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在医院干了18年,见过老夫老妻各睡各屋,最后那晚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老太太临走前攥着老头的手,一句话没说出来,我收拾床铺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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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医院干了十八年。
准确说,是在肿瘤科病房。
十八年,够一个婴儿长成大人,够一茬人老去,够我看明白一件事——人到最后,身边有没有人递水,跟这辈子结没结婚、生没生孩子,关系没那么大。
昨晚收拾三十七床的时候,老太太走了。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心电监护那条线拉直的时候,病房里就我一个。她老伴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头靠着墙,睡着了。不是那种打盹,是真睡着了,嘴张着,一只手垂在腿边,手里还捏着半瓶矿泉水。
我推了推他。
他猛地睁开眼,先看我,再看病房门,没说话。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扶着墙缓了两秒,才往里走。
进去之后,他没哭。就站在床边,伸手把老太太的手攥住了。
攥得很紧。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假装在整理治疗车上的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我就是不知道该往哪看。
他站了大概有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后来他松开手,回头问我,能不能让他再待一会儿。我说能。他说谢谢。我说不谢。
我退出去,把门带上。靠在走廊墙上,摸了一下口袋,没烟。
医院不让抽烟。
我十八年前刚来的时候,还偷偷在楼梯间抽。那会儿楼梯间没装监控,几个老护士带着我,轮着放风。现在不行了,哪儿都是摄像头。人也换了好几茬,就剩下我了。
老太太是下午送进来的。肝癌晚期,全身黄,肚子鼓得像扣了个盆。她老伴推着轮椅,从急诊那边过来,办住院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笔都拿不稳。
我说你坐着,我来填。
他说谢谢谢谢。
填到陪护人那栏,他指着自己说,写我,写我。又顿了一下,说,她还有两个儿子,在外地,回不来。
我说知道了。
他搓了搓手,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小米粥。凉了。他端着缸子去开水房热,回来的时候粥洒了一半,袖子湿了一片。
我说你给她买点别的,医院的饭也行。
他说她喝惯了我熬的。
那天下午老太太醒过一次,眼睛睁开,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他。嘴动了动,没声。他凑过去,耳朵贴着她嘴。
听了半天,直起身,跟我说,她说想回家。
我说现在情况不太稳定,路上风险大。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被子上。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到了晚上,老太太又不行了。
推抢救车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走廊里,背对着病房门,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以为他在哭。走近了才发现,他在打电话。
“你妈不太好了。”他说。
电话那头什么声音,我听不见。就听见他说,行,行,你们忙,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我路过的时候瞟了一眼,通话记录,两个儿子,一个打了十一秒,一个打了七秒。
他看见我,说,他们明天回来。
我说好。
他说,大儿子在上海,工作忙,请不了假。小儿子在深圳,刚换工作,不好开口。
我说嗯。
他说,都不容易。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每隔半小时去巡一次房。三十七床的灯一直亮着,老头就坐在床边,有时候给老太太擦擦嘴角,有时候站起来走两步,有时候趴在床沿上眯一会儿。
凌晨两点多,我去换液,看见老太太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老头攥着。
老太太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老头把耳朵凑过去,凑了好一会儿,直起身,眼睛红红的,没哭出来。
我问他要不要叫医生。
他摆摆手。
过了一刻钟,老太太就走了。
今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我去收拾三十七床的床铺,老头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搪瓷缸子,里面的小米粥没动。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抖。
我把床单卷起来,抖了抖。枕头下面掉出一张照片,黑白的,年轻时候的老两口,站在一个院子门口,背后是瓦房。老太太扎着两条辫子,老头穿着中山装,两个人都笑着。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一九八三年,结婚。
我把照片装进一个信封,放在护士站的抽屉里,等他来拿。
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我干这行十八年,见过太多这样的。
老夫老妻,各睡各屋,最后那晚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不是没孩子,是孩子在外地。不是感情不好,是这辈子就这么过来的。一个先走,另一个攥着手,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收拾床铺的时候,隔壁床的老太太问我,走了?
我说走了。
她哦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是住院部的大院,停着几辆车,有家属拎着保温桶往里走。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我站在那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我爸妈。
我爸今年七十三,我妈七十。两个人住在老家,一个院子,三间房。我爸睡东屋,我妈睡西屋。分房睡多少年了?我也记不清。
每次我回去,我妈都跟我抱怨,说你爸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我说那你们怎么不早分。她说早分了,你上大学那会儿就分了。
我说那你们怎么不离婚。
我妈瞪我一眼,说你懂什么。
我不懂。
我确实不懂。
我爸我妈这辈子,吵过、闹过、摔过碗、砸过门,有一年过年差点打起来。但老了老了,谁也离不开谁。我妈做饭,我爸烧火。我妈洗衣服,我爸挑水。我妈去医院拿药,我爸骑三轮车送她。
有一回我爸感冒发烧,我妈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打电话回去,我妈说,你爸烧退了,我刚眯一会儿。
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在电话这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干了十八年,见过太多的账。
算不清的账。
上个月,四十床的老太太出院。乳腺癌,切了一侧,化疗了六次。她女儿来接她,办手续的时候,我看见缴费单上写着:总费用十二万七千三百四十六块。医保报销之后,自付四万八千多。
她女儿拿着单子,站在窗口,半天没动。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妈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
我说有医保。
她说医保报完还得自己掏。
我说那你们兄弟姐妹分担一下。
她说就我一个。
我说那还行,一个人扛。
她说扛不动了。
她妈在病房里喊她,声音细细的,问她办好了没有。她赶紧把单子叠起来,塞进包里,应了一声,好了好了。
推轮椅出门的时候,她妈问她,花了多少钱。
她说没多少。
她妈说,你跟我说实话。
她说真没多少,医保报了。
她妈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这个月房贷怎么办。
她说不急。
我站在护士站,看着她们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她女儿靠在电梯壁上,仰着头,嘴闭得紧紧的。
后来我查了一下,她女儿四十二岁,离异,孩子上初中,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三千二。
那笔账我没算完。
也不敢算。
在医院待久了,人会变。
我刚来的时候,见不得人哭。病人哭,家属哭,我都跟着掉眼泪。有一次一个老爷子走了,他老伴趴在床边哭,我站在门口,哭得比她还厉害。护士长把我拉走,说你别这样,你这样人家更难受。
后来我不哭了。
不是麻木了,是知道了。哭没用。
你哭完了,还得给下一个病人换液。还得填护理记录。还得跟家属说,节哀。
有一年冬天,一个老太太走了。她老头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老太太的衣服。他问我,这些衣服还能不能穿。
我说能。
他说那带回去。
我说好。
他把袋子夹在胳肢窝里,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又回来了。问我,能不能给她换身干净衣服。
我说可以。
我跟他一起进病房,老太太已经走了。他打开袋子,拿出一件碎花的棉袄,一条黑裤子,一双新袜子。我帮着他给老太太换。他的手一直抖,扣子系了好几次系不上。
我说我来。
他退到一边,看着我给老太太换衣服。换完了,他说,她这辈子就喜欢这件棉袄。
我说挺好。
他说,我给她买的,结婚三十年,就买过这一件。
我说嗯。
他站在床边,伸手摸了摸老太太的脸,然后转身走了。
袋子他没拿。
我追出去,他说,不用了,用不着了。
那是我印象最深的一次。
不是因为哭,是因为他没哭。
他就那么走了。背有点驼,手插在袖子里,一步一步往电梯走。电梯门开了,他进去,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门关上了。
我干这行十八年,见过最多的就是这种人。
不哭,不闹,不说话。
就站着。坐着。躺着。看着。
有的人在走廊里一坐就是一宿。有的人在厕所洗脸洗半天。有的人站在窗边,看外面,一看就是一下午。
你问他吃了吗,他说吃了。你问他睡了吗,他说睡了。你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
撑着。
我见过一个老爷子,七十多岁,照顾他老伴。老太太脑梗,半身不遂,住院住了三年。老爷子每天早上六点来,晚上九点走。风雨无阻。
他有三个孩子,都在本地。
但我没见过。
有一次我跟他说,让你孩子来替你一天,你也歇歇。
他说,他们忙。
我说再忙也能抽一天。
他说,算了。
我说你这样身体受不了。
他说,撑得住。
后来老太太走了,老爷子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们把床推走。他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我说医院不让抽烟。
他说我知道。
抽了一口,又掐灭了。
他说,我抽了一辈子,她管了我一辈子。现在没人管了。
他把烟扔进垃圾桶,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我爸。
我爸也抽烟。
我妈管了他一辈子。
有一年过年,我回家,看见我爸蹲在院子里抽烟。我妈在屋里喊,你又抽!我爸赶紧把烟掐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没抽没抽。
我妈不信,出来闻了闻,说你身上都是烟味。
我爸说,是别人抽的。
我妈说,你放屁。
我爸嘿嘿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吵。吵着吵着,我妈也笑了。
那会儿我觉得,他们能吵一辈子。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我爸去年住了一次院。心梗,半夜送的急诊。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在抖,说你爸不行了。
我连夜赶回去,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我妈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
看见我,我妈说,你来了。
我说嗯。
她说,你爸没事了。
我说好。
她松开手,站起来,往厕所走。走到一半,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
她说没事没事。
我说你歇会儿,我看着。
她说不用,我去洗把脸。
她进了厕所,关上门。我站在外面,听见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哗哗,一直没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出来。脸上有水,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
她说,你看着你爸,我去买点吃的。
我说好。
她走了。我坐在床边,看着我爸。他睡着了,呼吸很轻,脸上的皮皱在一起,头发白了大半。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他背着我去地里干活。我趴在他背上,看见他脖子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我说爸你累不累。他说不累。
那会儿我觉得他永远不会老。
现在他老了。
我坐在那,攥着他的手,半天没动。
我爸出院之后,我妈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你爸住院那几天,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不敢睡。怕一睡着,人就没了。
我说你叫他。
她说叫了,他说没事,你睡你的。
我说那你怎么不叫他。
她说,他累。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在择菜。低着头,手在菜叶上扒拉。我看不见她的脸。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要是累了,就给我打电话。
她说,你忙。
我说再忙也能接电话。
她说,算了。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择菜。她的手指头粗粗的,指甲缝里有点泥。头发白了不少,染过,发根又白了。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要不你们搬过来跟我住吧。
她说,不去。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爸离不开这个院子。
我说院子有什么好的。
她说,你不懂。
我不懂。
我确实不懂。
我干了十八年,还是不懂。
上个月,病房里来了一个老太太。
七十九岁,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她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在本地,儿子在北京。
住院那天,三个孩子都来了。女儿忙前忙后,办手续、交钱、拿药。儿子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大,说这个项目那个项目,几千万几个亿。
我听见他跟他姐说,钱我出,你们出力。
他姐说,行。
他待了半个小时就走了。走之前进病房看了一眼,说妈你好好养着,我下周再来看你。
老太太说,你忙你的。
他走了。
两个女儿轮流陪护。大女儿五十多岁,退休了,天天来。小女儿还在上班,下了班赶过来,晚上睡陪护椅。
陪护椅很窄,翻个身都难。小女儿每天早上起来,腰都直不起来。但她不说。
有一天我值夜班,看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
她说,妈这个情况,不知道要住多久。她说,我请了太多假了,领导不高兴。她说,我哥说他出钱,可钱有什么用。
她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
我走过去,问她要不要喝点水。
她说不用。
我说你进去睡会儿,我帮你看着。
她说不用,我不困。
她进了病房,坐在床边,攥着她妈的手。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老太太睡着了,呼吸很重。小女儿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然后继续坐着。
老太太住了二十三天,走了。
走的那天,儿子从北京赶回来了。进病房的时候,老太太已经不行了。他站在床边,喊了一声妈。
老太太睁开眼,看了看他,嘴动了动。
没声。
他凑过去,听了一会儿,直起身,哭了。
两个女儿站在后面,没哭。
大女儿在办手续,小女儿在收拾东西。她们把老太太的衣服叠好,装进一个袋子里。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收好,装进另一个袋子里。
儿子站在床边,攥着老太太的手,一直攥到护士来。
我们把床推走的时候,他跟在后面,一直跟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
两个女儿站在他身后,谁也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去收拾病房。小女儿还在,坐在陪护椅上,发呆。
我说你怎么还没走。
她说,歇会儿。
我说你妈走了,你也歇歇。
她说,嗯。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哥出了所有的钱。
我说那挺好。
她说,我妈走的时候,攥的是我哥的手。
我没说话。
她说,我陪了她二十三天,她攥的是我哥的手。
我说,她可能是想他了。
她说,我知道。
她把陪护椅折起来,靠在墙上。然后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病房,说,这屋真小。
我说嗯。
她走了。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那张空床,突然想起我妈。
我妈住院那次,是我陪的。
我爸要陪,我说你回去歇着,我来。
我妈说,让你爸回去,他血压高。
我爸不走。
我妈说,你走。
我爸还是不走。
我妈说,你不走我走。
我爸这才站起来,说行行行,我走。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有事打电话。
我说知道了。
他走了。我妈看着他的背影,说,这老头子。
我说怎么了。
她说,一辈子犟。
我说你俩都犟。
她笑了,说,不犟能过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陪着我妈。她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输液瓶,一滴一滴往下滴。
半夜的时候,她醒了,说想喝水。
我给她倒水,她喝了一口,说,你爸在家不知道睡没睡。
我说肯定睡了。
她说,他睡不着。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他一辈子没一个人睡过。
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去睡会儿,我没事。
我说我不困。
她说,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说我请假了。
她说,你回去上班吧,你爸在这儿就行。
我说我爸血压高。
她说,他吃了药了。
我没说话。
她看着天花板,说,你爸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我说,你们那代人,都这样。
她说,你爸年轻的时候,在工地干活,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现在走路都疼。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爸从来不说。
我说嗯。
她说,你也不说。
我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我,说,你跟你爸一样。
我笑了一下,说,哪儿一样。
她说,嘴硬。
那天晚上,我妈跟我说了很多。说我爸年轻的时候怎么追她,说我爸怎么攒钱盖房子,说我爸怎么背着我走十几里路去看病。
说着说着,她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手上有老年斑。
我想起小时候,她背着我,走夜路。我趴在她背上,看见她的头发,黑黑的,扎成一个辫子。
那会儿我觉得她永远不会老。
现在她老了。
我干了十八年,见过太多的生死。
但说实话,我还是没看透。
上个月,一个老爷子走了。胃癌,发现就是晚期。他老伴陪着他,从住院到走,一共四十一天。
这四十一天,老太太没回过家。
白天在病房,晚上睡陪护椅。吃饭就随便对付一口,有时候一个馒头,有时候一碗粥。她不怎么说话,就坐在床边,看着她老头。
老头走的那天,她没哭。
她给老头擦了脸,擦了手,换了衣服。然后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攥了很久。
我们把床推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
然后她回到病房,开始收拾东西。把老头的水杯、毛巾、拖鞋装进一个袋子里。把床单叠好,放在床尾。把床头柜擦干净。
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完了。
她说,麻烦你了。
我说不麻烦。
她说,这四十一天,谢谢你。
我说应该的。
她站起来,拎着袋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这屋真小。
我说嗯。
她走了。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那张空床,想起我奶奶。
我奶奶走的时候,我还在上学。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奶奶不行了。我赶回去,奶奶已经走了。
我爷爷坐在堂屋里,一个人。看见我,说,你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你奶奶走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她走的时候,攥着我的手。
我没说话。
他说,一句话没说出来。
我说爷爷。
他说,没事。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院子里,蹲在地上,抽了一根烟。
我没跟出去。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奶奶的遗像。她笑着,眼睛弯弯的。
后来我爷爷又活了六年。六年里,他一个人住在那个院子里。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种菜。
我爸让他搬过来,他不肯。
他说,我走了,你妈回来找不到人。
我爸说,妈走了。
他说,我知道。
我爸没再劝。
我爷爷走的那天,是冬天。下着雪。他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睡着了。就没醒过来。
我爸说,他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我愿意信。
我干了十八年,见过太多的账。
我今天想算一笔。
不是钱,是时间。
一个人从住院到走,平均二十天。这二十天里,家属陪护的时间,平均每天八小时。加起来是一百六十个小时。
如果请护工,一天两百块,二十天是四千块。
如果子女自己来,那就是四千块换来的时间。
但如果子女在外地,来不了,那就是四千块变成了一张机票,或者一个红包。
我见过一个家属,从新疆飞过来。机票三千多,请了一周假,扣了工资两千多。加起来五千多。
她妈住院花了四万多。
她说,我一年攒不下五千。
我说那你别请护工了,自己陪。
她说,我要上班。
我说那你请假。
她说,请不起。
后来她走了。走之前,给她妈请了个护工,一天两百。护工费是她哥出的。
她哥在本地,开出租。一天跑十几个小时,一个月挣五六千。护工费占了三分之一。
他说,撑得住。
我问他,你妹呢。
他说,她在新疆,不容易。
我说你也不容易。
他说,我是儿子。
我没说话。
他坐在走廊里,抽了一根烟。抽完,站起来,说,我去跑车了。
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下楼。他的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腿有点瘸。
后来我听说,他每天跑完车,晚上来医院,在陪护椅上睡一宿。早上五点多起来,接着跑车。
跑了二十天。
他妈走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们把床推走。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在地上,哭了。
我干了十八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撑着。
撑着撑着,就撑不住了。
上个月,一个老爷子,七十多岁,照顾他老伴。老太太脑梗,住院住了三年。老爷子每天早上六点来,晚上九点走。风雨无阻。
他有三个孩子,都在本地。
但我没见过。
有一次我跟他说,让你孩子来替你一天,你也歇歇。
他说,他们忙。
我说再忙也能抽一天。
他说,算了。
我说你这样身体受不了。
他说,撑得住。
后来老太太走了,老爷子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们把床推走。他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我说医院不让抽烟。
他说我知道。
抽了一口,又掐灭了。
他说,我抽了一辈子,她管了我一辈子。现在没人管了。
他把烟扔进垃圾桶,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我爸。
我爸也抽烟。
我妈管了他一辈子。
有一年过年,我回家,看见我爸蹲在院子里抽烟。我妈在屋里喊,你又抽!我爸赶紧把烟掐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没抽没抽。
我妈不信,出来闻了闻,说你身上都是烟味。
我爸说,是别人抽的。
我妈说,你放屁。
我爸嘿嘿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吵。吵着吵着,我妈也笑了。
那会儿我觉得,他们能吵一辈子。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我爸去年住了一次院。心梗,半夜送的急诊。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在抖,说你爸不行了。
我连夜赶回去,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我妈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
看见我,我妈说,你来了。
我说嗯。
她说,你爸没事了。
我说好。
她松开手,站起来,往厕所走。走到一半,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
她说没事没事。
我说你歇会儿,我看着。
她说不用,我去洗把脸。
她进了厕所,关上门。我站在外面,听见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哗哗,一直没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出来。脸上有水,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
她说,你看着你爸,我去买点吃的。
我说好。
她走了。我坐在床边,看着我爸。他睡着了,呼吸很轻,脸上的皮皱在一起,头发白了大半。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他背着我去地里干活。我趴在他背上,看见他脖子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我说爸你累不累。他说不累。
那会儿我觉得他永远不会老。
现在他老了。
我坐在那,攥着他的手,半天没动。
我爸出院之后,我妈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你爸住院那几天,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不敢睡。怕一睡着,人就没了。
我说你叫他。
她说叫了,他说没事,你睡你的。
我说那你怎么不叫他。
她说,他累。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在择菜。低着头,手在菜叶上扒拉。我看不见她的脸。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要是累了,就给我打电话。
她说,你忙。
我说再忙也能接电话。
她说,算了。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择菜。她的手指头粗粗的,指甲缝里有点泥。头发白了不少,染过,发根又白了。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要不你们搬过来跟我住吧。
她说,不去。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爸离不开这个院子。
我说院子有什么好的。
她说,你不懂。
我不懂。
我确实不懂。
我干了十八年,还是不懂。
今天早上,我去查房。
三十七床已经住进了新病人。一个老爷子,肺癌,刚做完第一次化疗。他老伴陪着,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我进去的时候,老太太问我,护士,这个药什么时候打完。
我说快了。
她说,他有点难受。
我说正常反应。
她说,能不能慢点打。
我说可以。
她说了声谢谢,然后坐回去,看着她老头。老头闭着眼,眉头皱着。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说,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突然想起三十七床的老太太。
想起她老头攥着她的手,一句话没说出来。
想起我收拾床铺的时候,枕头底下那张照片。
一九八三年,结婚。
我把照片装进信封,放在护士站的抽屉里。
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拿。
我走到护士站,拉开抽屉,看了一眼。信封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然后我拿起电话,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我妈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爸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说好。
她说,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你那边冷不冷。
我说还行。
她说,你爸让你有空回来。
我说好。
她说,没事挂了吧,电话费贵。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护士站,看着窗外。
窗外是住院部的大院,停着几辆车,有家属拎着保温桶往里走。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我把信封放回抽屉,关上。
然后去查房。
三十八床的老太太问我,三十七床走了?
我说走了。
她哦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
我站在那,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头发全白了,瘦瘦的,缩在被子里,像一片叶子。
我突然想问自己一句,我到底在气什么。
但我没问。
我转身走了。
去下一个病房。
走廊里,一个老爷子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他老伴。老太太歪着头,睡着了。老爷子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他说,慢点慢点,快到了。
老太太没醒。
他推着她,往走廊那头走。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
然后我转身,进了病房。
三十九床的家属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这个月工资发了,我给你转过去。
四十床的老太太在吃饭,一勺一勺,吃得很慢。
四十一床的老爷子在睡觉,呼吸很重。
我站在病房中间,看着他们。
然后我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天还是灰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我下周回去。”
发完了,我又打了一行字。
“想吃你炖的排骨。”
打完了,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还是那四个字。
“我下周回去。”
我妈回了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推着治疗车,往下一个病房走。
走廊里,那个老爷子还在推着轮椅。
老太太还在睡。
我路过他们的时候,听见老爷子说,到了到了。
老太太醒了,抬起头,看了看,说,这是哪儿。
老爷子说,医院。
老太太说,我怎么又来了。
老爷子说,你病了。
老太太说,我没病。
老爷子说,好好好,你没病。
他推着她,进了病房。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
然后我转身,走了。
去下一个病房。
走廊很长。
灯很白。
我走了十八年。
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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