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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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那天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把老周领进了家门。
他站在玄关那块磨得发白的地垫上,两只手提着塑料袋,里面是打包的锅包肉和两盒酸奶。我看着他弯腰解鞋带,后脑勺那块头发已经稀了,露出肉色的头皮,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我这辈子,除了死去的建民,还没让第二个男人进过这个门。
“拖鞋不用换了,”我说,“就那双蓝的,建民以前的,没人穿过。”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老周倒是没在意,脚往那双蓝塑料拖鞋里一塞,大脚趾还动了动。
“合脚。”他说。
我扭脸进了厨房,把锅包肉倒进盘子,手有点抖。六年前建民走的时候,这盘子还是他买的,说花纹好看。其实就一普通白盘子,边上一圈褪色的蓝花。我盯着那蓝花看了好几秒,老周在外头喊:“有醋没?蘸饺子那种。”
“有。”我翻出醋瓶子,又想起建民吃锅包肉从不蘸醋,他嫌酸。
老周是我在物流公司仓库的同事。我五十三,他五十七。我管入库单,他开叉车。公司是城南那家做建材批发的老陈家的,老板老陈早就不管事了,全交给他侄子小陈。小陈三十出头,整天穿个紧身Polo衫,腰上挂串钥匙,走路叮当响。我们背后叫他“钥匙串”。
仓库里拢共二十来号人,女的就仨。我,还有俩四十多的,一个管出库,一个管打扫。老周话不多,中午吃饭总一个人蹲叉车旁边,饭盒搁在轮胎上。我有时候路过,看他饭盒里就一个素菜,咸菜炒毛豆,或者西红柿炒鸡蛋,鸡蛋少得能数清。
“老周,你这营养跟不上。”有一回我多嘴。
他抬头,嘴里还嚼着:“一个人,懒得做。”
后来我才知道,他老婆五年前跟人跑了,跑去了南边,连闺女都带走了。闺女那时候刚上高一,现在应该大学毕业了。老周每月给闺女转一千五,雷打不动,转完账就坐在叉车驾驶室里抽烟,抽完一根才下来干活。这些事都是仓库里嘴最碎的李姐告诉我的。李姐说:“老周人老实,就是命不好。”
我命也不好。建民是肺癌,查出来到走,四个月。那四个月我把家里存款花了个底朝天,最后人还是没留住。他走那天是腊月二十二,眼看过年,窗外有人放炮,他咽的气。我把他手机里的照片导出来,一共三千多张,有我们结婚时候的,有孩子小时候的,最多的还是他在工地干活拍的钢筋水泥。导完我把手机恢复了出厂设置,卖给了二手平台,卖了四百块。那四百块我捏在手里,去菜市场买了三斤排骨,炖了一锅,自己一个人吃了三天。
孩子在外地,成了家,一年回来一趟。视频电话倒是常打,但隔着屏幕,摸不着。
和老周相上,是李姐牵的线。那天中午李姐端着饭盒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你觉得老周咋样?”
我筷子一停:“啥咋样?”
“你别装。你俩都是一个人,搭个伴呗。”
“我都五十三了。”
“五十三咋了?人家六十三还找呢。”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但那天下午入库的时候,我特意看了老周一眼。他正从叉车上下来,拿个扳手敲轮胎,敲两下,蹲下来看看,又敲两下。腰弯着,后脖颈晒得黑红。我突然想起建民修自行车的样子,也是这么蹲着,拿个扳手敲敲打打。
过了两天,李姐说老周同意了,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说行。
吃饭的地方是城南那家小饭馆,叫“老地方”,其实开了没几年。老板娘是外地人,说话带口音,菜单上就那么几个菜。我到的时候老周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摆着两杯水,一杯他的,一杯我的。他看见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吱”一声。
“坐。”他说。
我坐下了。他把菜单推过来:“你点。”
“你点吧。”
“我不会点。”
最后要了三个菜,一个锅包肉,一个地三鲜,一个酸辣汤。菜上来,老周给我夹了一块锅包肉,筷子在盘子上空停了一下,还是放我碗里了。
“你吃。”他说。
我咬了一口,太甜。
吃到一半,老周忽然说:“我那个房子,下个月到期,房东要涨三百。”
我抬头看他。
“涨三百就一千八了,”他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我一个月到手才四千二。”
我没说话,低头喝了口汤。
“李姐说,”他顿了顿,“你这也一个人。”
“嗯。”
“要不……”
他没说下去。我也没问。吃完结账,他抢着付了,一百零七。我看着他掏钱,先掏出一张一百的,又翻出七个钢镚,钢镚在手里掂了掂才给老板娘。老板娘说:“老周,下回带零钱啊。”他嘿嘿笑了一下。
出了饭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黄灯泡,照着梧桐树叶子。我和他并排走,中间隔着半米,谁也不碰谁。走到我家楼下,我说:“到了。”
他“哦”了一声,站着不动。
“上去坐坐?”我说。
话说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愣了一下:“方便吗?”
“方便。就我一个人。”
然后他就跟着我上楼了。楼道灯是声控的,我跺一脚,亮一层。他在后面跟着,脚步声很轻,像怕踩坏台阶似的。到了五楼,我开门,摸墙上的开关,灯亮了。他站在门口,那个提着锅包肉和酸奶的塑料袋在他手里晃了晃。
“拖鞋不用换了,”我说,“就那双蓝的。”
他换了鞋,进来,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看。沙发是旧的,上面搭着一条碎花毯子。电视柜上摆着建民的遗像,黑框的。老周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你坐。”我指了指沙发。
他坐下,沙发弹簧“嘎”了一声。我去厨房热菜,其实锅包肉都凉了,我就是找个事干。热完菜端出来,他还在那儿坐着,手搁膝盖上。
“喝点?”我柜子里还有半瓶白酒,建民剩下的。
“不喝。明天早班。”
“那吃菜。”
他拿起筷子,又吃了几口锅包肉。我也坐下,两个人对着一个盘子吃。吃到一半,他忽然问:“你老公走几年了?”
“六年。”
“哦。”
“你呢?”
“五年。”
沉默。筷子碰盘子的声音。
后来怎么上的床,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他说太晚了,要走,我说楼下单元门锁了,这个点没人开。他说哦。我说你睡沙发。他说行。我去给他拿被子,柜子最上层,够不着,他过来说我来,一伸手就够着了。他够被子的时候离我很近,我闻到他身上的机油味,还有一点肥皂的碱味。他低头把被子抱下来,看了我一眼。
后来就那样了。
没开灯。他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什么东西似的。我闭着眼,手抓床单,脑子里一片空白。建民走了以后,这张床我连床单都没换过,还是那条蓝格子的,洗得发白了。老周躺下来的时候床“嘎”了一声,我心想这床怕是要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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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事他很快就睡着了,打呼噜。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楼下有只猫在叫,叫得瘆人。我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胳膊上,他胳膊上有汗,黏的。我缩回手,缩回自己这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光,照在被子上。我眯着眼,想翻身,忽然觉得不对——被窝里是热的,旁边有人。我扭脸一看,老周侧躺着,背对着我,露出后脖颈和肩膀。我这才反应过来,昨晚不是梦。
他忽然动了一下,翻过身来。眼睛还没睁开,嘴先咧了咧。
“醒了?”他说,嗓子哑的。
“嗯。”
然后他睁眼了。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的脸。他脸上有眼屎,糊在眼角。我脸上大概也有。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
“你脸上有压的印子。”他说。
我摸脸:“哪儿?”
“这边。”他伸手要指,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的表情变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自己——脖子下面,胸口上面,有一片红斑,一块一块的,不规则的。
我“啊”了一声,赶紧拉被子。老周也坐起来了,被子滑下去,他低头看自己身上,肚子上也有,胳膊上也有。
“这啥?”他挠了挠。
我忽然觉得痒,手背也痒,低头一看,手背上一片红点。
“过敏了。”我说。
“啥过敏?”
我猛地想起来了——昨晚他带来的那袋锅包肉,里面搁了虾仁。我吃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太鲜了,原来是虾。我对虾过敏,建民在的时候从来不在外面买带虾的菜,他都是自己做,把虾挑干净。
“你那锅包肉里头有虾。”我说。
老周愣住:“有吗?”
“有。我吃出来了。”
“那咋办?”
“痒。”
我掀开被子下床,腿一软差点跪地上。昨晚折腾的。我扶着墙走到柜子边,翻出扑尔敏,一看过期了,去年八月的。我把药盒捏在手里,回头看他。他还坐在床上,被子盖着下半身,胸口那片红点越看越明显。
“你家有药没?”我问他。
“不知道。可能没有。”
“你痒不痒?”
“有点。”
我翻箱倒柜找出一管皮炎平,挤了一坨往手背上抹。凉丝丝的,稍微好点。我把药管递给他,他接过去,挤了一坨,往肚子上抹。抹完他看着我,我看着墙。墙上挂钟七点二十。八点上班,仓库离这儿骑车得二十分钟。
“得迟到了。”我说。
“嗯。”
他穿衣服。我背过身去穿。穿到一半他忽然说:“那个……昨晚……”
“别说了。”我打断他。
“我是说……”
“我知道。”我拉上拉链,转过身。他已经穿好了,裤子拉链没拉,我指了一下,他低头赶紧拉上。
“我先走。”他说。
“嗯。”
他走到门口,换鞋。那双蓝拖鞋他穿完放回了鞋架,摆得挺齐。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他拉开门,又停住了。
“晚上还吃吗?”他问,没回头。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那块稀了的头发。
“再说吧。”我说。
他出去了,门轻轻带上。我站在原地,听见他脚步声往下走,一层一层,越来越轻。走到二楼的时候好像绊了一下,脚步声乱了,又恢复了。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他出了单元门,骑上那辆旧电动车,红色的,后座绑着一块破棉垫子。他骑出去几米,忽然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搓了两下,又骑走了。
我放下窗帘,低头看自己手背上的红点。痒。我去厨房倒了杯水,把那盒过期扑尔敏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昨晚没吃完的锅包肉。盘子里还剩几块,裹着黏糊糊的汁。我拿筷子夹起一块,翻过来,背面果然粘着一小截虾尾巴,粉红色的,蜷着。
我把那块肉扔回盘子,拿过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老周发的。
“到了。你记得买药。”
我看着那六个字,没回。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
“别买过期的。”
我盯着手机,忽然觉得脸上发烫。耳朵根也烫。我站起来去卫生间照镜子,镜子里的我,脸红得像喝了半斤白酒,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脖子上那片红斑还没褪。
我对着镜子骂了一句:“丢人。”
然后我拧开水龙头,拿凉水拍脸。拍了几下,手机又响了。我擦了手去看,还是老周。
“晚上我买药过来。”
这回我回了。
“不用。”
他秒回:“那吃啥?”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别放虾。”
发完我把手机扔沙发上,自己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我抬头看建民的遗像,他还是那个样子,不笑,也不说话。
“你笑啥。”我对照片说。
照片没理我。
我坐回沙发,把那盘子锅包肉端起来,一块一块挑,把带虾的都挑出来扔了,剩下的几块没沾虾汁的,我吃了。甜的。还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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