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嘉兴 | 从乍浦港到爪哇岛的清代贸易往事

文 | 小春

清代乾隆年间的一个清晨，乍浦港的码头上，一艘南京船正在装货。船主王开泰站在船头，看着一箱箱生丝、绸缎、药材和书籍被搬上甲板。

他即将启程前往日本长崎，同船的还有六十多名水手和商人。他不知道的是，他这次船上装载的九部十八套《红楼梦》，将成为这部中国名著走向世界的最早记录。

这不是孤例。

在清代康乾时期的近两百年里，嘉兴的乍浦港是中国东部沿海最重要的对外贸易口岸之一，与日本、琉球、安南、暹罗、爪哇、吕宋等国家和地区保持着频繁的贸易往来。

嘉兴人通过这片海，连接了远比“江南”更广阔的世界。

乍浦：浙北的“海上大门”

乍浦港位于杭州湾北岸，唐代设镇遏使，宋代设市舶提举司，专事海内外贸易。

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海禁重开，乍浦被列为浙海关十五个口岸之一。康熙六年（1667年），清廷特批乍浦港为对日通商口岸，主要目的是采购日本铜料，以满足国内铸币需要。

为何是乍浦？

因为它有独特的地理条件。乍浦处在杭州湾北岸，水深湾阔，便于大型帆船停泊。

浙海关的关税政策也对乍浦有利——四关之中，浙海关关税最低，特别是对赴日贸易船的进出口货品，均以六至八折征收，显示出清政府对采购日本铜料的优惠扶持。

政策加区位，让乍浦从康熙年间的一个沿海小镇，迅速成长为“东南一雄镇”。

一船铜，一船丝

清代嘉兴与日本的贸易，核心是“铜”。当时中国铜料严重短缺，而日本盛产铜。

每年，乍浦港的商船从长崎运回大量铜金，这些铜被解送江苏、浙江等五省，用于铸造铜钱。

乍浦港的档案中，至今留有乾隆年间官商采办铜斤的详细记录：“官商范清注，采办铜斤，由乍起运，解供苏省，分解五省官铜”。

但贸易从来是双向的。

从乍浦出发的商船，载着生丝、绸缎、药材、茶、糖，以及书籍和文房四宝，运往长崎。

从日本回程时，除了铜料，商人们还带回银、海带、倭锡、倭漆盘等货物。

而更远的南方——爪哇、吕宋、暹罗——则有珠、珊瑚、金银、香料等珍品运抵乍浦。

《乍浦志》记载，当时港口的舶来品“货自日本、琉球、安南、暹罗、爪哇、吕宋、文郎马神等处来者则有：金、银、铜、锡、铅、珠、珊瑚……”，琳琅满目，汇成一片国际集市的气象。

嘉兴商人的冒险

做这些生意的，不只是闽粤商人。嘉兴本地商人同样活跃。

明代永乐年间，秀水商人孙鄘远赴河南南阳经商。正统年间，海盐商人沈兴向朝廷进贡一万斤漆料，礼部想给半价，皇帝说“不可更减”。

到了清代，嘉兴商人的足迹越走越远。

明代有一个“市中贩儿”赖五，因赌博被官府抓获，逃脱后私渡出海，一路漂到南洋群岛，据说是荷兰人的殖民地。

五年后，一个嘉兴同乡在爪哇的“红毛国”遇到了他——赖五竟成了“海外贵婿”，王宫里设宴款待，他告诉同乡：“我博徒赖五郎也，今为海外贵婿，不得复还乡矣。”

故事未必全真，但它说明了一个事实：至少从明代中后期开始，嘉兴商人已经与爪哇的荷兰殖民者建立了贸易往来。

无独有偶。海盐的《温陵陈氏分支海盐宗谱》中，记载了陈姓族人迁移到海盐后，与荷属爪哇的生意关系。陈氏始迁祖玉升公与远在爪哇的长兄联手做外洋贸易，宗谱里留下了清晰的记录。

徽商、会馆与乍浦的繁华

乍浦港的繁荣，吸引了全国各地的商帮。福建、广东、宁波等地的商人在此建立了多达二十八处会馆，鼎盛时期，闽赣的茶叶、岭南的货物与江南的丝棉在此交汇、议价、启运。

活跃于江南的徽州商人尤其引人注目。

他们在乍浦及平湖、嘉兴一带经营木材、典当、布匹等各类贸易，部分徽商还以“南京船主”“宁波船主”的身份直接投身远洋贸易。

他们不仅往返于乍浦与长崎之间贩运丝织品、书籍和洋铜，更开辟出乍浦—越南广南—日本长崎的跨国航线——先去越南采购香料、药材、白糖，再转销日本，搭建起连通中、越、日三国的海上贸易网络。

嘉兴本地的手工业品也因此远销海外。嘉善的丝绸、平湖的棉布、桐乡的药材，都经由乍浦港走向了更广阔的市场。

《红楼梦》远渡的启示

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阴历十一月二十三日，南京船主王开泰的商船从乍浦港启航，十二月九日抵达长崎。船上装载的六十七种书籍中，有“《红楼梦》九部十八套”。

这是到目前为止红学史研究文献中，《红楼梦》走向世界的最早记录。

这件事看似偶然，实则是乍浦港百年贸易积累的必然结果。

当时日本曾发生过几次大火灾，许多皇家图书被焚，急需中国图书补充。大量中国优秀图书从日趋繁荣的乍浦港运入日本。

同时，日本著名史书《吾妻镜》也由此港传入中国。乍浦不仅是货物的集散地，更是中日文化交流的重要口岸。

海风未停

从乍浦到长崎，从嘉兴到爪哇，清代的嘉兴商人用帆船丈量了东海和南海的距离。

乍浦港的码头上，曾经停泊过来自日本、琉球、安南、暹罗、爪哇、吕宋、文郎马神的商船，也驶出过载满生丝、绸缎、书籍和文房四宝的货船。

今天，乍浦港早已褪去了昔日国际贸易枢纽的光环，但那段历史留下的痕迹依然可寻。

那些散落在嘉兴族谱里的“外洋贸易”记录，那些藏在日本长崎“差出账”里的嘉兴船主名字，那些从乍浦出发的书籍和丝绸——它们共同讲述着一个事实：嘉兴从来不只是江南的嘉兴。它的水脉通向大海，它的人脉通向世界。

从马家浜的稻谷，到乍浦港的帆船，再到南湖上的红船——嘉兴人一直在出发，一直在“起航”。

这或许就是这座城市最深的精神底色：不囿于一隅，敢于走向更远的地方。

--END（照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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