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嘉靖年间,江西南昌府有个郎中,姓吴名济世,年约四十,在城南开着一间“济世堂”药铺。此人医术倒是有些真本事,疑难杂症经他之手,十有七八能治好,因此在当地颇有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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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吴济世这人,医术虽高,医德却低。他有个毛病——见不得漂亮妇人。但凡有年轻貌美的女子来求医,他便格外殷勤,诊脉时手指故意在人家手腕上多停留,开方子时又絮絮叨叨问东问西,恨不得把人家祖宗八代都打听清楚。
他妻子何氏,是个老实本分的妇人,早年替他生了一儿一女,后来病故了。吴济世也不续弦,只雇了一个老妈子照料家务,自己便如脱缰的野马一般,越发没了管束。
这一日,药铺里来了一个年轻妇人,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柳眉杏眼,肌肤白净,只是面色有些憔悴,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妇人自称陈氏,丈夫叫赵大柱,在城北码头做搬运工,前些日子淋了雨,发起高热,如今躺在床上起不来,特来请吴先生上门诊治。
吴济世一听“上门诊治”四个字,眼睛便亮了。他当即收拾药箱,跟着陈氏去了。
赵家住在城北一条窄巷里,两间破瓦房,一间住人,一间做灶房。吴济世进了屋,只见赵大柱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嘴唇干裂,一摸额头,烫得吓人。吴济世装模作样地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说道:“这是风寒入里,邪热壅肺,若再不治,恐怕要转成肺痈。”
陈氏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求道:“先生,您千万救救我丈夫!我们虽然穷,但诊金药费,我一定想办法凑给您。”
吴济世摆摆手,一脸慈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诊金的事,以后再说。”说罢,便打开药箱,取出一包药粉,让陈氏煎给赵大柱服下。
赵大柱服药后,出了一身大汗,当晚烧便退了。陈氏感激不尽,第二天一早就去药铺道谢,还把家里仅有的一只老母鸡提来,非要送给吴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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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济世推辞了一番,便收下了。从此,他便成了赵家的常客,隔三差五便来给赵大柱复诊。赵大柱是个实诚人,见吴济世这般热心,便把他当作恩人看待,家中但凡有点好菜,总要请他来喝两杯。
陈氏呢,起初对吴济世也是满心感激,可时间一长,她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吴济世每次来,眼睛总在她身上打转,有时她弯腰倒茶,吴济世的目光便直勾勾地落在她的领口上。陈氏心中不悦,但又不敢明说,毕竟丈夫的病还要靠人家。
赵大柱的病,反反复复拖了两个多月。每次看着要好些了,过几天又咳嗽不止。吴济世说,这是病根未除,需要慢慢调养。陈氏不懂医,只能听他的。
这一年腊月,赵大柱的病忽然又重了。这一次,他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陈氏吓得连夜去敲吴济世的门。吴济世赶来一看,皱了皱眉,说道:“这是肺痈已成,若不赶紧用猛药,恐怕来不及了。”
陈氏哭道:“先生,您一定要救救他!”
吴济世叹了口气,说道:“我这里有一味药,叫‘百草还魂散’,是我祖上传下来的秘方,专治肺痈。只是这药珍贵,光成本就要二十两银子……”
陈氏一听,愣住了。二十两银子,对于他们这样的穷人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她咬着嘴唇,说道:“先生,您先救我丈夫,银子我一定想办法……”
吴济世沉吟片刻,说道:“也罢,救人要紧。药我先给你,银子的事,以后再说。”
陈氏千恩万谢,拿着药回去给赵大柱服了。说来也怪,赵大柱服了这“百草还魂散”后,病情果然好转,三天后便能下床走动了。陈氏欢喜不已,对吴济世更是感恩戴德。
可她没有注意到,吴济世在给她药的时候,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赵大柱病好之后,又去码头做工。陈氏心里过意不去,便对赵大柱说:“大柱,吴先生救了你一条命,那二十两药钱,我们总得还人家。”
赵大柱叹道:“我知道。可我这身子刚好,工钱还没领到手,拿什么还?”
陈氏说:“要不,我去吴先生铺子里帮忙?我听说他铺子里缺个抓药的帮手,我虽不懂医,但认秤、包药这些活儿还是做得来的。一来可以还债,二来也能挣几个铜板贴补家用。”
赵大柱想了想,觉得也行,便同意了。
第二天,陈氏便去了济世堂。吴济世见她主动上门,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当即安排她在柜台后抓药。陈氏手脚麻利,人又细心,很快就上手了。
吴济世得了机会,便时常在柜台后与陈氏闲聊。起初说的都是些药名、病症,后来渐渐变了味。吴济世问她:“你丈夫待你可好?”陈氏说:“好。”吴济世又问:“他一个搬运工,整日不在家,你一个人不寂寞吗?”陈氏低头不答。
如此过了半个月,吴济世见陈氏虽然不接他的话茬,但也没有翻脸,胆子便更大了。有一日傍晚,药铺打烊后,吴济世故意留陈氏对账。陈氏低头拨算盘,吴济世便站在她身后,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说道:“玉娘,你跟着赵大柱那个粗人,有什么好?不如跟了我,我这药铺的家当,将来都是你的。”
陈氏吓得浑身一颤,猛地站起来,退到墙角,颤声道:“先生,您、您说什么呢!我是有夫之妇,您再这样,我便不来了。”
吴济世笑道:“不来?你欠我的二十两药钱,拿什么还?你丈夫的命,可是我救的。你就这么报答我?”
陈氏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扔下算盘,跑了出去。
回到家,陈氏不敢把这事告诉赵大柱。她怕丈夫一怒之下去找吴济世拼命,赵大柱的身子骨还没好利索,万一再有个闪失,这个家就真的塌了。
第二天,陈氏没去药铺。第三天也没去。吴济世也不来催,只是在家冷笑。
到了第四天,赵大柱忽然又咳起血来,而且比上次更厉害,整个人烧得人事不省。陈氏慌了,又去请吴济世。
吴济世慢悠悠地来了,诊了脉后,摇头道:“上次的药,只是压住了病根,没有除根。如今病根复发,比上次凶险十倍。若要救他,非得再用‘百草还魂散’不可。”
陈氏跪在地上,哭道:“先生,您行行好,先救我丈夫,银子我做牛做马也还您!”
吴济世叹了口气,说道:“玉娘,不是我不肯。这药实在太贵,我上次给了你一副,已经是亏了本。你若还要,我实在拿不出来了。”
陈氏绝望地哭了起来。吴济世看着她哭,也不说话,只是坐在一旁喝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说道:“其实,也有个变通的法子。”
陈氏抬起泪眼:“什么法子?”
吴济世凑近她,压低声音:“你若是肯跟了我,莫说一副药,就是十副药,我也给得起。”
陈氏浑身发抖,咬着牙不说话。
吴济世站起身,背着手说道:“你自己想清楚。你丈夫这病,拖不过三天。三天后,你就是跪着求我,我也没办法了。”说罢,提着药箱便走了。
陈氏在床边守了赵大柱一夜。赵大柱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他拉着陈氏的手,说道:“玉娘,我若是不行了,你带着孩子改嫁吧,别守着我这个废人。”
陈氏哭得撕心裂肺。
第二天一早,陈氏红肿着眼睛,去了济世堂。
吴济世见她来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陈氏低着头,声如蚊蚋:“我答应你。但你要先救我丈夫。”
吴济世当即取了药,亲自跟着陈氏去了赵家。赵大柱服了药后,果然又好转了。陈氏看着丈夫渐渐平稳的呼吸,心如刀绞。
当天晚上,吴济世在药铺后面的厢房里,占有了陈氏。
陈氏像一截木头一样躺着,眼泪无声地流了一夜。
赵大柱的病,就这么反反复复,时好时坏。吴济世每隔十天半月便给他一副“百草还魂散”,赵大柱服了便能好转,停了便又加重。陈氏心里清楚,这是吴济世故意在吊着赵大柱的命,好借此长期霸占自己。
她恨,但她不敢声张。她怕赵大柱知道了会气死,怕孩子没人养,怕自己背上“不贞”的骂名。她只能忍。
赵大柱也不是傻子。时间一长,他也渐渐察觉到了不对。他发现陈氏每次从药铺回来,眼睛都是红的;他发现吴济世来家里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来都要和陈氏单独待一会儿;他发现陈氏身上偶尔会多出一两件新衣裳,问起来源,陈氏只说是吴先生给的工钱。
赵大柱心里有了疑影,但他不敢往深处想。他宁愿相信妻子是为了自己的病才不得不低头。他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拖累了陈氏。他的病,从此更加重了。
这一年秋天,赵大柱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把陈氏叫到床前,说道:“玉娘,我活不长了。我死了以后,你带着孩子,找个安生地方过吧。吴济世那个人,心术不正,你千万别再跟他来往了。”
陈氏哭道:“大柱,你别说了,你会好的……”
赵大柱摇摇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氏:“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几两碎银,你收好。还有一件事……”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当年我病重的时候,吴济世给我吃的药,我总觉得不对劲。有一次,我趁他不注意,偷偷藏了一点药渣,让隔壁的李先生看过。李先生说,那药里有一味‘断肠草’,虽然量少,但长期服用,会慢慢耗人元气,让人久病不愈。”
陈氏如遭雷击:“你是说……”
赵大柱苦笑道:“吴济世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他先用药吊着我的命,再借机接近你。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我没用,我护不住你……”
陈氏趴在赵大柱身上,放声大哭。
三天后,赵大柱死了。
赵大柱死后,吴济世便公然来找陈氏,要她带着孩子搬去药铺住。陈氏本不肯,但吴济世威胁道:“你若不从,我便告诉全县的人,你丈夫是怎么死的——那药是你亲手煎的,毒也是你下的。你说,官府会信谁?”
陈氏这才明白,自己早就掉进了吴济世的圈套。从赵大柱第一次求医开始,这一切都是吴济世精心设计的——先用药吊命,再逼她就范,最后连赵大柱的死都成了拿捏她的把柄。
陈氏走投无路,只能带着儿子小宝搬进了济世堂。
小宝那年已经五岁,虽然年幼,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记得父亲临终前的模样,记得母亲夜夜哭泣,记得吴济世每次来家里时母亲那种害怕的眼神。他虽不懂男女之事,但他知道,这个吴先生,不是好人。
搬进药铺后,吴济世对小宝倒还算客气,毕竟表面上要装作仁义。但小宝从不叫他“爹”,只叫“吴先生”。吴济世也不在意,他的心思全在陈氏身上。
陈氏自从赵大柱死后,便像变了一个人。她不再哭,不再笑,每天机械地抓药、做饭、洗衣,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吴济世起初还对她百般哄骗,后来见她始终冷着脸,便渐渐没了耐心,动辄打骂。
有一次,吴济世喝醉了酒,指着陈氏的鼻子骂道:“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吃我的、穿我的,连你儿子都是我养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摆脸色?你那个死鬼丈夫,要不是我,早死三年了!”
陈氏一言不发,只是把小宝紧紧搂在怀里。
小宝看着母亲脸上的泪痕,看着吴济世狰狞的面孔,小小的心中,埋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
光阴似箭,转眼十年过去。
小宝已经十五岁了,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他不再叫小宝,而是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赵念柱——念柱,念父也。
这十年里,吴济世的药铺越做越大,他又买了隔壁两间铺面,还雇了两个伙计。他俨然成了南昌府城里有头有脸的“吴大善人”,逢年过节也给穷人施药,县衙里也时常走动。没有人知道,这个“大善人”的发家史,是踩着一个搬运工的尸骨上来的。
陈氏这些年老了许多,头发花白,背也驼了。她依然在药铺里做事,但吴济世早已对她没了兴趣,又娶了一房年轻的小妾。陈氏被赶到后院一间阴暗的小屋里,每日做着最繁重的活计,吃着最差的饭菜。
赵念柱看在眼里,恨在心里。他知道,母亲之所以忍辱偷生,全是为了自己。他曾无数次在夜里攥紧拳头,发誓要为父亲报仇。
可吴济世在城里势力太大,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做什么?
机会,终于来了。
这一年,朝廷派了一位新任知府到南昌府。这位知府姓海,是海南人,为人刚直不阿,最恨贪官污吏和地方恶霸。他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清理积案,重审冤狱。
赵念柱听说后,心中一动。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曾让隔壁李先生看过药渣,李先生当时还写了一封信,把吴济世药方里的猫腻记了下来,交给了赵大柱。赵大柱死后,那封信被陈氏藏在了老宅的墙缝里。
赵念柱找了个机会,偷偷跑回城北老宅。老宅早已破败不堪,屋顶塌了一半,野草长得比人还高。他在墙缝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了那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封信,还有几块碎银。
那封信上,李先生详细记录了他在赵大柱的药渣中发现的“断肠草”,并指出,这种药若长期服用,会让人气血两亏,久病不愈,最终油尽灯枯。信的末尾,李先生还写道:“此方非治病之方,乃害人之方。吴济世身为医者,岂有不知之理?望赵兄慎之。”
赵念柱将信收好,又去了李先生家。李先生已经去世了,但他的儿子还在,也认得父亲的笔迹,愿意为赵念柱作证。
赵念柱又找到了当年码头上的几个搬运工,他们都还记得赵大柱——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突然就病死了。其中有一个叫王老六的,和赵大柱关系最好。他告诉赵念柱,赵大柱生前曾对他说过:“我这条命,怕是被人算计了。”
赵念柱收集了足够的证据,写了一纸状书,告到了海知府衙门。
海知府看了状书,又看了李先生留下的信,拍案而起:“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恶医!”
他当即派人将吴济世捉拿归案。
吴济世被带上大堂时,还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叫道:“大人,我吴济世行医三十年,救人无数,全县父老有口皆碑!这赵念柱乃是我养大的,他娘陈氏与我情同夫妻,他这是恩将仇报!”
海知府冷笑一声,将李先生的信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吴济世捡起信一看,脸色顿时变了。但他仍强辩道:“这、这是诬陷!李先生早就死了,死无对证!”
海知府传了李先生之子、王老六等人上堂作证。吴济世又辩道:“就算我药方里有断肠草,那也是为了以毒攻毒!你们不懂医,不要血口喷人!”
这时,陈氏被带上了大堂。她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十年来的屈辱和痛苦,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她哭道:“大人,民妇有罪!民妇当年被吴济世逼迫,苟且偷生,但民妇可以作证——吴济世给赵大柱的药,确实是毒药!他亲口对民妇说过,就是要赵大柱慢慢病死,好霸占民妇!”
吴济世脸色惨白,瘫倒在地。
海知府又派人搜查济世堂,在后院的库房里,发现了大量未用完的“百草还魂散”。经检验,其中果然含有断肠草成分。
铁证如山,吴济世再也无法抵赖。
海知府当堂宣判:吴济世谋害人命、霸占人妻,罪大恶极,判处斩刑,家产全部抄没,一半归还赵家,一半充公。陈氏虽被胁迫,但十年间未主动告发,亦有失节之咎,念其受尽折磨,且最终挺身作证,免于处罚,令其归家。
吴济世被押赴刑场那天,南昌府万人空巷。百姓们这才知道,原来那个“吴大善人”,竟是一个披着人皮的豺狼。
赵念柱站在人群中,看着吴济世的人头落地,泪流满面。他跪在地上,朝着城北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爹,您的仇,儿子替您报了。”
吴济世死后,陈氏带着赵念柱回到了城北老宅。老宅早已破败,赵念柱请人修葺了一番,母子二人便在此安身。
陈氏经过这一场变故,身体大不如前。她常常坐在门口,望着巷口发呆,一坐就是半天。赵念柱知道,母亲是在想父亲。
赵念柱没有再读书,而是接了父亲的旧业,去码头做工。他年轻力壮,又肯吃苦,很快就站稳了脚跟。过了几年,他攒了些银子,娶了一个朴实勤劳的姑娘为妻,一年后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陈氏抱着孙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给孩子取名“赵念恩”——念恩,念的是赵大柱的恩,也是那些帮过他们的人的恩。
赵念柱一家的日子,虽然清贫,但安稳踏实。他常常对儿子说:“你爷爷是个老实人,被恶人害了。你要记住,做人要本分,但也不能让人欺负。若遇到不公的事,要敢站出来说话。”
多年后,赵念恩也长大了。他没有去码头,而是发奋读书,考中了秀才,后来在县里做了文书。赵家,终于从泥泞里站起来了。
而吴济世的那个小妾,在吴济世死后,带着吴济世唯一的儿子改嫁了。那个孩子长大后,也知道了父亲的所作所为,羞愤难当,远走他乡,从此没了音讯。
吴济世算计一生,到头来,断子绝孙。
海知府后来调任他处,临走前,特意让人给赵念柱送了一块匾,上书四个字:“孝义可风。”
赵念柱把匾挂在老宅堂屋里,每逢过年,都要擦拭一遍。他对儿子说:“这块匾,不是给咱们家的荣耀,是一面镜子。它提醒咱们,这世上,善恶终有报,只争早与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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