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刚散,酒店门口的红纸屑还没扫净。
婆婆一把拽住我,伸手就要工资卡。
我低头从包里抽出那张卡,咔嚓剪成两段,塞回她手心:“先替你儿子把欠账还了。”她愣住,公公的笑僵在脸上,丈夫端着醒酒汤的手抖了一下。
没人知道,卡里只剩三块七。
也没人知道,包里那张欠款单上,借款人写的是吕天佑,担保人却是我。
婆婆手机屏幕亮了,催款短信写着:礼金到账,今晚必须还。
我攥紧包带,心想,这婚,怕是结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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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宴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酒店门口的彩带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有几片粘在湿漉漉的地砖上,踩上去发出细微的黏腻声。
我站在台阶上等吕天佑去取车,脚后跟被新鞋磨得生疼,脚趾在缎面鞋里蜷了又蜷。
婆婆从旋转门里追出来,手里攥着个红色布袋,里面装的是礼金。
“诗涵,等等。”
她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皮鞋敲在石面上,笃笃笃的,像剁饺子馅。
我回过头,看见她脸上还挂着婚宴上的那种笑,嘴角往上提,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妈,怎么了?”
她把手里的布袋往我面前一递,又收回去,好像只是让我看一眼。
“这礼金啊,妈先替你们收着。你们年轻人不会管钱,回头要用再跟妈说。”
我愣了一下。婚礼的礼金,按理说该给小两口,可婆婆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吕天佑站在车边,远远看着,没走过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新婚第一天,我不想闹得难看。
“行,妈你拿着吧。”
婆婆满意地拍了拍布袋,转身往回走。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弹出来。
我没刻意看,但那几个字还是钻进了眼睛里:婚礼礼金到账,今晚必须还。
必须还。
这三个字像针尖一样扎在我脑子里。我盯着婆婆的背影,她走得很稳,脚步不急不缓,像是没看到那条短信,又像是早就知道。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吕天佑拧动车钥匙,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
“你妈刚才说,礼金她先收着。”
“嗯,我知道。”
“你知道?”
“她之前跟我说过,说帮咱们存着,以后买房用。”
我没再说话。
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路灯一盏接一盏从窗外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集中精力开车,又像是在躲我的目光。
回到家,我开始翻包找身份证。第二天要去银行办点事,需要用到。可翻了半天,钱包里只有我的那张,吕天佑的身份证不见了。
“你身份证呢?”
“在妈那儿。她说帮我们办婚房手续要用。”
“什么时候给的?”
“前两天吧,记不清了。”
他的语气很随意,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是做会计的,职业习惯让我对数字和证件特别敏感。
身份证这种东西,怎么能随便给人?
哪怕是亲妈也不行。
“你明天去拿回来。”
“哎呀,妈拿着又不会丢,你别这么紧张。”
他摆摆手,进了卫生间。
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起来,才慢慢坐到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张婚礼当天的合影。
照片里,吕天佑搂着我的腰,笑得憨厚,婆婆站在他左边,公公站在右边,一家人整整齐齐。
可我脑子里一直转着那条短信。
“必须还”三个字,像颗种子,悄悄在心底发了芽。
我和吕天佑是相亲认识的。
他比我大两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话不多,看着老实。
第一次见面,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给我倒茶的时候手有点抖,说是紧张。
我当时觉得,这人实在。
处了两年,他从来没跟我红过脸。
偶尔我加班到深夜,他会骑着电动车到公司楼下等,手里拎着保温桶,里面是排骨汤。
冬天的时候,他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自己冻得直搓手。
我妈说,这样的男人踏实,过日子行。
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半年前,我提出来想看看他的征信报告,毕竟要结婚了,两个人得对彼此的经济状况有个底。
他当时就变了脸色,说我不信任他,说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感情,查来查去伤和气。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这事就搁下了。
现在想来,那会儿他的反应,本身就透着古怪。
第二天一早,我趁吕天佑去买早饭,给闺蜜肖雪薇打了个电话。她在银行工作,查这些东西比我方便。
“雪薇,帮我个忙。”
“说。”
“帮我查一下吕天佑的征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终于要查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把身份证号发我,我帮你看看。”
我挂了电话,把吕天佑的身份证号发过去。发完之后,心里忽然突突跳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我,等着我往前走一步。
可我没想到,这一步迈出去,后面的事,一件接一件,根本收不住。
早饭买回来了,豆浆油条,还有我爱吃的茶叶蛋。吕天佑把东西摆在桌上,笑呵呵地叫我吃。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离我好远。
“天佑。”
“嗯?”
“你之前说,婚房首付是你爸妈出的?”
“对啊,怎么了?”
“多少钱?”
“四十万吧,怎么了你今天,老问这些。”
我低头剥着茶叶蛋,蛋壳碎了一手。
“没什么,就问问。”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低头呼噜呼噜喝豆浆。我捏着那颗剥了一半的蛋,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肖雪薇的电话是下午来的。我正在整理婚礼上收的红包账目,手机响了一声,是她发来的消息:你方便接电话吗?
我走到阳台上,回了个“方便”。
电话接通,肖雪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诗涵,你听我说,你千万别慌。”
“你说。”
“吕天佑名下,有三笔网贷,加起来差不多十二万。还有一笔担保贷款,二十万,是半年前办的。”
我攥着手机,手指发麻。
“担保贷款?谁给他担保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是你。担保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阳台的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寒战。
“我从来没给他担保过。”
“我知道。可征信上就是这么写的,用的你的身份证,还有你的人脸识别。”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半年前,正好是我提出来要查征信被他拒绝的那个时间段。他偷了我的身份证,还用我的脸做了识别。
“还有一件事。”
肖雪薇的声音更低了。
“什么?”
“他名下那些贷款,最近一笔的还款日就是今天。刚才我看了一下,已经逾期了。”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因为攥得太紧,泛着白。
客厅里,吕天佑正在看电视,综艺节目的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
我推开门走进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脸这么白。”
“吕天佑。”
“你有多少事瞒着我?”
他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沙发上。
02
吕天佑愣了几秒,随即挤出一个笑。
“你说什么呢?我能有什么事瞒你。”
我把手机屏幕朝他转过去。肖雪薇把征信报告截图发给了我,上面白纸黑字,三笔网贷,一笔担保贷款,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个……我本来想等婚礼办完再跟你说的。”
“说什么?说你欠了三十多万?还是说你偷了我的身份证去贷款?”
“诗涵,你听我解释。”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伸手想拉我,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那笔担保贷款,是我生意上周转不开,临时用了一下你的名。我本来打算年底就还上的,真的。”
“你什么时候偷的我身份证?”
“就……你那次来我家吃饭,包放在沙发上,我拿的。”
“人脸识别呢?”
“你睡着了。手机扫了一下就行。”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好陌生。两年了,我以为我了解他。可现在我才发现,我什么都不知道。
“吕天佑,你让我觉得恶心。”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诗涵,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可咱俩都结婚了,这些债我慢慢还,不会拖累你的。”
“慢慢还?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八千。你拿什么还三十万?”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他在外面敲了几下,我没理。后来听见他叹了口气,脚步远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十二万网贷,二十万担保,加起来三十二万。我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一万出头,不吃不喝也得还三年。
更让我害怕的是,他偷我身份证、用我脸做识别这件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工具,能用就用。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黑眼圈出了卧室。吕天佑已经在客厅里了,面前摆着早餐,还有一杯热牛奶。
“诗涵,吃点东西吧。”
我没理他,径直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信封。
“这是什么?”
“我的工资卡。以后我的工资都交给你管,行吗?”
我看着那张卡,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以为这样就能把事抹平?三十万的债,交一张工资卡就完了?
“你自己拿着吧。”
我绕过他往外走,他在身后喊了一声:“你去哪儿?”
“上班。”
刚到公司坐下,婆婆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她的声音听着很热络,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诗涵啊,晚上来家里吃饭,妈炖了排骨。”
“妈,我晚上加班。”
“加什么班,新婚头几天加什么班。过来,妈有事跟你说。”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有事跟我说,多半就是工资卡的事。昨天在酒店门口她看我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行,我下班过去。”
挂了电话,我给肖雪薇发了条消息:晚上陪我去趟吕家。
她秒回:怎么了?
我回:可能要吵架,你当个见证。
她回:行,我六点到你家楼下接你。
下午五点半,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又响了,是吕天佑发来的微信:我妈说晚上让你把工资卡带上,她帮咱们管着,以后家里开销统一安排。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他大概以为我同意了。
六点整,肖雪薇的车停在公司楼下。我上了车,她侧头看了我一眼。
“你脸色很差。”
“没睡好。”
“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三十多万的债,偷我身份证贷的。”
她踩刹车的脚顿了一下,车子在红灯前猛地停住。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看看他们今天想干嘛。”
车到吕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吕家住在一楼,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隔着玻璃能看见婆婆在厨房里忙活,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肖雪薇跟在我身后,小声说:“我就在楼下等你。”
“不用,你跟我一起上去。”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门是吕天佑开的。他看见我身后的肖雪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雪薇也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肖雪薇,脸上的表情和我预想的一模一样,先是意外,然后是明显的不高兴。
“哟,雪薇来了啊。”
“阿姨好,我来看看诗涵。”
婆婆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厨房。我换了鞋走进客厅,公公抬头看了我一眼,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看他的电视。
饭桌上的气氛很微妙。
婆婆不停地给我夹菜,嘴上说着“多吃点,看你瘦的”,眼神却时不时往我放在桌边的包上瞟。
吕天佑埋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公公喝着小酒,偶尔搭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肖雪薇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吃着饭,但我能感觉到她在观察。
吃到一半,婆婆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诗涵啊,妈有个事跟你说。”
我抬起头。
“你看,你们现在成家了,以后花钱的地方多。妈想着,你们俩的工资卡都交给妈,妈帮你们管着,每个月给你们零花钱,剩下的存起来。”
她说着,手已经伸过来了,掌心朝上,等着我把卡放上去。
吕天佑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诗涵,给妈吧,妈管钱有经验。”
公公端着酒杯,装作没听见。
我放下筷子,低头拉开包。婆婆的嘴角已经微微翘起来了。
可我从包里掏出来的,是一张对折的欠款单。
那是肖雪薇帮我从银行打出来的,上面有吕天佑的签字,有我的名字,还有那笔二十万的担保金额。我把欠款单展开,推到婆婆面前。
“妈,工资卡的事先不急。你先看看这个。”
婆婆的手僵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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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盯着那张欠款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这……这是什么?”
“吕天佑欠的钱。三十二万。其中二十万是用我的名字贷的。”
吕天佑猛地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公公放下酒杯,终于把目光从电视上移了过来。
婆婆的手缩回去了。
“诗涵啊,这个事……妈知道。天佑之前做生意亏了,怕你担心就没跟你说。你放心,这钱妈帮你们还。”
“帮我们还?妈,你拿什么还?”
婆婆的脸色难看了几分。
“你这话说的,妈还能骗你不成?你爸我俩有退休金,慢慢还呗。”
“慢慢还是多久?三年?五年?这期间银行催款,征信黑了,以后买房贷款都下不来。”
婆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吕天佑在桌子底下拽我的衣角,被我甩开了。
肖雪薇坐在旁边,安静地喝着汤,像什么都没听见。
婆婆缓了口气,换了副语气,语重心长起来。
“诗涵,妈知道这事委屈你了。可你看,你跟天佑都结婚了,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对吧?你的嫁妆,你妈不是给了你一张卡吗?里面有十五万吧?先拿出来应应急,等以后妈攒够了再还你。”
我看着她,忽然想笑。
十五万。我攒了三年的嫁妆钱,她张口就要。
“妈,那是我妈给我的嫁妆。”
“我知道,可你现在嫁到吕家了,你的钱不就是吕家的钱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
“那吕天佑欠的债,是不是也是吕家的债?”
婆婆噎了一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是男的,在外面应酬做事,欠点钱正常。你一个女人家,钱放着也是放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火压下去。
“妈,嫁妆钱我不会动。吕天佑的债,谁欠的谁还。”
我站起来,收拾自己的碗筷。婆婆的脸彻底沉了下来,筷子往桌上一拍。
“彭诗涵,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倒跟我摆起架子来了?”
“妈,我没摆架子。我只是在说事实。”
“事实?什么事实?你嫁进吕家,就是吕家的人!你的工资卡交出来,这是规矩!”
肖雪薇放下汤勺,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我低头看她,她微微摇头,意思是别吵了,先走。
我端起碗筷进了厨房,把东西放进水槽。身后传来婆婆压着嗓子的抱怨声,听不太清,但语气很不好。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我路过婆婆的卧室。
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
我本来想直接走过去,可听见婆婆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窗户没关严,断断续续飘出来几个字。
“……卡还没拿到……你再宽限两天……我那个媳妇手里有十五万嫁妆……放心,我有办法……”
我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她有办法。
什么办法?逼我拿钱?还是别的什么?
我退了两步,回到客厅。
吕天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玩手机,看见我出来,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公公已经回卧室了,电视还开着,播着天气预报。
“天佑,送我回去。”
“现在?才八点多。”
“我累了。”
他看了看婆婆卧室的方向,又看了看我,最后还是拿了车钥匙。
车上,他几次想开口,都被我挡了回去。
我不想听他说任何话,每一个字都让我觉得虚假。
到了楼下,我推开车门就走,他在后面喊了一声:“诗涵,明天我去找你。”
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着,我点开银行APP,想看看自己那张嫁妆卡的余额。
输入密码,页面跳转。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愣住了。
余额:三万两千块。
那张卡里有十五万,是我从毕业开始一笔一笔攒的。我妈在婚礼前把卡交给我,说这是给我压箱底的,不到万不得已别动。
可现在,少了将近十二万。
我坐起来,手在发抖。翻看交易记录,最近一笔转账就在婚礼当天,转出十一万八,收款方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曹祥。
曹祥是谁?
我把那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忽然想起昨天在酒店门口看到的那条短信,婆婆手机上的催款短信。
婚礼礼金到账,今晚必须还。
曹祥,会不会就是那个催款的人?
可我的嫁妆卡,婆婆是怎么知道的?密码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翻到转账记录下面的操作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一分。那个时间,我正在酒店化妆间换敬酒服。我的包放在休息室的椅子上,里面装着手机和钱包。
能接触到包的,只有吕家的人。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
我盯着那道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婚,不能这么结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帮我打了流水,确认那笔转账是通过手机银行操作的。
我查了操作设备,登录的IP地址和吕天佑的手机对得上。
我站在银行门口,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手机响了,是吕天佑。
“诗涵,你在哪儿呢?我去接你。”
“吕天佑,我卡里的钱,是你转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诗涵,你听我说……”
“我问你,是不是你转的。”
“……是。妈说家里急用钱,让我先周转一下。我本来想过几天就还回去的。”
我挂了电话。
04
我没有回家,直接打车去了肖雪薇的银行。
她看见我站在柜台外面,脸色不对,赶紧跟同事打了个招呼,把我拉进休息室。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嫁妆卡里的钱,被吕天佑转走了。十一万八,转给一个叫曹祥的人。”
她眉头皱起来。
“曹祥?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
“你帮我查查,这个人是谁。”
她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她盯着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
“诗涵,这个曹祥,是个放贷的。”
“放贷的?”
“嗯,做民间借贷的,有案底。去年因为暴力催收被拘留过。”
我靠在墙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婆婆把礼金拿去还债,吕天佑把我的嫁妆转给放贷的,父子俩一个欠债,一个偷钱。这一家子,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让我安安稳稳过日子。
肖雪薇转过椅子,看着我。
“上次我帮你查的吕天佑的征信,那笔担保贷款,我仔细看了。贷款用途写的是‘生意周转’,但钱到账之后,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
“谁的账户?”
“一个叫贾嘉怡的人。”
贾嘉怡。
我从来没听吕天佑提过这个名字。
“这个人是谁,能查到吗?”
“不好查,但可以试试。你先别急,我把材料整理一下发你。”
从银行出来,我站在路边,给吕天佑打了个电话。
“你在哪儿?”
“在家。诗涵,你听我解释……”
“你来我妈家楼下,现在。”
我挂了电话,拦了辆车。到的时候,他已经等在楼下了。穿着件灰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下车,赶紧迎上来。
“诗涵。”
“跪下。”
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让你跪下。”
他左右看了看,小区门口人来人往,有几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经过,好奇地往这边瞅。他的脸涨红了。
“诗涵,你别这样,咱回家说行不行?”
“你偷我身份证的时候,怎么不回家说?你转我嫁妆钱的时候,怎么不回家说?你跪下。”
他咬着牙,膝盖弯了弯,最后还是跪了下去。路过的老太太停下脚步看热闹,他没敢抬头。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吕天佑,我问你三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就考虑给你留条路。”
“你问。”
“第一,曹祥是谁?”
“……一个债主。我欠他八万。”
“第二,贾嘉怡是谁?”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那笔二十万的担保贷款,钱转给她了。她是谁?”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我站起来要走,他一把拽住我的裤腿。
“我说!她是我前同事,之前跟我处过一段。我做生意亏了,跟她借了八万,后来还不上,她就让我把担保贷款的钱先给她。”
“所以那笔贷款,是拿去还她的钱?”
“是。”
“第三,你妈知不知道这些事?”
他沉默了。
“知道,还是不知道?”
“……知道。那笔担保贷款,是她让我办的。”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风从小区门口灌进来,带着点桂花味,甜腻腻的,闻得人发晕。
“吕天佑,你听好。工资卡的事,明天我会给你妈一个答复。你回去告诉她,别逼我。”
我转身上楼,他在身后喊了两声,我没回头。进了家门,我妈正在客厅里择菜,看见我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豆角。
“怎么了?”
我坐到她旁边,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听完,半天没说话,手里的豆角被掐成了几截。
“诗涵,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但有一件事我想清楚了。”
“嫁妆协议。妈,你当初让我签的那份协议,还在吗?”
我妈站起来,进了卧室,翻了一阵,拿出一张对折的纸。
那是婚前她坚持让我签的,上面写明那十五万嫁妆是我的个人财产,不属于婚后共同财产。
吕天佑当时签了字,婆婆也在场。
“在。我收得好好的。”
我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
“妈,明天吕家要我去吃饭,说要商量工资卡的事。”
“你别去。”
“我要去。”
我妈看着我,眼睛红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不是犟。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
那天晚上,肖雪薇把贾嘉怡的信息发给了我。她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老师,住在城东。我存了号码,没急着联系。
睡前,我翻出婚礼当天的照片,一张一张看。吕天佑站在我旁边,笑得憨厚。婆婆挽着我的胳膊,满脸慈祥。公公端着酒杯,一副老实人的模样。
这张照片里,没有一个人是真的。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明天那顿饭,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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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傍晚,我准时到了吕家。
肖雪薇本来要陪我来,我没让。有些事,得我一个人面对。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坐满了人。
婆婆坐在正中的沙发上,旁边是公公,吕天佑坐在单人椅上,低着头。
小姑子吕婉婷也在,缩在角落里玩手机,看见我进来,抬眼瞟了一下,又低下头。
婆婆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点粉。看样子,是准备好要打一场硬仗。
“诗涵来了,坐。”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热。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没坐她旁边。
婆婆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今天叫你来,是想把家里的事定下来。你和天佑结婚了,以后就是一家人。家里的钱,得有个统一的管法。”
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张存折和卡。
“这是我和你爸的退休金卡,这是天佑之前的工资卡,以后你的也放进来。妈每个月给你们三千块零花,剩下的存着,将来生孩子用。”
她说着,把铁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的工资卡呢?”
我没动。
“妈,在说工资卡之前,我想问几件事。”
婆婆脸上的笑淡了。
“第一,吕天佑欠的三十多万,是谁欠的?”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天佑做生意亏了,这个妈跟你说过。一家人,不分你我。”
“第二,我嫁妆卡里的十一万八,是谁转走的?”
婆婆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差点没端稳。
“那个……是妈让天佑先周转一下。家里急着还一笔钱,过了这阵就还你。”
“第三,曹祥是谁?”
这个名字一出口,婆婆的脸色彻底变了。她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
“你查我?”
“我没查你。我只是看了我自己的银行流水。”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公公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被婆婆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吕婉婷把手机放下了,竖起耳朵听。
婆婆缓了缓,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诗涵,妈知道你委屈。可你想想,你嫁到吕家,就是吕家的人。吕家有难处,你搭把手不应该吗?你那个嫁妆钱,放着也是放着,帮家里渡过难关,以后妈加倍还你。”
“加倍还我?妈,你拿什么还?你退休金一个月四千,爸三千五,加起来七千五。三十万的债,你们不吃不喝也得还三年半。这还没算利息。”
婆婆被噎得说不出话。
吕天佑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诗涵,你别说了。”
“我不说?你偷我身份证的时候怎么不说?你用我脸贷款的时候怎么不说?你转我嫁妆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一句一句往外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婆婆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彭诗涵!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今天这工资卡,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发抖。
“卡呢?”
我低头,拉开包。
包里放着三样东西:一张工资卡,那张对折的欠款单,还有一份嫁妆协议。
我的手在包里停了几秒。婆婆以为我要拿卡,嘴角已经往上扬了。
我摸到那张工资卡,冰凉的塑料片贴在指腹上。
这张卡里,只剩三块七。
婚礼前我把钱都转到了另一张卡上,只留了几块钱撑门面。
我本来只是想防着点,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我把卡抽出来,捏在手里。
“妈,你要卡是吧?”
“对,给我。”
我看了看吕天佑。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看了看公公。他端着茶杯,装作喝茶。看了看吕婉婷。她缩在角落里,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我低下头,双手捏住卡的两端。
咔嚓。
一声脆响。卡从中间断开,裂成两半。我把两段卡并在一起,又剪了一次。四截塑料片落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婆婆伸着手,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公公的茶杯停在嘴边,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都没察觉。
吕天佑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吕婉婷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了地上。
我把那几截碎卡捡起来,塞进婆婆摊开的手心里。
“先替你儿子把欠账还了。”
婆婆的手在发抖。碎卡从她指缝里滑出来,掉在茶几上,有一片弹到了地上。
“你……你……”
“妈,你听清楚。这张卡里只剩三块七。我的钱,早就被你们转走了。”
我把欠款单展开,拍在茶几上。
“这是吕天佑的欠款单,三十二万。其中二十万,是用我的名字贷的。还有这十一万八,是从我嫁妆卡里转给曹祥的。”
我又拿出那份嫁妆协议,放在欠款单旁边。
“这是我妈婚前让我签的,上面有吕天佑的签字。十五万嫁妆是我的个人财产,跟吕家没关系。你们转走的钱,一分不少,得还回来。”
婆婆盯着茶几上的两张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吕天佑站起来,想拉我。
“诗涵,你别这样,咱们好好说……”
我甩开他的手。
“吕天佑,我跟你好好说了两天了。你跟我说过一句实话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公公终于放下茶杯,咳了一声。
“诗涵啊,这事是我们做得欠妥。你看这样行不行,钱我们慢慢还,你先把卡收回去,别闹了。”
“爸,我没闹。我在跟你们算账。”
我看着公公,这个一直装聋作哑的男人,终于开口了。可他说的不是还钱,是让我“别闹了”。
我站起来,把欠款单和嫁妆协议收进包里。
“工资卡的事,以后不用再提了。吕天佑的债,谁欠的谁还。我的嫁妆,三天之内还回来。不然,我就报警。”
婆婆猛地抬起头。
“你敢!”
“妈,你可以试试。”
我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吕婉婷身边的时候,她缩了缩脖子,眼睛躲躲闪闪的。
我忽然想起肖雪薇说过的话,吕天佑欠的钱,有一部分是给吕婉婷交学费和买包了。
我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婉婷,你哥给你花的钱,你心里有数。”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拉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客厅里的纸片哗哗响。身后传来婆婆的哭声,又尖又响,像是要把房顶掀了。
吕天佑追出来,在楼道里拉住我的胳膊。
“诗涵,我求你了,别报警。我妈年纪大了,经不起。”
我回过头,看着他。
“吕天佑,你偷我身份证的时候,想过我经不经得起吗?”
他松开了手。
06
我以为把话说清楚就完了。可我低估了吕家人的下限。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梦中,手机就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声音很冲。
“彭诗涵是吧?吕天佑欠我们的钱,今天到期。你是他老婆,赶紧还。”
“你们是谁?”
“曹祥。你老公欠我八万,今天不还,我就去你单位找你。”
电话挂了。我坐在床上,后背一阵发凉。
还没等我缓过来,第二条短信进来了。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我家门口。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下午五点之前,钱不到账,后果自负。
我拨了110。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民警,一男一女,站在我家门口,看了短信和照片,做了笔录。
“这个曹祥,我们知道,有案底。你别怕,我们去找他谈谈。”
“谢谢。”
民警走了之后,我给吕天佑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声音哑哑的,像是刚睡醒。
“曹祥给我打电话了。他说要去我单位。”
“我……我不知道他会这样。”
“吕天佑,你听好。你欠的钱,你自己解决。他再来找我,我就把你也告了。”
“诗涵,你别……”
中午的时候,肖雪薇来了。
她带了台笔记本电脑,坐在我家客厅里,把吕天佑的所有债务信息整理了一遍。
网贷十二万,担保贷款二十万,再加上零零碎碎的私人借款,加起来超过三十五万。
“这个曹祥,我查了一下,他是专门做高利贷的。吕天佑跟他借了八万,利滚利,现在怕是得还十几万。”
“那笔担保贷款呢?”
“那笔是银行的,正规渠道。但问题是,担保人是你。如果吕天佑不还,银行会找你。”
我攥着水杯,指节发白。
“我能证明那笔贷款不是我本人操作的吗?”
“可以,但需要证据。人脸识别记录、手机登录IP,这些都得调出来。我帮你问问。”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我从猫眼里往外看,是一个陌生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个帆布包。
“谁?”
“贾嘉怡。我找彭诗涵。”
我愣了一下,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打量了我一眼,笑了笑,但笑得不太自然。
“你就是彭诗涵?”
“是我。”
“我能进去说吗?”
我让她进了门。她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下客厅,目光在我和肖雪薇之间转了转。
“我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借条,递给我。上面是吕天佑的字,借款八万,日期是半年前。
“这笔钱,他到现在没还。我听说你们结婚了,就想着来问问。”
“他跟我说,那笔二十万的担保贷款,钱转给你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转给我?没有的事。那笔贷款的钱,他一分都没给我。我借他的八万,他也没还。”
我和肖雪薇对视了一眼。
“那钱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但他跟我说过,他有个妹妹,花钱厉害。他妈的退休金不够填的,他就到处借钱。”
吕婉婷。
我想起昨天在吕家,吕婉婷缩在角落里的样子,还有她掉在地上的手机。那个最新款的苹果,怕是不便宜。
贾嘉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吕天佑跟我处对象的时候,也借过我钱。后来分手了,他拖着不还。我这次来,不光是讨债,也是想提醒你。这个男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比我清醒。我当年被他骗了三年。”
门关上之后,肖雪薇看着我。
“离婚。”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意外。
“报警。冒名贷款,这是诈骗。”
肖雪薇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那天傍晚,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手机里躺着吕天佑发来的十几条消息,从道歉到求饶到威胁,一条比一条急。我一条都没回。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阳台的栏杆上。我想起婚礼那天,吕天佑牵着我的手走过红毯,笑得那么憨厚。我以为我嫁了个老实人。
可老实人的刀,藏在袖子里。
我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喂,我想咨询离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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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律师姓陈,四十来岁,说话干脆利落。她听完我的情况,推了推眼镜。
“你这个案子,关键在两点。第一,那笔担保贷款能不能证明是冒名的。第二,嫁妆钱能不能追回来。”
“我有嫁妆协议,上面有吕天佑的签字。”
“那个有用,但不够。协议只能证明那笔钱是你的个人财产,不能证明他们无权动用。你还需要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证明他们未经你同意转走了钱。”
我把手机里的记录调出来给她看。陈律师翻了翻,点了点头。
“这些够了。担保贷款那边,你去银行调人脸识别的记录。如果是非本人操作,银行有责任。”
从律所出来,我给银行打了电话。客服说需要本人到柜台办理,还要带身份证和报警回执。
第二天,我请了假,带着材料去了银行。柜台的小姑娘帮我查了那笔担保贷款的办理记录,调出了当时的人脸识别照片和操作日志。
照片上,确实是我的脸,但角度很奇怪,像是从下往上拍的,而且眼睛是闭着的。操作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多。
“这个照片不符合规范,正常的人脸识别需要睁眼、转头。这张照片是违规操作。”
小姑娘帮我打印了材料,盖了章。
从银行出来,我给陈律师发了消息。她很快回复:这些证据足够了,可以报警。
可还没等我去派出所,吕家那边先炸了锅。
那天晚上,我正在家里整理材料,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的门,门外站着婆婆和吕婉婷。
婆婆眼睛红肿,头发散乱,完全没了前几天那副端着的架势。
吕婉婷跟在她身后,低着头,手里攥着个塑料袋。
“诗涵,妈求你了。”
婆婆一进门就往地上跪,我妈赶紧拦住她。
“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诗涵,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天佑再怎么不对,他也是你丈夫。你把他告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妈,我没告他。我只是在查那笔担保贷款。”
“可银行的人来找他了!说他的贷款违规,要提前收回!三十万啊,我们上哪儿弄三十万?”
婆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吕婉婷在旁边小声说:“嫂子,我哥他真知道错了。你就原谅他这一次吧。”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妈,你先起来。我问你一件事。”
婆婆抹着眼泪站起来。
“那笔担保贷款的钱,到底去哪儿了?”
婆婆的眼神闪了一下。
“就是……做生意亏了。”
“妈,贾嘉怡来找过我了。她说吕天佑没还她钱。那笔钱到底去哪儿了?”
婆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吕婉婷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说:“妈,你说吧,瞒不住了。”
婆婆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
“钱……钱给婉婷花了。她非要出国留学,中介费就要十几万。天佑没办法,就贷了那笔钱。”
我看着吕婉婷。她缩在沙发角落里,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我。
“所以,那笔用我名字贷的款,是给婉婷交学费了?”
婆婆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忽然想笑。吕天佑偷我的身份证,用我的脸贷款,就为了给他妹妹凑留学的中介费。而我这个做嫂子的,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妈,你们走吧。”
“诗涵……”
“我说,你们走吧。这件事,我会走法律程序。你们要是再闹,我就把婉婷的事也捅出去。”
婆婆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惊恐。吕婉婷的脸白了,拽着婆婆的胳膊往外走。
门关上之后,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喝点水。”
我接过水杯,手在发抖。
“妈,我想离婚。”
“离。”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可离婚没那么容易。第二天,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吕天佑先起诉了,要求我承担一半债务。
我拿着传票,站在门口,气得手都在抖。肖雪薇在旁边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他还敢起诉?正好,咱们反诉。”
陈律师帮我们整理材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那套婚房,吕家说是给吕天佑买的,可房产证上写的是公公吕峰的名字。
首付是借的,贷款也是借的,吕天佑一分钱没出。
也就是说,这场婚姻里,吕天佑什么都没有。他欠的债,他偷的钱,他撒的谎,全是空的。
而我,搭进去两年时间,一张嫁妆卡,还有一肚子的委屈。
陈律师把材料整理好,抬头看我。
“彭女士,这个案子,你有把握。”
我点了点头。
08
我搬回了娘家。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两年的感情,装在一个二十寸的箱子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妈把我以前的房间收拾出来了,床单是新换的,碎花的,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忽然觉得像是回到了十年前。
那会儿我刚考上大学,也是躺在这张床上,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期待。
吕天佑来找过我三次。
第一次,他站在楼下,喊我的名字。我妈要下去赶人,我拦住了。我从窗户往下看,他站在路灯底下,仰着头,脸被光照得惨白。
“诗涵,你下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没开窗,也没下去。他在楼下站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走了。
第二次,他带了吕婉婷来。吕婉婷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是水果和补品。我妈开的门,堵在门口没让他们进。
“阿姨,我们来看看诗涵。”
“她不想见你们。”
“阿姨,我哥知道错了,你就让我们见一面吧。”
我妈看了吕婉婷一眼。
“姑娘,你哥偷我闺女的钱,给你交学费的时候,你怎么不劝他?”
吕婉婷的脸一下子红了,拽着吕天佑走了。
第三次,是公公来的。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夹着根烟,抽了半根才开口。
“诗涵,我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站在门里,看着他。这个在吕家一直装聋作哑的男人,终于露面了。
“爸,你说。”
“天佑的事,是我们没教好。那笔钱,我想办法还你。你看,能不能别离婚?”
“爸,钱的事另说。吕天佑用我的名字贷款,这是诈骗。”
公公叹了口气,把烟头摁灭在墙边。
“我知道。可你们毕竟夫妻一场,闹到法院去,对谁都不好。”
“爸,我问你一件事。”
“那套婚房,为什么写的是你的名字?”
公公的眼神闪了一下。
“那是……那是为了保险起见。”
“保险起见?防谁?防我吧。”
他没说话。
“爸,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桩婚事,你们家没打算好好过。”
公公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背有点驼,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陈律师那边进展很快。她帮我向法院提交了反诉状,要求撤销担保贷款、返还嫁妆钱、并追究吕天佑冒名贷款的刑事责任。
法院立案那天,我坐在陈律师的办公室里,签了一摞文件。签完最后一个名字,手有点酸。
“接下来就是等开庭了。这段时间,他们可能会来找你调解,你别松口。”
“我知道。”
可吕家那边,比我想的要乱。
肖雪薇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说吕家的事。
曹祥带着人上门催债,把吕家的门踹了个坑。
婆婆吓得报了警,警察来了也只能调解。
曹祥走了之后,婆婆坐在楼道里哭,邻居都出来看。
吕天佑的建材公司知道了他欠债的事,把他辞了。他没了工作,整天在家待着,偶尔出门买烟,被债主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
吕婉婷的留学也泡汤了,中介费退不回来,她天天在家跟婆婆吵架。
这些消息,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波动。他们过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了。
唯一让我觉得堵得慌的,是那笔嫁妆钱。
十一万八,转给了曹祥。
曹祥说钱是吕天佑还的债,不退。
陈律师说,这笔钱可以通过诉讼追回,但需要时间。
“钱能追回来多少,不好说。但至少能证明,那笔钱是被他们擅自转走的。”
“能追多少追多少吧。”
晚上回家,我妈做了我爱吃的红烧肉。我坐在餐桌前,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肥而不腻,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妈,我想换个工作。”
“换呗。”
“我想换个城市。”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
“想去哪儿?”
“还没想好。就是想离开这儿,重新开始。”
她沉默了一会儿,给我碗里夹了块肉。
“行。妈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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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开庭前一周,吕天佑约我见面。
他托肖雪薇带的话,说想当面跟我谈最后一次。肖雪薇问我见不见,我想了想,说见。
地点约在一家茶馆,临街的卡座,玻璃窗外是人行道,来来往往的行人。我选这个地方,就是不想在密闭空间里跟他单独待着。
他到得比我早。坐在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我在他对面坐下。
“你说吧。”
他搓了搓手,低着头,半天没开口。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服务员过来续了水,又走了。
“诗涵,我对不起你。”
“这句话你说过了。”
“我知道。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那笔担保贷款,我会想办法还。嫁妆钱,我也还。你能不能……别告我诈骗?”
我看着他,心里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这个人,我曾经以为会跟他过一辈子。可现在,他坐在我对面,我只觉得陌生。
“吕天佑,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跟我结婚,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我能帮你填债?”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都有。”
都有。
这两个字,比任何难听的话都伤人。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吕天佑,我本来打算,如果你跟我说实话,我就撤诉。可你到现在,还在算计。”
“我没有……”
“你说‘都有’,意思就是,如果我没有那十五万嫁妆,你根本不会娶我。”
他的脸涨红了,想辩解,又说不出口。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放在桌上。
“我录了音。”
他愣住了。
“从你坐下来说的第一句话,我就录了。你说‘都有’,这就是证据。证明你跟我结婚,有经济目的。”
他猛地站起来,伸手要抢手机。我往后一靠,把手机收回包里。
“吕天佑,你坐下。茶馆里有监控,你要是动手,正好多一条罪。”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还是坐了回去。
“彭诗涵,你真狠。”
“我不狠,我早就被你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我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
“法庭上见。”
开庭那天,我妈和肖雪薇都去了。吕天佑那边,只有他一个人,婆婆和公公没来。他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全程没怎么说话。
陈律师把证据一份一份呈上去。嫁妆协议,转账记录,人脸识别的照片,还有那段录音。
法官问吕天佑:“被告,原告提供的证据,你是否认可?”
他沉默了一会儿。
“认可。”
“那笔担保贷款,是否经过原告本人同意?”
“……没有。”
“你是否承认,擅自使用原告身份证和人脸信息办理贷款?”
“……承认。”
婆婆没来,但她的“努力”没停。开庭前一天,她托人带话给我妈,说愿意还钱,条件是撤诉。我妈把话带给我,我摇了摇头。
“妈,现在不是钱的事了。”
法院的判决下来得比预想的快。
担保贷款合同无效,我不承担还款责任。
吕天佑冒名贷款的行为,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嫁妆钱十一万八,吕天佑需在三个月内返还。
另外,吕天佑赔偿我精神损失费两万。
判决书拿到手的那天,我坐在陈律师的办公室里,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白纸黑字,盖着法院的红章。
“结束了?”
陈律师点了点头。
“结束了。”
可我知道,没结束。吕天佑还欠着曹祥的钱,还欠着银行的钱,还欠着贾嘉怡的钱。他的日子,还长着呢。
从律所出来,我给肖雪薇打了个电话。
“判了。”
“怎么样?”
“赢了。”
电话那头传来她的笑声。
“走,请你吃火锅。”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辣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肖雪薇给我涮了片毛肚,夹到我碗里。
“接下来什么打算?”
“辞职,搬家。换个城市。”
“去哪儿?”
“还没想好。先歇一阵。”
她举起杯子,里面是酸梅汤。
“敬你。”
“敬什么?”
“敬你把自己捞出来了。”
我碰了碰她的杯子,酸梅汤酸甜酸甜的,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10
离婚手续是在判决生效后的第三周办的。
民政局在城西,一栋旧楼,走廊里排着长队。有来结婚的,手里拿着喜糖,脸上笑得灿烂。也有来离婚的,隔着老远都能闻见火药味。
我和吕天佑排在离婚的队伍里,一前一后,隔了半米远。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前面一对夫妻在吵架,女的骂男的没出息,男的骂女的事多。
吵着吵着,女的哭了,男的递了张纸巾过去。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我们。
“都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吕天佑点了点头。
盖章,签字,红本换绿本。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从民政局出来,吕天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我往公交站走,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钱我会还的。”
“嗯。”
“你……保重。”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民政局门口,烟快烧到手指了。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吕家的事,是后来听肖雪薇说的。
曹祥把吕天佑告了,法院判他偿还本金加利息一共十四万。吕天佑没钱还,曹祥申请了强制执行。法院冻结了他的银行卡,他连工资都领不了。
婆婆把家里那辆开了八年的车卖了,凑了五万,先还了一部分。
剩下的,曹祥隔三差五上门催。
吕家的门被踹过三次,邻居报了两次警。
后来婆婆把门换了,装了监控,可还是挡不住。
吕婉婷没去成留学,在家待了半年,后来去了南方打工。走的时候,跟婆婆大吵了一架,说这个家被她毁了。
公公的身体越来越差,住了两次院。婆婆一个人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跑,头发白了一大半。
吕天佑去了外地,具体去哪儿没人知道。他的微信头像换成了默认的灰色,朋友圈清空了,最后一条动态停在开庭那天。
我搬到了隔壁省的一个小城,租了间一居室,找了份会计的工作。
工资不高,但够花。
楼下有家早餐铺,豆浆磨得浓,油条炸得脆。
每天早上,我坐在窗边吃早饭,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从绿变黄,又长出新的。
日子过得平静。
直到上个月,我下班回家,在楼道口看到了一张催款单。贴在单元门上,上面印着吕天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欠款金额是七万三。
我站在那张催款单前面,看了很久。风把纸角吹起来,又落下去。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暗下来,又亮起来。
我伸手把催款单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转身上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肖雪薇。
“干嘛呢?”
“刚下班。”
“新工作怎么样?”
“还行。”
“有人追你吗?”
“没有。”
“骗谁呢。”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窗外的路灯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小块光。
“雪薇,我挺好的。”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开了灯。屋子里亮堂堂的,桌上摆着昨天买的花,白色的雏菊,开得正好。我换了鞋,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
热气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窗户。
我想起婚礼那天,满屋子的红色,喧闹的人声,还有吕天佑牵着我走过红毯时,手心里那点潮热的汗。
都过去了。
面煮好了,我端到桌上,坐下来,慢慢吃。窗外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落了满地。
明天还得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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