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干了8年家政我把实话说透,雇主家那老太太跟老头分床睡

0
分享至

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干了8年家政我把实话说透,雇主家那老太太跟老头分床睡,床单半个月换一回,我心里有数


我干家政这行,第八个年头了。

今天从雇主家出来,在楼下快递柜那儿站了一会儿。柜子满了,有个小伙子的件塞不进去,快递员蹲在地上给他打电话,打了两遍没人接。我就站那儿看着。风挺大,吹得眼睛干。我也不知道我看什么,就是不想动。

刚在那家擦完厨房。老太太坐在客厅,开着电视,声音特别大。她耳朵背。我在里头擦油烟机,听见她在跟电视里的人说话。说什么听不清。油烟机上的油垢硬得跟胶似的,我拿铲子一点一点刮。刮着刮着,老太太喊我,小周,你出来一下。

我擦擦手出去。她指着茶几上那个手机,说,你帮我看看,这怎么又没声了。

我拿起来一看,静音了。给她调回来。她说,还是你们年轻人会弄。

我说,我也不年轻了,四十六了。

她说,四十六还年轻。

我没说话。回厨房接着刮。

这就是我一天里的一小截。我干这行,进过几十个家门。每家进门先换鞋,每家都有自己的味儿。有的进门一股中药味,有的进门一股猫尿味,有的就是剩菜搁冰箱里串出来的味儿。我鼻子灵。干这行鼻子得灵,哪儿该擦哪儿该洗,闻得出来。

今天这家的老太太,姓刘。我喊她刘姨。老头姓赵。我喊赵叔。老两口,一个七十八,一个八十一。住三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八十来平。儿子在深圳,女儿在加拿大。一年回来一趟,赶上过年就回来,赶不上就视频。

我每周去三趟。一三五。早上八点半到,中午十二点半走。四个钟头。一小时三十块。一天一百二。一周三百六。一个月一千四百四。这是刘姨家给我的。

我早上六点起。给老头儿做早饭,他腿不好,走不利索。我给他煮个鸡蛋,热碗粥。他坐那儿慢慢吃。我就出门。坐公交倒一趟,四十分钟。八点二十到楼下。有时候早,就在楼下站会儿。看人家遛狗。看人家买菜回来。

刘姨给我开门。她走路慢,挪着走。门一开,一股味。老人的味。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捂了一宿的被窝味,混着药膏味。我进去先开窗。冬天也开,开十分钟。她不让开,说冷。我说,通风,不然屋里细菌多。她不说话,把毯子往腿上拉一拉。

我擦桌子。擦桌子的时候看茶几。茶几上有药盒。有降压的,有降糖的。有瓶钙片,盖子拧不开,搁在那儿落灰。有半块桃酥,咬了一口,干了,硬在那儿。有老花镜,镜腿上缠着胶带。有一张缴费单,电费,一百三十七块六。她用铅笔在背面记了日期。我认得她的字,歪歪扭扭,但清楚。

我先擦卧室。两个卧室。老两口分床睡。这事我干了半年才知道。一开始我以为那间小屋是杂物间。门关着。有一次老太太说,你帮我把那屋的床单换换。我进去一看,一张单人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一个。被子叠成方块。床头柜上一个暖水瓶,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有茶锈。

我问,这屋谁住?

她说,老头儿。

我说,那大屋呢?

她说,我。

我没再问。后来我就知道了。大屋那张双人床,老太太一个人睡。小屋那张单人床,老头儿一个人睡。中间隔着一堵墙,一个客厅。晚上各关各的门。

我换床单。老太太的床单半个月换一回。老头儿的床单,我去翻,有时候一个月没换。枕巾发黄了。我说,叔,这枕巾该洗了。他说,不用,干净着呢。我说,汗浸的。他说,不碍事。

老头儿这人不爱说话。我去了,他就坐那儿看报纸。报纸是隔天的,他订的晚报,第二天才到。他戴个老花镜,看得很慢。一页能看半天。我擦他旁边,他也不抬头。有时候咳一声。有时候把报纸放下,去厕所。去厕所慢,扶着墙走。墙上有他手抓的印子,油亮亮的。

我有一回跟老太太说,赵叔腿这样,得有人扶着。

她说,他不让扶。

我说,那万一摔了呢。

她说,摔了再说。

我说,你们孩子也不在跟前。

她说,在跟前能咋。在跟前也是各过各的。

我不说了。接着擦。擦到床头柜,看见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全家福。儿子女儿站在后头,老两口坐在前头。那时候老头儿还站着,腰板挺直。老太太头发还是黑的。照片有点发黄。我拿起来擦擦灰,放回去。角度没动。

老头儿有个习惯。我擦到他跟前,他就把脚抬起来。抬得慢。我擦完地,他把脚放下。一句话不说。有时候我擦地擦到他脚边,他说,这儿不用擦。我说,没事。他说,不用。我就绕过去。

老太太跟我说过一回。她说,年轻时候他不这样。我说,哪样。她说,年轻时候他爱说。我说,现在也还行。她说,现在一句话没有。我说,年纪大了。她说,不是年纪的事。

她没往下说。我也没问。

我干这行,学的第一件事是不问。你问多了,人家烦。你干你的活。人家想说的,不用你问。人家不想说的,你问了也是白问。时间长了,你自己就知道了。

老太太的床单,我半个月换一回。她不说,我也知道。枕巾一周一换。褥子一个月拿出去晒一回。阳台小,晒不开。我拿个小板凳,把褥子搭在晾衣杆上。她站旁边看。我说,你回屋,风大。她说,我看着。我说,有啥看的。她说,晒过的被子好闻。

她站那儿,手扶着门框。风吹过来,褥子鼓起来。她眯着眼。我看着她。她头发全白了,稀了,头皮露出来。脖子上的皮松了,耷拉着。手背上有老年斑,一块一块的。我弯着腰晒被子,她站着看。晒完了,我收进来,铺上。她躺下试试,说,是比不晒强。

我说,那以后我常晒。

她说,麻烦你。

我说,不麻烦。

老头儿的床单,我一开始也半个月换一回。后来变成一个月。再后来,他不让换了。他说,不用。我说,都脏了。他说,脏什么脏,我一个人睡。我说,一个人睡也脏。他不说话,把报纸翻一页。

我把床单掀起来看。底下有药渣子。有饼干渣。有头发,白的,短的。我抖了抖。他看见了,说,放着。我说,我换换。他说,放着。

我就放着。但我会把枕头拿出去晒。把被子搭在阳台上。他不说什么。我晒完,拍一拍,放回去。他晚上睡的时候,能闻到太阳味。我不知道他闻不闻得出来。反正我拍了。

上个月,有一天,我去。进门就看见老太太坐那儿哭。没声,就眼泪往下淌。我吓一跳。我说,刘姨,怎么了。她不说话。我放下包,过去。我说,哪儿不舒服。她摇头。我说,赵叔呢。她说,在屋呢。

我过去推开门。老头儿坐床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个东西。我看不清。我说,赵叔,怎么了。他说,没事。我说,刘姨哭了。他说,哭什么。我说,不知道。

我回去问老太太。她不说话。我说,你跟我说,我给你倒水。她说,不用。我说,那怎么了。她说,没事。

我没办法。我擦桌子。擦到茶几,看见电话。电话上有个纸条。纸条上是老太太的字。写着:今天打电话,女儿没接。昨天打了三个,没接。

我明白了。我说,刘姨,可能在忙。她说,忙什么。我说,加拿大跟咱这儿差着时间。她说,我知道。我说,可能睡着呢。她说,我算着时间打的。我说,可能手机没带。她说,三个都没带。

我不说了。擦桌子。擦到药盒,我说,该吃药了。她说,不吃了。我说,降压药得吃。她说,吃了也没用。我说,别这么说。她说,你说,我养孩子干什么。

我说,刘姨,我给你倒水。

她说,你说,我养孩子干什么。

我说,孩子有孩子的事。

她说,什么事,比我死了还重要?

我不说话了。倒水。拿药。递给她。她接过去,没吃。攥着。我蹲下来,我说,刘姨,你把药吃了。她说,小周,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我烦。

我说,没有。

她说,我有时候觉得我烦。

我说,你不烦。

她说,我要是死了,他们可能也不知道。

我说,别瞎说。

她说,你帮我把那个手机弄好。我要打电话。

我说,行。我给你弄。

我把手机拿过来。屏幕碎了。贴了个膜,膜也裂了。我给她清理了一下。把音量调到最大。把字体调到最大。把那个什么静音模式取消了。我说,这回行了。

她拿过去,拨了个号。把手机贴耳朵上。听了一会儿。挂了。又拨。又听。挂了。

她说,没人接。

我说,等会儿再打。

她说,你忙你的。

我去厨房。听见她还在拨。拨了一遍。又一遍。我擦油烟机。油垢硬了。我拿铲子铲。铲着铲着,听见她不拨了。我探头看。她坐在那儿,手机搁在腿上。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演什么,她没看。眼睛直的。

我接着擦。擦完了,拖地。拖到客厅,她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袋子。她说,这个给你。

我一看,是件毛衣。旧的。她说是她年轻时候织的。我说,不要,你留着穿。她说,穿不着了。我说,那也不能要。她说,你拿着。我说,我干活穿不着好衣服。

她说,你冬天穿。

我说,刘姨,你留着。

她说,你是不是嫌旧。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拿着。

我拿着了。叠好,放包里。我说,谢谢刘姨。

她说,谢什么。

我走的时候,她站门口。我说,你回去吧,门口有风。她说,没事。我下楼。走到二楼,听见门关了。我站了一会儿。楼道里黑。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脚。灯亮了。我接着下。

这就是老太太。她的事我三天三夜说不完。但今天不说了。今天说说别的。

说说老周。

老周是我老公。也干这行。他干保洁。比我累。他在商场干。晚上十点上班,早上六点下班。擦地。推那个大机器。一圈一圈推。一个月两千八。有保险。按最低的基数交。

他跟我说过,那个机器,推一宿,胳膊不是自己的。我说,你歇歇。他说,歇了就扣钱。我说,扣多少。他说,扣半天。我说,那你歇。他说,歇什么歇。

他夜班。我白班。有时候我回去他刚进门。他在厕所洗脸。水哗哗的。我坐那儿看着他。他洗完脸,拿毛巾擦。毛巾搭在肩上。他说,今天那家怎么样。我说,还那样。他说,老太太没哭。我说,哭了。他说,又哭。我说,想女儿。他说,想有什么用。

他不说了。去厨房下面条。我看着他下面条。水开了,面放进去。筷子搅一搅。他下面条不搁油,不搁菜。就面。捞出来,倒点酱油。呼噜呼噜吃。吃完刷碗。刷完倒头就睡。我出来干活。他睡觉。

我们俩一个月加起来,他两千八,我这边三家。刘姨家一千四百四。还有一家,小两口,带个孩子。一周去两趟。一次三小时。一小时三十五。一个月八百四。还有一家,一个独居老头。一周一趟。一小时三十。一个月一百二。我一个月总共两千四。加上老周两千八。五千二。

房租一千八。水电煤气两百多。手机费两个人一百。吃饭一千。老周抽烟,一个月三百。交通费两百。剩下几百。存着。不敢花。

老周说,存到什么时候。

我说,存着吧。

他说,存着干什么。

我说,万一呢。

他说,万一什么。

我说,万一有病呢。

他说,有病就不治了。

我说,别瞎说。

他说,我说真的。

我不接话。他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完了,把烟盒捏扁。扔垃圾桶里。垃圾桶满了,他也不倒。我去倒。倒的时候看见烟盒。红塔山。八块一盒。一天一盒。一个月两百四。他说是两百四。我说三百。他说,你别算那么清。我说,我没算。我就是知道。

老周有个习惯。睡觉前把手机放枕头边上。屏幕朝下。我问他,你放那儿干什么。他说,看时间。我说,墙上有表。他说,表不准。我说,那你手机也不准。他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看什么。他看招聘软件。他五十二了。他怕。怕哪天商场不要他了。商场要年轻的。五十岁以上的,慢慢清。他说,他们那批人,走了好几个了。我说,你呢。他说,撑着吧。

就这三个字。撑着吧。

我干这行,见过太多“撑着吧”。刘姨撑着。赵叔撑着。老周撑着。我也撑着。

撑着是什么。就是你知道这事没个头。但你还得往下走。不走,就塌了。走了,也就那样。但走和不走,有个区别。走了,你在路上。不走,你在坑里。路上也不见得好。但坑里肯定不好。

我早上出门。坐公交。车上全是老人。刷老年卡的。滴,老年卡。滴,老年卡。一车人,就我一个刷普通卡的。我站着。他们坐着。有的拎着菜。有的拎着药。有的空着手,就坐着。坐到哪算哪。

有一回,一个老太太坐我旁边。她问我,你上班去啊。我说,嗯。她说,干什么的。我说,做卫生。她说,哦,保姆。我说,差不多。她说,多少钱一个月。我说,两千多。她说,这么少。我说,不少了。她说,我闺女一个月挣一万多。我说,那挺好。她说,好什么,不来看我。

她说完,到站了。下车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路一瘸一拐的。手拎着个袋子。袋子里的东西硌着腿。一下一下的。

我没跟我妈说过这些。

我妈在老家。我爸也在。俩人在村里。我一年回去一趟。有时候两年。回去待三天。给他们点钱。不多。一千。有时候两千。他们不要。说你自己留着。我说,拿着。我妈拿着了。塞在枕头底下。我看见了。枕头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一个塑料袋,包着钱。零的,整的。有十块的,有五块的。她说,攒着。我说,攒着干什么。她说,留着。

我爸腿不好。干了一辈子瓦匠。手上全是茧。膝盖坏了。走路往外撇。他坐门口晒太阳。我回去,他站起来。我说,你坐着。他说,没事。我说,你腿不好。他说,不碍事。

他问我,城里怎么样。我说,挺好。他说,挣钱不。我说,挣。他说,累不。我说,不累。他说,别骗我。我说,不骗你。

他抽旱烟。自己卷的。烟叶子是集上买的。十块钱一包。能抽一个月。他卷一根,点上。抽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他说,你干那个,给人家擦地,人家给你钱。我说,嗯。他说,人家对你好不。我说,好。他说,别让人欺负。我说,没人欺负。他说,欺负了就回来。我说,嗯。

我妈在旁边。不说话。她做饭。炖排骨。我回去那三天,顿顿有肉。我说,别弄这么多。她说,吃。我说,吃不了。她说,吃不了剩下。我说,剩了浪费。她说,不浪费。你吃。

她盛饭。一碗。我说,你也吃。她说,你先吃。我吃的时候,她坐对面看我。我说,你看什么。她说,看你瘦了。我说,没瘦。她说,瘦了。我说,真没瘦。她说,是不是不舍得吃。我说,不是。她说,别不舍得。我说,没有。

她就这么看着我。我吃不下去了。我说,妈,你也吃。她说,我一会儿吃。我说,现在吃。她盛了小半碗。坐那儿吃。吃得慢。

我走的时候。她给我装东西。一袋子土豆。一袋子小米。一瓶子腌的咸菜。我说,别装了,拿不了。她说,拿得了。我说,城里都有。她说,城里的不好吃。我说,一样。她说,不一样。

她送到村口。我说,你回去吧。她说,我看着你走。我说,你回去。她说,没事。我走远了。回头。她还站那儿。手搭在额头上,遮着太阳。我摆手。她也摆手。

我上了车。车开了。我看着窗外。地里的玉米茬子。一垄一垄的。远处有烟。有人在烧秸秆。烟是白的。慢慢散开。我看着看着,眼睛就模糊了。

我擦擦眼睛。旁边的人看我。我转过头。看着前面。

这些事我不跟老周说。他也不问。

老周他爹还在。八十五了。在老家。老周还有个弟弟。弟弟管。老周出钱。一个月给五百。五百不多。但老周说,拿不出来。我说,拿不出来也得拿。他说,我知道。

他弟有时候打电话。说爹又住院了。老周说,多少钱。他弟说,三千。老周说,我出。他弟说,你出多少。老周说,我出一半。他弟说,一半是一千五。老周说,我转你。

挂了电话。老周坐着。抽烟。我说,转了吗。他说,转了。我说,还剩多少。他说,这个月紧点。我说,紧点就紧点。

他弟在电话里说,哥,你回来看看。老周说,我走不开。他弟说,你请个假。老周说,请假扣钱。他弟说,扣多少。老周说,扣一天两百。他弟说,那你别回来了。老周说,嗯。

挂了电话。老周坐那儿。烟抽了一半,摁灭了。我说,你怎么不抽了。他说,不想抽了。我说,你弟说什么。他说,没什么。我说,是不是让你回去。他说,嗯。我说,那你回。他说,回去一趟,路费,耽误工,一千多。我说,那也得回。他说,回去能咋。我说,看一眼。他说,看了又能咋。我说,不看呢。他不说话。

后来他没回。他爹出院了。他弟发了个视频。他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瘦了。但精神还行。老周看了。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我说,你打个电话。他说,不打。我说,打一个。他说,没什么说的。我说,问问吃了没。他说,他弟管着呢。我说,那也是你爹。他说,我知道。

他没打。

我有时候想,老周这人,心硬。但有时候想,他不是硬。他是没劲儿了。一个人,天天推那个机器,推一宿。推完了,回家。睡觉。醒了,吃饭。吃了,又走。他哪还有劲儿打电话。哪还有劲儿说话。哪还有劲儿回去。

他不是不想。他是没劲儿了。

我干这行。我知道没劲儿是什么样。刘姨没劲儿。她坐在那儿,电视开着。她不是看。她就是让屋里有点声。赵叔没劲儿。他坐那儿看报纸。一张看半天。他不是看。他就是让手里有个东西。老周没劲儿。他抽烟。一根接一根。他不是想抽。他就是让嘴有个事干。

我也没劲儿。我擦地。一遍一遍擦。我不是爱干净。我就是让手别停。手一停,脑子就转。脑子一转,就乱。所以不能停。

擦地的时候,我有时候想。想我这辈子。

我初中没念完。十五岁出来。先在饭店洗碗。洗了三年。手泡烂了。后来去服装厂。踩缝纫机。踩了五年。眼睛不行了。后来结婚。生孩子。孩子放老家。我出来干。干过超市。干过食堂。后来干家政。一干八年。

我今年四十六。我还能干几年。五十?五十五?干不动了怎么办。我不知道。老周也不知道。我们俩谁都不说。说了也没用。

刘姨有时候问我。她说,小周,你干这个累不累。我说,不累。她说,你别骗我。我说,真不累。她说,你坐下歇会儿。我说,不坐了。她说,坐。我就坐。坐沙发上。沙发软。我一坐就陷进去。她说,你喝水。我说,不喝。她说,喝。我就喝。

她看着我。她说,你比我闺女小几岁。我说,差不多。她说,我闺女像你这么大。我说,嗯。她说,她在加拿大。我说,我知道。她说,她也不容易。我说,嗯。她说,她得带孩子。我说,嗯。她说,她也不容易。我说,嗯。

她说了三遍“她也不容易”。我说,是,都不容易。她说,你也不容易。我说,我还行。

她说,你坐会儿。我说,我得干活了。她说,你坐。我就坐着。

她看电视。我坐着。电视里演小品。观众笑。她不笑。我也不笑。坐了一会儿。我起来。接着擦。

我擦到窗户。窗户朝南。有太阳。照进来。照在地板上。地板上有个光斑。我拿抹布擦光斑。擦不掉。我挪了个位置。光斑还在。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光斑慢慢移。移到了茶几腿上。又移到了地毯上。

我想到我小时候。在老家。也是这样的太阳。照在堂屋。我奶奶坐那儿。纳鞋底。针扎进去。拔出来。线拉过去。一下一下的。我坐旁边看。她说,你看什么。我说,看你纳鞋底。她说,学。我说,不学。她说,不学以后嫁不出去。我说,嫁不出去就不嫁。她笑。说,你不懂。

我奶奶没了。没了二十年了。她没的时候,我没回去。我在外面。我妈打电话说,你奶奶没了。我说,什么时候。她说,昨天。我说,我回不去。我妈说,回不来就不回。

我没回。后来我回去。去她坟上。坟在村后头。一堆土。长着草。我蹲那儿。拔了几根草。我说,奶奶,我回来了。没人说话。风刮过来。草动。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这些事,我不跟人说。说了也没人听。听了也不懂。懂了也帮不了。

我今天在刘姨家。擦完地。她坐那儿。我擦到她脚边。她把脚抬起来。我说,不用抬。她说,抬一下。我擦过去。她把脚放下。

她说,小周。

我说,嗯。

她说,你说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我说,怎么了。

她说,没意思。

我说,你别这么想。

她说,我没意思。他也没意思。俩人坐屋里。你看我,我看你。话没有一句。吃饭的时候,他把碗推过来。我给他盛饭。他吃。吃完了,碗一推。走人。回他那屋。关门。

我说,你们年轻时候也这样?

她说,年轻时候不这样。年轻时候他话多。爱说。爱笑。后来不说了。不知道从哪天起。不说了。

我说,可能累的。

她说,累什么。他退休多少年了。天天在家。累什么。

我说,那怎么回事。

她说,不知道。就是没话了。

我说,那你们分床睡。

她说,分床睡。各睡各的。他打呼噜。我睡不着。分就分吧。分了清净。

她说,清净是清净。就是有时候,夜里醒了,听见他那屋没声。我就想,他是不是死了。我起来。去看看。他睡着呢。打呼噜呢。我站那儿看。看他一会儿。回去接着睡。

她说,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说,不可笑。

她说,我有时候想,他要是先走了。我怎么办。这屋里就我一个人。我怎么办。

我说,别想那么远。

她说,我七十八了。还远吗。

我不说话。

她说,我有时候想,我要是先走了。他怎么办。他不会做饭。他不会洗衣。他连药都记不住吃。我走了,他怎么办。

她说,所以我还得撑着。我撑着,他就能多活两天。他撑着,我就能多活两天。俩人就这么撑着。

她说,撑着吧。

她说这三个字。跟老周说的一样。跟我心里想的一样。

我擦完地。我说,刘姨,我走了。她说,你走吧。我穿鞋。她说,你明天来不。我说,来。她说,好。

我出门。下楼。到快递柜那儿站着。就是开头我说的。快递员还在打电话。小伙子还是没接。我站了一会儿。风大。我把衣服紧了紧。

我拿出手机。看我闺女发的消息。她说,妈,这个月的生活费。我说,多少。她说,一千五。我说,给你转。她说,谢谢妈。

我转了。转完了。看着余额。还剩三百多。离下个月发钱还有十天。

我算了算。这十天。买菜。坐车。手机费。三百多。紧点。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没人接。我挂了。又打。还是没人接。我发了个消息。我说,妈,我小周。你干嘛呢。没回。

我又打。这回接了。我妈说,哎呀,我听见了,手机在屋里,我在外头。我说,你干嘛呢。她说,晒被子。我说,天冷了,多穿点。她说,知道。我说,我爸呢。她说,外头坐着呢。我说,他腿怎么样。她说,还那样。

我说,我给你们转了五百。她说,不用。我说,转都转了。她说,你自己留着。我说,拿着。她说,你也不容易。我说,我容易。她说,别骗我。我说,没骗你。

她说,你吃了吗。我说,吃了。她说,吃什么。我说,面条。她说,别老吃面条。我说,嗯。她说,买点肉。我说,买了。她说,别不舍得。我说,没有。

她说,你嗓子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她说,是不是感冒了。我说,没感冒。她说,多喝水。我说,嗯。

她说,没事挂了吧。电话费贵。我说,嗯。她说,挂了吧。我说,嗯。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那儿。快递员走了。小伙子还是没来。快递还在柜子上搁着。我看了看。是个纸箱子。不大。胶带缠着。上面写着:易碎品。

我转身走了。

回家。老周在睡觉。我轻手轻脚。进厨房。看有什么。有半棵白菜。有俩鸡蛋。有挂面。我烧水。下面条。卧了俩鸡蛋。盛了一碗。坐着吃。

吃着吃着。想起刘姨说的。撑着吧。我想。撑着吧。

吃完。洗碗。老周醒了。他在屋里喊,几点了。我说,一点半。他说,我得走了。我说,嗯。他起来。穿衣服。洗脸。我说,锅里有面。他说,不吃了。我说,吃点。他说,不饿。我说,那带个鸡蛋。他说,不带了。

他出门。我听着他下楼。脚步重。一下一下的。声控灯亮了。灭了。又亮了。远了。

我坐那儿。屋里静。窗外有风。吹得窗户响。我起来。把窗户关严。把老周的被子叠了。把枕头摆正。把烟灰缸倒了。烟灰缸里三个烟头。

我拿着烟灰缸去厕所倒。倒完了。洗手。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四十六。头发白了。不多。但有了。眼角有纹。嘴上没血色。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我关灯。出来。坐沙发上。拿起手机。看招聘软件。红点。好几个。我点开。划了划。没什么新的。还是那些。保洁。保姆。钟点工。工资两千到三千。我关了。

又打开。看刘姨家小区。看看有没有别的。没有。

我放下手机。躺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那儿,一直伸到墙角。我看了很久。那道缝。像什么。像一条路。走不到头。

我闭上眼睛。

晚上。老周回来。我给他热饭。他吃。吃完。抽烟。我坐旁边。我说,今天刘姨跟我说。她说她夜里醒了,去看看赵叔。怕他死了。

老周说,嗯。

我说,她说撑着吧。

老周说,嗯。

我说,你说咱们撑到什么时候。

他说,撑到撑不住。

我说,撑不住了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

他抽烟。烟灰掉在桌上。他拿手抹了。抹到地上。

我说,我给我妈打电话了。

他说,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她说别老吃面条。

他说,嗯。

我说,你给你爹打了吗。

他说,没打。

我说,打一个吧。

他说,明天。

我说,你老说明天。

他说,那今天打。

他拿出手机。翻。翻到。拨了。放耳朵上。听了一会儿。挂了。

他说,没人接。

我说,等会儿再打。

他说,嗯。

他把手机放桌上。屏幕朝上。这次没朝下。

我看着那个手机。黑着屏。等它亮。

它没亮。

老周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没说话。我看着窗外。天黑了。对面楼有人家亮着灯。黄的。白的。一格一格的。有人影晃。晃来晃去。

我想起我妈晒的被子。想起刘姨的床单。想起赵叔的枕巾。想起老周的烟头。想起我爸的旱烟。想起我奶奶纳鞋底。想起招聘软件的红点。想起快递柜。想起那个没接的电话。

我想。明天还得去刘姨家。床单该换了。半个月了。

我看了看日历。对。明天十五号。换床单。

换完了。晒被子。晒完了。拍一拍。

然后呢。

然后接着擦地。

擦完了。走。

走的时候,刘姨站门口。我说,你回去吧。她说,没事。

我下楼。声控灯亮了。灭了。

我跺一脚。

亮了。

我走。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闺女。她说,妈,谢谢。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个。嗯。

发完了。我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把手机揣兜里。

接着走。

风大。我紧了紧衣服。

路过快递柜。那个纸箱子还在。没人取。

我看了一眼。

走了。

回家。

老周睡了。

我躺下。

闭眼。

明天。

还得去。

撑着吧。

声明:取材网络、谨慎鉴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人民日报一句话,中美台海“同频”?国台办讲清红线:两岸都得懂

人民日报一句话,中美台海“同频”?国台办讲清红线:两岸都得懂

黑翼天使
2026-09-30 20:34:11
现在,轮到武汉文旅尴尬了

现在,轮到武汉文旅尴尬了

神不隆通
2026-09-30 10:39:26
注意!中铁等央国企职工不内退,可能连继续留下来的位置都没有

注意!中铁等央国企职工不内退,可能连继续留下来的位置都没有

细说职场
2026-09-29 16:09:06
当年一针疫苗没打的500万人,如今结局出人意料,太真实了!

当年一针疫苗没打的500万人,如今结局出人意料,太真实了!

坠入二次元的海洋
2026-09-11 00:35:48
从落后到反超:印度女队最后一棒逆转巴林夺金

从落后到反超:印度女队最后一棒逆转巴林夺金

赛场速报局
2026-09-30 01:16:40
抖音7.5亿收购案终止

抖音7.5亿收购案终止

21世纪经济报道
2026-09-30 16:50:26
安洗莹:林丹创造了很多历史,我想要追随他的成就

安洗莹:林丹创造了很多历史,我想要追随他的成就

懂球帝
2026-09-30 10:49:16
东航通报“旅客威胁脚踢乘务员”事件 律师解读:表达不满应有合理边界,旅客可能构成寻衅滋事

东航通报“旅客威胁脚踢乘务员”事件 律师解读:表达不满应有合理边界,旅客可能构成寻衅滋事

红星新闻
2026-09-30 18:48:02
官宣!日本乒协公布亚锦赛名单:张本兄妹领衔,国乒4大高手缺席

官宣!日本乒协公布亚锦赛名单:张本兄妹领衔,国乒4大高手缺席

云隐南山
2026-09-30 05:27:17
倒查20年!师范大学:认定抄袭,拟撤销学位!

倒查20年!师范大学:认定抄袭,拟撤销学位!

麦可思研究
2026-09-30 09:19:34
浙江2岁娃吃银鳕鱼汞中毒!盒马银鳕鱼并非鳕鱼,厂商称“儿童装”不是婴幼儿专用

浙江2岁娃吃银鳕鱼汞中毒!盒马银鳕鱼并非鳕鱼,厂商称“儿童装”不是婴幼儿专用

听心堂
2026-09-29 08:51:43
徐彬:至少我们没有差韩国队很远;下一场努力为中国拿个奖牌

徐彬:至少我们没有差韩国队很远;下一场努力为中国拿个奖牌

懂球帝
2026-09-30 19:00:09
镜报专栏:厚颜无耻的曼城欺骗了所有人,英超冠军毫无价值,应被剥夺

镜报专栏:厚颜无耻的曼城欺骗了所有人,英超冠军毫无价值,应被剥夺

夜白侃球
2026-09-30 10:20:21
国庆将至,黄金价格大跳水!释放3大信号,马云12年前的话没说错

国庆将至,黄金价格大跳水!释放3大信号,马云12年前的话没说错

抱明月而长终指
2026-09-30 05:35:23
某国防军工单位临时聘用人员张某,为在亲友面前“有面子”,偷拍正在研发的新型军事装备,发到家庭聊天群中,造成严重失泄密,获刑5年

某国防军工单位临时聘用人员张某,为在亲友面前“有面子”,偷拍正在研发的新型军事装备,发到家庭聊天群中,造成严重失泄密,获刑5年

政知新媒体
2026-09-28 09:50:34
突发! 只因一句话, 华人被赶下澳洲航班! 同机乘客曝光真相…

突发! 只因一句话, 华人被赶下澳洲航班! 同机乘客曝光真相…

澳微Daily
2026-09-30 10:10:02
妙瓦底电诈园区死灰复燃:疑似新据点卫星云图曝光,已发布招聘信息超9300则

妙瓦底电诈园区死灰复燃:疑似新据点卫星云图曝光,已发布招聘信息超9300则

红星新闻
2026-09-30 12:46:15
中央气象台:今晚到明晚,湖南、江西、浙江、福建、重庆、云南、广西、广东、海南岛等地将有短时强降水,四川、贵州等地有雷暴大风

中央气象台:今晚到明晚,湖南、江西、浙江、福建、重庆、云南、广西、广东、海南岛等地将有短时强降水,四川、贵州等地有雷暴大风

大风新闻
2026-09-30 18:08:15
五常变六常? 8国支持印度入常,中方未阻拦,苏杰生拿到承诺书?

五常变六常? 8国支持印度入常,中方未阻拦,苏杰生拿到承诺书?

锅锅爱历史
2026-09-30 17:31:34
新加坡政府亲自下场帮年轻人找对象!连第一次约会吃饭都包了

新加坡政府亲自下场帮年轻人找对象!连第一次约会吃饭都包了

爆角追踪
2026-09-30 07:13:35
2026-09-30 21:23:00
小怪吃美食
小怪吃美食
听听故事 一同进步
553文章数 12074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头条要闻

7旬兄弟抢母亲20万遗产 哥哥把弟弟打进ICU终身瘫痪

头条要闻

7旬兄弟抢母亲20万遗产 哥哥把弟弟打进ICU终身瘫痪

体育要闻

30天30队·火箭:乌度卡的控制欲

娱乐要闻

胡歌现身游本昌遗体告别仪式

财经要闻

“杭州六小龙”迎来价值重估

科技要闻

OpenAI凌晨大上新!新助手dots迎战Muse

汽车要闻

燃油车的最佳平替 长城大狗HEV简单好开更经济

态度原创

健康
亲子
旅游
时尚
教育

刷酸祛痘,为什么有人翻车?

亲子要闻

宝蓝不肯刷牙,宝蓝爸爸变身成皮卡丘监督宝蓝刷牙洗脸~

旅游要闻

第十七届曹雪芹文化艺术季启幕,创新打造顽石入世沉浸式游园会

网红超长蛋挞,炸出一堆“人上人”

教育要闻

跨校联动!高校、中小学齐聚花都小学,解锁思政育人“温江方案”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