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晚上的雨,不是那种文绉绉的细雨,是往下倒的,砸在铁皮雨棚上跟放鞭炮一样。
我那年二十四,在建材市场后面那条街上一个灯具店里卖开关插座。老板娘四十一,我叫她陈姐。其实我从来不叫她老板娘,她也不喜欢这个叫法。
那晚快打烊了,她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蹲在门口点货。我收拾柜台后面的电线。突然停电了,整条街“啪”一下全黑。雨声还在,屋里一点亮都没有。
我听见她说:“小周,你手机呢,照一下。”
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她脚边晃。她蹲在地上仰头看我的那一下,脸上全是水汽,头发粘在脖子上。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后来我去找总闸,她跟在我后面。黑暗里我踩到一捆铜线,整个人往前摔,她伸手拉我,没拉住。我的手肘撞在她锁骨上,她往后一倒,我压在她右肩上。很痛,她“嘶”了一声。
雨下得更大,我没动。她没有推我。
就那几秒,两个人全变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还住在我租的那个单间里,枕头边还有她头发上的味道。我胃里像塞了块湿毛巾。
跟你们说实话,这事情我憋了两年多,谁都没说过。不是怕丢人,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现在的人一听“姐弟恋”“相差十六岁”“女老板跟男店员”,脑子里马上就有画面了。什么富婆,什么软饭,什么勾引。其实根本没那回事,连那点狗血都算不上。
她不是那种保养得油光水滑的有钱老板娘。她一个人在店里扛货,手指头经常贴着创可贴。她丈夫在邻市跑运输,一个月回来两三次。儿子读大学,放暑假才见着。
我认识她之前,从没觉得四十岁的女人有什么特别。不是说我多正人君子,是压根没往那儿想。
她在店里很凶,客户还价一步不让。有一回我算错账,少收了两百多,她当着我面追出去跟客户把钱要回来。回来也没骂我,把计算器推到我面前说:“你再按一遍。”
那天她说话的时候,两个手指按着太阳穴,眉头皱成一团,抬头纹特别深。我站在旁边像个做错题的学生。
可那天晚上我摔在她身上,她“嘶”了一声之后,我听见她在我耳朵边喘气。她没有说“快起来”,也没有推我。我心跳声比外面的雨还响。
那一刻我第一反应是:坏了。
因为我发现她眼睫毛在抖,就着手机闪光灯的一点余光,她眼睛闭着。她嘴唇上有一道很小的裂口,可能是白天在店里没喝水,干的。
事情发生之后,我们各自回家。第二天早上我去店里比她早,站在门口等她来开门。她来了,穿一件洗旧了的深灰色外套,头发扎得很低。
她把钥匙递给我,说:“开门。”
我把门打开,她先进去,我跟在后面。她开始拆堆在墙角的纸箱,我扫地。谁也没提昨晚。
上午十点来了个客人买射灯,她给人家介绍,我就站后面。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很平静,像看一个来买灯泡的陌生人。
我喉咙发干,中午吃盒饭的时候,一口也咽不下去。
有些人会觉得,这种关系里年轻人一定是被带坏了,或者贪图什么。我想说点实话,可能不太好听: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生在陌生城市里,住着十平米的出租屋,兜里没几个钱,前途两字怎么写都是糊的。这个时候有个比你大十六岁的女人,长得不难看,做事像个男人一样硬,可身上总有股让人安心的味道。不是香水,是灰尘混着肥皂味。她给你递盒饭的时候,袖子卷起来,手腕上戴着块旧手表。你很难说你想要什么。你就是想离她近一点。就这么简单。
那天之后,我们保持一种很奇怪的默契。谁都不提那晚,但很多事情不一样了。
她开始留我吃晚饭。以前都是她先走,我锁门。现在她会把店门关了,在后面的小厨房里煮两碗面。一个西红柿,两个鸡蛋,几根青菜。电磁炉火力小,她煮面很慢。我在旁边剥蒜。
她切西红柿的时候,手指按着刀背,动作跟配货单一样利索。蒜剥好了递过去,她不用回头就接。
有天下大雨,就是跟那天晚上差不多的雨。她煮面煮到一半,突然说:“你昨晚没睡好?”
我愣住了。
她说:“你眼睛肿的。”
我扒拉着面条说:“蚊子咬的。”
她哼了一声。
就那一声,让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不是疼,是说不清楚的一种酸。她不是小女孩了,不会追问你为什么不睡。她就点你一下,你要是不说,她也不问了。
这种相处是我以前从没遇到过的。二十来岁的姑娘要是跟你好了,一天不回消息都要说三遍。她从来不发微信问我今天怎么没去店里。我要是真没去,她一个电话打过来,响三声挂断。等我回过去,她第一句永远是:“仓库那批灯泡你放哪儿了。”
东拉西扯地说事情,说完就挂。挂完电话,我才反应过来,她其实就是想知道我还活着。
我爸妈要是知道我跟一个结婚了的、大我十六岁的女人在一起,我爸会把手里的茶杯砸过来。我妈会躲在房间里哭。这不是开玩笑。
我自己都过不去这道坎。有时候半夜醒了,盯着天花板想,我他妈到底在干什么。
可天一亮,走到那个店门口,看见她在里面开灯、擦柜台、摆样品。她回头看我一眼,说:“把这箱双控开关搬到里面去。”我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这不是什么天雷勾地火。更像你走了很远的路,鞋磨破了,突然有人递给你一双旧拖鞋。你穿上,很合脚。可你心里清楚,这双拖鞋不是你的。
有一次,她丈夫回来了。我那天休假,不知道。晚上九点多,我去店里拿充电器,看见门口停着辆红色货车。卷帘门开着一半,我弯腰进去,看见她背对着我,在给一个男人盛饭。
她听见声音回头,脸上笑容还挂着。看到是我,那笑容一下子收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男人站起来跟我握手,说:“小周吧,陈姐说你挺能干的。”
我说:“大哥好,我回来拿充电器。”
找了半天,充电器就在收银台底下。我拿着走了,身后她说:“小周,明天你上早班啊。”
我说:“好。”
那一晚我在出租屋里抽了四根烟。墙上贴着退掉的快递单,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空调外机,嗡嗡响。
第二天我去得很早。她先到,在拖地。我进去没说话,弯腰整理货架。拖把碰到我脚后跟,我让了一下。
她说:“昨晚怎么来店里了?”
我说:“拿充电器。”
她把拖把杵在地上,说:“以后下班了,东西带齐。”
我鼻子突然就酸了。我一个大男人,站在码满灯泡的店里,鼻酸。
我知道她在赶我走。也不是赶,她在划一条线。她有丈夫,有儿子,有那个跑运输的家。我一个二十四岁打零工的,能给她什么。
我那时一个月工资三千八,她给我加到四千二。多出那四百是房租补贴。我每次领工资都会说:“陈姐,这四百你自己留着吧。”她把钱塞我手里:“废什么话。”
她对我好,可好得特别实际。给我买感冒药,买厚被子,买一个二手的电动车。她从来不说喜欢我。她连我的手都没主动碰过。
那晚之后,我们一共只有两次挨得近。一次是我搬箱子的时候,她走过来撕价签,她袖子擦过我胳膊。还有一次是下雨打伞,她替我拿伞,小指刮到我手背。
就这些。没了。
可我就是忘不掉她那晚闭着眼睛的样子。你说这是爱情吗?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可能是孤独。两个人都孤独。
她的孤独比我更重。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守着一个店,丈夫不在家,儿子在外地。她每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面对客户说“这个六十”“那个不包安装”。晚上回家,自己做饭,自己洗碗,自己关灯。
我的孤独呢?说白了就是穷,没本事,没人说话。下班回到出租屋,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手机玩到没电,插着充电器接着玩。凌晨一两点才睡。第二天七点起床,骑电动车去店里,看见她已经在开卷帘门。
我们的孤独碰在一起,就像两根裸露的电线,碰到就烧。
但烧完呢?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晚没停电,如果我们没有摔在一起,现在会是什么样?可能我还是那个傻站柜台的小周,她还是我嘴里那个挺凶的陈姐。一切正常,什么也不会发生。
可说这些“如果”最没用。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变样了就是变样了。
她其实比我还能装。我要不是了解她,真以为她已经把那天晚上忘了。她开会客单,跟人打电话,开电动车锁。每一个动作都像在黑板上写好的字,一点不乱。
只有一两次,我背对她搬货,回过头,发现她在看我。立马把头低下去看单子。
就那一下,我知道她没忘。
我现在回过头写这些,心里还是有点堵。
我们这种关系,拿不到台面上来说。我要是跟兄弟说:“我跟我们老板娘在一起过。”他们第一句话肯定是:“她给你钱没?”
没人会关心你在那个雨夜里,听着水从屋檐砸到地砖上的声音,跟一个比你大十六岁的女人挤在几厘米的距离里,心里想的不是占有,不是欲望,而是“原来她也害怕”。
她害怕的,是日子再过下去,自己就真的老了。害怕哪天关了店,回到家,连个说“今天卖了几个灯”的人都没有。
我怕的是什么呢?怕自己二十多岁,活得跟五十岁一样。怕这个城市把我吃了都不吐骨头。
我们怕的东西不一样。但那天晚上,我们都在发抖。
去年年底,我辞职了。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实在是熬不住了。每天对着她,想碰不能碰,想说不能说。她丈夫偶尔来店里,我还要笑着叫大哥。那种滋味,比刀子剜还难受。
最后那天下班,我把电动车钥匙还给她。她没接,说:“你拿着吧,以后也用得着。”
我把钥匙放在收银台上,说:“陈姐,我走了。”
她点点头,低头继续按计算器。按错了一次,清掉,又按。
我走到门口,她叫住我:“小周。”
我回头。
她说:“晚上早点回去,你那屋子漏风。”
我“嗯”了一声,转身走进风里。那天的风真大,吹得我眼睛里全是沙子。
回家之后,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凌晨三点,手机屏幕亮了。她没有发微信,我也没有。黑着屏的手机躺在地上,旁边是退不掉的快递单。
过了大概半个月,我去建材市场后面那条街办点事。路过那个店,卷帘门关着。门把手上挂了个牌子:休息一天。
我在门口站了十几秒。天气很好,太阳白晃晃的,街上有人骑三轮车过去,喇叭里喊“收旧家电”。
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人这一辈子里,有些人就是来跟你错开的。你跟她之间差了十六年,不是说你追不上,是你们的表走的是两个时间。等你到了她那个年纪,她已经在前面跑了好远,中间还隔着一个别人的家。
这种关系里,谁也没做错。可就是因为没做错,才更难受。
我现在不卖灯了,在郊区一个小厂里做包装。每天十二个小时,回到住处累得倒头就睡。
偶尔半夜醒来,听见外面下雨,心里会空一下。那种空,说不清具体位置,像有盏灯坏了,一直没修。
我没再见过她,也没打听过她。那个电动车我最后也没骑走,一直停在我出租屋楼下,绿牌,车座子被雨泡得起毛了。
有时候我想起那晚的事,会觉得不是真的,像一个梦。可再想,又觉得只有那晚是真的,后来白天的我们全是假的。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这个问题我搞不明白。
也许再过十年,我会娶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女人,生孩子,还房贷,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到了那个时候,我还会不会记得,二十四岁那年的某个雨夜,有个大我十六岁的女人,在我耳边“嘶”了一声,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被照亮了,像满屋子的灯同时打开。
我还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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