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个字就能回家，她为了信仰放弃，把最后的两枚铜元磨成了一颗心

雨花台烈士纪念馆里，藏着一件国家一级文物：一颗铜心。它由两枚铜元磨成——磨它的人蹲在牢房的水泥地上，磨了整整三年，再用钢钉一笔一笔刻下四个字：永是勇士。

她叫郭纲琳，牺牲那年27岁。她其实有很多次活着回家的机会：家里请得起律师，托得到国民党中央委员出面，当局松口的条件始终只有一个——签一份悔过书。签了，就能回家。

她拒绝了，然后取出口袋里最后的两枚铜元，开始磨。

郭纲琳（1910—1937）（图源：南京市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大户小姐的选择

1910年，郭纲琳生在江苏句容的大户人家，祖父把她当男孩子养，任她读书、任她撒野，养出一副敢作敢为的性子。22岁那年，她做了全家都看不懂的事：化名刘英，进上海美亚绸厂当小职员——给女工办夜校，组织罢工，发展了20多名团员，建起上海工厂里第一个左翼文研分会。她的衣服送给了女工姐妹，夏天自己只剩两件粗布衫换洗；省下的饭钱，一半接济工友，一半拿去印抗日传单。

大伯写信告状，父亲去信威胁，她用红水笔回了一句：我再也耐不住读死书了。从此断了家里的接济。

从一个住雕花木窗的大户小姐，到夏天只有两件换洗衣服的夜校老师，中间隔着的不是一段路，是一个选择。

学生时代的郭纲琳（左）着男装与二嫂合影（图源：澎湃新闻）

法庭上，被审的是谁

1934年1月，因叛徒出卖，她在上海被捕。第二天庭审，旁听席坐满中外记者，当天的《大美晚报》形容她"态度之从容，为从来犯人中所罕见"。

法官指责她犯了"危害民国、破坏睦邻"两条罪，她反问：谁丢了东北三千万同胞，谁丧失了东北三省土地，谁便是危害了民国——你们说这是我，还是你们国民党？谁侵占了邻国的土地，抢夺了邻国的财产，谁便是破坏了睦邻——这是我，还是日本帝国主义？

在场的外国记者写道：这位年轻女子的眼睛里有一种威严不可侵犯的光芒，射向法官，法官变色；射向那位官员，官员低头，"好似犯人在裁判法官"。

敌人没能拿到任何口供，最后以"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判了她8年。

1934年1月，郭纲琳（化名郭英）被捕时的报纸报道（图源：澎湃新闻）

牢里那封信，全篇在要月饼

家里始终没放弃，钱花了，人托了，连两位国民党中央委员都请动了，再后来是家里人轮流来劝。嫂嫂翟其英几次劝她悔过，她说：你们如果要敌人在精神上枪毙我，我便不是你们的妹妹了。表妹张振华到反省院看她，劝她认个错就能释放，她回答：错误？我有什么错误，我没有错，更没有罪。我不能为了贪生违背良心。

1935年8月，大哥郭纲伦写信劝她——这是最后的出狱机会。她回了一封信：

"伦兄……我很能安静，脑袋似静水一样无波纹。我不愿造一点点罪恶在我生命中。请你原谅，我不能屈服在一个无罪而加上有罪的名义下。"

按说信该收尾了，她却笔锋一转，写起了中秋：犯人一年有三次特许买肉吃，五月节、八月节、旧历年——"月饼比粽子好吃，能放得久多。八月节离我们还有半个月，不知你来得及请我否。"

落款：狱中英妹谨上。

雨花台烈士纪念馆的文博馆员闻慧斌说，那个拒绝在悔过书上签字的死囚，在信里跟哥哥讨要一块月饼。

郭纲琳1935年8月在狱中写给大哥郭纲伦的信（图源：江苏省档案馆）

两枚铜元，磨了三年

在南京老虎桥监狱，伙食里掺满砂子稗子，她一颗一颗拣出来，晾干攒成了一个枕头芯。她跟难友们说，如果能活着出去，一定把它送到纪念馆，让后代的同志知道，我们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

有难友受刑后悲观，她抱住人家说：敌人能枪杀我们的身体，这是无法抵抗的，但我们决不允许敌人枪杀我们的灵魂。那位女同志后来对她说，我记住你的话，我的灵魂与党在一起。

家里送进来的罐头，她全分给了病弱的难友，自己照样啃发霉的窝头，说他们比我更需要营养。同监的帅孟奇后来回忆，郭纲琳的英勇气概鼓舞了很多人，使有些动摇的人坚定下来了。

然后是那两枚铜元——她身上最后的钱。她把它们拿到水泥地上，一天一天地磨，磨成两颗心形，一枚刻上"健、美"，一枚刻上"永是勇士"。她还在手帕上绣五角星和英文"万岁"，在枕套上绣"起来"两个字和一只展翅的大雁。她说，雁是最高尚的鸟，合群，最有组织和纪律，认定方向，就一直朝自己的目标飞，才能达到胜利的目的。

郭纲琳在狱中用两枚铜元磨成的铜心（图源：南京市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调到首都反省院后，她带头拒上三民主义课，被关进不足两平方米的禁闭室。她用破布蘸着牙膏，在墙上写下"打倒国民党"，在里面唱《国际歌》，难友跟着一起唱。她又带着难友绝食，敌人送来红烧肉，威胁谁不复食就枪毙谁，她第一个喊：要枪毙就一起枪毙吧。绝食十来天，敌人让了步。

郭纲琳在狱中绣的大雁（图源：人民日报客户端）

等死台上，她还在跟所长开玩笑

1937年7月1日，她被押进宪兵司令部看守所的甲所十一号——关押死刑犯的地方，难友们叫它"等死台"。

所长和法官亲自劝降，她把人嘲了个遍："乔头，秃头，你是芋头。""李华龙，你不是一条活龙，你是条死龙。"恼羞成怒的敌人动了刑，皮鞭抽破了她的脸，她喊：你们打我干什么，有本事，打日本鬼子去。

受刑之后，她用鲜血在囚室墙上写下：立场坚定，为革命而牺牲；拥护真理，为正义而流血。她还编了一首歌轻轻地唱：雨花台，雨花台，红骨都在那里埋。

7月，刑场。她一路唱着《国际歌》，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最后一句话是对着敌人说的："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凭了真理，凭了对人民的忠贞，把你们费尽气力想出的一切阴谋诡计打得粉碎——可见我是胜利了。"

那一年，她27岁。

收尸的人，推着小土车回去了

她牺牲后，家里派大姑爹去南京收尸。日本兵已经进城，他在那里待了几天，推着空的小土车回去了。

遗物是组织和难友从狱中传出来的，大哥郭纲伦保存了十几年，1951年全部捐给雨花台烈士纪念馆。今天去那里，能看到刻着"永是勇士"的铜鸡心，一方绣着五角星和英文"万岁"的手帕，一只绣着大雁的枕套——绣针是她用竹签磨尖做的。

刻有永是勇士字样的铜鸡心，国家一级文物（图源：中国南京红色在线）

1934年被捕的时候，郭纲琳24岁，家里有产业，请得起律师，找得到说得上话的人；她读过大学，会英文，会刺绣，写得一手好字。退路随时都在，她的大哥甚至把它铺到了脚底下。

她一笔划掉了。然后取出身上最后的两枚铜元，在牢房的水泥地上，一天一天地，把它们磨成了一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