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姑娘跟情人过完春节,回家补偿老公,开门后却愣在原地
我叫周莉,今年三十一岁,杭州本地人,在城西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老公陈明比我大两岁,是搞技术的,人老实,话不多,工资卡从结婚那天起就交到我手里。我们结婚五年,没孩子,不是不想要,是前两年我流过一回,后来就一直没动静。日子过得像白开水,不冷不热,喝惯了也就那样。
可白开水喝久了,总想尝口带味儿的。
去年夏天公司搞团建,去千岛湖。我本来不想去,那阵子跟陈明正冷战,他天天加班到半夜,回来倒头就睡,俩人一礼拜说不上十句话。团建那天我穿了条新买的碎花裙,在湖边拍照,有个男人主动过来帮忙,说角度不对,蹲下来教我构图。他叫方远,是合作公司的项目经理,三十五六岁,戴副眼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会说话。
那天下午我们加了微信。晚上回房间,他发来消息,说白天拍的照片修好了,问我住哪个房间,给我送过来。我犹豫了几秒,把房号发了过去。他敲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罐啤酒,说湖边夜景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我跟着他走到酒店后面的栈道上,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他走在我左边,胳膊偶尔蹭到我的胳膊。走到栈道拐角的地方,他突然停下来,说周莉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特别好看。我心跳得厉害,嘴上说别瞎说,脚底下却没动。他伸手把我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凉凉的,碰到我耳垂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回杭州之后我们开始频繁聊天。早上他问我吃早饭没,中午发个笑话过来,晚上有时候加班到很晚,他会说别太累,明天还得早起。这些话陈明从来没说过,陈明只会说早饭在桌上,或者今天加班不用等我。方远不一样,他会发语音,声音低低的,有时候还带点南方口音的软糯。有回我感冒,他直接叫了跑腿送药到我公司楼下,备注栏写着“多喝热水,别硬扛”。我拿着那袋药站在工位上,鼻子酸得不行。
国庆节前他约我吃饭,在西湖边一家私房菜馆。那天我特意做了头发,穿了新买的大衣。他比我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就站起来拉开椅子。吃到一半他忽然伸手覆住我搁在桌上的手,说周莉我认真问你一句,你跟他,还有感情吗。我抽回手说别这样,我结了婚的。他说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忍着,可我忍得很难受。那天晚上我们没回家,在黄龙那边开了间房。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看着他还在睡,心里又慌又乱,穿好衣服悄悄走了。他在微信上问我是不是生气了,我回了个没有,就是觉得对不起家里人。
之后我们差不多每个月见两回,都是趁陈明出差或者加班。方远从来不催我,也不问我什么时候离婚,就安安静静待在那儿,我找他他就在,我不找他他也不闹。有回我问他图什么,他说图你这个人,别的暂时不想。我信了,因为我也想不了那么远。
春节前陈明说今年回衢州老家过年,他妈身体不太好,想让我们回去多住几天。我嘴上答应了,心里却惦记着方远。他老家在宁波,说初四回杭州,问我要不要见一面。我跟陈明撒了个谎,说公司临时有事,初二得回去处理。陈明没多问,只说那你路上小心。我走的那天早上他往我包里塞了个保温杯,说灌了热水,路上喝。我接过来,心里揪了一下,还是走了。
方远初四下午到的,我去东站接他。他穿件灰色羽绒服,拖着个小行李箱,看见我就笑,说想我了。我们去了滨江他朋友空着的一套房子,那几天就窝在里面,做饭、看电影、窝在沙发上聊天。他给我看他手机里存的照片,全是偷拍我的,吃饭的、走路的、低头看手机的。他说周莉你知道吗,你低头的时候脖子那里有一颗痣,特别好看。我笑着打他,心里却甜得发胀。
初六晚上我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回家,方远从背后抱住我,说再待一天行不行。我说不行,陈明初七回来,我得回去把家里收拾收拾。他没再说什么,松开手帮我把外套拉链拉好。走之前我从包里掏出给陈明买的礼物,两条烟,一盒龙井糕,又觉得太敷衍,在高铁站便利店随手拿了条围巾。付钱的时候我对着玻璃门看见自己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初七上午我到家,拿钥匙开门,玄关的鞋柜上放着陈明的车钥匙。我愣了一下,他明明说初七下午才回来。往里走,客厅没人,茶几上搁着半杯凉掉的茶,烟灰缸里有两个烟头。卧室门开着,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拿起来,里面是一沓照片,我跟方远在千岛湖栈道上他给我拨头发那张,国庆节在私房菜馆他握着我手那张,还有这个春节在滨江小区楼下他搂着我肩膀那张。照片底下压着一张纸,陈明的字,写得很慢很用力,纸背面都能摸到笔痕。
“周莉,你怀孕了,你知道吗。你包里的验孕棒我看见了,两条杠。我本来想等你回来好好谈谈,可你初四那天出门之前跟我说,公司有事。你公司同事初五给我打电话拜年,说你们初八才上班。周莉,我忍了半年,今天不想忍了。照片是我找私家侦探拍的,花了一万八。离婚协议在书房抽屉里,你签好字放桌上就行。房子留给你,我回衢州。还有,孩子的事你想清楚,不管是谁的,别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卧室里,腿发软,想坐下来,床沿太窄坐不住。我慢慢蹲下去,蹲在床头柜旁边,手里那几张照片硌着掌心。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我想起初四那天早上陈明往我包里塞保温杯的样子,想起他说路上小心,想起他站在家门口看着我进电梯,一直没关门。我想起方远跟我说再待一天行不行,想起他帮我拉外套拉链,想起他手机里那些偷拍的照片。我想起验孕棒的事,那是腊月二十九晚上测的,两条杠出来的时候我手抖得拿不住,把东西塞进包里再没敢看第二眼。
我蹲了不知道多久,腿麻了,手也麻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方远发来的,说到了吗,累不累。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又过了一会儿,陈明发来一条,说协议看了吗,有什么要改的跟我说。我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次,最后发过去一句:你什么时候走的。他回:初五晚上。我又问:你现在在哪。他说:衢州,妈这儿。我拿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亮起来又暗下去。
后来我站起来,走到书房,拉开抽屉,离婚协议放在最上面,厚厚一沓。我没翻,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签完把笔搁在纸上,转身去卧室收拾了几件衣服。衣柜里陈明的衣服还挂在那儿,衬衫、外套、那件他穿了四五年的灰色羽绒服,袖口都磨白了。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件羽绒服的袖子,把衣柜门关上。
拎着箱子出门的时候,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鞋柜上那串车钥匙还搁在那儿,旁边是我初七早上随手搁下的那条围巾,标签都没拆。我把围巾拿起来,想了想,又放回去。拉开门,外面走廊里有人在等电梯,看见我拖着箱子,往旁边让了让。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陈明那条微信里说,孩子的事你想清楚。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什么感觉都没有,跟没这回事一样。
出了小区大门,我站在路边等车。杭州初七的风还是冷的,吹得脸发僵。手机又响了一下,方远问:怎么不回消息,是不是不方便。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我说随便,先开。车上了高架,两边是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我靠着车窗,眼睛睁着,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把收音机打开了,里面在放一首老歌,唱到一半信号不好,滋啦滋啦响。我闭上眼睛,忽然觉得特别累,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车停在城站附近,我付了钱下来,拖着箱子在街上走。路过一家药店,橱窗里贴着验孕棒的广告,粉色的字写着“准确快速”。我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买了一盒。店员问要不要袋子,我说要。拎着那个小袋子走出来,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方远那儿不能去,家里回不去,酒店倒是可以,可我不想一个人待着。我翻着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最后锁了屏。
天快黑的时候我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房间很小,窗户对着高架,车流声嗡嗡的。我坐在床沿上,把药盒拆开,拿出那根验孕棒,进了卫生间。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马桶盖上,盯着对面瓷砖上一条细细的裂缝。五分钟之后我站起来,看见两条杠,跟腊月二十九那天一样。我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洗了把脸,出来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我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醒过来,手机屏幕亮着,好几条未读消息。方远问:你到底怎么了。陈明问:协议签好了吗。还有一条是移动公司发的,说流量快用完了。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眼睛发酸。
第二天早上我退了房,拖着箱子去了医院。挂号、排队、做检查,医生问要不要,我说不要。做完手术出来,护士扶我到休息室,给了我一杯红糖水。我捧着那杯水坐在椅子上,旁边有个姑娘在哭,她男朋友蹲在旁边哄。我把红糖水喝完,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慢慢往外走。走到医院门口,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把手机拿出来,给陈明发了条消息:协议签了,放桌上了。又给方远发了条:以后别联系了。发完把手机塞回口袋,拦了辆车,报了公司的地址。初八,该上班了。
车开过西湖大道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湖面上有游船,岸边有人散步,柳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司机在听广播,主播在说春节返程高峰,提醒大家注意安全。我靠着车窗,阳光照进来落在手上,暖烘烘的。我想起去年夏天千岛湖那个下午,方远蹲在地上教我构图,想起陈明往我包里塞保温杯时低着头的样子,想起那盒龙井糕还搁在家里的餐桌上,不知道坏了没有。想完这些,我把眼睛闭上,什么也不想了。
到了公司楼下,我付了车钱,拖着箱子进电梯。同事看见我,说周莉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我说嗯,有点累。坐到工位上,电脑开机,邮箱里躺着几十封未读邮件。我泡了杯茶,开始一封一封回。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方远发来的,只有三个字:为什么。我看了一眼,把消息删了,继续吃饭。下午开会,我记着笔记,跟同事讨论方案,跟平时一样。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收拾东西走出公司,站在路边等公交。风还是冷,我把围巾紧了紧,忽然想起那条围巾还在家里鞋柜上搁着,标签都没拆。
公交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起来,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靠着椅背,手搁在肚子上,那里什么感觉都没有,跟没这回事一样。我知道明天还得上班,后天还得交周报,日子还得往下过。至于别的,想多了没用,不想了。
到公司第三天,陈明把离婚协议签好寄了回来,顺丰到付。我拆开一看,他在财产分割那栏多写了一行字:房子归你,车我开走,存款对半分,另外每月给你两千,给两年。我知道他什么意思,那两千是给我养身体的,他心里过不去那个坎,觉得我弄成这样也有他的责任。其实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作的。我把协议收好,没急着去民政局,想着等这阵子忙完再说。
方远那边倒是一直没动静了,微信没删,也没再发消息。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点开他朋友圈看一眼,最新一条停在初六那天,发了一张滨江那边窗户外的夜景,配了两个字:真好。底下没有定位,没有@谁,但我认得那个窗框,就是那套房子。我把手机放下,翻个身继续睡,第二天照常上班。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上班下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唯一不同的是家里空了一半,衣柜空出一大格,鞋柜上那双男士拖鞋不见了,卫生间的牙刷杯只剩下一个。我把陈明没带走的那件灰色羽绒服叠好放进收纳箱,搁在床底下,想着哪天他回来拿就还他。结果他再没回来过,连换季的衣服都是托他衢州的朋友来取的,那人站在门口,客气地叫了声嫂子,我笑了笑,说别叫嫂子了,然后把两大包衣服递过去,关了门。
三月初的时候我妈从临平过来看我,拎了一袋子自己做的酱鸭和青团。她一进门就东张西望,问陈明呢。我说出差了。她不信,坐沙发上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莉莉你瘦了,眼眶也陷进去了。我说最近加班多。她没再问,起身去厨房给我炖了锅鸡汤,又帮我把阳台上积了灰的花盆擦干净,种了两棵小葱。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拉着我的手说,过不下去就不过了,别硬撑,妈那儿有地方住。我说知道了,把她送进电梯,回来坐在沙发上,鸡汤还在灶上咕嘟咕嘟响,小葱绿油油地立在花盆里,我盯着那两棵葱看了半天,鼻子酸了一下,到底没哭出来。
四月初有天晚上加班,我走得晚,下楼的时候在写字楼大堂碰见方远。他站在旋转门外面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往前走了两步。我停下来,两个人隔着玻璃门对看了一会儿,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股烟味和夜里的凉气。他说周莉,我等你下班,就想跟你说几句话。我说你说。他看着我,说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那天你发消息说别联系了,我一个月没睡好觉。我没说话,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头攥着钥匙。他又说,我就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离了,一个人过。他愣了一下,说是因为我吗。我说不全是,早晚的事,跟你没关系。
他沉默了半天,忽然说,周莉,要不我们重新开始。我看着他,他眼睛里那点光跟去年夏天在千岛湖的时候一模一样,殷殷的,带着点期待和试探。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累。我说方远,你今年三十七了吧,你图我什么。他说图你这个人,从第一眼就图。我说那你知不知道我春节之后去医院做了手术。他愣住了,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喉结动了动。我说你现在知道了,还图吗。他站在原地没动,手垂在身侧,指头蜷了一下又松开。过了一会儿他说,周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说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会离婚娶我吗。他没接话,眼神飘到旁边,落在停车场入口的栏杆上。我就知道了,心里那点残存的什么东西也放下了。
我说你走吧,以后别来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想拉我胳膊,我退后一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挡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插进自己外套口袋里。他说那你保重。我说嗯。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旋转门那儿停了一下,我以为他要回头,结果他只是伸手推开了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我站在大堂看着他走远,直到玻璃门转回来合上,把外面的风隔开。然后我掏出手机,把他微信删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吃完洗了澡躺床上。手机响了一下,我以为是方远,拿起来一看是陈明。他说这个月两千转你卡上了,你查一下。我回了个好,他又发一条,说妈寄了笋干,我让她直接寄你那儿了,你收一下。我说行。他停了半天,又发来一句,你身体怎么样。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个挺好的。他没再发,我关了灯,黑暗里天花板那朵云还在,模模糊糊一个轮廓。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五月底的时候我把离婚的事跟公司同事说了,没细讲原因,就说和平分开。她们没多问,中午吃饭的时候多给我夹了两筷子菜,下午我桌上多了一盒巧克力,也不知道谁放的。日子照旧,只是我不再加班到很晚,到点就走,去楼下菜场买点菜,回家自己做。有天在菜场碰见隔壁楼的阿姨,她说哎你不是那个小周吗,你老公呢,好久没看见他了。我说出差了。她说哦,然后挑了两把青菜走了。我拎着菜回家,路上经过小区门口那家药店,橱窗里验孕棒的广告换成了夏季驱蚊的,我脚步没停,直接走了过去。
六月中旬陈明来了一趟杭州,打电话说把车过户的手续办了。我们约在市民中心碰头,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站在门口台阶上,穿了件我没见过的蓝色衬衫,头发剪短了,人看着精神了些。办完手续出来,他说一起吃个饭吧。我们找了家小馆子,点了三个菜,他吃得很慢,筷子夹菜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把好的那块往我这边拨。我低头扒饭,他忽然说,周莉,我对不起你。我抬头看他,他说那半年我光顾着加班,没照顾好你。我放下筷子,说陈明你别这么说,是我自己的问题。他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搁在桌上,推过来。我一看,是那个保温杯,还是春节前那个,杯身上贴了张便签,写着“多喝热水”。我拿起来,杯子里是空的,拧开盖子有一股淡淡的茶味。他说洗过了,一直搁在车上,今天想着带给你。我拧上盖子,说了声谢谢。
吃完饭我们站在饭馆门口,他问你怎么回去,我说坐地铁。他说我送你吧。我说不用,你回衢州还赶路。他没坚持,站在台阶下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和梧桐树叶的涩味。他说那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我说你也是。他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周莉,要是有合适的,别一个人硬扛。我说知道了。他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饭馆门口,手里攥着那个保温杯,看着他拐进停车场入口不见了。然后我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保温杯盖子拧开,仰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杯子内壁上还留着一点茶香,淡淡的,混着铁皮的味道。我拧好盖子,把杯子放进包里,继续往前走。地铁站入口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凉飕飕的,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跟着人流走了下去。
回到家我把保温杯洗干净,搁在厨房的架子上。旁边是我妈上回留下的那两棵葱,已经长高了,绿油油地立在窗台上。我浇了点水,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天还没黑透,有小孩在楼下骑自行车,铃铛响得脆生生的。我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做饭。一个人的饭简单,炒了个青菜,煮了碗米饭,吃完了洗碗、擦灶台、倒垃圾。做完这些我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里面在放一部老片子,声音不大,刚好填满屋子里的空。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不紧不慢的。我知道有些东西回不来了,有些东西还没来。但不管来不来,日子总得往下过。我把电视关掉,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脸比春节那阵瘦了些,但眼睛不肿了,看着还算精神。我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关了灯,进了卧室。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落在床头柜上。我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明天还得上班,这个月还有几天就月底了,绩效得盯紧点。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困意慢慢上来,我就顺着它睡过去了。
七月的杭州热得像个蒸笼,早上八点从家里走到地铁站,后背就湿了一片。公司空调开得足,我养成了每天带件薄开衫的习惯,早上披着中午搭腿上,就这么过了大半个月。有天中午在食堂吃饭,坐对面的小赵忽然问我,周姐你是不是瘦了好多,下巴都尖了。我说夏天胃口不好。她哦了一声,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又抬头说,我表姐在省中医院上班,有个调理脾胃的方子特别好,你要不要试试。我说不用,过阵子就好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胃口不好不全是天热。自从那次手术之后,身体一直没太缓过来,月经不规律,有时候两个月不来,来了就疼得厉害。我去社区医院看过一回,医生开了点药,说要注意休息别熬夜。我把药拿回来吃了几天,感觉好点了就停了,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娇气。日子该过还得过,没人替你扛。
七月中旬有天傍晚,我下班回家,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上,脚边搁着两个大蛇皮袋,手里攥着张纸条东张西望。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她抬头问我,姑娘,这个小区是不是有个叫陈明的。我说您是。她说我是他姑妈,从衢州来的,找他有点事,他电话打不通。我愣了一下,说陈明搬走了,现在不住这儿。老太太脸上露出失望,说那可怎么办,我坐了一下午火车,人生地不熟的。我犹豫了几秒,说您先跟我上来吧,我帮您联系他。
老太太跟着我上楼,进了门东看西看,说这房子还是他们结婚的时候我来过一回,当时陈明他爸还在,一晃好几年了。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抹嘴说,你跟小明是不是离了。我说嗯。她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有事全憋肚子里,他爸走那年他躲在屋里三天没出来,后来还是我砸门把他拽出来的。我听着没接话,掏出手机给陈明打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我说你姑妈在我这儿,你给她回个电话。他愣了两秒,说姑妈怎么跑杭州去了,她没跟我说。我说你赶紧回个电话,老太太坐了一下午车,累坏了。他说好,马上。
过了几分钟他姑妈手机响了,老太太接起来走到阳台上去说,隔着玻璃门听不清说什么。过了十来分钟她回来,脸上松快了些,说小明让我先住你这儿一晚,他明天一早来接我。我说行。晚上我煮了粥,炒了两个菜,老太太吃了两碗,说好吃,比我做的好吃。吃完饭她非要洗碗,我拦不过就让她洗了。她一边洗一边说,小明这孩子命苦,小时候他爸生病把家底掏空了,他上大学全靠自己打工挣学费,后来毕业了拼命干活,就想过好日子。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就好,他不是不疼人,是不会疼。
那天晚上老太太睡客房,我躺床上翻了半天没睡着。隔壁传来她轻微的鼾声,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来家里住的日子,那时候一家四口挤在两室一厅里,晚上能听见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和外婆翻身的动静。那些声音让人踏实,不像现在,屋子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陈明就到了,我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袋早饭,一袋包子一袋豆浆。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瘦了。我说天热。他把早饭搁在鞋柜上,进去叫姑妈。老太太收拾好了出来,拉着我的手说闺女,有空去衢州玩,我给你做笋干老鸭煲。我说好。陈明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说了句谢谢。我说不用。他们走了之后我关上门,看见鞋柜上那袋早饭还在,打开一看是知味观的肉包和现磨豆浆,还是热的。我坐下来吃了两个包子,喝了半杯豆浆,然后把剩下的塞进冰箱里,换了鞋出门上班。
八月初公司搞年中总结,我负责的一个项目拿了优秀,总监在会上点名表扬,说周莉今年状态不错,继续保持。散会之后我在茶水间泡茶,隔壁组的老李凑过来,说小周你最近是不是单身。我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摆手说别误会,我是想给你介绍个朋友,我老婆的同事,大学老师,人挺老实的。我笑了笑说算了,暂时不考虑。老李说行,什么时候想通了跟我说。我端着茶杯回工位,心里没什么波澜。以前跟方远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被需要、被惦记是件特别重要的事,现在一个人过久了,反而觉得清静也挺好。不用惦记谁,也不用被谁惦记,心里空是空点,但踏实。
八月中旬有天晚上,我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方远。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点了拒绝。过了几分钟又弹出来,备注写着:周莉,我要离开杭州了,走之前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又点了拒绝。第三次弹出来,备注很长:我知道你不原谅我,我也没脸求你原谅,就是想说那年春节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明知道你有家庭还缠着你,后来你说做了手术,我心里难受了好一阵子,不是因为你没告诉我,是因为你一个人扛着,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走了,回宁波了,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祝你以后过得好。
我把那段话看完,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点了忽略。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只有落地灯亮着,照出沙发扶手上一道细细的影子。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那晚我睡得挺沉,一个梦都没做。
八月底的时候我妈又来了,这回带了一箱自家种的葡萄,还有一罐子糖桂花。她一进门就说这房子怎么这么冷清,连盆绿植都没有。我说没空养。她放下东西就开始翻我的冰箱,翻出一盒过期三天的牛奶、两根蔫了的黄瓜和半袋速冻水饺。她拎着那盒牛奶站在厨房里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忍心。我说妈你别这样,我过得挺好的。她把牛奶扔进垃圾桶,说好什么好,一个人吃速冻饺子叫好。那天她给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炒时蔬、丝瓜蛋汤,还有一盘油焖大虾。我吃了两碗饭,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吃完饭她帮我收拾厨房,一边擦灶台一边说,莉莉,妈不是催你,就是想问问你心里有打算没有。我说什么打算。她说往后日子怎么过,总不能一直一个人。我说一个人怎么了,不愁吃不愁穿,上班挣钱下班休息,挺自在的。她停了手里的抹布,转身看着我说,你心里还堵着那口气呢。我没说话,低头擦桌子。她叹了口气,说行,妈不说了,你自己想明白就行。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把钥匙掏出来搁在鞋柜上,说这钥匙你拿着,什么时候想回来住就回来。我说好。关上门之后我把钥匙收进抽屉里,跟陈明那把备用钥匙搁在一起。
九月初天气凉快了些,早上起来能闻到桂花香了。有天晚上我在小区里散步,走到中心花园那儿看见有人遛狗,一只柯基跑过来蹭我的腿,圆滚滚的屁股一扭一扭的。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主人跟上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手里拿着牵引绳,说不好意思它见人就亲。我说没事,挺可爱的。他问你也住这小区吗,怎么没见过你。我说住三号楼,平时下班晚。他说我住五号楼,刚搬来没多久。然后他把狗绳拽了拽,说了声再见就走了。我站起来继续散步,走了两圈回家,洗澡睡觉。没有下文,也不需要下文。
九月中旬陈明又来了一趟杭州,这回是约我吃顿饭。他说上次姑妈的事还没谢你。我说不用谢。他说那就当叙叙旧。我们约在城西一家小馆子,他比我先到,给我点了杯温豆浆。菜上来之后他吃得很慢,时不时看我一眼。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说周莉,我妈身体不太好,医生说也就这半年了。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说她一直念叨你,说想见你一面。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你安排时间。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就答应了,眼圈有点红,低下头扒了两口饭。我说你别这样,老人家想见就见,我没那么小气。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吃完饭他送我回家,走到小区门口我说就这儿吧。他站住,说周莉,谢谢你。我说不用老谢,好歹也叫过几年妈。他看着我,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说了句那到时候我联系你。我说好,转身进了小区。走到单元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路灯照着他半边脸,看不清表情。我进了楼道,按了电梯,上楼开门,屋里黑着灯,我摸到开关把灯打开,白炽灯亮起来的一瞬间,忽然觉得这屋子确实有点冷清。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换了鞋洗了手,该干嘛干嘛。
国庆节前陈明发消息说十月二号去衢州,问我有空吗。我说有。二号早上他来接我,开了辆我没见过的白色轿车,说是今年刚换的二手车。我坐副驾,系好安全带,他把空调温度调好,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路上两个多小时,他开得很稳,我靠着车窗看外面的田和山,偶尔跟他说两句不咸不淡的话。到了衢州城区,他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栋老居民楼下面。上楼的时候他说我妈住三楼,腿脚不好,今年基本没下过楼。我说嗯。到了门口他掏钥匙开门,屋里一股中药味混着饭菜香,老太太躺在床上,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走过去扶她,她攥着我的手,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力气却还不小。她说莉莉来了,瘦了瘦了,小明说你一个人过,我不放心。我说挺好的,您别操心。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小明这孩子嘴笨,心里有你,我知道。我没接话,笑了笑。陈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袋水果,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那天下午我在那儿待了三四个小时,帮老太太擦了身子换了床单,又去厨房做了顿饭。陈明打下手,洗菜切菜,两个人没什么话,但也不别扭。吃完饭老太太睡着了,我跟陈明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他说周莉,我妈这病拖不了多久了,我想把她接到杭州去,方便照顾。我说应该的。他说到时候可能得住你那房子,我那套太小了。我说行,你什么时候搬都行。他看着我,说你不介意吗。我说那房子本来就是你留给我住的,你搬回来照顾妈是正事,我没什么好介意的。他低下头搓了搓手,说周莉,其实我。我说陈明,别说那些了,把妈照顾好就行。他嗯了一声,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回杭州的路上天已经黑了,他开着车,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划过去。我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没睡着,但也不想说话。他忽然说,周莉,你那会儿是不是特别恨我。我说不恨,就是觉得累。他说我后来想明白了,那半年我光顾着工作,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是我先不对。我说陈明,都过去了,别翻旧账。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不翻了。然后他把收音机打开,里面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男声低低地唱。我听着听着真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杭州了,车停在我小区楼下,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看我醒了才说到了。我说嗯,解开安全带下车,弯腰在车窗里跟他说了句路上慢点。他点了点头,车没动,等我进了单元门才听到发动机响起来,慢慢开远了。
十月底陈明带着他妈搬进了我那套房子,我把客房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新被套,又买了个护理床。他搬来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帮忙,两个人在屋里忙了一下午,东西归置好了,他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说我记得这沙发还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我说嗯,一直没换。他走过去摸了摸沙发扶手,上面有个地方磨破了一小块,是我平时窝在那儿看电视蹭出来的。他没说什么,把他妈的东西搬进客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袋子,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件羊绒衫,浅灰色的,摸起来软软的。他说天冷了,你那件旧的起球了。我收下了,说了声谢谢。
日子就这么又过下去了,只是家里多了两个人。陈明白天上班,我下班比他早,有时候我买菜做饭,他回来洗碗。老太太精神好的时候能坐起来,靠在床头跟我聊天,讲陈明小时候的事,讲他爸当年怎么追她。我听着,偶尔搭两句话。有天晚上陈明加班回来晚,我已经睡了,迷迷糊糊听见他在客厅里轻手轻脚地走,过了一会儿厨房传来烧水的声音。我翻了个身又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灶台上放着两个煮好的鸡蛋和一杯凉好的白开水,鸡蛋旁边压了张纸条,写着“记得吃早饭”。我把纸条收进抽屉里,跟那把备用钥匙搁在一起。
十一月底的时候方远发来最后一条短信,说他在宁波找了份新工作,明年春天结婚。我看完把短信删了,号码拉黑。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陈明在客厅陪他妈看电视,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过来,模模糊糊的。我抬头看天,杭州的冬天难得看见星星,那天却意外地清朗,能看见北斗七星挂在天上,亮得扎眼。我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才站起来回了屋。陈明抬头问我外面冷不冷,我说有点。他起身去厨房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接过来捧着,手心慢慢暖起来。
十二月的时候老太太病情突然恶化,送去医院住了半个月,没救回来。陈明那半个月瘦了十斤,胡子拉碴的,眼睛红得像兔子。我请了几天假帮着跑前跑后,出院手续、殡仪馆、墓地,都是两个人一起办的。老太太走的那天晚上,陈明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头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坐在旁边,没说话,也没伸手拍他,就那么坐着。走廊里灯很亮,照得人发白,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说周莉,谢谢你。我说不用。他看着我,忽然说,我们复婚吧。我看着他,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脸上的褶子比年初深了不少,两鬓有了白头发。我说陈明,你先回去睡一觉,明天再说。他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扶了他一把,他胳膊烫得厉害,像在发烧。
那天晚上我把他送回家,给他吃了退烧药,看他睡下了才走。回到自己房间,我没开灯,坐在床沿上,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个保温杯上。我拿起保温杯拧开,里面是空的,干干净净的。我拧上盖子放回去,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朵云的形状还在,只是看不太清了。我闭上眼睛,想起很多事,想起千岛湖的栈道,想起黄龙那间房,想起春节那几天滨江的窗户,想起验孕棒、手术台、红糖水,想起陈明往我包里塞保温杯的背影,想起他姑妈洗碗时说的话,想起老太太攥着我手的那股劲。想完这些,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刚换的,有洗衣液的淡香味,很干净。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陈明已经走了,桌上留了早饭和一张纸条,写着“我去上班了,你好好休息”。我吃完早饭,把碗洗了,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外面。桂花已经谢了,楼下的树光秃秃的,风一吹就晃。我把窗户关上,回屋收拾了一下,换了鞋出门。走到小区门口,我掏出手机,翻到陈明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晚上回来吃饭吗。发出去之后我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风从背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把大衣领子立起来,脚步没停。走到地铁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我掏出来看,陈明回了一个字:回。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跟着人流走下台阶。地铁站里暖气很足,眼镜片一下子蒙了雾。我站在黄线后面等车,前面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一下,车快来了。我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车门打开的时候我走进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好。车开起来,隧道里的灯一闪一闪往后跑,玻璃窗上模模糊糊映出我的脸。我看了一眼,没多看,低下头翻了翻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什么都没有。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好,伸手拉住了头顶的吊环。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我跟着晃,眼睛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心里什么也没想。到站了,门开了,我走出去,上了扶梯,出了地面,阳光照下来,暖烘烘的。我眯了眯眼,往公司方向走,路过那家药店的时候橱窗里换了新广告,写着“冬季进补,来年打虎”。我笑了一下,脚步没停,推开了公司大楼的玻璃门。
那天晚上我到家的时候陈明已经在了,厨房里飘出饭香。我换鞋的时候他探出头来,说回来了,洗手吃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菜心、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番茄蛋汤。我坐下来拿起筷子,他给我盛了碗饭搁在手边,自己坐在对面慢慢吃。吃到一半他忽然说,周莉,我今天去看了个房子。我抬头看他。他说城东那边有个新盘,小户型,总价不高,我想着把我那套小的卖了换过去,离你公司也近点。我说你那套不是挺好。他说太小了,以后要是有孩子不够住。说完他顿了一下,大概意识到这句话有点越界,低下头扒了两口饭没再吭声。
我没接话,继续吃排骨。排骨烧得很入味,肉一抿就脱骨,是他以前的拿手菜,只是这几年很少做了。吃完我放下筷子,说房子的事不急,先把手头日子过顺了再说。他嗯了一声,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水龙头哗哗响,电视开着没看进去。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擦着手说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我说好。他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白头发比上个月又多了几根。我看着他推门出去,门轻轻带上,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之后几天他都是下班回来做饭,吃完待一会儿就走。有时候老太太那边还有点东西要整理,他就去客房翻翻捡捡,翻出几件旧衣裳搁在沙发上,说这些我妈穿过的,你看着处理。我把衣裳叠好装进袋子,搁在门口准备捐掉。有一回翻出一张照片,是陈明小时候跟他妈的合影,黑白的,边角都卷了。他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说这个留着吧。我递给他,他接过去揣进了上衣口袋。
周末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趟灵隐。那天天气好,太阳暖洋洋的,寺里人多,香火缭绕。我跟着人流往里走,在大殿前面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就在外面的石阶上坐着。旁边有个老太太在数佛珠,嘴里念念有词。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起陈明他妈,想起她攥着我的手说小明心里有你。坐了大半个钟头,我站起来往外走,路过法物流通处的时候进去买了串菩提手串,十八颗珠子,棕褐色的,闻着有股淡淡的木香。回到家把手串搁在床头柜上,跟那个保温杯摆在一起。
十二月下旬公司开始忙年底冲刺,连着加了几天班。有天晚上到家快十点,推门看见客厅灯亮着,陈明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搁着个保温袋。他说你还没吃饭吧,我带了饺子过来,芹菜猪肉的,你以前爱吃的。我说你等多久了。他说没多久,饺子凉了,我去热热。他起身去厨房,我换了鞋坐沙发上,看着他端着盘子放进微波炉,叮的一声之后拿出来搁在我面前。我夹了一个咬开,还是那个味儿,皮薄馅大,汁水足。我说你包的。他说嗯,下午请了半天假,包好了带过来的。我低头吃饺子,他坐在旁边没动,过了一会儿说周莉,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说我妈走了之后我想了很多,以前是我太闷,什么事都搁在心里不说,把你一个人晾着。后来出了那些事,我没脸怪你,我自己也有责任。我说陈明,过去的事翻来覆去说没意思。他说我知道,我不翻旧账,我就说一句,往后我想好好过,你要是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就好好待你,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缠着,咱们还跟现在这样处着也行。他说完看着我,眼神挺平静的,跟以前那个闷葫芦不太一样。
我拿着筷子想了一会儿,说陈明,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太信我自己。他问什么意思。我说我现在一个人过惯了,心里空是空点,但踏实。我怕再折腾一回,连这点踏实都没了。他点点头,说理解,那就先这样处着,什么时候你觉得行了再说。然后他站起来,说饺子吃完放桌上就行,我先走了。走到玄关他又回头,说对了,你那件羊绒衫记得穿,天冷了。我说知道了。门关上之后我把剩下的饺子吃完,洗了盘子,坐到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茶几上放着他带来的保温袋,拉链上挂着个小标签,写着“周莉收”。我把标签撕下来夹进抽屉里那堆纸条中间,跟“记得吃早饭”和“多喝热水”搁在一起。
元旦前单位放三天假,我妈打电话让我回临平住两天。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坐地铁过去,她到站台来接我,看见我就说你气色好多了。我说最近吃得规律。她说谁给你做的饭。我没瞒她,说陈明最近常来做饭。她愣了一下,没多问,拉着我往家走。到家我爸在阳台浇花,看见我嗯了一声,说回来了。他向来话少,我也没多说什么,进厨房帮我妈打下手。包饺子的时候我妈忽然说,你跟小明要是能过就过,不能过也别勉强,妈就一条,你别委屈自己。我说知道了。她又说,那孩子我看了几年,人不坏,就是嘴笨。我说嗯,嘴笨。
晚上躺在我以前的床上,墙上有我中学时候贴的海报,边角都发黄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掏出手机翻了翻,陈明的对话框安安静静搁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天我发的“晚上回来吃饭吗”,他回了个“回”。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锁屏搁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元旦当天早上我妈煮了汤圆,芝麻馅的,一人一碗。我吃了一碗半,我爸把他碗里的拨给我几个,说太甜了,你吃。下午我坐地铁回杭州,到家的时候五点多,天已经暗了。推开门屋里是黑的,我开了灯,看见餐桌上放着个纸袋,走过去一看,里面是条围巾,深灰色的,旁边压着张纸条,陈明的字:“上次那条你放鞋柜上一直没拆,这条给你。天冷,别冻着。”我把围巾拿出来围上,软软的,不扎脖子。走到厨房倒水,看见架子上那个保温杯被洗得锃亮,旁边我妈种的那两棵葱已经拔了,换了一小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我摸了摸叶子,回了客厅坐下来,把围巾叠好搁在膝盖上,掏出手机给陈明发了条消息:围巾收到了,谢谢。过了几分钟他回:不客气。然后又发来一条:明天晚上想吃什么。我打了两个字:随便。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你看着做。
那天晚上我洗了澡躺床上,手串搁在枕头边,保温杯搁在床头柜上。我闭上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想着明天去菜场买条鱼,陈明做鱼也好吃。想着想着就困了,翻了个身,没一会儿睡着了。
元旦之后日子又回到正轨,上班下班,陈明隔三差五来做饭。有时候吃完他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赶上我加班太累,他做完饭搁在桌上留张纸条就回去了。有天我回来晚了,看见灶上温着汤,电饭煲亮着保温灯,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他从客房出来,手里拿着本书,说等你回来一块吃。我愣了一下,说你不是有钥匙吗,怎么不开灯等。他说怕你以为屋里没人,吓着你。我没说话,坐下来吃饭,汤是排骨莲藕的,炖得酥烂,藕是粉藕,一咬拉丝。他坐在对面安静地吃,偶尔给我碗里夹块排骨。吃完他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忽然觉得这屋子没那么空了。
一月中旬有天晚上特别冷,窗外刮风,我窝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看手机。陈明坐在单人沙发上翻他那本书,翻了一会儿忽然说,周莉,你那个手串挺好看的。我说灵隐买的。他说哦。安静了一会儿又说,下次去的时候叫上我。我说行。他低下头继续翻书,翻了两页又抬头,说其实我不太信这些。我说那你还去。他说陪你去。我看了他一眼,他眼睛盯着书页,耳朵尖有点红。我笑了一下,没说话,把毯子往肩上拉了拉。
春节前一周,陈明说今年不回衢州了,问我要不要一起过。我说我妈那边得去一趟,三十晚上在临平吃。他说行,那我初二来接你。我说你来干嘛,他说给你妈拜年。我看着他,他手里攥着车钥匙,站在玄关那儿等我回话。我想了几秒,说行吧。他松了口气似的,把钥匙揣进口袋,说那我先走了,明天还上班。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去年春节的事,想起那个保温杯,想起滨江那扇窗户,想起初七早上推开门看见的一切。那些事像隔了很远,远得有点不真实。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看见架子上那盆绿萝抽了新叶子,嫩绿的一小片,朝着窗户的方向歪过去。
大年三十我在临平过的,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我爸破天荒开了瓶黄酒,给我也倒了一小杯。吃完年夜饭我帮妈收拾碗筷,她站在水池边忽然说,小明初二来啊。我说嗯。她说那我明天多买点菜。我说不用太麻烦。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麻烦什么,来者是客。我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晚上躺在以前的床上,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我掏出手机,陈明发来一条:新年快乐。我回:新年快乐。他又发:明天见。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嗯。
初二上午陈明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袋水果一袋营养品,还有一盒知味观的八宝饭。我妈开的门,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来。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陈明把东西搁在桌上,规规矩矩叫了声叔叔阿姨,我妈应了一声,去厨房泡茶。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坐我旁边,我妈给他夹菜他就吃,话不多但每句都答得实在。我爸喝了点酒话多起来,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说还行,今年升了一级。我爸说嗯,踏实干。我妈在旁边接话,说小明你瘦了。他说还好。我低头扒饭,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吃完饭我送他到楼下,他站在车旁边,说周莉,今天谢谢你。我说谢什么。他说谢谢你没赶我走。我看着他,冬天的风吹过来,把他头发吹得有点乱。我说陈明,你以前没这么会说话。他笑了一下,说以前是以前。我说路上慢点。他说嗯,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之前摇下车窗,说初七我来接你回杭州。我说好。车开走了,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转身上楼,我妈在厨房洗碗,听见我进来头也没回地说,这孩子还行。我说嗯。她又说,你自己拿主意,妈不掺和。我说知道了。
初七那天陈明果然来了,吃过午饭我们一块回杭州。路上车多,开了三个多小时,到家天都快黑了。推开门屋里一股熟悉的味儿,是绿萝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换了鞋去厨房烧水,陈明把行李拎进来,站在客厅里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煮面吧,简单。我说行。他进厨房忙活,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灶台前转来转去,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又有点陌生。面端上来的时候卧了鸡蛋和青菜,热气腾腾的。我挑起一筷子吹了吹,他坐在对面看着我,说周莉,慢慢来,不急。我抬头看他,他眼神挺稳的,没有以前那种闷葫芦似的憋屈,也没有小心翼翼讨好的意思,就是平平淡淡看着你,像看着一件搁了很久终于放下的东西。
我说好,慢慢来。然后低头吃面,吃着吃着鼻子有点酸,我吸了吸鼻子,他递了张纸巾过来,没问怎么了。我接过来擦了擦眼角,继续吃。吃完他去洗碗,我站在阳台上看外面。天黑透了,楼下路灯亮着,有人遛狗,有小孩在跑来跑去。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把去年那张千岛湖的照片找出来,看了几秒,按了删除。然后锁了屏,转身回屋。陈明正好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说水烧好了,你去洗吧。我说嗯,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脸比去年瘦了些,但眼睛不肿了,眉头也不皱了。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抬头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伸手把架子上那条深灰色围巾拿下来挂在了门后的挂钩上,跟陈明那条羊绒衫挂在一起。
日子还长,慢慢过吧。
春节之后杭州开春特别快,好像一夜之间柳树就抽了芽,小区里的玉兰也开了,白花花一树一树的。我还是照常上班,下班买菜,只是现在菜场买双份,做菜的时候也做两个人的量。陈明还是隔三差五来,有时候带着电脑来,吃完饭在餐桌上加班到九点多再走。有回我问他你天天来回跑不累吗,他说不累,习惯了。我没接话,把洗好的草莓搁在他电脑旁边,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又低头敲代码。那画面挺普通的,普通到有点不真实,可就是这种普通,让我觉得日子有指望。
三月底有天晚上我正洗碗,陈明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我问谁啊。他说房东,我那套小房子的租客要退租了,问我要不要重新挂出去。我说你打算怎么办。他说我想着要不别租了,卖了,换一套离你近点的。我关了水龙头,擦着手转过来看着他。他站在门框那儿,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挺平静的。我说你认真的。他说认真的,不过不急,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说。我没接话,转身接着洗碗。水哗哗流着,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他这句话的分量,想自己接不接得住。洗完碗我擦干手,走到客厅里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在他旁边坐下来,说陈明,房子的事不急,但你可以先把租客退租那事处理了,空着就空着吧。他放下手机看着我,说行。然后又说,周莉,我不是逼你。我说我知道,我也没觉得你在逼我。
四月中旬公司安排我去宁波出差两天,参加一个行业交流会。出发那天早上陈明来送我,往我包里塞了个保温杯,说灌了热水,路上喝。我接过那个保温杯,手顿了一下,跟去年那个一模一样,银色的杯身,黑色的盖子。他大概看出来我想什么了,说新买的,那个旧的留在家里用。我没说话,把杯子放进包里,拖着箱子出门。他送我到东站,进站口外面站了一会儿,说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我说好。走进去安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跟去年那个站在家门口看着我进电梯的背影有点像,又不太像。去年的背影是闷的,沉甸甸的,像有千斤重的东西压着说不出。今天这个背影是松快的,肩膀打开着,看着我进站还抬了抬手。
高铁上我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刚好。我靠着窗户看外面,田里的油菜花开得黄澄澄的,一片连着一片。到了宁波是中午,会务组安排了酒店,我放了行李去会场签到。下午开完会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我站在酒店门口等车,手机响了一下,陈明发来消息问到了没。我说到了,在下雨。他说记得带伞。我说带了。然后他又发一条,说宁波有家汤圆特别有名,你晚上有空去尝尝。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以前出差来过。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方远也在宁波,说要结婚了。我把手机收起来,雨里拦了辆车回酒店,晚上没出去吃汤圆,在酒店餐厅随便吃了碗面。
第二天下午返程,到杭州东站的时候天已经晴了。我拖着箱子往外走,出站口人很多,我低头翻手机准备叫车,忽然听见有人叫我名字。抬头一看,陈明站在栏杆外面,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我走过去,他说怕你冷,给你带了件薄的。我把箱子递给他,接过外套搭在胳膊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停车场走。上了车他问累不累,我说还行。他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发动车子,说那回家做吧,冰箱里有菜。回家两个字说得很顺,顺得像说了很多年一样。我没应声,靠着椅背看窗外,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一闪一闪的。
四月下旬有天周末,我在家收拾换季的衣服,翻出陈明那件灰色羽绒服,袖口还是磨白的,我捏着那只袖子站了一会儿,然后叠好放进袋子里,搁在门口。陈明下午来的时候看见了,站在袋子旁边看了两眼,没说话,拎起来搁到玄关的柜子上面,说这个不扔,留着。我说都磨白了还留什么。他说留着吧,穿了几年有感情了。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那天晚上他做饭,我在旁边打下手,切菜的时候他忽然说,周莉,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吗,租的房子在古荡,一室一厅,厨房小得转不开身。我说记得,那时候你炒菜我在旁边递盘子,胳膊肘老撞到你。他说嗯,后来搬了家厨房大了,你反而不进厨房了。我没接话,低头把切好的土豆丝搁进盘子里。他也没再往下说,起锅烧油,葱姜蒜扔进去滋啦一声响,满屋子都是香味。
五月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说临平那边有个老中医看妇科看得好,让我抽空回去一趟。我答应了,周末坐地铁回去。陈明说送我去,我说不用,地铁方便。他没坚持,只说你到了跟我说一声。那天老中医给我把了脉,开了几副中药,说调理调理,不碍事。我妈在旁边听着,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我搂了搂她肩膀,说没事,都过去了。她点点头,说妈就是心疼你。晚上在临平住了一晚,第二天回杭州,到家看见餐桌上搁着个砂锅,底下压着张纸条:药给你煎好了,放冰箱里,每天早晚各一袋,热了喝。我打开砂锅盖子,里面是两袋中药,用密封袋装着,码得整整齐齐。我把砂锅端进厨房,放进冰箱,然后给陈明发消息:你什么时候学会煎药的。他回:昨晚查的,不难。我又问:你昨晚来过。他说嗯,你不在,我煎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热了一袋药,苦得直皱眉,喝完赶紧塞了块糖。坐在沙发上缓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陈明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一句:明天晚上过来吃饭吧,我做。他回得很快:好。第二天我下班早,去菜场买了条鲈鱼和一把芦笋,回家蒸鱼炒菜。陈明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个蛋糕盒子,说路上看见的,想着你可能想吃。我打开一看是提拉米苏,小小一个,够两个人分。吃完饭我把蛋糕切成两半,一人一半,坐在沙发上吃。他吃了一口说太甜了,把剩下半块推给我。我说你买的你还不吃。他说给你买的。我没再推,低头把那半块也吃了。吃完他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摸着肚子,心想明天得多走两圈。
五月底陈明把城东那套小房子挂出去了,中介带人来看过几回,他有时候下班过去开门,回来跟我说今天看的什么人,出的什么价。我听着,偶尔给两句意见。有天他说有个买家出价挺合适,就是要求全款,要快。我说那你怎么想。他说我想着卖了之后在你这小区附近看看,有合适的就买,没合适的先租着也行。我说租什么,你那点钱留着吧。他看着我,我说你先搬过来住,客房反正空着。他说周莉,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又不是没住过,去年你跟你妈不也住了几个月。他说那不一样。我说有什么不一样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次住进来,我就不打算搬出去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睛里头很静,没有试探,没有忐忑,就是把话搁在那儿,让我自己拿主意。我说那就别搬了。
他搬回来那天是个周末,东西不多,两个箱子一个包。客房早就收拾好了,床单是新换的,衣柜腾了一半出来。他把衣服一件件挂进去,我站在门口看着,忽然想起三年前他搬走那天,衣柜空出一大格,我站在那儿摸他那件灰色羽绒服的袖子。现在那件羽绒服叠好搁在床底下收纳箱里,他说留着,我就没扔。他收拾完出来,站在客厅里环顾一圈,说家里还是老样子。我说嗯,沙发还是那个沙发,电视还是那个电视。他笑了一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晚上我做了几个菜,开了瓶酒,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吃。吃到一半他举起杯子说,周莉,敬你。我说敬什么。他说敬日子。我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窗户外头天还没全黑,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放下杯子,夹了块排骨搁他碗里,他低头吃了,又夹了块鱼搁我碗里。两个人没再说什么,把一桌菜吃得干干净净。
六月的时候天气热起来,我又开始带薄开衫上班。有天中午在食堂碰见小赵,她看了我一眼说周姐你最近气色真好,是不是谈恋爱了。我笑了一下没回答,低头吃饭。她也没再问,转头跟旁边的人聊别的去了。下午开会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陈明发来的:晚上加班,你先吃,别等我。我回了个好。下班回家自己煮了碗面,吃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开门的声音,睁眼看见陈明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提着个袋子。我说几点了。他说十点多,给你带了点水果。他把袋子搁在茶几上,去厨房洗了手,出来坐在沙发另一头,把我盖在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我说你吃了吗。他说吃了,在公司叫的外卖。我嗯了一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窝着,电视里在放什么没看进去,听着旁边他翻手机的声音,眼皮越来越沉,又睡过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卧室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客厅灯已经关了,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我翻了个身,听见客厅里隐约有敲键盘的声音,是他还在加班。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半。想叫他进来睡,想了想又算了,他弄完了自己会进来。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又睡着了,这回睡得沉,什么梦也没做。
六月下旬有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在小区门口碰见五号楼那个养柯基的男人,他牵着狗往外走,看见我点了个头。那狗又跑过来蹭我的腿,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主人笑着说它还记得你呢。我说狗记性真好。他说你也刚下班啊。我说嗯。然后站起来,狗跑回主人脚边,两个人一左一右各走各的。我往单元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牵着狗往大门去了,背影普普通通的,就是个邻居。我收回目光,进了楼道,按电梯上楼。推开门的时候陈明在厨房里炒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说回来了,洗手吃饭。我说好,换了鞋进卫生间洗手。镜子里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眼睛亮亮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着。我洗了手出来,坐到餐桌前,陈明端了盘青椒炒肉搁在桌上,又转身去盛饭。我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肉,烫得直吸气。他端着两碗饭回来,看见我的样子笑了,说急什么。我说饿了。他把饭搁在我手边,坐下来自己也夹了一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吃着,头顶的灯亮堂堂的,窗外有蝉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叫得人心安。
七月的时候我生日,陈明提前两天就开始张罗,问我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我说随便。他说不能随便,一年就一回。生日那天我下班回来,推开门看见餐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中间搁着个小蛋糕,插了根蜡烛。他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个盒子,说你拆开看看。我拆开一看,是条手链,细细的银链子,坠着颗小小的珍珠。他说上次路过商场看见的,觉得适合你。我戴在手腕上试了试,大小刚好。他点着蜡烛让我许愿,我闭上眼睛想了几秒,许了什么自己也没想清楚,睁开眼吹灭了。他问许的什么,我说不能说。他说行,不说就不说。切蛋糕的时候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按掉了,说是卖房子的中介,买家手续快办完了,下周过户。我说那钱到账了你打算怎么弄。他说先存着,以后再说。我说好。那天晚上吃完蛋糕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看着看着他脑袋歪过来靠在我肩膀上,我没动,让他靠着。电影演完了他才醒,揉着眼睛说不好意思睡着了。我说没事,去洗洗睡吧。他站起来收拾茶几上的盘子,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他在厨房里进进出出,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可以看很久。
八月初有天周末,我提议去千岛湖玩两天。陈明愣了一下,说怎么想去那儿。我说就是想去,好久没出去了。他说行,我来订酒店。我没让他订,自己在手机上订了间湖景房,就是那年团建住的那家酒店。开车过去两个多小时,到了之后我把行李搁在房间,走到阳台上。湖面还是那个湖面,风吹过来还是带着水腥气,栈道还在,拐角的地方长了点青苔。陈明站在我旁边,说这地方挺好看的。我说嗯。他看了看我,没问为什么来这儿。晚上我们在酒店餐厅吃的饭,吃完饭沿着栈道散步,走到那个拐角的地方我停下来站了一会儿。陈明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湖面说风挺大的,回去吧。我说好。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伸手牵住了我的手,手心温热干燥,攥得不紧,松松的,但没松开。我让他牵着走回酒店,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湖边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八月下旬有天我收拾抽屉,翻出那沓纸条,陈明写的“记得吃早饭”“多喝热水”“我去上班了”和那些收据、标签什么的混在一起。我一张一张看了一遍,找了个小铁盒装起来,搁在书架上。陈明晚上回来看到书架上的铁盒,拿下来打开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没问我为什么留着。那天睡觉之前他站在卧室门口说,周莉,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我说什么事。他说去年春节那些照片,我后来没扔,锁在衢州老家柜子里了。我说留着干嘛。他说不知道,就是没舍得扔。我说那就留着吧,反正也是过去的事了。他嗯了一声,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天花板那朵云早就看不见了,灯关了就是一片黑。我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他呼吸很轻很稳,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我也闭上眼睛,这次没想什么,很快就睡过去了。
九月初桂花又开了,早上出门满小区的香味。我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手机响了一下,是陈明发来的一张照片,厨房窗台上那盆绿萝又抽了新叶子,嫩绿的一小片,朝着窗户歪过去。他说你看像不像去年那棵。我回了个笑脸。收起手机继续走,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里带着桂花香和早餐摊上煎饼果子的味儿。路过药店的时候橱窗换了秋季广告,我没看,径直走过去了。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碰见小赵,她手里拿着杯咖啡,说周姐早。我说早。她说今天天气真好。我说嗯。两个人一块进电梯,她按了楼层,我按了楼层,电梯往上走,微微的失重感从脚底升起来。我扶着栏杆站好,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人影,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想起前年这个时候,想起很多个这个时候,那些日子像书页一样翻过去,翻得多了就翻出了厚度。电梯叮一声到了,我走出去,推开办公室的门,坐到工位上,电脑开机,邮箱里又躺着十几封新邮件。我泡了杯茶搁在手边,开始一封一封回。窗外的天很蓝,云很高,杭州的秋天来了,不冷不热,刚刚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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