。小杨说,周姐说她已经攒了五天假了。我说嗯。小杨说,她机票都看了。我说嗯。
小杨走了之后,我坐在那里,忽然想起来,我妹跟我说过,她想去看海。她说她长这么大还没看过海。我说海有什么好看的,就是水。她说你不懂。我说我不懂。她说我今年一定要去。
她没有去。
我翻她手机的时候,看到她收藏了很多海边的照片。有青岛的,有厦门的,有三亚的。有一张是那种很蓝的海,沙滩上有一把白伞,伞下面有两把椅子。她给这张图配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等有空。等不忙。等年假批下来。等有人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我以前觉得,等一等没关系。我现在觉得,等一等,可能就等不到了。
我后来回去上班了。请了太多天假,领导没说啥,但我知道项目等不了。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是我妹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是我发的,我说“你好好休息,别硬扛”。是发病前两天发的。她没回。她可能没看到,可能看到了没来得及回。我盯着那条消息,光标在输入框里闪。我打了一行字:“你那个年假,我帮你请了。”我没发。我删了。
我同事过来跟我说,下午开会。我说好。他说你还好吧。我说还好。他说节哀。我说嗯。他走了。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的树是绿的,天是蓝的,有个人在楼下遛狗。狗是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我看着那只狗,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轻。不是轻松,是轻。就是那种——你的事再大,世界也不会停下来。太阳照样升,狗照样遛,会议照样开。你妹妹走了,但你的电脑屏幕还是亮的,你的工位还是那个,你的KPI还是那个。
我请了三天假。领导说,你多休息几天。我说不用。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不用。可能是我不太敢在家待着。在家待着,我就会翻她朋友圈,翻她的照片,翻她的聊天记录。我翻到她跟朋友的聊天,她说“我哥最近压力大,我不想让他担心”。我看了这句话,把手机扣在桌上。我坐了一会儿。然后我去洗了个脸。水是凉的。我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是肿的,脸是灰的。我擦干脸,回去继续上班。
我以前觉得,工作重要。我是真的信的。我加班,我出差,我熬夜改方案,我第二天照常开会。我跟自己说,年轻就要拼。我跟她也是这么说的。我跟她说,你现在苦一点,以后就好了。她说,哥,以后是什么时候。我说,快了。
快了。
我现在想起来这两个字,我觉得这两个字特别轻,轻得像一根头发丝,你吹一下它就飘走了。但你抓不住它。
她走之后,我回了我爸妈家一趟。我妈在厨房做饭,锅铲碰锅的声音,当当当的。我爸在阳台抽烟。我坐在沙发上,沙发是布艺的,深灰色的,坐下去会陷进去。我忽然想起来,她过年的时候坐在这张沙发上,嗑瓜子,看春晚。她穿了一件粉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个丸子头。我妈说,你吃这个。她说,妈我减肥。我妈说,减什么减。她说,我上夜班容易胖。我妈说,那你多吃点。
她就坐在那里,嗑瓜子,看手机,回科室群的消息。她跟我说,哥,你帮我看一下这个班怎么排。我帮她看了一眼。我说你周二夜班,周三白班,这不符合规定吧。她说,没办法,缺人。我说你们科室怎么老缺人。她说,走了两个,招不到。
招不到。
我后来查了数据。我知道护士的离职率很高。我知道很多护士干了几年就不干了。我知道她们累,我知道她们被骂,我知道她们上夜班的时候,整个医院都是黑的,只有护士站的灯是亮的,她们坐在那里,盯着监护仪,盯着输液瓶,盯着时间。我知道她们拿的工资,跟她们的付出不成比例。我知道她们很多人都在硬扛。
但我知道这些的时候,我妹已经走了。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她不去上班呢。如果她那个班有人替呢。如果她们科室不缺人呢。如果她没有连续上七个夜班呢。如果她发烧那次好好休息了呢。如果她说的累,被当回事了呢。
但是这些如果,一个都没有发生。
我后来跟我一个朋友吃饭。他说,你妹这个事,就是命。我说嗯。他说,你别想太多。我说嗯。他说,你要照顾好自己。我说嗯。他给我夹菜,我吃了。菜是辣的,我吃了两口,喝了口水。水是温的,杯子是玻璃的,上面有指纹。我看着那个指纹,忽然觉得,我不太想说话。
我送他走的时候,他跟我说,有事打电话。我说好。他走了。我站在路口,红灯亮着,倒计时是九十九秒。我看着那个数字,一秒一秒地跳。旁边有个外卖员在刷手机,有个老太太在遛狗,有个女孩在打电话,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站在那里,觉得这个路口很宽。宽得有点空。
绿灯亮了。我过了马路。
我开始上班。我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八点到公司,六点下班。我下班之后回家,做饭,洗碗,洗澡,看一会儿手机,睡觉。我周末去超市买菜,我买了西红柿、鸡蛋、面条。我路过水果区,看到有草莓,红色的,一盒一盒的。我拿了一盒,又放下了。因为我妹爱吃草莓。她去年冬天说,哥,你那个超市的草莓特别甜。我说那我给你买。她说不用,我自己去。我说那你什么时候来。她说,等休息。她说,下周吧。
下周。
我后来没有买那盒草莓。我买了苹果。苹果是红的,硬的,不会坏。我拎着苹果回家,路上有个人遛狗,狗是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我看了那只狗一眼。那只狗看了我一眼。然后它走了。
我回到家,打开门,鞋柜上有一双拖鞋,粉色的,是我妹的。她之前来我家,忘带走的。我一直没扔。我换了鞋,把苹果放在餐桌上。餐桌是木头的,上面有一个杯印,是她的。她喜欢把杯子放在那儿,我说你放杯垫,她说忘了。我说你下次记得。她说好。
她的下次,没有了。
我坐在沙发上,沙发是灰色的,我陷进去。我打开手机,翻到她的微信。她的头像是她自己,笑得很开心,穿了一件白T恤,背景是海。那是她唯一一次去看海,是前年,跟朋友去的。她跟我说,哥,海真的很好看。我说嗯。她说,你一定要去看。我说好。她说,你什么时候去。我说,等有空的。她说,你老是这样。
我老是这样。
我现在不觉得了。我现在觉得,有些事,不能等。但我也不觉得,我就能真的不等。我还是在等。我等这个项目结束,我等这个季度过完,我等明年。我知道我在等,但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我像站在一个自动扶梯上,扶梯在往上走,我没动,但我在往上。我不知道我要去哪。我只是站着。
我妹的手机还在我这里。我偶尔会充上电,看看有没有消息。有一次,她科室的群有人发了一条:“今天抢救室好忙,周姐要在就好了。”然后有人回:“别说了,想哭。”然后有人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我看了这条消息,把手机放下。我去厨房洗了个碗。碗是白瓷的,上面有一圈蓝边。水是热的,洗洁精的泡泡在手指间滑。我把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我擦干手。我站在厨房里,灯是白的,地板是灰的。我忽然想起来,我妹有一次跟我说,她最讨厌洗碗。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洗碗的时候手会干。她说,护士的手不能干,要经常消毒,本来就干,再洗碗就更干了。她说,哥你以后买了洗碗机,我来你家吃饭。
我说好。
我没有买洗碗机。
我也没有告诉她,其实她来吃饭,碗我来洗。
我现在有时候会想,如果她能回来,我什么都不让她干。我就让她坐着,看电视,嗑瓜子,刷手机,睡觉。她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她想去哪我就带她去哪。她想看海我就带她去看海。她想辞职我就说好。
但是她没有回来。
我写这些的时候,是晚上。我坐在书桌前,台灯是黄的,屏幕是亮的。窗外有风,吹得树叶响。我听到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就是那种嗡嗡的声音。我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二十三分。
我妹发病那天,也是晚上。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她能听到我说话,我想跟她说什么。我想说,你那个年假,我帮你请了。我想说,草莓我给你买了,放在冰箱里。我想说,洗碗机我买了,你什么时候来吃饭。我想说,海我看了,真的很好看。我想说,你骂我吧,骂我上次说你胖。我想说,哥错了。
但是她没有听到。
我只能在这里,跟你唠这些。你可能觉得我在说一件很远的事。你可能会想,那是你妹,不是我。你可能关掉这个页面,然后去上班,去开会,去回消息。你可能也会熬夜,也会硬扛,也会跟人说“没事我年轻”。你可能也会等。
我不劝你。我劝不动。我知道人都是这样的,事情没落到自己头上,怎么劝都没用。我自己也是这样的。
我只是想跟你说,我妹的手机还在震。那个震,是那种嗡的一下,很轻,很短。你如果不注意,就听不到。但如果你听到了,你会觉得,那个声音有点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抽屉里。我关上抽屉。我关了灯。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我听到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我想,明天还要上班。
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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