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北京的秋天来得格外突然。
昨天还穿着短袖的人们,今天就被一阵北风刮得裹紧了外套。三里屯的银杏叶还没黄透,但已经有了簌簌落下的迹象。街边的咖啡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梧桐里”。
这是他今天相亲的地点。
三十七岁的年纪,在北京这座城市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的朋友们大多已经结了婚,有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而他,还在这座城市里漂着,像一片找不到落脚点的落叶。
其实陈默的条件不算差。一米七八的个头,五官端正,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主管,年薪四十万出头。在北京虽然算不上富裕,但也绝不算寒酸。他有房——通州的一套两居室,还有一辆代步的丰田凯美瑞。
但偏偏就是没找到合适的人。
也不是没有谈过恋爱。大学时候有过一段,毕业就散了。工作后也处过一个姑娘,谈了三年,对方家里嫌他是外地人,非要他拿出两百万的首付买海淀的房子。他拿不出来,那姑娘转身嫁了个本地土著。
从那以后,陈默就把自己关在了工作的壳子里。一关就是六年。
等到他想出来的时候,发现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同龄的姑娘要么已婚,要么挑剔得不行。比他小的呢,他又觉得聊不到一块去。朋友给他介绍了好几个,都不了了之。
直到上周,他那个热心肠的大学室友张磊给他打了个电话。
“老陈,我给你物色了一个,绝对靠谱。”张磊在电话那头信誓旦旦,“是我老婆他们单位的,人品特别好,就是比你大几岁。”
“大几岁?”陈默问。
“八岁。”
陈默沉默了几秒:“四十五?”
“你听我说完,”张磊赶紧解释,“她离婚了,有个孩子跟男方。但是人家条件真的不错,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做室内设计的。在北京有车有房,性格也好。我觉得你们挺合适的。”
陈默当时没说话。
他倒不是介意年龄,只是觉得有点突然。四十五岁,离异,有孩子——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他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但他还是答应了见面。
或许是孤独太久了吧。每天下班回到空荡荡的家,打开灯,只有自己的影子作伴。周末一个人去看电影,旁边的情侣依偎在一起,他就把目光移到大银幕上。深夜失眠的时候,翻遍通讯录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聊天的人。
这样的日子,他确实过够了。
所以当张磊发来对方的微信名片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
对方的名字叫苏敏,头像是一幅手绘的向日葵。朋友圈里大多是些设计作品和生活日常,偶尔有几张自拍,看得出来保养得很好,气质也不错。
两个人简单聊了几句,约好了周六下午三点在梧桐里咖啡馆见面。
现在,陈默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
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杯美式咖啡,然后掏出手机假装在看新闻,实际上眼睛一直在往门口瞟。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一次又一次,进来的都是陌生人。
陈默看了看手表,两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紧张。不就是相个亲吗?成不成另说,就当认识个朋友。
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盘成一个松松的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的五官很精致,眼角虽然有淡淡的细纹,但反而增添了一种成熟的风韵。
她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陈默身上,微微笑了笑。
陈默站起来,朝她招了招手。
苏敏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迟到了几分钟。”
“没事,我也刚到。”陈默说。
这是谎话,但他觉得这样比较礼貌。
服务员走过来,苏敏点了杯拿铁,然后转过头看着陈默。
“说实话,你比照片上年轻。”她说。
陈默愣了一下,笑了:“你也是,我以为会看到一个中年大妈呢。”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有些不妥。但苏敏并没有在意,反而笑了起来。
“中年大妈?我可不敢当。我才四十五,还没到那个程度。”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两个人聊了起来。苏敏说话很直爽,不像有些女人那样拐弯抹角。她问陈默的工作,陈默问了她的设计工作室,一来二去,竟然聊得很投机。
苏敏说她离婚三年了,原因是前夫出轨。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其实早就该离的,”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但为了孩子一直忍着。后来发现,忍下去对孩子更不好。”
陈默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你呢?怎么到现在还没结婚?”苏敏问他。
陈默苦笑了一声:“可能缘分没到吧。”
“三十七岁,在北京也不算太晚。”苏敏说,“男人嘛,越老越值钱。”
“那女人呢?”陈默脱口而出。
苏敏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女人啊,”她轻轻叹了口气,“过了三十五,就开始贬值了。过了四十,就更不用说了。”
陈默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又觉得她说的是事实。
就在这时,苏敏放下了咖啡杯,坐直了身体。
“陈默,我们聊了也有一会儿了,我觉得你这个人还不错。”她说,“既然我们是奔着结婚来的,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我有几个条件,想先说清楚。”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进入正题了。
“你说。”他说。
苏敏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婚后我不会再生孩子。我已经四十五岁了,身体不允许,也不想冒这个风险。”
陈默点点头。这一点他能接受,他本来也没有特别想要孩子的想法。
苏敏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的工作室是我的事业,我不会因为结婚就放弃。而且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工作时间,有时候可能会加班到很晚。”
“没问题。”陈默说。
苏敏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我不做全职太太。家务我们可以分工,或者请钟点工。我不会围着锅台转,你也别指望我伺候你。”
“这点我也同意。”陈默说。
苏敏竖起第四根手指。
“第四,经济上我们AA制。各自管各自的钱,家里的公共开销平摊。房子车子都是各自的婚前财产,不做变更。”
陈默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
苏敏竖起第五根手指。
“第五,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她看着陈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我的生活方式。我喜欢和朋友聚会,喜欢旅游,喜欢一个人待着画画。如果你能接受这样的我,我们就继续往下走。如果不能,那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谁也不耽误谁。”
说完,她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等着陈默的回答。
陈默沉默了。
他看着她,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女人,四十五岁,离异,有一个孩子。她在见面后的十分钟内,提出了五个条件。
每一个条件都在告诉他一件事——
她不会为任何人妥协。
陈默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见过的那些相亲对象。二十多岁的姑娘们总是带着憧憬的眼神,说要找一个疼她爱她的男人。三十出头的女人则会含蓄地打听他的收入和房产,然后在心里默默打分。
而眼前这个女人,她什么都不问。她不问他有多少存款,不问他有没有车贷房贷,甚至不问他对未来的规划。
她只是在告诉他,她是谁,她要什么。
这种坦诚,让陈默感到一种奇怪的不适应。
但同时,也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真实。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陈默说。
“当然。”
“你为什么要来相亲?”
苏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我虽然不需要男人养活我,但我还是会寂寞。”她说,“我想找一个能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看夕阳的人。但这不代表我要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
陈默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我接受。”他说。
苏敏挑了挑眉:“全部接受?”
“全部接受。”
“你确定?”苏敏放下咖啡杯,“我说的可不是开玩笑的。如果你以为结婚后我会变,那你可就错了。”
“我没那么想。”陈默说,“我只是觉得,你说的这些,对我来说都不是问题。”
苏敏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
然后她笑了。
“行,那就试试吧。”
那天下午,他们在咖啡馆里坐了整整四个小时。从下午三点聊到晚上七点,从天亮聊到天黑。
他们聊了很多很多。苏敏讲她小时候在东北长大,冬天零下三十度,她穿着棉袄去上学,睫毛上都结着冰碴子。陈默说他从小在南方长大,第一次来北京看到雪的时候,激动得在雪地里打滚。
苏敏讲她大学学的是美术,毕业后做了室内设计。她说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去旧货市场淘东西,然后把它们改造成独一无二的家具。陈默说他完全不懂艺术,但他喜欢看画展,虽然他看不懂那些抽象画到底想表达什么。
苏敏笑他:“看不懂你还去看?”
陈默说:“看不懂就不能看吗?我就是觉得好看。”
苏敏想了想,说:“你说得对,艺术本来就是让人看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默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苏敏的样子。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细的鱼尾纹。但她不在乎,笑得很大声。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她喝咖啡的时候喜欢加两块糖,然后用勺子慢慢搅,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陈默发现自己居然记住了这么多细节。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到苏敏发来一条消息。
“到家了吗?”
“到了。”他回。
“今天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
“晚安。”
“晚安。”
陈默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他想,也许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段感情的路,远比他想象的要曲折得多。
一场跨越八岁年龄差的爱情,一个带着五个条件的女人,还有一个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未来——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默和苏敏见了六次面。
第一次是在一家川菜馆。苏敏说她喜欢吃辣,无辣不欢。陈默其实不太能吃辣,但他没说,硬着头皮陪她吃了一顿。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嗓子哑了,说话都费劲。
第二次是在苏敏的工作室。那是一间位于望京SOHO的小办公室,墙上贴满了各种设计图纸和色卡。苏敏给他看她最近做的一个项目,是把一套八十平米的老房子改造成日式风格。她指着效果图上的每一个细节,从墙角的绿植到天花板的吊灯,说得眉飞色舞。
陈默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第三次是去看电影。苏敏选了一部文艺片,讲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的情感困境。陈默看得昏昏欲睡,但苏敏却哭得稀里哗啦。散场后,她红着眼眶对他说:“你是不是觉得这片子特无聊?”
陈默老实地点了点头。
苏敏破涕为笑:“你这人还挺诚实。”
第四次是去逛旧货市场。苏敏像个寻宝者一样在各个摊位间穿梭,时不时蹲下来翻找什么东西。最后她淘到一个老式的留声机,外壳有些斑驳,但还能用。摊主要价八百,她还到五百,兴高采烈地抱回了家。
第五次是去爬香山。秋天的香山红叶似火,漫山遍野都是红色。苏敏穿着一件冲锋衣,背着一个双肩包,走得比陈默还快。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陈默气喘吁吁地喊停,苏敏回过头来笑话他:“你一个三十七岁的大男人,体力还不如我这个老太太。”
“你不是老太太。”陈默喘着气说。
“那是什么?”
“是……是一个很特别的女人。”
苏敏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上走。但陈默看到她耳朵尖红了。
第六次,是在陈默家里。
那天是周日,苏敏说要来参观一下他的住处。陈默提前一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特意去花店买了一束百合插在花瓶里。
苏敏进门后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还行,比我想象中干净。”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的?”陈默问。
“一个单身男人的狗窝呗。”苏敏笑着说。
她走到阳台上,看了看外面的风景。通州的视野很开阔,能看到远处的运河和绿地。
“你这房子采光不错。”她说。
“就是远了点。”陈默说,“上班要一个多小时。”
“在北京,一个小时的通勤算正常。”苏敏转过身,“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觉得空吗?”
陈默看着她,忽然有些紧张。
“以前不觉得,”他说,“但现在觉得了。”
苏敏的目光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我饿了,”她说,“你家有什么吃的?”
陈默的厨艺一般,但好歹能做几个家常菜。他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做了个青椒肉丝,又煮了个紫菜蛋花汤。苏敏尝了一口西红柿鸡蛋,评价道:“盐放少了。”
“下次多放点。”陈默说。
苏敏抬头看他:“还有下次?”
陈默被她问住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苏敏笑了:“逗你的。不过说真的,你要是想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得先把厨艺练好。”
“那你教我?”陈默试探着问。
“行啊,”苏敏爽快地答应了,“不过我学费可不便宜。”
“多少钱?”
“一顿饭。”
陈默笑了:“成交。”
那天下午,苏敏教他做了一道红烧排骨。她站在他身边,指挥他放多少酱油,什么时候翻面,火候要怎么控制。她的手偶尔碰到他的手,温热的,柔软的。
陈默觉得自己心跳加速了。
“你脸怎么这么红?”苏敏问。
“厨房太热了。”陈默说。
苏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红烧排骨端上桌的时候,陈默尝了一块,惊喜地发现味道居然还不错。
“怎么样?”苏敏问。
“好吃。”陈默由衷地说。
“那是,”苏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名师出高徒。”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苏敏挑了一档装修节目,一边看一边点评:“这个设计师水平不行,配色太乱了。”“这个方案不错,很有想法。”
陈默其实根本看不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苏敏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她没有化妆,皮肤依然很好,只是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更加明显。
但陈默觉得她很美。
那种美不是二十多岁小姑娘的青涩,而是一种经历过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和自信。
“你看什么呢?”苏敏突然转过头来。
陈默被抓了个正着,有些慌乱:“没、没看什么。”
“撒谎都不会。”苏敏笑着说,“你刚才明明在看我。”
“我……”
“承认也没什么,”苏敏说,“我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看一眼也不会少块肉。”
陈默被她这么一说,反倒放松了。
“我就是觉得,你很好看。”他说。
苏敏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你这审美有问题。”
“我说的是真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嘴甜。”苏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来的。”
“那我送你到楼下。”
苏敏没有拒绝。
电梯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到了一楼,苏敏走出单元门,冷风迎面吹来,她缩了缩脖子。
“回去吧,外面冷。”她对陈默说。
“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
苏敏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下周六我生日,你要是有空的话,一起来吃个饭吧。”
陈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好。”他说。
苏敏笑了笑,转身走向停车场。
陈默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生日那天,陈默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约定的餐厅。
那是一家藏在胡同里的私房菜馆,环境很雅致,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树上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实。陈默订了一个包间,还特意准备了一份礼物——一条羊绒围巾,颜色是他精心挑选的驼色。
苏敏的朋友来了七八个,都是和她关系不错的闺蜜。她们看到陈默的时候,眼神里都带着审视的意味。
“你就是小陈?”一个短发女人上下打量着他,“比照片上帅一点。”
“什么叫比照片上帅一点?”另一个长发女人说,“人家本来就帅好不好?”
陈默被她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苏敏这时候走进来,穿着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露出漂亮的锁骨。陈默看到她的一瞬间,呼吸都停滞了一秒。
“你们都到了?”苏敏笑着说,“我还以为我是最早的呢。”
“我们这不是想看看你家那位嘛。”短发女人说。
“什么我家那位,”苏敏白了她们一眼,“别瞎说。”
但她的脸上分明带着笑意。
饭局进行得很愉快。苏敏的朋友们都很健谈,话题从工作聊到旅游,从旅游聊到八卦。陈默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几句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苏敏的一个朋友突然问:“小陈,你对敏敏那五个条件怎么看?”
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陈默看了看苏敏,苏敏正在低头吃东西,好像没听到这个问题。
“我觉得挺好的。”陈默说。
“挺好?”那个朋友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你不觉得她太强势了吗?一般男人哪受得了这个?”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陈默说,“她能把自己的底线说出来,说明她坦诚。我觉得这比藏着掖着要好。”
“那你呢?你有什么底线?”另一个朋友问。
陈默想了想,说:“我的底线就是不欺骗。”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苏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后来大家又开始聊别的,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饭后,苏敏送朋友们离开,然后和陈默一起走在胡同里。
“谢谢你今天的礼物。”苏敏说。
“你喜欢就好。”
“你怎么知道我缺围巾?”
“上次看你出门的时候,风吹过来你缩脖子,我就猜你可能缺一条。”
苏敏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职业病。”陈默笑着说,“做技术的,最擅长的就是抓细节。”
苏敏也笑了。
两个人并肩走着,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光。
“你今天在我朋友面前的表现,我给你打个及格分。”苏敏突然说。
“才及格?”
“嗯,因为你太紧张了,说话都不利索。”
“我那是紧张吗?我那是在认真思考。”
“行行行,你说了算。”苏敏笑着说,“不过说真的,我那几个朋友都觉得你不错。”
“那你呢?”陈默鼓起勇气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苏敏没有马上回答。
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陈默,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比你大八岁。等我六十岁的时候,你才五十二。到时候我满脸皱纹,走路都要拄拐杖了,你还会觉得我好看吗?”
陈默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我……”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
苏敏笑了笑,说:“没关系,你不用现在就回答。这个问题,你可以慢慢想。”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冲动。
他快步追上去,拉住她的手。
苏敏回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我不需要想。”陈默说,“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
“等你六十岁的时候,我五十二岁。那时候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是我们一起走过的时光留下的印记。我不会觉得它们难看,我会觉得它们是我们的勋章。”
苏敏的眼眶忽然红了。
“你这人,”她吸了吸鼻子,“怎么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我说的是真心话。”陈默认真地说。
苏敏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睛里闪着光。
“陈默,你知道吗?我离婚之后,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相信爱情了。”
“但遇到你之后,我发现,原来我的心还没有死透。”
陈默握着她的手,感觉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要不要让它活过来?”他轻声问。
苏敏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家,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苏敏的样子。
他想起她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想起她眼眶微红的样子,想起她握紧他手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是真的陷进去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段感情最大的考验,还没有到来。
第二章
陈默和苏敏的关系,在生日之后迅速升温。
他们几乎每周都要见三四次面。有时候是出去吃饭看电影,有时候就在陈默家里做饭,或者去苏敏的工作室陪她加班。
陈默发现,苏敏在工作的时候和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平时她大大咧咧,说话直来直去,但在工作中,她变得极其专注和细致。她会为了一个设计方案反复修改十几遍,会为了挑选一款合适的壁纸跑遍整个建材市场。
有一次陈默去工作室找她,看到她正蹲在地上,拿着一块瓷砖对着光线仔细端详。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沉浸在一种忘我的状态中。
陈默没有打扰她,就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
大概过了十分钟,苏敏才注意到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惊讶地问。
“刚来一会儿。”
“你怎么不出声?”
“看你那么认真,不忍心打断你。”
苏敏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腿:“走吧,收工了。”
“搞定了?”
“差不多了,”苏敏指了指地上的瓷砖,“这块颜色不对,明天要去换一块。”
“我看着挺好的啊。”
“你不懂,”苏敏说,“这个颜色偏暖,和整体风格不搭。设计这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陈默笑了:“你这个态度,让我想起了我们做代码的时候。一个标点符号错了,整个程序就跑不起来。”
“所以我们是同行,”苏敏说,“都是在细节里找完美的人。”
那一刻,陈默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些。
十二月中旬,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了一整天,整个城市变成了白色。陈默站在公司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忽然很想见苏敏。
他给她发了条消息:“下雪了。”
苏敏很快回:“我知道,我在客户这边,窗户外面能看到故宫的角楼,特别漂亮。”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火锅?”
“好啊,正好想吃点暖和的。”
他们约在了一家老北京铜锅涮肉。陈默到的时候,苏敏已经到了,正坐在位子上看菜单。
“你来得好早。”陈默脱下羽绒服,在她对面坐下。
“客户那边结束得早,就直接过来了。”苏敏说,“我已经点好了,羊肉、毛肚、百叶、白菜、豆腐,都是你爱吃的。”
陈默心里一暖。他没想到苏敏记得他爱吃什么。
火锅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两个人一边涮肉一边聊天,窗外是纷飞的雪花,窗内是温暖的烟火气。
“下周五就是圣诞节了,”苏敏说,“你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陈默说,“你呢?”
“我接了个项目,可能要加班。”
“那我来陪你加班?”
苏敏抬头看他:“你不怕无聊?”
“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不无聊。”
苏敏笑了:“你这嘴是越来越甜了。”
“跟你学的。”陈默说。
“我可没教你这些。”
“你没教,但我自学成才。”
苏敏被他逗乐了,夹了一片涮好的羊肉放到他碗里:“奖励你的。”
陈默看着碗里的羊肉,忽然觉得,这就是幸福吧。
简单,温暖,有人惦记。
圣诞节那天,陈默买了苏敏最爱吃的栗子蛋糕,又买了一杯热红酒,去了她的工作室。
苏敏果然在加班。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有些疲惫。
“圣诞快乐!”陈默举起手里的蛋糕。
苏敏看到他,眼睛一亮:“你怎么来了?”
“说了要来陪你加班的。”
“我以为你开玩笑呢。”
“我从不开玩笑。”陈默走过去,把蛋糕放在桌上,“先吃点东西,工作再忙也要吃饭。”
苏敏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了。
“还真是,”她伸了个懒腰,“我都忘了饿。”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边吃蛋糕一边喝热红酒。苏敏靠在陈默的肩膀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了吧?”陈默问。
“有点,”苏敏说,“这个客户要求特别多,改了七八版了还不满意。”
“要不明天再做?”
“不行,后天就要交稿了。”
陈默想了想,说:“那你做,我在旁边陪着你。”
“你在这里也没事干,多无聊。”
“我可以看书,”陈默从包里掏出一本技术书,“正好最近在学一个新框架。”
苏敏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感动。
“陈默,你对我这么好,我怕我会习惯的。”
“那就习惯吧,”陈默说,“反正我也不打算对别人好了。”
苏敏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得更近了一些。
那天晚上,陈默在沙发上看了三个小时的书,苏敏在电脑前工作了三个小时。中间陈默给她倒了两次水,一次咖啡。
凌晨一点,苏敏终于完成了工作。
“搞定!”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咔咔作响。
“辛苦了。”陈默合上书。
“你也辛苦了,”苏敏说,“陪我熬到这么晚。”
“没事,我反正也睡不着。”
“为什么?”
陈默看着她,说:“因为你在旁边,我心跳太快,睡不着。”
苏敏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人,真是越来越会说情话了。”
“我说的是实话。”
“行了行了,回家吧。”苏敏站起来收拾东西。
两个人走出写字楼,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好美啊。”苏敏仰头看着天空,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变成一团白雾。
陈默站在她身边,看着她被路灯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无比珍贵。
“苏敏。”他叫她。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苏敏转过头看着他:“什么事?”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想让你搬到我家来住。”
苏敏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让你搬到我那里去。”陈默重复了一遍,“我知道这个请求可能有点突然,但我真的认真考虑过了。你每天从望京跑到通州来找我,来回要两个多小时,太辛苦了。而且我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真的很空。”
“你……”
“你先听我说完,”陈默打断了她,“我不是想让你放弃你的工作,也不是想让你给我当保姆。我就是想每天都能见到你,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你,想每天晚上睡觉前能跟你说一声晚安。”
苏敏沉默了。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雪,很久没有说话。
陈默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对不起,”他说,“是我太着急了。你就当我没说过——”
“好。”
陈默愣住了:“你说什么?”
苏敏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我说好。”
“真的?”
“真的,”苏敏说,“不过我有条件。”
“你说。”
“房租我要付一半。”
“不用——”
“必须付,”苏敏坚决地说,“不然我就不搬。”
陈默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拗不过她。
“好,听你的。”
“还有,家务分工要明确,不能什么都让我干。”
“没问题。”
“还有——”
“还有什么?”
苏敏走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还有就是,谢谢你。”她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愿意要我。”
陈默紧紧抱住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傻瓜,”他在她耳边说,“不是你没人要,是我运气好,捡到宝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雪花又开始飘了,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但他们谁都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抱着。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搬家那天,陈默专门请了一天假。
苏敏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是书和工作用品。衣服倒是不少,塞了满满三个行李箱。
“你怎么这么多衣服?”陈默一边搬箱子一边问。
“女人的衣柜永远少一件衣服,你不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
苏敏的工作室里有一些大型的设计图纸和工具,陈默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打包好,生怕弄坏了。
“这张图很重要,”苏敏指着一张裱好的设计图说,“这是我从业以来最满意的作品,要好好保管。”
陈默看了一眼那张图,是一个别墅的室内设计,风格是现代简约,色调很舒服。
“这个客户一定很有钱。”他说。
“不是有钱的问题,”苏敏说,“是有品味。这个客户给了我很大的发挥空间,基本上没怎么干涉我。做设计最怕的就是外行指导内行。”
“那你遇到过我这种外行吗?”
“你?”苏敏笑着说,“你连颜色都分不清,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外行?”
“我分得清!”
“那你说说,这是什么颜色?”苏敏指着墙上的一块色卡。
“蓝色。”
“什么蓝?”
“……蓝就是蓝啊。”
苏敏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我不该问你的。”
搬完东西已经是下午了。两个人累得瘫在沙发上,一动都不想动。
“饿不饿?”陈默问。
“饿。”
“想吃什么?我点外卖。”
“不想吃外卖,”苏敏说,“我想吃你做的面。”
“行,我去给你做。”
陈默挣扎着爬起来,走进厨房。冰箱里有西红柿和鸡蛋,他决定做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他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苏敏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怎么了?”陈默回头看到她。
“没什么,”苏敏说,“就是觉得这一幕挺不真实的。”
“哪里不真实?”
“几个月前我还是一个人,现在居然有人给我做饭了。”
陈默笑了笑:“以后天天给你做。”
“那可不行,”苏敏说,“说好的家务分工,不能你一个人全干了。”
“那这样,我做一三五,你做二四六,周日休息出去吃。”
“成交。”
面条很快就做好了。陈默端了两碗出来,一碗大的,一碗小的。
苏敏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进步了不少。”
“那是,名师出高徒嘛。”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着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桌子上,暖洋洋的。
“陈默,”苏敏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以后分手了怎么办?”
陈默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苏敏说,“毕竟我们之间差距这么大,我比你大八岁,又是离过婚的。你家里人会同意吗?”
陈默沉默了。
说实话,他一直没有跟家里提过苏敏的事。他爸妈在老家,每次打电话都会催他找对象,但他总是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
他知道,如果他告诉父母苏敏的情况,他们肯定不会同意。
“我爸妈那边,我会处理的。”他说。
“怎么处理?”
“我会跟他们说清楚的。”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那我就说服他们。”
“如果说服不了呢?”
陈默看着她,认真地说:“那我也不会放弃你。”
苏敏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
“你知道吗,我以前也听过这样的话。”她轻声说,“我前夫跟我求婚的时候,也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放弃我。结果呢?他在外面有了别人,连句解释都没有,就直接跟我说要离婚。”
陈默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
“我不是他。”
“我知道,”苏敏抬起头,勉强笑了笑,“但有些伤疤,不是说好就能好的。”
“那就慢慢养,”陈默说,“我有的是耐心。”
苏敏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别对我这么好,”她说,“我怕我承受不起。”
“你不用承受,”陈默说,“你只需要接受就好。”
那天晚上,苏敏第一次在陈默面前哭了。
她哭得很克制,肩膀微微耸动,眼泪无声地滑落。陈默把她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有说。
他知道,有些伤痛需要时间来治愈。
而他愿意成为那个陪她治愈的人。
第三章
同居的日子,比陈默想象中要美好得多。
每天早上,他会比苏敏早起半小时,给她做早餐。有时候是煎蛋配牛奶,有时候是粥和小菜,有时候是面包和果酱。苏敏起床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苏敏说。
“惯坏了才好,”陈默笑着说,“惯坏了别人就受不了你了,你就只能跟我在一起了。”
“你这人,心眼真坏。”
“彼此彼此。”
白天两个人各忙各的。陈默在公司敲代码,苏敏在工作室画设计图。中午他们会发几条消息,问问对方吃了什么。
“今天中午吃了盒饭,难吃死了。”苏敏发来一条消息,后面跟着一个哭泣的表情。
“晚上回来给你做好吃的。”陈默回。
“我要吃糖醋排骨。”
“安排。”
晚上回到家,是他们最期待的时光。有时候一起做饭,有时候点外卖,有时候出去吃。吃完饭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剧,或者各自做自己的事情。
苏敏喜欢画画,经常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画速写。陈默就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捧着一本书,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你能不能别老是偷看我?”苏敏说。
“我没有偷看,我是光明正大地看。”
“那你影响我画画了。”
“那我闭上眼睛看。”
“闭着眼睛怎么看?”
“用心看。”
苏敏被他逗得哭笑不得:“你以前也是这样追女生的吗?”
“没有,”陈默说,“我以前从来没追过女生。”
“骗人。”
“真的,”陈默认真地说,“你是第一个。”
苏敏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我很荣幸。”
“是我荣幸才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温馨。
陈默有时候会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
但生活从来不会一帆风顺。
春节前夕,陈默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儿子,今年过年回来吗?”母亲在电话那头问。
“回的,”陈默说,“我订了腊月二十八的票。”
“一个人回来?”
陈默愣了一下。
“妈,我……”
“我听你张磊说了,”母亲打断了他,“说你找了个女朋友,比你大八岁?”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张磊会跟他妈说这件事。
“妈,她确实比我大几岁,但是她人很好——”
“好什么好?”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她都四十五了!比你大八岁!还是个离过婚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妈,你听我说——”
“我不听!”母亲说,“我跟你说,你要是敢把她带回来,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了。
陈默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是你妈?”苏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默转过身,看到苏敏站在卧室门口,脸色有些苍白。
“你都听到了?”
“嗯。”苏敏走过来,坐在沙发上,“她不同意,对吗?”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我早就料到了,”苏敏说,“哪个当妈的会同意儿子找个比自己大八岁的女人?”
“我会说服她的。”陈默说。
“你怎么说服她?你妈说的没错,我确实比你大八岁,确实离过婚。这些都是事实,改变不了的。”
“我不在乎这些。”
“但她在乎。”
陈默沉默了。
苏敏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陈默,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
“你说什么?”陈默猛地站起来。
“我说,要不我们还是算了。”苏敏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想你因为我跟家里人闹翻。亲情这种东西,一旦伤了就很难修复了。”
“不可能。”陈默走到她身边,抓住她的肩膀让她面对着自己,“苏敏,你看着我。”
苏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告诉你,我不会放弃的。”陈默一字一句地说,“我妈那边我会想办法说服她。就算她暂时不接受,我也会慢慢让她接受。但你,我不会放手。”
“可是——”
“没有可是,”陈默打断了她,“你当初答应搬过来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一天了。”
苏敏的眼眶红了。
“我怕,”她说,“我怕你将来会后悔。”
“我不会后悔。”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陈默看着她,认真地说:“因为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想要的就是你。”
苏敏再也忍不住了,扑进他怀里哭了起来。
陈默紧紧抱着她,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开她的手。
春节,陈默一个人回了老家。
他家在江西的一个小县城,父母都是普通的退休工人。家里的年味很浓,到处挂着红灯笼,贴着春联。
但今年的气氛,明显有些不对劲。
年夜饭桌上,母亲一直板着脸不说话。父亲在旁边打圆场,但效果甚微。
“妈,我敬您一杯。”陈默端起酒杯。
母亲没动。
“你喝了这杯酒,是不是就要跟我说那个女人了?”
“妈——”
“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娶那个女人进门!”
“你这是干什么?”父亲在旁边劝,“大过年的,能不能好好吃饭?”
“好好吃饭?”母亲冷笑一声,“你儿子都要娶个老女人回来了,我还怎么好好吃饭?”
“妈,她不是老女人——”
“不是老女人是什么?四十五岁,比你大八岁,离过婚,还有个孩子!你说说,她哪一点配得上你?”
陈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妈,她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房子车子,她不需要我养她。而且她性格很好,我们在一起很开心。”
“开心?”母亲说,“你现在开心有什么用?等她老了,你还要照顾她,到时候你就知道后悔了!”
“我不会后悔。”
“你会后悔的!”母亲的声音越来越高,“你现在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等以后清醒了,就知道我说的都是对的!”
“行了行了,”父亲站起来打圆场,“这事以后再说,先吃饭,菜都凉了。”
母亲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但那顿饭,陈默一口都没吃下去。
晚上,陈默躺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出手机,看到苏敏发来的消息:“年夜饭吃了吗?”
“吃了。”他回。
“吃得开心吗?”
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两个字:“还行。”
他没有告诉她家里发生的事情。他不想让她担心。
但苏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你妈是不是还在生气?”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别跟她吵,慢慢来。”
“我知道。”
“我相信你。”
这三个字,让陈默的鼻子有些发酸。
“谢谢你。”他回。
“谢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
过了一会儿,苏敏回了一条消息:“因为我了解你。你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所有的委屈都不算什么了。
他拿起手机,给她打了过去。
“喂?”苏敏的声音有些迷糊,显然已经睡了。
“对不起,吵醒你了。”
“没事,”苏敏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苏敏笑了:“你这人,大半夜的打电话就说这个?”
“嗯。”
“好吧,那你想听什么?”
“随便,你说什么我都想听。”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她今天做了什么。她去超市买了些年货,一个人包了饺子,看了春晚,觉得今年的小品不如去年的好笑。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催眠曲一样。
陈默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重。
“陈默?”苏敏叫了他一声。
“嗯?”
“你困了就睡吧。”
“不要,我还想听你说话。”
“明天再说,”苏敏说,“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好。”
“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陈默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牵着苏敏的手,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奔跑。阳光很好,风很暖,苏敏的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跑下去就好了。
春节假期结束后,陈默回到了北京。
苏敏来车站接他。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站在出站口,远远地朝他挥手。
陈默拖着行李箱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想我了没?”他在她耳边问。
“想了。”苏敏说。
“有多想?”
“很想很想。”
陈默笑了,松开她,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瘦了。”
“哪有,才一个星期而已。”
“就是瘦了,”陈默心疼地说,“肯定没好好吃饭。”
“我吃了的。”
“吃了什么?”
“饺子。”
“还有呢?”
“……饺子。”
陈默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回家的路上,苏敏开着车,陈默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景色。
北京还是那个北京,但因为有人在等他,这座陌生的城市忽然变得亲切起来。
“你妈那边怎么样了?”苏敏问。
“还在生气,”陈默说,“不过没关系,时间长了就好了。”
“你真的这么乐观?”
“不是乐观,”陈默说,“是相信。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明白,你是一个值得我爱的人。”
苏敏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方向盘。
但她嘴角的那一抹笑意,出卖了她的心情。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春天来了,北京的柳絮漫天飞舞。苏敏对这个过敏,每天都戴着口罩出门。陈默给她买了抗过敏的药,还特意在网上搜了一些防过敏的小妙招。
“你对我太好了,”苏敏说,“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那你以身相许吧。”陈默开玩笑地说。
“想得美。”
“那换个条件,你给我画一幅画。”
“行啊,你想要什么样的?”
“你画的我都喜欢。”
苏敏真的给他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咖啡馆,梧桐里。画面里,一个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咖啡,望着窗外。
陈默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画的?”
“趁你不在的时候偷偷画的,”苏敏说,“怎么样,像不像?”
“太像了,”陈默说,“你看这个角度,这个光线,简直一模一样。”
“那当然,我是专业的。”
陈默把画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每天都要看好几遍。
“你这么喜欢?”苏敏问。
“当然喜欢,”陈默说,“这是我们故事的起点。”
苏敏笑了,但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她其实一直在担心,这个故事会不会有圆满的结局。
四月的一天,陈默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
“是我,你是?”
“我是苏敏的前夫,我叫赵建国。”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跟你谈谈,方便见一面吗?”
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他们约在了一家茶馆。赵建国比陈默想象中要普通,中等身材,略微发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
“你好,”赵建国伸出手,“谢谢你愿意见我。”
陈默和他握了握手,在他对面坐下。
“你找我有什么事?”
赵建国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然后说:“我听说你和苏敏在一起了。”
“是的。”
“你知道她的情况吗?”
“知道。”
赵建国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这次找你,是想提醒你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苏敏这个人,看起来很强,但其实内心很脆弱。”赵建国说,“她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但实际上很在意别人的看法。她之所以跟你提那五个条件,是因为她害怕再次受伤。”
陈默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和她离婚,是我的错。我在外面有了人,被她发现了。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很平静地跟我说,我们离婚吧。”
赵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当时以为她是真的不在乎。后来我才知道,她一个人在浴室里哭了很久。她只是不想让我看到她的脆弱。”
陈默的喉咙有些发紧。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同情她,”赵建国说,“我是想让你知道,她是一个值得被珍惜的女人。如果你真的爱她,就不要伤害她。”
“我不会伤害她的。”陈默说。
“那就好,”赵建国站起来,“我该说的都说完了。祝你们幸福。”
他转身要走,陈默叫住了他。
“等等。”
赵建国回过头。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陈默问,“你已经和她离婚了,她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了。”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她是我女儿的妈妈。即使我们不再是夫妻,我也不希望她受到伤害。”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茶馆。
陈默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茶杯,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明白了苏敏为什么会那么防备,为什么会提出那五个条件。
她不是不爱,她是不敢爱。
她害怕再次付出真心,然后再次被辜负。
陈默拿出手机,给苏敏发了一条消息。
“我爱你。”
过了一会儿,苏敏回了两个字:“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
“我也爱你。”
陈默看着这四个字,笑了。
他想,不管前路有多难,他都不会放手。
因为他知道,有些人,一旦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第四章
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北京的六月,气温飙到了三十八度。空气闷热得像蒸笼,连蝉鸣都有气无力。
陈默的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陈默作为技术主管,连续加班了两个星期。
每天回到家都快十一点了,苏敏总是在客厅等他。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画画,有时候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你怎么又不早点睡?”陈默轻轻把她摇醒。
“等你回来啊。”苏敏揉着眼睛说,“饿不饿?厨房里给你留了饭。”
“不饿,你赶紧去床上睡吧。”
“那你快点洗漱,别熬夜。”
“知道了。”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重复,但陈默从来不觉得烦。
相反,他觉得这是一种幸福。
有人在等他回家,有人会问他饿不饿,有人会在沙发上睡着就为了等他回来。
这些琐碎的日常,组成了他最珍贵的记忆。
项目结束后,陈默拿到了一笔不小的奖金。他第一时间就想带苏敏去旅行。
“我们去哪儿?”苏敏问。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想去云南。”
“那就去云南。”
他们请了一周的假,飞到了大理。
大理的夏天比北京凉快多了,苍山洱海,风花雪月。他们租了一辆车,沿着洱海自驾。车窗摇下来,风吹在脸上,带着湖水的清凉。
“好美啊。”苏敏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是啊。”陈默说,但他的眼睛看的不是风景,而是她。
苏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你看我干嘛?看路。”
“路我看着呢,不影响。”
“专心开车。”
“遵命。”
他们在古城里闲逛,在小巷子里找好吃的。苏敏拉着陈默去了一家扎染店,非要他体验一下怎么做扎染。
“我一个程序员,玩这个不合适吧?”陈默抗拒。
“有什么不合适的?艺术不分职业。”苏敏把他按在椅子上,“来,我教你。”
结果陈默做得意外的好。他扎出来的图案很有规律,像代码一样整齐。
“你看,我就说你有天赋吧。”苏敏拿着他的作品,爱不释手。
“那是老师教得好。”
“少拍马屁。”
晚上,他们住在洱海边的一家民宿里。阳台上有一个秋千,苏敏坐在上面晃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这里的星星比北京多。”她说。
“北京污染太重,看不到几颗。”
“你说,我们要是能一直住在这里就好了。”
“那就住下来。”
苏敏笑了:“别说傻话了,你的工作怎么办?我的工作室怎么办?”
“工作可以换,工作室可以搬。”
“说得容易。”
陈默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苏敏,我是认真的。”
苏敏看着他,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很坚定。
“如果我们真的想,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他说。
苏敏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
“不急,你慢慢想。”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聊到很晚。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苏敏说她想在洱海边开一家小小的民宿,自己设计装修,接待来自世界各地的客人。
陈默说他可以远程办公,或者干脆辞职,帮她一起打理民宿。
“你舍得你的工作吗?”苏敏问。
“有什么舍不得的,”陈默说,“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你只有一个。”
苏敏笑了,但笑得很轻。
“陈默,你总是把话说得那么好听。”
“因为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知道,”苏敏说,“所以我才会害怕。”
“怕什么?”
“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怕有一天梦醒了,你就不在了。”
陈默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那就不要醒,”他说,“一直做梦下去。”
从云南回来后,两个人的关系又进了一步。
苏敏开始主动跟陈默聊她的过去,聊她的婚姻,聊她为什么离婚。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出轨了,”她说,“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直到有一天,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了他们的聊天记录,才知道他们已经在一起两年了。”
“两年?”陈默震惊了。
“嗯,”苏敏苦笑着说,“我居然被蒙在鼓里两年。你说我是不是很蠢?”
“你不蠢,”陈默说,“你只是太信任他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太敢相信别人了。”苏敏看着陈默,“包括你。”
“我理解。”
“你真的理解吗?”
“真的,”陈默说,“信任这种东西,建立起来很难,摧毁却很容易。你有防备心理很正常。”
苏敏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说理解我的人。”
“那是因为其他人都不够了解你。”
“那你了解我吗?”
“我在努力了解,”陈默说,“用一辈子的时间。”
苏敏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握紧了陈默的手,说:“好,那就用一辈子的时间。”
七月,陈默的母亲来北京了。
她是突然来的,没有提前打招呼。陈默接到她的电话时,她已经在北京西站了。
“妈,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陈默慌了。
“怎么,我不能来吗?”母亲在电话那头说,“还是说你家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陈默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妈,你来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见了苏敏,你不要为难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说:“我还没见到她呢,怎么为难她?”
“妈——”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快来接我吧。”
陈默挂了电话,转头看向苏敏。苏敏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她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去吧,别让你妈等久了。”
“你跟我一起去。”
“现在?”苏敏愣住了。
“早晚都要见的,”陈默说,“不如就现在。”
苏敏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去火车站的路上,苏敏一直很紧张。她不停地整理自己的衣服,检查妆容。
“我这样行吗?”她问陈默。
“很好。”
“头发乱不乱?”
“不乱。”
“口红是不是太红了?”
“不红,刚刚好。”
“你妈会喜欢我吗?”
陈默握了握她的手:“会的。”
但他心里也没底。
到了火车站,陈默远远就看到了母亲。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拎着一个大包,站在那里东张西望。
“妈!”陈默挥了挥手。
母亲看到他们,快步走了过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陈默身上,然后移到苏敏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阿姨您好,”苏敏主动打招呼,“我是苏敏。”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气氛有些尴尬。
“妈,我们先回去吧,”陈默接过母亲手里的包,“车上再说。”
上了车,母亲坐在后座,一言不发。苏敏坐在副驾驶座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默试图打破沉默:“妈,你吃饭了吗?”
“在火车上吃过了。”
“那回去我再给你做点。”
“不用麻烦了。”
又是一阵沉默。
到了家,母亲进门后环顾了一圈。她看到了墙上挂着的那幅画——苏敏画的梧桐里咖啡馆。
“这画是谁画的?”她问。
“是我画的,”苏敏说,“画的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母亲没有说话,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小苏,”她开口了,“我能跟你单独聊聊吗?”
苏敏看了陈默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好。”
陈默想说什么,但苏敏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说话。
“你去楼下买点水果吧,”苏敏说,“家里没什么水果了。”
陈默知道她是想支开他。
“好,”他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拿起钱包出了门,但没有走远。他就在楼道里站着,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隔音太好,他什么都听不到。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门开了。
母亲走了出来,眼睛有些红。苏敏跟在后面,表情平静。
“妈——”陈默迎上去。
“你送我去酒店吧,”母亲说,“我今天不住这里。”
“住什么酒店,家里有房间——”
“我说去酒店就去酒店。”
陈默看了看苏敏,苏敏朝他点了点头。
“好,”陈默说,“我送您去。”
送母亲去酒店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酒店,母亲办好了入住手续,陈默帮她把行李拎到房间。
“妈,你跟苏敏聊了什么?”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她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情。”
“然后呢?”
“然后……”母亲抬起头,看着陈默,“她说她愿意跟你分手。”
陈默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什么?!”
“她说,如果我不接受她,她愿意退出,不让你为难。”
“不行!”陈默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同意!”
“你小声点,”母亲皱着眉头,“这里是酒店。”
“妈,你不能这样,”陈默说,“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我没有替你做决定,”母亲说,“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那是因为你逼她了!”
“我没有逼她,我只是把我的想法告诉她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妈,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怕你将来会后悔。”
“我不会后悔。”
“你现在说得轻松,”母亲说,“等你四十岁的时候,她已经快五十了。到时候她身体不好了,你要照顾她;她精力跟不上了,你要迁就她。你确定你能接受这些吗?”
“我能。”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不在乎这些,”陈默说,“我在乎的是她这个人。她开心,我就开心。她难过,我就难过。我想跟她一起变老,哪怕她比我老得快,我也不在乎。”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你真的想好了?”
“我想好了。”
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算了,我说不过你。”
陈默愣住了:“妈,你同意了?”
“我同不同意重要吗?”母亲说,“你都已经决定了。”
“重要,”陈默说,“你的祝福对我很重要。”
母亲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长大了,”她说,“有自己的主意了。”
“妈——”
“行了,别说了,”母亲摆了摆手,“明天把她叫出来,一起吃个饭吧。”
陈默的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谢谢妈。”
“别急着谢我,”母亲说,“我还没完全同意呢。我只是想再多了解了解她。”
“好,明天我带她来。”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家,苏敏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你妈安顿好了?”她问。
“好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陈默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说你愿意跟我分手。”
苏敏没有说话。
“是真的吗?”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不为难了吗?”陈默的声音有些发抖,“苏敏,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比杀了我还难受。”
苏敏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做,”陈默握住她的手,“你只需要相信我,相信我们能走下去。”
苏敏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值得,”陈默说,“因为你值得。”
第二天,陈默带着苏敏去见母亲。
三个人在一家湘菜馆吃了顿饭。席间,母亲问了很多问题,关于苏敏的工作,关于她的生活,关于她对未来的规划。
苏敏一一回答,不卑不亢。
吃完饭,母亲说了一句让陈默意外的话。
“小苏,你是个好姑娘。”
苏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阿姨。”
“我儿子能找到你,是他的福气。”
“不,”苏敏说,“能遇到他,是我的福气。”
母亲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在苏敏面前笑。
“那你们好好的,”她说,“别再让我操心了。”
“放心吧妈,”陈默说,“我们会好好的。”
送走母亲后,陈默和苏敏站在火车站外面,看着列车远去。
“你妈终于接受我了。”苏敏说。
“是啊。”
“我怎么觉得有点不真实?”
“那就掐自己一下。”
苏敏真的掐了自己一下,然后笑了:“疼,是真的。”
陈默也笑了。
“走吧,回家。”
“回家。”
九月,北京的秋天又来了。
陈默和苏敏在一起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们经历了很多。从最初的陌生到熟悉,从小心翼翼的试探到毫无保留的信任,从一个人的孤独到两个人的陪伴。
他们也有过争吵。有一次因为一件小事,苏敏气得摔门而出。陈默追出去,在大街上找了两个小时,最后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找到了她。她正坐在那里吃泡面,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对不起,”陈默说,“是我不好。”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跟你吵架。”
“还有呢?”
“我不该大声说话。”
“还有呢?”
“我不该……我不知道了。”
苏敏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破涕为笑。
“行了,原谅你了。”
“真的?”
“假的。”
“那我继续道歉?”
“不用了,”苏敏站起来,“回家吧,面都凉了。”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苏敏突然说:“陈默,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相信有人会无条件地对另一个人好。”
“现在信了吗?”
“现在信了。”
“那就好。”
陈默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
“以后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
“不好,”苏敏说,“吵架是正常的,不吵架才不正常。”
“那我们要约定好,吵架可以,但不能超过二十四小时。”
“成交。”
“还有,吵架不能摔门出走。”
“这个我尽量。”
“不能只说尽量,要说一定。”
“好吧,一定。”
陈默笑了,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
“晚安。”
十月,苏敏的工作室接到了一个重要的项目。
甲方是一家知名的地产公司,要在北京郊区打造一个高端住宅项目,样板间的设计交给了苏敏的工作室。
这是一个大单子,如果做成了,苏敏的工作室就能上一个台阶。
但压力也非常大。
苏敏开始没日没夜地加班。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直接睡在工作室。
陈默心疼她,每天给她送饭送汤。
“你别来了,”苏敏说,“跑来跑去多累。”
“我不累,”陈默说,“你才累。”
“习惯了。”
“习惯也不能这样熬。”
苏敏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血丝。
“这个项目对我很重要。”
“我知道,”陈默说,“但你的身体更重要。”
“做完这个项目我就休息。”
“你说的。”
“我说的。”
项目持续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苏敏瘦了五斤,黑眼圈重得像熊猫。
但成果是喜人的。样板间开放那天,甲方非常满意,当场签了后续的合作协议。
苏敏给陈默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陈默,我做到了。”
“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
“谢谢你这两个月的支持。”
“谢什么,应该的。”
“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想吃什么随便点。”
“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好,我给你做。”
那天晚上,苏敏做了一大桌子菜。陈默吃得肚子都撑圆了。
“好吃吗?”苏敏问。
“好吃,”陈默说,“就是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明天接着吃。”
“好。”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苏敏靠着陈默的肩膀,很快就睡着了。
陈默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女人,为了自己的梦想拼尽全力。她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但她愿意和他分享她的喜悦和成就。
他想,这就是他爱的女人。
十二月,北京又下雪了。
陈默和苏敏在一起一年半了。
这一年半里,他们从情侣变成了家人。陈默的父母来过几次北京,每次都和苏敏相处得很融洽。苏敏的女儿也见过陈默,虽然一开始有些抵触,但慢慢地也接受了这个“叔叔”。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除夕夜,他们没有回老家,选择留在北京过年。
两个人一起包饺子,一起看春晚,一起倒数迎接新年。
“新年快乐!”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陈默大声说。
“新年快乐!”苏敏也大声说。
“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陈默问。
苏敏想了想,说:“我希望我们能一直这样下去。”
“就这样?”
“就这样,”苏敏说,“平平淡淡,健健康康,一直在一起。”
“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努力让它实现。”
苏敏笑了,靠在他的肩膀上。
窗外的烟花此起彼伏,照亮了整个夜空。
陈默搂着她,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望。
他希望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去爱这个女人。
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兑现他的承诺。
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和她一起慢慢变老。
春天再来的时候,陈默做了一个决定。
他向公司申请了远程办公,然后和苏敏一起去了大理。
他们在洱海边租了一个小院子,苏敏负责设计装修,陈默负责监工和后勤。
三个月后,一家名为“拾光”的民宿开业了。
开业那天,他们只请了几个好朋友。张磊带着老婆孩子来了,苏敏的几个闺蜜也来了。大家在院子里烧烤喝酒,热闹非凡。
晚上,客人都走了,只剩下陈默和苏敏两个人。
他们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陈默,”苏敏突然开口,“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
陈默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又问这个问题?”
“我就是想知道。”
陈默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爱上你,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苏敏的眼眶红了。
“你又来这套。”
“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知道,”苏敏说,“所以我才感动。”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陈默,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重新相信爱情。”
陈默笑了,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我也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洱海的夜风轻轻吹过,带着花香和水汽。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归于宁静。
在这个远离城市喧嚣的地方,两颗曾经漂泊的心,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港湾。
未来的路还很长,他们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困难。
但他们知道,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因为爱,是最强大的力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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