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回家看到7岁儿子瘫在地上不动,婆婆说:他打碎一个花瓶,我罚他两天不许喝水,我一句话吓得公公脸都发白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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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回到家。
门口那双男士拖鞋横着,鞋尖压住了我的快递盒。
婆婆的拖鞋摆得很整齐,袜子露出半截,沾着一点白色的墙灰。
客厅没有开大灯。
我先看见碎花瓶,再看见地上的陈乐。
他七岁,穿着校服裤子,脸贴在瓷砖上,一动不动。
我手里的电脑包掉下来,砸到鞋柜。
乐乐。
他没应。
我蹲下去,把手放在他背上。
他的肩膀绷得很硬,像在憋气。
乐乐,看妈妈。
他睁开眼睛,眼珠动了一下,又闭上。
婆婆孙兰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块抹布。
那块抹布已经被她拧成了一根绳,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
他打碎了花瓶。她说,我罚他两天不许喝水。
我抬头看她。
你说什么?
孩子不听话,就得罚。小孩子记不住,罚一次就记住了。
公公陈国站在餐边柜旁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我把陈乐抱起来。
他的身体不重,手却紧紧贴着裤缝,像是怕碰到什么。
妈妈,我没事。
闭嘴。
我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陈乐把脸埋进我肩窝里。
身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还是他奶奶常用的那种,甜得发腻。
我给他倒水,他不喝。
奶奶说了,不许喝。
她说什么你都听?
她说,喝了就不是男子汉。
孙兰皱着眉:我只是吓唬他。他自己躺下去的,谁知道会躺成这样。
我看向公公。
爸,水在哪儿?
他指了一下厨房。
我走过去,发现孩子的水杯倒扣在水池边,杯底沾着一点米粒。
水龙头旁边有一只蓝色塑料碗,里面装着半碗凉水,水面浮着几根葱花。
我重新接了一杯。
陈乐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
孙兰一直看着他,手里的抹布没有松开。
花瓶多少钱?我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
赔。
赔得起吗?
我把杯子放到桌上。
花瓶多少钱?
孙兰扭过脸:老陈买的,三百多。
公公低声说:不值钱。
那就好。
我拿出手机,先给物业打了电话,又打开了录音。
孙兰看见屏幕,脸色变了。
你录什么?
家里有孩子,留个记录。
你防贼呢?
防什么,不清楚。
丈夫陈宇还没有回来。
他下午发过一条消息,说今晚加班,别等他。
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孙兰把抹布扔在桌上。
你一回来就审犯人,孩子是你亲生的,我还能害他?
我看着她。
他躺在地上不动的时候,你没叫救护车,也没叫我。你在擦花瓶。
公公咳了一声。
孙兰立刻转过头:你说句话。
陈国低下眼睛,盯着地上的碎片。
我说什么。
你说我是不是为了孩子好。
他没回答。
陈乐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妈妈,别卖房子。
我动作停了一下。
谁说要卖房子?
他不说话了。
我看向孙兰。
她把嘴抿成一条线,脸上那点理直气壮慢慢塌下去。
我以前很少在这个家里追问第二句。
婆婆说我工作忙,我就把年假让给孩子;公公说家里开销大,我就多交一笔钱;陈宇说老人年纪大了,我就把所有难听的话咽回去。
我一直觉得,家里只要看起来没出问题,就算过下去了。
陈乐又喝了一口水。
一个家最先坏掉的,不是花瓶,是大家都开始替坏事找理由。
孙兰看着我,忽然说: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我们出错。
我收起手机。
我盼着有人承认。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墙上的钟走得很响,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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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宇十一点二十六分才回家。
他进门先看见碎花瓶,停在门口。
怎么回事?
孙兰立刻说:你媳妇回来就闹,说我要害孩子。
陈宇把钥匙放到鞋柜上,没看我。
妈,你怎么又跟她吵。
是我吵吗,是她拿手机录我。
录一下也没什么。我说。
陈宇看了我一眼。
他穿着白衬衣,袖口有一圈咖啡渍。
以前他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抱孩子。
最近半年,他进门先看父母,再看手机,最后才问我饭有没有留。
乐乐呢?
睡了。
我去看看。
先别去。我说。
他停下。
孙兰坐在沙发上,开始收拾一只根本不存在的线头。
她的手指在裤缝上来回抠,抠出了一小块毛边。
孩子今天是不是做错了什么?陈宇问。
他打碎花瓶。
那就赔一个。
你知道你妈怎么罚他的吗?
陈宇看向孙兰。
孙兰低声说:我说的是气话。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我怎么说了,孩子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我看着陈宇:他躺在地上不动。
陈宇揉了揉眉心。
乐乐有时候会闹。
我笑了一下。
你也这么说。
我说什么了?
他说自己没事,你说他会闹。你们两个口径倒是很一致。
陈宇脸色沉下来。
李静,你不要一回来就把事情弄得很难看。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孩子发烧那次,他说我在家里摔脸色;婆婆当着亲戚的面说我挣那么多钱也没用,他说老人只是随口一说;我连续三个月加班,他说女人太强,家里就没有家的样子。
家里的难看,总是从我开口以后才开始。
我难看吗?我问。
你非要把一句气话当成大事?
那你把孩子叫起来,让他再喝一杯水。
陈宇不动。
孙兰说:大晚上折腾孩子干什么。
你看。我说,我还没说谁有问题,你们已经一起劝我了。
公公忽然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我去看看孩子。
爸。陈宇叫住他,不用。
陈国的手放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我看见他右手腕上缠着一根红色的线。
那是陈乐前几天从学校带回来的,说是保平安,硬给爷爷系上的。
线头被剪得很短,扎在皮肤里。
他平时最怕麻烦,连鞋带松了都不肯弯腰,今天却一直站着。
陈宇。我说,你今晚睡哪儿?
他皱眉:什么意思?
客房,还是继续和我睡?
孙兰马上插话:夫妻俩吵架,别牵扯孩子。
我没牵扯孩子。我看她,我在问孩子父亲。
陈宇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先把事情处理完。
已经处理完了。你妈说是气话,你说孩子会闹,孩子说没事。剩下的就是我继续装作没事。
他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了又灭。
我看见他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备注是房东。
他迅速按灭屏幕。
你欠房租?
公司周转。
欠多久?
这和今天的事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说,你们家每一次让我忍耐,最后都要我来填账。
陈宇抬起头。
你想怎么样?
我看了一眼熟睡的陈乐。
明天把监控调出来。
孙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家里哪来的监控?
客厅那个小摄像头,不是你装的吗?
没人说话。
那是去年陈宇说怕孩子摔倒,装在电视柜后的。
后来我几次问起,他都说坏了。
公公忽然说:坏不了。
陈宇转过头:爸。
陈国没看他。
我站起身,去厨房洗杯子。
水已经凉了,我把同一个杯子洗了三遍,杯口那块油印还是在。
体面不是把所有人都哄住,而是出了事以后,至少有人敢把灯打开。
身后,陈宇说:李静,明天再说。
我没回头。
锅里还有半碗粥,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孙兰把它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她没有喝。
三
陈宇没有去客房。
他把被子抱到书房,关门之前问我:你真要调监控?
我说:嗯。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
你别把事情做绝。
什么叫做绝?
把父母赶走,把家闹散,让孩子看笑话。
现在是谁把家闹散的?
他张了张嘴。
我先转身进了孩子房间。
陈乐睡得不安稳,嘴里不停地说梦话。
我听不清,只听见花瓶爷爷不能喝几个字。
我坐在床边。
他的书包被塞在床底,拉链没有拉好,露出半本数学练习册。
封面上有一块褐色的水渍。
我伸手去拿,里面掉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是他画的房子。
房子有三层,第一层写着妈妈,第二层写着爸爸,第三层写着爷爷奶奶。
我问他:为什么奶奶住在最高一层?
他闭着眼睛说:奶奶说她站得高,能看见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孙兰煎了两个鸡蛋。
她把其中一个放到我面前。
你以前不是爱吃嫩的吗?
我看着鸡蛋边缘那一圈焦黑。
我现在不爱了。
人还能说变就变。
我只是学会了说出来。
她拿筷子碰了碰自己的碗。
你爸昨晚一夜没睡。
我也没睡。
他年纪大了,经不起吓。
那你们昨天吓孩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年纪小。
孙兰把鸡蛋夹回自己碗里,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你以为我愿意管你们?
没人逼你留在这里。
她看过来,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空。
你以为我想走?
我没有回答。
她把鸡蛋咽下去。
你们请家政,给孩子报托管,过两个月搬去公司附近。你说得很轻巧。你们一家三口住得近,工作方便,我和你爸回老房子。老房子楼梯坏了,邻居也不认识。你们说这是安排,不是赶人。
谁告诉你的?
陈宇。
这次轮到我停下。
陈宇从书房出来,脸色难看。
妈。
你不让我说,那你倒是说啊。孙兰把筷子放下,你老婆每个月把钱打到我卡上,你跟她说是家用,其实拿去补公司的窟窿。你爸的药钱是我省出来的,房租也是我去找人借的。你说只要她别闹,等公司缓过来,一切都好。你说你怕她知道以后不要这个家。
陈宇站在餐桌边,手指慢慢蜷起来。
我看着他。
房租欠了多久?
一年。
家用呢?
我会补。
用什么补?
我说了,公司会缓过来。
你妈知道你拿她的退休金填公司的窟窿吗?
孙兰猛地看向他。
公公从卫生间出来,手里还拿着毛巾。
别说了。
我转过头:爸,你也知道?
陈国点头。
钱是我让他拿的。
孙兰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儿子说他只差一点。我就让他拿了。
拿了多少?
陈国不说话。
孙兰把碗往旁边推,瓷碗擦过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你们父子俩拿我的钱,拿完了让我来当坏人。
陈宇说:妈,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你每次都是不小心。你不小心欠房租,不小心骗她,不小心让我骂孩子。你们男人做错了事,最后总能找个女人出来挡一下。
我看向她。
她这句话说得很重,自己却先低下了头。
陈乐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着,手里抱着那只蓝色水杯。
奶奶。他说,花瓶是我打碎的。
没人说话。
我不是故意的。我想拿柜子上面的钥匙,搬了椅子,手碰到了。
什么钥匙?我问。
他看着孙兰。
孙兰脸色变了。
陈宇厉声说:乐乐,别乱说。
孩子缩了一下。
我蹲下来:你慢慢说。
奶奶说,爷爷要把她送回老房子。她把钥匙放在花瓶里面。她说不想走,又不好意思跟你说。
孙兰闭上眼睛。
客厅里没有人动。
我忽然想起昨晚她一直捏着抹布,抹布上有白色墙灰。
不是花瓶上的,是墙角那只柜子后面的。
她应该早就搬过椅子,找过钥匙。
可我那时只盯着孩子。
陈乐抱紧水杯。
我躺下是因为奶奶说,妈妈回来会把我们都赶走。我想让妈妈先抱我。
孙兰哑着声音说:我没说让他躺下。
你说只要妈妈看见我不动,就不会走。
她猛地抬手捂住脸。
这一回没有人替她说话。
我走到电视柜后面,摸到那个摄像头。
指示灯果然亮着,只是镜头被一张黄色便利贴挡住了。
便利贴上写着几行字。
客厅摄像头,等我发工资再修。
那是我的字。
去年我写的。
贴上以后一直没撕,镜头从来没有坏过。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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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便利贴撕下来。
背面粘着一小片灰,像是有人用手指反复按过。
谁挡的?我问。
没人回答。
我把存储卡取出来,插进电脑。
第一段画面是前天晚上。
孙兰坐在客厅给陈乐削苹果,削到一半,陈宇打电话回来,说公司账户被冻结,明天可能有人上门。
孙兰问:静静知道吗?
陈宇说:她知道就会走。
孙兰沉默了很久。
画面里,她把苹果切成小块,递给孩子。
第二段是昨天早上。
陈宇拿着一只黑色文件袋,对公公说:只要把房子抵押出去,撑过这两个月就行。
公公问:静静会同意吗?
她不同意也得同意。她是我老婆。
我坐在电脑前,没有动。
孙兰端来一碗粥,放到我旁边。
别看了。
为什么挡摄像头?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我不想让你看见。
怕我看见什么?
看见我们一家人怎么把日子过成这个样子。
她没有解释自己如何罚孩子,也没有为自己辩解。
她只是拉开椅子坐下,盯着屏幕暂停的画面。
我说不让他喝水,是因为我气他。也是因为我气自己。
气自己就罚孩子?
我知道不对。
知道还做?
她抬起眼睛。
你们都觉得我没用。家里没钱,我没用。孩子不听话,我没用。你加班回不来,我看不好孩子,还是没用。你们要搬走,我连留下来的理由都没有。我手里就剩一句狠话,能让人听见。
她说得很平,像在报菜价。
我没有接话。
陈宇走过来:妈,你别说了。
你闭嘴。她说,你最没资格让我闭嘴。
陈宇脸上那点撑着的东西掉了。
静静,我会把钱补上的。
你拿什么补?
我卖车。
车卖了,公司还是有窟窿。
那就卖房子。
公公猛地抬头。
我看着他:房子不是你们要抵押的吗?
陈国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把文件袋拿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抵押授权书,落款处已经盖了陈宇的手印,还有一张复印的身份证。
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你什么时候拿的?
陈宇说不出话。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串日期。
是三个月前。
那天我加班到凌晨,回家发现卧室的抽屉被动过。
陈宇说是孩子找剪刀,东西弄乱了。
我收拾了半个小时,没再问。
原来那时候就已经签过了。
我把文件拍在桌上。
陈乐忽然说:妈妈,爸爸说只要你不生气,房子就是大家的。
我问他:爸爸什么时候说的?
他和爷爷说话,我在门后面听见的。
陈宇蹲下来:乐乐,你先回房间。
我不。
听话。
你为什么不跟妈妈说?
孩子看着他。
陈宇的手停在半空。
我很久没有见过他这样。
他不是怕我骂,也不是怕房子没了。
他像一个终于被人当面问住的大人,手里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失去了用处。
你们都说不要让我知道。陈乐说,可我已经七岁了。
孙兰低声道:是奶奶不好。
你也不好。孩子说。
她点点头。
我也不好。
那句话落下来,没人接。
我把文件重新装回袋子,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给公司法务。
陈宇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气不大,马上又松开。
你要报警?
我先问清楚这份授权有没有效。
静静。
别叫我。
他站在我面前,嘴唇发白。
我只是想保住这个家。
我看着他。
你保住的是房子,不是家。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先坐下了。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发现杯底压着一张折叠的纸。
打开以后,是陈乐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
妈妈回家以后,不要让奶奶走。
纸的背面画着三个人,奶奶站在最旁边,身体被画得很小。
我把纸折好,放进自己的钱包。
孙兰看着我的动作,问:你还要把他带走吗?
要。
她点点头。
带走吧。
她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有立刻回答。
陈国忽然说:静静,那个花瓶不是三百多。
我看向他。
是你婆婆年轻时买的。她嫁过来的时候,家里只给了她这一件像样的东西。
孙兰瞪了他一眼。
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不说,你就一直说是三百多。
她低下头,把围裙上的线头扯断。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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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撕掉那份授权书。
我只把它装进袋子里,带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说,文件没有完成全部手续,房子暂时不能被单方面处理。
陈宇的公司债务也没有他说得那么简单,欠款、担保、私人借款,摞起来有十二万多。
十二万多。
陈宇说的两个月,不是公司缓过来,是他想再拖两个月。
我问:如果他继续瞒着,最坏是什么结果?
律师翻了翻材料。
你们夫妻共同财产会受到影响。你个人名下的工资卡和婚前房产,暂时不在里面,但如果你签过新的担保,就要另说。
我想起那天他让我在一份文件上签字,说是孩子学校的家长确认单。
我没有签。
那天我正赶着开会,只看了一眼纸头,推回去说晚上再看。
后来那份纸不见了。
我一直以为,是我忘了。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陈宇在楼下等我。
他没开车,站在路边抽烟。
烟头已经烧到滤嘴,他也没扔。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妈告诉我的。
她倒是什么都告诉你。
她还告诉我,房子没办成。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很可笑?
我没这么说。
你不说,比说更难听。
我把材料递给他。
明天把所有债务列清楚,给我一份。你父母的退休金不能再动,孩子的教育费不能再动。房子不能抵押。你同意就谈,不同意就走法律程序。
他接过文件,没有翻。
你要跟我离婚?
我还没决定。
你都把律师找了。
我只是先保护自己。
他低声笑了一下。
你看,你一直都是这样。什么都算得很清楚。
有人替我算过了。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你每一次骗我,都先替我决定我能不能接受。
他把烟扔到地上,用鞋底碾了两下,又捡起来,塞进旁边的垃圾桶。
这是他的坏习惯。
他抽完烟总要回头捡烟头,怕别人说他没素质。
骗钱的时候也一样,先把桌面擦干净,文件摆整齐,再告诉我一半。
我看着他。
陈宇,你最在意的不是我会不会走,是我走了以后,谁替你收拾。
他脸上的表情停住。
这句话没有让他辩解。
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我爸说,男人不能让老婆知道自己撑不住。
你妈说,女人不能让儿媳妇知道自己没用。
你呢?
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也会撑不住。
他说完,低下头。
我没有安慰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长椅上。
花瓶里面那把,是我让妈藏的。
为什么?
你上个月说要请家政,把孩子接走。我听见了。我怕你把他们都甩开,也怕你把我甩开。我想把房子的事先定下来。
所以你让你妈挡在前面。
她自己愿意。
她愿意,你就用。
陈宇揉了一下脸。
我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你想过。只是你以为只要没出大事,就不算事。
他没反驳。
晚上我带陈乐回到自己的婚前房子。
房子不大,客厅只有一张三人沙发,厨房的抽油烟机一直有异响。
陈乐把书包放在地上,先去找水杯。
妈妈,奶奶会不会被爸爸赶走?
不会。
爷爷呢?
也不会。
那你还会回来吗?
我正在换鞋,停了很久。
我会来看你。
我问的是你。
我把鞋摆正。
我也会看你。
他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有。
第二天早上,孙兰提着一个旧布袋来敲门。
她没有进来。
你爸让我送这个。
她从布袋里拿出那只花瓶。
花瓶已经被粘好了,裂缝一条条,胶水溢在边上,难看得很。
他修了一晚上。她说。
修不好就别修了。
他说修不好也得放着。
我接过花瓶。
里面掉出一把小钥匙,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纸。
不是房子的文件。
是一张超市小票,背面写着一行字:买水,别忘了给乐乐带甜的。
日期是昨天。
我看向孙兰。
她脸偏到一边。
他不爱喝白水,喝甜的又怕蛀牙。你爸每次都偷偷买。
公公站在楼道拐角,听见这句,赶紧咳了一声。
那张小票被我夹在手里,边缘已经被揉皱。
孙兰说:你别因为这个原谅我们。
我没有。
那就好。
她把布袋往我手里推了推。
里面还有几件他的衣服。孩子说不想拿,可他晚上会冷。
现在不冷。
那就放着。
她说完就下楼。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回头。
静静。
嗯。
那个花瓶,真不是三百多。
我知道。
也不是多贵。
我知道。
她点点头,拎着空布袋走了。
陈乐从门后探出头。
妈妈,奶奶哭了吗?
没有。
她眼睛怎么红了?
她可能没睡好。
她昨天也没睡好。
我没有再回答。
陈乐把那只粘好的花瓶抱到窗台上,里面插了三支铅笔和一把塑料尺。
花瓶的裂纹在太阳底下很明显,像一道道没来得及擦掉的白线。
六
三个月后,陈宇卖掉了车。
他没有再动父母的钱,公司的窟窿填了一部分,剩下的分期还。
律师每个月发一张清单给我,他也每个月按时把钱转过来。
我们没有立刻复婚,也没有对外宣布离婚。
陈宇偶尔来接孩子。
他现在进门会先问:我能进去吗?
有一次陈乐没听见,他就在门外站了七八分钟。
后来孩子打开门,问他为什么不进来。
他说:怕你妈妈不方便。
陈乐把门让开。
她在洗袜子。
那我等她。
你可以进来等。
他才换鞋。
孙兰和公公搬回了老房子。
老房子的楼梯修好了,修理费是陈宇出的。
孙兰嘴上说不需要,转身却把收据夹进了抽屉,没有扔。
她每周来两次,给陈乐送饭。
她不再单独管孩子喝水,也不再说我是为了你好。
有一次陈乐把水洒在她身上,她站在原地,手抬了半天,最后拿纸巾擦自己的裙子。
对不起。孩子说。
没事。
你不罚我吗?
水洒了就擦,为什么要罚。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花瓶已经修过了,不能再摔。
陈乐点点头。
我在厨房听见,没回头。
后来孙兰学会给孩子买甜水。
买回来又怕他喝太多,只许喝半杯,剩下的自己喝掉。
她说别浪费,陈乐不信,盯着她把那半杯喝完,才把杯子接过去。
公公还是不爱说话。
但他每天来接孩子时,会把一小袋饼干藏在外套内袋里。
陈乐问他有没有,他总说没有。
等他走到楼下,孩子再从他口袋里摸出来。
公公被抓到过两次,后来改藏在帽子里。
我没有把花瓶扔掉。
它放在阳台的窗台上,里面插着陈乐的铅笔、剪刀,还有公公买来的几根葱。
孙兰第一次看见葱插在花瓶里,脸色很不好。
这花瓶不是用来放菜的。
陈乐说:它以前放过钥匙。
孙兰没说话。
晚上她走后,我拿抹布把花瓶擦了一遍。
胶水粘住的地方不平,抹布总会被勾住。
我擦到第三遍,陈乐站在旁边问:
妈妈,你是不是还生气?
嗯。
对谁?
很多人。
包括我吗?
也包括你。
他低下头。
我以后不躺地上了。
为什么?
你会害怕。
你不是想让妈妈留下吗?
嗯。
那你可以直接说。
他想了一会儿。
直接说,你会听吗?
我没立刻回答。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落。
陈乐拿着一块抹布,踮脚去拧,拧不动,喊我过去。
我走过去替他关紧。
他把抹布搭在水池边,正好压住那只旧水杯。
妈妈。
什么?
明天奶奶来的时候,我能不能让她住一晚?
为什么?
她说老房子里没有人跟她吵架,她睡不着。
我把水杯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
你问她。
她肯定说不用。
那你再问一次。
问几次?
三次吧。
他笑了一下,跑回客厅。
我擦完最后一遍花瓶,发现那道最宽的裂缝里卡着一粒米。
我用指甲抠了半天,没抠出来,就找了一根牙签,慢慢把它挑出来。
陈乐在外面喊:妈妈,爸爸来了。
我说:让他等着。
他说他带了水。
什么水?
甜的。
我把牙签放到桌上,走出去。
后来那只花瓶一直没有被换掉,陈乐每次喝水前,都会先把杯子递给我看一眼。
我接过来,抿一小口,再递还给他。
他就放心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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