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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劝所有当儿媳的,别让婆婆跟老伴单独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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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劝所有当儿媳的,别让婆婆跟老伴单独在家,上月邻居出差3天,回来见婆婆穿她睡衣看电视,老伴旁边削苹果,扣子还系错了一颗


昨天在楼道里碰见老周。

他蹲在门口抽烟,没开灯。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就缩在那团黑里,烟头一明一暗。

我问他咋不进屋。

他说,屋里有人。

我说你媳妇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正热闹呢。

我说那你蹲这儿干啥。

他把烟头摁在鞋底上,摁了半天,说,我进去也不知道站哪儿。

我站了一会儿,也没再问。就听见他屋里电视开得挺大,是那种家庭剧,一个女的在哭,一个男的在吼。老周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没抽,就夹在手指头上,看它自己烧。

那烟灰掉在他裤子上,他也没掸。

我后来才知道,他媳妇出差三天,昨天下午刚到家。进门的时候,看见他妈穿着他媳妇的睡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爸坐在旁边,削苹果。他妈接过苹果的时候,他爸还笑了一下。

那件睡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

老周说,他媳妇当时没说话。放下包,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他爸还在外面喊,回来了?饿不饿,让你妈给你热饭。

他妈说,别喊了,人家累了。

老周说,我就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拎着她爱吃的卤味。塑料袋勒得手疼。

我说,那你咋办。

他说,我能咋办。我把卤味放桌上,说,先吃吧。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楼道里彻底黑了,声控灯没再亮。我听见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说,你说这事儿,怨谁。

我没答。

他也没等我答。推门进去了。

门开的那一下,屋里光涌出来,我瞥见他媳妇坐在餐桌边,正拆那袋卤味。他妈站在厨房门口,还穿着那件睡衣。扣子已经系对了。

门关上了。

我在楼道里站了半天。

也不是站,就是没走。靠着墙,闻着谁家炒菜的油烟味。楼下有小孩在哭,哭两声停了,又哭两声。电梯上上下下,每次开门都是空的。

我想起我婆婆。

前年她来我家住了一个月。那一个月,我把我所有的睡衣都收进了柜子最里头,穿的都是最旧的那套,长袖长裤,领口都松了。我不知道我在防什么。就是觉得,有些东西不能让。

她倒是没穿过我的衣服。

但她动过我厨房里的东西。把碗从左边柜子挪到右边。把调料瓶换了位置。把我用了三年的抹布扔了,换了块新的,红的。她说旧的那块都黑了,你还用。

我没说话。晚上跟我老公说,你妈动我东西。

他说,动就动呗,又没动你人。

我说,那是我的厨房。

他说,那也是我妈。

这话我记到现在。

你看,婆媳之间的事,说来说去,都是这种屁事。一件睡衣。一颗扣子。一块抹布。一个碗放左边还是右边。单独拎出来,都不叫事。你跟你闺蜜说,你闺蜜都觉得你矫情。但你身在其中,你就知道,那不是一块抹布。

那是,这个人到底算谁的。

我认识一个姐们儿,叫小鹿。九零年的,结婚六年,孩子四岁。她婆婆每年冬天来住三个月,说是帮忙带孩子。其实孩子白天在幼儿园,婆婆来了就是在家看电视。小鹿说,我下班回来,她连饭都不做,就等我。我做饭,她就在旁边站着,看。我说妈你坐着。她说,我看看你手艺。

小鹿说,她那眼神,不像看我手艺。像看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

去年冬天,小鹿买了个新沙发。浅灰的,布艺,她挑了半个月。送来的那天,她婆婆说,这个颜色不耐脏。小鹿说没事,能拆洗。她婆婆说,你年轻,不懂。第二天,她婆婆从楼下捡了块旧床单,给沙发铺上了。碎花的,粉的。

小鹿说,我当时就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块床单。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老公在旁边笑,说妈你这也太丑了。他妈说,丑啥,保护沙发。

小鹿说,那天晚上我在厕所里哭了。不是哭沙发。是哭,我这辈子,是不是都得跟一块床单过不去。

后来她把床单掀了。第二天她婆婆又铺上。她再掀。她婆婆说,你这孩子,咋不识好歹。

小鹿说,妈,这是我的家。

她婆婆愣了半天。说,你的家。行。你的家。

第二天就收拾东西走了。走之前跟小鹿老公说,你媳妇赶我走。

小鹿老公跟她吵了一架。说,你跟我妈说那种话干啥。她说,我说啥了。他说,你说这是你的家。她说,那不是我的家吗。他说,是,但你不能那么说。

小鹿说,我到现在都想不通,我为啥不能那么说。

我说,因为你说了,你就是外人。

她愣了一会儿,说,对。就是这个词。外人。

你看,这事儿拧巴就拧巴在这儿。你嫁进来,你就是这家人。但你一较真,你就成了外人。你不较真,你就得忍着。你忍了,你就是好儿媳。你不忍,你就是不懂事。

没人问你愿不愿意。

也没人问你婆婆愿不愿意。

她也是从儿媳过来的。

我婆婆跟我讲过她的事。她刚嫁给我公公那会儿,跟我太婆婆住一起。太婆婆规矩大,吃饭不能上桌,得在厨房吃。我婆婆说,她吃了三年。三年,蹲在灶台边上,就着锅台吃。后来分了家,她才上桌。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择菜。头都没抬。

我说,那你不恨她。

她说,恨啥。那时候都那样。

我说,那现在不一样了。

她说,啥不一样。婆婆还是婆婆。

我把这话跟我老公说。我老公说,那你别当那种婆婆不就行了。

我说,我当不当得了,我说了算吗。

他说,咋不算。

我说,等你妈老了,你爸先走了,你接不接她来住。

他不说话了。

他每次到这儿就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为难。他是儿子,也是丈夫。他妈养他三十年,他不能说不管。但他也知道,接来就是事。不是他妈的事,是所有人的事。

我后来想,这事儿最操蛋的地方在哪儿。

在于,所有人都是好人。

我婆婆是好人。她一辈子省吃俭用,把儿子供出来。她来我家,不是来享福的,她是来帮忙的。她动我的东西,是因为她觉得那是在帮忙。她铺床单,是怕沙发脏。她没有坏心。

我老公是好人。他夹在中间,两头哄。他知道他妈不容易,也知道我不容易。但他只有一个身子,分不成两半。他每次不说话,不是不在乎,是他真不知道说啥。

我也是好人。我没想跟谁过不去。我就想在我自己的家里,喘口气。我想我的睡衣就是我的睡衣,我的沙发就是我的沙发。这个要求,过分吗。

但好人跟好人,就能过到一块儿去吗。

不能。

因为你好的方式,跟我不一样。

你觉得省是好的。我觉得界限是好的。你觉得一家人不分彼此是好的。我觉得彼此尊重是好的。你觉得帮忙就是插手。我觉得插手就是越界。

谁都没错。

但凑在一起,就全是错。

上个月,我回我妈那儿。我妈楼下有个李姨,六十七了。老伴走了三年,一个人住。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两趟。李姨跟我说,她现在最怕的,是晚上。

我说,怕啥。

她说,怕摔。一个人在家,摔了就没人知道。

她说,前年她隔壁楼一个老太太,就是摔在厕所里,两天后才被发现。她说,她从那以后,晚上上厕所都拿着手机。手机设了快捷键,一号键是儿子。

我说,那你儿子知道吗。

她说,知道。我说过。他说,妈你有事就打。她说,我没事。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我在。

李姨说,她儿子上次回来,给她装了个摄像头。客厅一个,卧室一个。她说,我一开始不愿意。我觉得,我干啥他都知道。后来我想通了。我要是真摔了,他能看见。

她说,就是有时候,我在沙发上坐着,一坐一下午。我知道他在那边看。我就想,他看见我这样,是放心,还是不放心。

我说,那他给你打电话吗。

她说,打。每周一次。三分钟。问吃了没,睡得好不好,药吃了没。我说好。他说好。就挂了。

她说,就这三分钟,我能高兴两天。

我听完,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我想起我妈。我妈也是一个人。我爸走了八年。我每周给她打一次电话。也是三分钟。也是问吃了没。也是说好。

我没问过,她挂了电话之后,干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我妈那儿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灯亮着。我推门一看,她坐在床上,看手机。屏幕光照着她脸,脸上啥表情也没有。

我说,妈你咋不睡。

她说,睡了。醒了。

我说,几点了。

她说,三点。

我说,你是不是有啥事。

她说,没事。就是,老了,觉少。

我坐在她床边,半天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就坐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屋里全黑了。我听见她喘气,一下,一下。

我想起小时候,我发烧,她就这么坐在我床边。一下一下拍我。我那时候觉得,有妈在,啥都不怕。

现在她老了。她怕。但她不说。

她怕的,不是摔。是摔了没人知道。是知道了,也回不来。是回来了,也待不了几天。是待了几天,又得走。

她怕的,是这个。

我那天晚上没回自己屋。就躺我妈旁边。她往边上挪了挪,给我腾地方。床太窄,我侧着身。她也是。我们俩背对着背。谁也没抱谁。

但我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热。

第二天早上她给我煮了排骨。我吃了两碗。她坐对面看我吃。我说妈你也吃。她说她不饿。我说你不饿也吃点。她说,你吃。你吃了我就高兴。

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楼下。我上车了,她还站那儿。我从后视镜里看,她越来越小。最后就剩一个点。

我没回头。

回头我怕我哭。

我说这些,好像跟我婆婆的事没关系。但其实是一回事。

你夹在中间。

你上有老,下有小。你婆婆是老的,你妈也是老的。你老公是中间那个,你也是中间那个。谁都有难处。谁都有委屈。谁都不能说。

你说了,你就是不孝。

你说了,你就是不贤惠。

你说了,你就是矫情。

所以你就不说。你就忍着。你就把所有的东西都往肚子里咽。咽到最后,你都不知道你咽的是啥。

是委屈吗。

是怨吗。

还是你早就认了。

那天老周的事,我后来跟我老公说了。我说,老周他媳妇出差回来,看见他妈穿着她睡衣。

我老公说,然后呢。

我说,没然后。老周蹲楼道抽烟呢。

他说,这有啥。穿一下咋了。

我说,扣子系错了一颗。

他说,那有啥。

我说,你妈要是穿我的睡衣,你爸在旁边削苹果,你咋想。

他不说话了。

每次到这儿,他就不说话。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真不知道这事儿有多重。对他来说,那就是一件睡衣。对他来说,那就是他妈。他妈养他三十年。穿件睡衣咋了。

对他来说,你跟他妈,是一体的。他妈是你妈。你妈是他妈。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

但你分不清。

你知道婆婆跟妈不一样。

你知道你在婆婆面前,永远得端着。

你知道你妈能骂你,你不能骂婆婆。

你知道你妈能穿着睡衣在你面前晃,你不能穿着睡衣在婆婆面前晃。

你知道的。但你没法说。

因为说了,就是你的错。

我后来在网上看见一个帖子。一个儿媳说,她婆婆来家里住,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拖地。拖得咣咣响。她跟老公说,老公说,妈是勤快人。她说,我知道她勤快,但我想睡觉。老公说,那你戴耳塞。

她说,我在我自己家,还得戴耳塞。

老公说,那你想咋样。

她说,我想让她别拖。

老公说,那你跟她说。

她说,我咋说。

老公说,那不就得了。

她说,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句“那不就得了”。好像所有的事,到这儿就卡住了。你说不出来,你说出来就是你不对。你不说,你就得忍着。你忍了,这事儿就过去了。但过去了,不代表没发生。

它在你心里,像一颗钉子。你不动它,它在那儿。你动它,它就疼。

我认识一个阿姨,六十二了。她跟我说,她当儿媳的时候,被她婆婆欺负。现在她当婆婆了,她不想欺负儿媳。但她发现,她怎么做,都是错。

她做饭,儿媳说油大。她不做饭,儿媳说不管。她带孩子,儿媳说太宠。她不带,儿媳说不管。她给钱,儿媳说插手。她不给,儿媳说抠。

她说,我现在就装傻。啥也不说。啥也不做。我就待在我屋里。她们叫我,我就出来。不叫,我就不出来。

我说,那你难受吗。

她说,难受。但比吵架强。

她说,我儿媳其实挺好的。就是,我们俩,说不到一块儿。

她说,有一次我听见她跟她妈打电话。她在电话里笑。那种笑,她从来没在我面前笑过。

她说,我那天在屋里坐了一下午。我就想,我到底哪儿做错了。

我说,你没做错。

她说,那为啥。

我说,因为你不是她妈。

她听完,眼泪就下来了。她说,对。我不是她妈。

她说,我也不想当她妈。我就想,我们能不能,像个人一样,待着。

我说,能。但得碰。

她说,碰啥。

我说,碰运气。

你看,这事到最后,就是个运气。

碰上一个知道分寸的婆婆,是运气。

碰上一个不较真的儿媳,是运气。

碰上一个会说话的老公,是运气。

但你不能指望运气。

你得指望自己。

但你自己,又算什么呢。

那天我下楼扔垃圾,碰见老周他媳妇。她拎着袋水果,往家走。我说,回来了。她说,回来了。我说,出差累吧。她说,还行。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姐,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你婆婆穿你睡衣,你咋办。

我愣了一下。

她说,我就是问问。

我说,我没碰见过。

她说,我碰见了。

我说,那咋了。

她说,没咋。就是,我心里过不去。

我说,那你就跟你老公说。

她说,说了。他说我小题大做。

我说,那你咋想。

她说,我想搬出去。

我说,搬哪儿。

她说,不知道。租也行。

我说,那孩子呢。

她说,孩子跟我。

我说,那你老公呢。

她说,他跟他妈。

我说,那你这不叫搬。叫离。

她不说话了。

我说,你别冲动。

她说,我没冲动。我就是,觉得,那个家,不是我的。

她说,姐,你知道吗,我出差三天,每天打视频,他都接。他妈也在。他爸也在。他们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手机里看他们。我觉得,我才是那个外人。

她说,我回来那天,进门看见他妈穿着我睡衣。我其实没那么气。我就是,觉得,没意思。

她说,真没意思。

她拎着水果走了。塑料袋勒得手疼。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垃圾忘了扔。

我想起我婆婆。

她上次来,走的时候,给我留了张纸条。写的是,冰箱里有饺子,你爱吃的那种。我拿出来看,是包好的,一个个冻上了。她还写,我走了,你们好好的。

我那时候没觉得啥。

现在想想,那是她道歉的方式。

她不会说对不起。她那一辈人,不会说这三个字。她只会包饺子。只会把饺子冻上。只会写,你们好好的。

她不是坏人。

我也不是。

但我们就是,过不到一块儿去。

我后来跟我老公说,要不,咱换个大点的房子。三居。你妈一间。我妈一间。咱们一间。

他说,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我就是想,都别委屈。

他说,那得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算呗。

他真算了。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计算器。首付多少,月供多少,装修多少,税费多少。他算的时候,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戳一下,出一个数。戳一下,出一个数。

最后他把手机放下,说,买不起。

我说,那就算了。

他说,嗯。

我们俩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人看。孩子在屋里写作业。我妈在厨房洗碗。他妈在卧室躺着。

我听见水声。哗哗的。

我听见孩子翻书。唰唰的。

我听见他妈咳嗽了一声。

我老公说,要不,我跟我妈说说。

我说,说啥。

他说,说那件睡衣的事。

我说,别说了。

他说,为啥。

我说,说了,就真过不去了。

他看着我。看了半天。说,那你心里过得去吗。

我说,过不去。

他说,那咋办。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就不说。

我说,嗯。

我们俩又坐了一会儿。他起来,去厨房倒水。我听见他跟他妈说话。他说,妈,你明天想吃啥。他妈说,啥都行。他说,那吃饺子。他妈说,行。

他回来,把水递给我。说,明天吃饺子。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拿手机,刷招聘软件。

我也不知道我为啥刷。

我已经三年没上班了。孩子上幼儿园之后,我就没再出去。我老公说,你就在家待着。我说,行。

但我有时候,半夜会刷。

看那些岗位。看那些要求。看那些工资。

有一个岗位,要求三十五岁以下。我三十四。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放下。

我老公在旁边打呼噜。他睡得很沉。他明天还要上班。他一个月挣八千。房贷三千五。孩子幼儿园一千五。剩下的三千,吃饭,坐车,交水电。

我算过。不够。

但我们还是过了。

怎么过的。

我也不知道。

反正就是过了。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也出去上班,能挣多少。

五千。六千。

请个阿姨,四千。

剩下一千。还不够我坐车的。

所以还不如在家。

但在家,你就得面对这些。

面对婆婆。面对孩子。面对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

你出去上班,你还能说,我忙。你累。你有理由。

你在家,你没理由。

你就是那个,该处理这些事的人。

所以老周他媳妇,她其实比我强。

她还有工作。她出差。她回来,看见那些,她能说,我走。

我不行。

我连走都走不了。

我那天刷到一个视频。一个女的,四十多,说她离婚了。净身出户。她说,我啥也没要。房子给他。车给他。孩子也给他。我就带了我自己。

她说,我今年四十。我还能干二十年。这二十年,我想给我自己干。

底下评论,有人骂她,有人说她酷。

我看完,没说话。

我关掉手机。躺平。

天花板上有个印子。是去年漏水留下的。一直没修。

我看着那个印子。看着看着,天亮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孩子要吃煎蛋。我煎了两个。我老公喝粥。我给他盛了一碗。我婆婆没起来。她一般七点起。

我把饭摆好。坐下。我老公说,你咋不吃。

我说,我不饿。

他说,你又咋了。

我说,没咋。

他说,你这一天到晚的。

我说,我哪一天到晚的。

他说,算了。

我说,你说清楚。

他说,我上班要迟到了。

他走了。

门关上。

我坐在饭桌前。孩子说,妈妈,蛋糊了。

我说,吃吧。

孩子吃了。

我没吃。

我把碗收了。洗了。擦了灶台。把垃圾袋系上。拎到门口。

我换鞋。出门。下楼。

楼道里有股味。是垃圾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天阴着。没太阳。

我走到小区门口。看见老周他媳妇。她拎着箱子。带着孩子。

我说,你去哪儿。

她说,我回我妈那儿。

我说,住几天。

她说,不知道。

我说,那你跟老周说了吗。

她说,发了消息。他没回。

我说,那你等他回。

她说,不等了。

她拦了辆车。箱子放进后备箱。孩子抱上去。她坐进去。关门。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风刮过来。我把外套拉链拉上。

手机响了。

是老周。

他说,她走了。

我说,我看见了。

他说,她跟我说,她回娘家住几天。

我说,你咋说。

他说,我说好。

我说,那你就让她走。

他说,不然呢。

我说,你去找她。

他说,找啥。她又不是不回来。

我说,那她要不回来呢。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爸你妈还在你家呢。

他说,在。

我说,那咋办。

他说,能咋办。过呗。

他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天开始下雨。小雨。不用打伞的那种。但落在脸上,凉。

我想起那件睡衣。扣子系错了一颗。

我想起我婆婆的饺子。冻在冰箱里。

我想起我妈半夜坐在床上看手机。

我想起李姨家的摄像头。

我想起老周蹲在楼道里抽烟。

我想起我老公算的那个数。

我想起我半夜刷招聘软件。

我想起那个空着的年龄栏。

我想起那句,你们年轻人吃点苦怕什么。

我啥也没想起来。

我就是站着。

雨下大了。我往回走。上楼。开门。屋里没人。我婆婆起来了。在她屋里。门关着。电视开着。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把早饭的碗又洗了一遍。

洗着洗着,我停了。

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

我站在那儿。手放在水池里。一动不动。

我想,要是能一直这么站着,就好了。

不用想。不用做。不用说话。

就站着。

站到水凉了。站到天黑了。站到有人回来。

有人敲门。

我去开。

是我妈。她拎着排骨。她说,我炖了排骨。你爱吃的那种。

我说,妈你咋来了。

她说,我梦见他了。梦见你爸。他跟我说,去看看闺女。

我说,你进来。

她进来了。把排骨放桌上。掀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屋里一下子全是肉味。

我婆婆从屋里出来了。她看见我妈。愣了一下。说,亲家来了。

我妈说,来了。炖了排骨。一起吃。

我婆婆说,好。

她们俩坐在饭桌前。我给她们盛。我妈给我婆婆夹了一块。我婆婆给我妈夹了一块。

她们吃。我看着。

我婆婆说,你妈炖的排骨,烂。

我妈说,我炖了一上午。

我婆婆说,我炖排骨,得放点醋。

我妈说,放醋干啥。

我婆婆说,烂得快。

我妈说,哦。

她们不说了。就吃。

我看着她们。两个老太太。一个六十七。一个六十三。都在吃排骨。都吃得挺香。

我想,她们当年,也是儿媳。

她们当年,也受过气。

她们当年,也跟自己婆婆,吃过饭。

她们现在老了。她们坐在我家里。吃着我妈炖的排骨。说着放醋还是不放醋。

我突然觉得,这事儿,没那么大。

但它又,特别大。

我坐下了。也盛了一碗。我吃了一口。排骨炖得真烂。骨头一碰就掉。

我妈说,好吃不。

我说,好吃。

她说,好吃就多吃。

我说,嗯。

我低头吃。吃着吃着,我想哭。

但我没哭。

我嚼着排骨。听着她们说话。电视开着。孩子在屋里写作业。外面下着雨。

我婆婆说,明天,我包饺子。

我妈说,我帮你。

我婆婆说,好。

她们俩又聊上了。聊菜价。聊天气。聊谁家孩子考大学了。

我吃完,把碗收了。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洗碗。

水是热的。我的手泡在里面。滑滑的。

我听见外面她们还在说。

我听见孩子喊,妈,这题不会。

我听见我老公打电话回来,说晚点回。

我听见雨打在窗上。啪啪的。

我站在水池前。碗洗完了。我没动。我就站在那儿。手还泡在水里。

我想,明天吃饺子。

我想,吃完饺子,我婆婆可能就走了。

我想,她走了,我妈可能也走。

我想,她们走了,这个家,还是我的。

但它,好像也不是我的。

它是孩子的。是我老公的。是她们来来去去的。

我,就是那个站在这儿洗碗的人。

我后来把碗放好。擦了手。出来。

我婆婆和我妈在看电视。一个家庭剧。里面的儿媳妇在哭。婆婆在骂。

我婆婆说,这婆婆,太过分了。

我妈说,就是。

我看着屏幕。那个儿媳妇哭得挺伤心。我婆婆拿纸巾,递给我妈。我妈接过去,擦了擦嘴。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我转身,进了卧室。

我老公还没回。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那个印子还在。

我拿起手机。打开招聘软件。刷了一下。还是那个岗位。三十五岁以下。我三十四。

我点进去。看要求。看待遇。看地址。

我把手机放下。

我想,明天,我投一下试试。

我又拿起手机。把那个岗位,截了个屏。

然后我关了手机。闭上眼。

我听见外面我妈和我婆婆还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像两个人在说悄悄话。

我听见孩子睡了。我听见雨小了。我听见门响,是我老公回来了。

他轻轻推门。看见我躺着。他以为我睡了。他脱衣服。躺下。打呼噜。

我睁着眼。看他。

他老了。鬓角有白的了。他以前不打呼噜。现在打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他。

我想起那件睡衣。扣子系错了一颗。

我想,明天,我给他妈买件新睡衣。就买我那种。长袖的。旧的。

我又想,算了。

我想,还是买件新的吧。颜色好点的。

我想,算了。

我啥也没想。

我睡着了。

早上醒来,我婆婆在包饺子。我妈在擀皮。她们俩配合得挺好。一个包一个擀。饺子一排排摆着。白的。胖的。

我洗了脸出来。我婆婆说,起来了。吃饭。

我说,嗯。

我坐下。吃饺子。猪肉白菜的。我婆婆调的馅。香。

我妈说,你婆婆调的馅,比我好。

我婆婆说,哪有。

我妈说,真的。你尝尝。

我尝了。是好吃。

我说,妈你教教我。

我婆婆说,行。

她教我。怎么切菜。怎么拌。怎么放盐。她说,盐得最后放。放了就拌。不能早。早了出水。

我说,记住了。

她说,你以后自己包。

我说,好。

她看了我一眼。说,我走了以后。

我说,你走哪儿。

她说,回家。你爸一个人。

我说,再住几天。

她说,不住了。你爸不会做饭。

我说,那让他来。

她说,他不来。他认床。

我说,哦。

她继续包。手挺快。一捏一个。

我看着她。她的手指头。粗。有裂口。指甲剪得秃秃的。

我想起我妈的手。差不多。

我低下头。包了一个。歪的。我婆婆说,馅多了。我说,哦。她说,少放点。我说,好。

我包了第二个。还是歪的。

我婆婆说,慢慢来。

我说,嗯。

我妈在旁边笑。说,我当年也不会。你姥姥骂我,说我包的是猪。

我婆婆也笑。说,我婆婆也骂我。

她们俩笑。我也笑。

笑着笑着,饺子包完了。我婆婆说,煮吧。

我说,我煮。

我把饺子下锅。水开了。饺子浮起来。白白胖胖的。

我盛了三碗。端上桌。

我妈说,好吃。

我婆婆说,还行。

我说,好吃。

我们仨吃饺子。

我老公还没起。孩子还没起。

就我们仨。

吃着吃着,我婆婆说,那个睡衣,我洗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我给你洗了。晾阳台了。

我说,哦。

她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着好看。试试。

我说,没事。

她说,扣子系错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往。

她说,那就好。

她低头吃饺子。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后面一大片。

我说,妈,你头发白了。

她说,早白了。

我说,染染。

她说,不染。费钱。

我说,我给你买。

她说,不用。

我说,买。

她说,行。

她笑了。挺高兴的。虽然嘴上说不用。

我吃完饺子。洗碗。我婆婆说,我来。我说,不用。她说,你歇着。我说,不用。她说,那咱俩一块儿洗。

我们俩站在水池前。一个洗一个冲。水声哗哗的。

她说,你妈人挺好。

我说,嗯。

她说,你像你妈。

我说,嗯。

她说,以后,我少来。

我说,没事。你来。

她说,不来了。你们过你们的。

我说,那你跟我爸。

她说,我们过我们的。

我说,那有事打电话。

她说,行。

洗完了。她擦了手。说,我收拾收拾,下午走。

我说,这么急。

她说,你爸打电话了。说家里水管坏了。

我说,那赶紧回。

她说,嗯。

她去收拾。我站在厨房里。看阳台。那件睡衣挂在衣架上。粉的。干了。扣子系对了。

我看着那件睡衣。看了一会儿。

我走过去。把它拿下来。叠好。放进我婆婆的包里。

她出来,看见。说,你干啥。

我说,你穿。

她说,我穿啥。

我说,你穿回去。给爸看。

她笑了。说,你这孩子。

我说,真的。你穿。好看。

她说,我穿啥好看。

我说,真的。

她没再推。把包拉上。

我送她下楼。我妈也送。我们仨站在楼下。等车。

车来了。她上车。我妈说,常来。她说,行。我说,到了打电话。她说,行。

车走了。

我妈说,你婆婆人挺好。

我说,嗯。

她说,你也挺好。

我说,嗯。

她说,那我走了。

我说,你住几天。

她说,不住了。你爸一个人。

我说,你也是。

她说,啥。

我说,你也是一个人。

她不说话了。看了我一会儿。说,我没事。

我说,你有事打电话。

她说,行。

她走了。

我站在楼下。太阳出来了。照得地上亮亮的。

我上楼。开门。屋里空了。就剩我。孩子上学了。老公上班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那个印子。看阳台。睡衣没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招聘软件。那个岗位还在。我点了投递。

简历弹出来。我填。年龄。三十四。工作经历。三年空白。

我看着那三年。

我填了。我写,在家带孩子。

我点了提交。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楼下有人晒被子。弯着腰。一下一下拍。

我看了半天。

我回屋。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人看。

我想,中午吃啥。

我想,晚上吃啥。

我想,明天吃啥。

我想,这日子,就这么过。

我又想起老周。不知道他媳妇回来没有。不知道那件睡衣还在不在。

我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个消息。我说,你媳妇回来了吗。

他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

我想,回,还是不回。

我没再等。

我站起来。去厨房。把早上剩的饺子热了。吃了两个。

然后我洗碗。水是热的。我站在那儿。手泡在水里。

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啥鸟。叫了两声。停了。

我关掉水龙头。擦了手。回客厅。

坐下。

啥也没干。

就坐着。

坐到中午。坐到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腿上。暖的。

我闭上眼。

眯了一会儿。

我梦见我婆婆了。她穿着那件睡衣。粉的。扣子系对了。她站在阳台上。笑。她说,我穿回去了。你爸说好看。

我醒了。

阳台上没人。太阳还在。

我拿起手机。老周回了。就一个字。

“没。”

我看着那个字。看了半天。

我打了个字。删了。

又打。又删。

最后我发了个“嗯”。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站起来。

去收衣服。

衣服干了。我一件件叠。叠到我老公的衬衫。领子有点黄。我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味。

我叠好。放进柜子。

关了柜门。

我站在卧室里。看那张床。被子没叠。乱着。

我没叠。

我转身。出去。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一个广告。一个女的在笑。说,只要九块九。

我拿起遥控器。关了。

屋里静了。

我听见冰箱响。嗡嗡的。

我听见楼下有人说话。听不清说啥。

我听见我自己的呼吸。

我坐到沙发上。

拿起手机。

打开招聘软件。

那个岗位,已读。

没回。

我看了半天。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我老公。打过去。

他接了。说,咋了。

我说,没啥。中午回来吃吗。

他说,不回。忙。

我说,哦。

他说,有事?

我说,没事。

他说,那我挂了。

我说,嗯。

他挂了。

我拿着手机。听着忙音。嘟。嘟。嘟。

我把手机放下。

站起来。

去厨房。

把排骨从冰箱拿出来。

化上。

晚上炖。

我站在水池前。水龙头没开。我就站着。

站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水。洗排骨。

水凉。

我洗得很慢。

一块一块洗。

洗完。放锅里。加水。开火。

我站在灶台前。看火。蓝的。一跳一跳。

我想,晚上,他回来。

我给他炖排骨。

他爱吃。

我婆婆也爱吃。

我妈也爱吃。

都爱吃。

我加盐。加醋。

我婆婆说,放醋烂得快。

我放了。

我盖上锅盖。

站在那儿。

听锅里咕嘟。

咕嘟。

咕嘟。

外面天阴了。又晴了。

我站在厨房里。

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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