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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岁男子,终于娶到老婆了,人生第一次入洞房,太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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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岁男子,终于娶到老婆了,人生第一次入洞房,太激动了

孙大勇把那张大红喜字贴在床头的时候,手在抖。

喜字是街口文具店买的,烫金的那种,五块钱一对。他贴完左边那个,退后两步看了看,发现有点歪,又揭下来重新贴。胶带是双面胶,揭下来的时候把墙皮带掉了一小片,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他拿手指头按了按那片秃了的地方,按不平,算了,反正被喜字遮住了。右边那个他贴了三次,前两次都歪,第三次总算正了。他站在床边上,仰头看着那两个喜字,红彤彤的,金灿灿的,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夕阳,亮得晃眼。

这间屋子他住了四十年。墙是白灰墙,地是水泥地,一张双人床是去年新买的,花了八百块,弹簧床垫,躺上去不塌。床头柜是从旧货市场淘的,五十块,抽屉有点涩,拉的时候得使点劲。衣柜是父母留下来的老物件,樟木的,一开门就有股樟脑丸味儿。窗帘是新换的,酒红色,带流苏,也是为结婚买的。他这辈子没给自己买过这么鲜亮的东西。窗帘挂上去那天,他站在窗前看了半天,觉得屋里像换了一个世界。

明天,这间屋子里就要多一个人了。

孙大勇走到床头柜旁边,拉开抽屉。抽屉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拽,哗啦一声开了。里面放着一个红色绒布盒子,他拿出来,打开。盒子里是一对金戒指,周大福的,一个六克,一个四克。六克的那个是给周红的,四克的是他自己的。买戒指那天,柜员问他:“先生,您太太手指多粗?”他愣住了。他不知道。他跟周红认识八个月,一起吃过二十几顿饭,看过三场电影,逛过五次公园。可他不知道她手指多粗。他给周红打电话,支支吾吾地说:“红,你手指头……多粗?”周红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说:“孙大勇,你可真行。”后来周红告诉他,她无名指戴十二号的。他买了十二号,柜员说戴戴可能会松,他说松点好,松点舒服。

戒指旁边还放着一条红围巾。羊绒的,酒红色,跟窗帘一个色。那是周红给他买的,上个月的事。那天他们去逛商场,周红在围巾柜台前面站了半天,摸着那条围巾说:“这个颜色好看。”孙大勇看了看价签,四百八。他说:“太贵了。”周红说:“我送你。”孙大勇说:“不用,我有围巾。”周红说:“你那围巾都起球了,扔了吧。”孙大勇说:“还能戴。”周红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掏出钱包,把那条围巾买了。孙大勇站在旁边,看着她数钱的样子,心里堵得慌。后来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软软的,暖烘烘的,有股淡淡的香水味。他围了一整个冬天,起球了也没舍得换。

他把戒指盒合上,放回抽屉,又把抽屉推回去。抽屉还是卡,他用力推了两下才关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小区的院子,几个老头在下棋,几个老太太在聊天。有个小孩骑着三轮车在院子里绕圈,奶奶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孙大勇看着那个小孩,想起自己小时候。他爸那时候还在轴承厂上班,三班倒,有时候半夜才回来。他妈一个人带他,上班的时候把他锁在家里。他坐在床上,从窗户往外看,看院子里的小孩玩。那时候他就想,等长大了,要找个媳妇,生个孩子,不让孩子一个人锁在家里。

后来他长大了。媳妇没找着,孩子更是没影。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那块修了十年的电路板,线路清清楚楚,可就是没接上电,亮不起来。

孙大勇在五金店干活,卖螺丝、扳手、水管接头,也帮人修修小家电。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但够花。他不抽烟不喝酒,下了班就回家,偶尔跟隔壁店的老陈下两盘棋。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味儿,可解渴。他妈活着的时候,天天念叨:“大勇啊,你啥时候给妈领个媳妇回来?”他说:“妈,我这样的,谁看得上?”他妈说:“你咋了?你又不缺胳膊少腿,又不偷不抢,正正经经过日子,咋就看不上?”他说:“现在的姑娘,要房要车要彩礼,我啥都没有。”他妈就不说话了。他妈走的那年,他三十七。临走那天,他妈拉着他的手,说:“大勇,妈就一个心愿,你找个伴儿。别一个人。”他点头,说:“妈,你放心。”可他妈走之后,他还是一个人。

后来是隔壁五金店的老陈媳妇给介绍了一个。老陈媳妇叫刘金凤,是个热心肠,五十多岁,胖乎乎的,说话大嗓门。有一天她来店里串门,说:“大勇,你还没对象呢?”孙大勇说:“没。”刘金凤说:“我给你介绍一个。我表妹,周红。三十八,离婚的,没孩子。在超市当收银员。人老实,能过日子。”孙大勇说:“离婚的?”刘金凤说:“离婚的咋了?你不也四十了?你还想找十八的?”孙大勇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刘金凤说:“那就见见。明天下午,公园门口,你穿精神点。”

孙大勇那天穿了那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用自来水抿了抿,皮鞋擦了擦。他站在公园门口,等了十分钟,看见一个女人骑着电动车过来。电动车是粉色的,车筐里放着一棵白菜。女人下了车,把白菜夹在胳肢窝里,冲他笑了一下:“你是孙大勇?”

孙大勇点点头。他看着周红。她个子不高,圆脸,皮肤不白但干净。眼睛不大但亮,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一条缝。头发扎了个马尾,用一根黑皮筋,皮筋上还缠着一根红绳。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棉袄,棉袄袖子上沾着面粉,可能是做饭的时候蹭的。她说:“我刚从菜市场过来,买了棵白菜,晚上包饺子。”孙大勇说:“你会包饺子?”周红说:“会。韭菜鸡蛋的,白菜猪肉的,都会。”孙大勇说:“我也会。”周红说:“那咱俩以后可以一起包。”说完她愣了一下,脸红了。孙大勇也愣了。两个人站在公园门口,一个夹着白菜,一个攥着车钥匙,都不说话。后来周红笑了,说:“走吧,进去转转。”

他们转了三个月,把公园里每条路都走遍了。孙大勇知道了周红爱吃米线,放很多醋。周红知道了孙大勇修东西特别细心,家里的水龙头漏水,他修完一点水渍都没有。他们聊各自的事。周红说她前夫是个赌鬼,输了钱就打她。她忍了五年,最后实在忍不住,离了。孙大勇说他没结过婚,以前谈过一个,人家嫌他穷,跑了。周红说:“穷怕啥,只要人不懒。”孙大勇说:“我不懒。”周红说:“我知道。我看你修东西就知道了。”

有一回他们去逛夜市。周红在一个小摊前面停下来,拿起一个塑料发卡,上面粘着一朵布花,红的,有点土。她戴在头上试了试,问孙大勇:“好看吗?”孙大勇看了看,说:“好看。”周红说:“三块钱。”她掏钱买了。后来那个发卡她戴了整整一个夏天,洗澡都不摘。孙大勇问她:“你咋不换个新的?”周红说:“你第一次夸我好看,就是这个发卡。我留着。”

孙大勇想跟周红求婚那天,是个冬天。那天特别冷,他骑电动车去超市接周红下班。周红裹着围巾,坐在后座上,手插在他口袋里。骑到半路,孙大勇停下来,回头说:“红,咱俩结婚吧。”周红愣了一下,说:“你说啥?”孙大勇说:“我说咱俩结婚吧。”周红说:“你再说一遍。”孙大勇说:“咱俩结婚吧。”周红从后座上跳下来,站在路边,看着他。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拢了拢。她说:“孙大勇,你认真的?”孙大勇说:“认真的。”周红说:“我离过婚,你不嫌我?”孙大勇说:“我四十了,你不嫌我?”周红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她说:“那行。结就结。”

领证那天是腊月十八。两个人穿了新衣服,孙大勇穿了那件藏青色的夹克,周红穿了件酒红色的羽绒服。民政局里的人不多,他们排在第三个。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问:“自愿的?”孙大勇说:“自愿的。”周红说:“自愿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说:“恭喜。”然后把证递给他们。孙大勇接过证,翻开看了看,上面有照片,有钢印,有他的名字,有周红的名字。他看了好几遍,觉得那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顺眼。

从民政局出来,周红说:“今晚吃啥?”孙大勇说:“你想吃啥?”周红说:“米线。”孙大勇说:“行,米线。”他们去了常去的那家米线店,周红点了一碗酸辣米线,倒了很多醋。孙大勇看着她倒醋,说:“你以后别倒那么多醋,胃不好。”周红说:“你以前咋不说?”孙大勇说:“以前说了你不听。”周红说:“现在听。”她把醋瓶子放下,开始吃米线。吃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说:“孙大勇,今晚你去我那儿吧。”孙大勇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愣了一下,说:“去你那儿?”周红说:“嗯。你那儿太远了。”孙大勇说:“好。”

那天晚上,孙大勇跟着周红回了她租的房子。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有周红的衬衫,有孙大勇的工装——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洗了。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周红说:“你先坐,我去烧水。”孙大勇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觉得浑身不自在。他闻着屋里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绿萝的土腥味,还有周红身上的味道。周红端着两杯水出来,看见他坐得笔直,笑了一声:“你咋跟小学生似的?”孙大勇说:“没有。”周红把水放在茶几上,坐在他旁边。她说:“孙大勇,你今天咋了?”孙大勇说:“没咋。”周红说:“你紧张?”孙大勇说:“没有。”周红凑过来,看着他的眼睛。她说:“你就是紧张。”孙大勇说:“真没有。”周红笑了。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她说:“我也紧张。”孙大勇说:“你紧张啥?”周红说:“我怕你嫌我。”孙大勇说:“不嫌。”周红说:“我身上有疤。前夫打的。”孙大勇没说话。他伸出手,把周红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凉凉的,可攥着他手指头的时候很用力。他说:“不看。过去的事,不看。”

那天晚上他们什么都没做。周红睡卧室,孙大勇睡沙发。可孙大勇一晚上没睡着。他躺在沙发上,闻着屋里周红的味道,听着卧室里周红翻身的动静,心里满当当的。他想,这就是有媳妇了。这就是有人了。他想起他妈,想起他妈说的“找个伴儿,别一个人”。他说:“妈,我找着了。”他对着天花板小声说的,怕周红听见。说完了,他闭上眼睛,觉得眼角有点湿。他赶紧擦了擦,翻了个身,假装睡着了。

婚礼定在正月十六。孙大勇想办几桌,周红说:“办啥呀,浪费钱。咱俩领了证就行了。”孙大勇说:“不行。得办。你头婚没办,二婚得办。”周红说:“你咋知道我头婚没办?”孙大勇说:“猜的。你那个前夫,赌鬼,能给你办婚礼?”周红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办就办。就请两桌,我这边几个人,你这边几个人。”孙大勇说:“行。”

办婚礼那天,孙大勇穿了新西装。西装是商场买的,打折的,三百八。料子有点硬,领子有点卡脖子。可他穿着站在镜子前面,觉得还挺精神。周红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朵红花。就是他在夜市给她买的那个发卡上的布花,她拆下来缝到裙子上了。孙大勇看见了,笑了笑。周红说:“笑啥?”孙大勇说:“没笑啥。好看。”

两桌酒席,一共来了十个人。孙大勇这边有他堂哥一家,有五金店的老陈两口子,有他几个老邻居。周红那边有她姐一家,有她两个同事,还有刘金凤。菜是家常菜,红烧肉,糖醋鱼,大盘鸡,蒜蓉西兰花。酒是二锅头,孙大勇买了一箱。席间堂哥说:“大勇,四十了终于结婚了,不容易。来,哥敬你一杯。”孙大勇端起酒杯,手有点抖。他平时不喝酒,一杯就倒。可今天他喝了。一杯下肚,脸就红了。周红在旁边拽他袖子:“你别喝了。”孙大勇说:“今天高兴。”周红说:“高兴也不能喝多。”孙大勇说:“听你的。”他把酒杯放下,可趁周红不注意,又跟老陈碰了一杯。

酒席散了,堂哥帮着把剩下的菜打包。老陈媳妇拉着周红的手说:“红啊,大勇这人实在,你跟他好好过。”周红说:“嫂子放心。”刘金凤在旁边抹眼泪,说:“我表妹终于找着好人了。”周红说:“姐,你别哭。”刘金凤说:“我没哭。”她擦了擦眼睛,又笑了。

人散了,屋里就剩他们俩。孙大勇站在客厅里,看着一桌子的剩菜、空酒瓶、瓜子皮。周红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孙大勇走过去,靠在厨房门口。周红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站那儿干啥?”孙大勇说:“看你洗碗。”周红说:“有啥好看的。”孙大勇说:“好看。”周红翻了个白眼,可嘴角在笑。她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她说:“好了。你去洗澡吧。一身酒味。”孙大勇说:“你先洗。”周红说:“你先。”孙大勇说:“你先。”周红瞪了他一眼,去卧室拿换洗衣服了。

孙大勇站在客厅里,听见浴室里水声响起来。他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卧室收拾过了,床单是新换的,大红的,上面有龙凤图案。枕头也是一对新的,绣着鸳鸯。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床单上,红彤彤的。床头那两个喜字在月光里隐隐约约的,金粉反着一点光。他走进去,坐在床沿上。床垫弹了一下,他跟着晃了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了十年螺丝、换了十年水龙头、焊了十年电路板,粗粗拉拉的,指甲缝里有一道洗不掉的黑线。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他就那么坐着,听着浴室的水声,觉得心口跳得厉害。他捂住胸口,能感觉到心跳,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周红推门进来。她穿着睡衣,棉布的,淡粉色,上面印着小碎花。头发湿着,用毛巾包着。她站在门口,看见孙大勇坐在床沿上,手捂着胸口。她说:“你咋了?心脏不舒服?”孙大勇说:“没有。就是……跳得快。”周红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她说:“你是不是紧张?”孙大勇说:“没有。”周红说:“你手都在抖。”孙大勇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可攥不住,手指头还在抖。周红伸出手,把他攥着的拳头掰开,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刚洗过澡,暖烘烘的,软乎乎的。她说:“孙大勇,你怕啥?”

孙大勇看着她。她的脸在月光里白白净净的,眼睛眯着,带着笑。头发上还滴着水,一滴落在她肩膀上,把睡衣洇了一小块。他说:“红,我四十了。”周红说:“我知道。”他说:“我从来没……跟人……”他说不下去了。周红说:“我知道。”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她说:“我也是。跟那个人,不算。”孙大勇说:“啥意思?”周红说:“跟他那五年,跟没有一样。他喝了酒就打我,打完了倒头就睡。我每天晚上都缩在床角,怕他醒。那种日子,不算。”孙大勇看着她。周红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手背上。她说:“大勇,咱俩今天结婚了。今天是新的。以前的事,都不算。”孙大勇说:“不算。”周红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她说:“你对我好就行。”孙大勇说:“我对你好。”周红说:“真的?”孙大勇说:“真的。我孙大勇这辈子没对谁许过愿。今天对你许一个。我对你好。一辈子。”

周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孙大勇抱着她,手放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他觉得胸口湿了一片,可他觉得暖。他想起他妈走的那天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他说:“妈,我找着了。你放心吧。”他说得很小声,周红没听见。可他觉得他妈听见了。

过了一会儿,周红不哭了。她从孙大勇怀里抬起头来,用手背擦了擦脸。她说:“你身上都是酒味。”孙大勇说:“我去洗。”周红说:“不用。明天再洗。”孙大勇说:“那你嫌不嫌?”周红说:“嫌啥。我前夫抽烟喝酒,满屋子都是烟味。你这个,就是二锅头,不难闻。”孙大勇说:“那就好。”周红说:“你困不困?”孙大勇说:“不困。”周红说:“那咱俩说说话。”孙大勇说:“说啥?”周红说:“随便。你说说你小时候。”孙大勇想了想,说:“我小时候,我妈上班,把我锁在家里。我坐在床上,从窗户往外看,看院子里小孩玩。那时候我就想,长大了找个媳妇,生个孩子,不让孩子一个人锁在家里。”周红说:“那你现在找着媳妇了。”孙大勇说:“嗯。找着了。”周红说:“孩子呢?”孙大勇愣了一下。周红说:“我三十八了。还能生。”孙大勇说:“不着急。”周红说:“你不想?”孙大勇说:“想。但得看你。”周红说:“我看你。”孙大勇说:“那就生。”周红笑了。她说:“孙大勇,你这个人,真不会说话。”孙大勇说:“我咋了?”周红说:“人家说生孩子,都说‘咱们生一个’,你说‘那就生’,跟开会似的。”孙大勇说:“那……咱们生一个?”周红说:“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周红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她说:“大勇,你把灯关了吧。”孙大勇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灯关了。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床单上。他摸着黑走回床边,坐下来。周红的手在黑暗里伸过来,抓住他的手。她的手还是暖的。她说:“你躺下。”孙大勇躺下来。床垫弹了一下,他跟着晃了晃。周红也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那条细细的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孙大勇盯着那条缝,觉得心跳得没那么快了。周红的手还握着他的手。她说:“大勇。”孙大勇说:“嗯?”周红说:“你明天早上想吃啥?”孙大勇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周红说:“我煮面条。”孙大勇说:“行。”周红说:“放两个荷包蛋。”孙大勇说:“行。”周红说:“煎得黄澄澄的。”孙大勇说:“行。”周红说:“你就会说行。”孙大勇说:“你说啥都行。”

周红翻了个身,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她说:“孙大勇,你说咱俩能过好吗?”孙大勇说:“能。”周红说:“你咋知道?”孙大勇说:“我修东西的。东西坏了,修修就能好。日子也一样。哪儿不合适了,修修就行。”周红说:“你把我当电路板?”孙大勇说:“不是。你比电路板好修。”周红捶了他一下。孙大勇笑了。他说:“红,我跟你说个事。”周红说:“啥事?”孙大勇说:“我今天贴喜字,贴了三回。第一回歪了,第二回又歪了,第三回才正。”周红说:“你笨。”孙大勇说:“嗯。我笨。可我不放弃。歪了再贴,总会正的。”周红没说话。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搂住他的胳膊。孙大勇感觉到她的胳膊环在他手臂上,软软的,紧紧的。他说:“红,睡吧。”周红说:“嗯。睡吧。”

他们躺着,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听着楼道里谁家的猫叫,听着彼此的呼吸。孙大勇闭着眼睛,可没睡着。他想起很多事。他想起他妈,想起那个锁着门的屋子,想起窗户外面的小孩。他想起五金店的螺丝和扳手,想起修好的水龙头,想起那辆二手电动车。他想起相亲那天周红夹着一棵白菜的样子,想起她戴那个三块钱的发卡戴了整整一个夏天,想起她给他买的那条羊绒围巾。他想起今天酒席上周红给他夹菜,跟老陈媳妇说“他喝多了,我替他喝”。他想起刚才周红哭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的,跟个孩子似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挪了一点,落在床头那个喜字上。金粉反着光,一点一点的,像碎星星。他想,四十岁,终于娶到老婆了。人生第一次入洞房。他以为他会激动得睡不着,会翻来覆去,会手足无措。可他现在躺在这里,身边躺着周红,手臂上搭着周红的手,心里却安安静静的。像修好了一台老机器,合上盖子,按了开关,灯就亮了。不闪,不跳,稳稳的,亮着。

他侧过头,看了看周红。她睡着了,呼吸浅浅的,嘴巴微微张着,有一颗小虎牙露在外面。头发散了,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有几缕搭在他肩膀上。他伸出手,把那几缕头发轻轻拨到她耳后。她的耳朵小小的,耳垂上有一个针眼,是以前戴耳环留下的。他摸了摸那个针眼,周红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什么。孙大勇笑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被子是大红的,龙凤图案,他妈留下的老棉被,去年他拿出来晒了晒,重新弹了弹,松松软软的。盖在身上,沉甸甸的,踏实。

他闭上眼睛,听着周红的呼吸声。呼吸声很轻,像羽毛,一下一下地扫在他心上。他想起小时候,他妈也是这么呼吸的。他躺在他妈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就不怕黑了。现在他旁边躺着周红。他听着她的呼吸,也不怕了。

窗外有风,轻轻的,吹着窗帘。窗帘上的流苏晃了晃,发出沙沙的声音。月光落在床上,落在大红的被子上,落在孙大勇和周红身上。孙大勇觉得眼皮沉了。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早上吃面条,两个荷包蛋,煎得黄澄澄的。然后去五金店开门,卖螺丝,修水龙头。中午回来吃饭,周红做什么他吃什么。晚上关店回家,跟周红一起包饺子。韭菜鸡蛋的,白菜猪肉的。包完了煮一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吃完了洗碗,然后看电视。看累了就睡觉。躺在这张床上,盖着这床被子,听着周红的呼吸。

他睡着了。梦里他还在贴喜字。这回他怎么贴都贴不正,急得满头汗。周红站在旁边,说:“你笨。”他说:“你帮我。”周红说:“你亲我一下我就帮你。”他说:“真的?”周红说:“真的。”他凑过去,亲了她一下。周红笑了。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她说:“好了。现在正了。”他回头一看,喜字正了。端端正正的,红彤彤的,金灿灿的。他笑了。他笑着笑着就醒了。

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落在床头那个喜字上。周红还在睡,胳膊还搭在他身上。他侧过头,看着她的脸。她睡觉的时候眉头皱着,好像在做梦。他伸出手,把她眉心的那道褶子轻轻抚平。周红动了动,没醒。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被子还是暖的,有周红的味道。他躺着,听着窗外有人走动的声音,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有卖豆浆的吆喝声。他听着这些声音,觉得日子有了响动。

他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拖鞋在床底下,他弯腰穿上。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一下子涌进来,亮得他眯起眼睛。楼下院子里,那个小孩又在骑三轮车,奶奶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孙大勇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小孩,笑了。他转过身,看见周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他说:“红,起床了。吃面条。”周红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动。他又拍了拍。周红从枕头里露出半张脸,眼睛眯着,说:“几点了?”孙大勇说:“七点了。”周红说:“再睡五分钟。”孙大勇说:“行。五分钟。”他坐在床沿上,等着。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周红的脸上,落在她嘴角那颗小虎牙上。他看着她,觉得心里满满的。他想,这就是有媳妇了。这就是有人了。他等了她四十年,等到了。

周红又赖了五分钟,终于坐起来。她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睡衣扣子开了一颗。孙大勇看了一眼,赶紧把脸转过去。周红说:“你转过去干啥?”孙大勇说:“你扣子开了。”周红低头一看,脸红了。她把扣子扣上,说:“老夫老妻了,怕啥。”孙大勇说:“还没老呢。”周红说:“四十了还不老?”孙大勇说:“不老。”周红笑了。她说:“行。你不老。你去烧水,我煮面。”孙大勇站起来,去厨房烧水。他站在灶台前,等着水开。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他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周红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筷子。她说:“我来。你煎蛋。”孙大勇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他煎蛋的手艺不行,第一个煎散了,第二个勉强成形。他把蛋盛在盘子里,端到桌上。周红把面条盛好,端过来,把煎蛋放在面上。两个荷包蛋,一个圆圆的,一个散了的。周红看了看,把那个圆的夹到孙大勇碗里。她说:“你吃这个。”孙大勇说:“你吃。”周红说:“我吃散的。”孙大勇说:“你吃圆的。”他用筷子把蛋夹起来,想放到周红碗里。周红挡住碗,说:“孙大勇,你咋这么犟?”孙大勇说:“你才犟。”两个人争了一会儿,最后一人一半。周红把蛋夹开,蛋黄流出来,黄澄澄的,淌在面条上。孙大勇低头吃面,觉得这碗面比什么都香。

吃完了面,孙大勇去五金店开门。周红说:“你中午回来吃饭不?”孙大勇说:“回来。”周红说:“我包饺子。”孙大勇说:“韭菜鸡蛋的?”周红说:“嗯。还有白菜猪肉的。”孙大勇说:“我早点回来。”周红说:“行。你路上慢点。”孙大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穿着睡衣,头发还没梳,脸上还带着枕头的褶子。可她站在那儿,冲他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说:“红。”周红说:“嗯?”孙大勇说:“我走了。”周红说:“走吧。”他推开门,走出去。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周红在里面哼歌。哼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调子跑得没边。他站在楼道里,听了一会儿,笑了。他下楼,骑上电动车,往五金店走。风吹在脸上,暖烘烘的。春天来了。

后来他们真的生了个孩子。是个闺女,取名叫孙小梅。周红四十岁生的,高龄产妇,在医院躺了三天。孙大勇在产房外面坐了两天两夜,没合眼。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的时候,他腿一软,坐在了地上。老陈把他扶起来,说:“大勇,你当爹了。”孙大勇说:“嗯。我当爹了。”他走进产房,看见周红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可嘴角翘着。旁边的小床上躺着一个小人,红彤彤的,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孙大勇走过去,站在小床边上。他伸出手,想摸摸她,又缩回来。他的手太粗了,怕扎着她。周红说:“你摸摸她。”孙大勇说:“我不敢。”周红说:“你摸。”孙大勇伸出手指头,在小婴儿脸上轻轻碰了一下。软软的,滑滑的,热乎乎的。他的手指头在那张小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缩回来。他转过头,看着周红。他说:“红,谢谢你。”周红说:“谢啥。”孙大勇说:“谢谢你嫁给我。”周红笑了。她说:“孙大勇,你这个人,真不会说话。”孙大勇说:“我咋了?”周红说:“人家说谢谢,都说‘谢谢你给我生了个闺女’。你说‘谢谢你嫁给我’。”孙大勇说:“我是谢你嫁给我。闺女是顺带的。”周红瞪了他一眼,可她在笑。她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孙大勇伸出手,把她的眼泪擦了。他的手粗,擦得她脸疼。她说:“你轻点。”孙大勇说:“哦。”他轻了点。他把手放在她脸上,摸着她的脸。她的脸还是热的,有汗,有泪,可他觉得这是他摸过的最舒服的脸。

孙小梅满月那天,孙大勇在五金店门口放了一挂鞭炮。老陈说:“你疯了吧?满月放什么鞭炮?”孙大勇说:“高兴。”他放完了,回屋里看周红和闺女。周红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孙小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孙小梅睡着了,嘴巴一动一动的,像在吃奶。周红低头看着她,嘴角翘着。孙大勇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他想起他妈说的“找个伴儿,别一个人”。他想,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是三个人了。

后来孙小梅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上学了。孙大勇每天送她上学,接她放学。路上她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耳朵说:“爸爸,快点。”他说:“快了快了。”他驮着她,走在梧桐树下面。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孙小梅说:“爸爸,你跟我妈咋认识的?”孙大勇说:“相亲。”孙小梅说:“啥叫相亲?”孙大勇说:“就是两个人见面,看看能不能一起过日子。”孙小梅说:“那你俩能过吗?”孙大勇说:“能。”孙小梅说:“为啥?”孙大勇想了想,说:“因为你妈吃米线倒很多醋。”孙小梅说:“啥意思?”孙大勇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孙小梅长大了,真的知道了。她考上大学那年,孙大勇和周红送她去学校。回来的路上,周红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搂着孙大勇的腰。她说:“大勇,咱闺女走了。”孙大勇说:“嗯。”周红说:“屋里又剩咱俩了。”孙大勇说:“嗯。”周红说:“你咋不说话了?”孙大勇说:“我在想,咱俩刚结婚那天晚上。”周红说:“想啥呢?”孙大勇说:“想我贴喜字贴了三回。”周红笑了。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说:“你笨。”孙大勇说:“嗯。我笨。可我不放弃。”周红说:“孙大勇。”孙大勇说:“嗯?”周红说:“咱们过好了。”孙大勇说:“嗯。过好了。”

电动车穿过梧桐树下面,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孙大勇骑得很慢,周红搂得很紧。风吹过来,带着梧桐花的味道。孙大勇想起很多年前,他一个人骑电动车去相亲,那天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用自来水抿了抿。他站在公园门口,等了十分钟,看见一个女人骑着粉色电动车过来,车筐里放着一棵白菜。那个女人冲他笑了一下,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说:“你是周红?”她说:“你是孙大勇?”然后他们去公园转了一圈。那天的阳光也像今天这么好。那天的风也像今天这么暖。那天他没想到,这一转,就转了一辈子。

他把电动车停下来,回头看了周红一眼。周红说:“咋了?”孙大勇说:“红,我四十岁娶了你。”周红说:“嗯。咋了?”孙大勇说:“值了。”周红捶了他一下:“你这个人,老说这种话。”孙大勇笑了。他转过头,继续骑。电动车慢慢往前,穿过梧桐树,穿过阳光,穿过风。周红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她说:“大勇,回家我给你煮面。”孙大勇说:“放两个荷包蛋。”周红说:“煎得黄澄澄的。”孙大勇说:“嗯。煎得黄澄澄的。”

(全文完)

感悟语:

四十岁结婚,晚吗?晚。可孙大勇用四十年的等待,换来了一个周红,换来了一个孙小梅,换来了一个家。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顺风顺水,二十岁恋爱,二十五岁结婚,三十岁生子,一切都按部就班。可更多的人,像孙大勇一样,笨拙地活着,被拒绝过,被嫌弃过,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他们不是不想爱,是没人给他们爱的机会。可老天爷是公平的。它让孙大勇等,是因为要给他一个周红。周红也等过,被前夫打过,离了婚,一个人骑着粉色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棵白菜。两个等了好久的人,在公园门口遇见了。一个夹着白菜,一个攥着车钥匙。然后就成了一辈子。入洞房那晚,孙大勇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他只是躺下来,听着周红的呼吸,说“明天早上吃面条”。可这就是爱情最实在的样子——不是轰轰烈烈,是一碗面,两个荷包蛋,煎得黄澄澄的。四十岁不晚。人生第一次入洞房,不丢人。重要的是,你等到了那个人。等到了,就值了。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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