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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初,九月中旬。河北农村老家。
刘老三一脚踹开刘老四家的大门,门板“哐当”撞在墙上,弹回来,差点砸着他自己的脸。
“刘老四!你给我出来!”
他眼珠子血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嗓门大得把刘老四家院里的鸡都惊飞了。
大槐树下纳凉的人,“呼啦”全站起来。
刘老四端着粗瓷碗正蹲在门槛上喝粥。粥是棒子面的,烫,他吸溜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踹坏我的门,你赔?”
“我媳妇要死了!”刘老三声音劈了,“难产!接生婆说再不送县医院,一尸两命!”
他浑身发抖,手死死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刘老四吸溜第二口粥。
“关我屁事。”
大槐树下,有人倒吸凉气。二奶奶的蒲扇停在半空。
刘老三往前冲了一步,又被自己绊了个踉跄。他膝盖一软——
“咚”一声,跪在了刘老四面前。半头砖铺的地,膝盖磕上去的声音闷得像敲鼓。
“老四。以前宅基地的事,全怪我。你打我,骂我,拿刀砍我都行。”刘老三眼泪砸在地上,“先借我农用三马车。我媳妇等不了了。”
刘老四的粗瓷碗,放下了。
粥还剩多半碗。
他站起来,比刘老三高一个头。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刘老三,沉默了三秒。
他走上前,拍了拍刘老三肩膀上。
“跪啥跪!起来!”
自己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吼:“老四家的!把车斗铺上!”
刘老四媳妇从灶房探出头,愣了一秒,转身抱出那床刚弹的棉花被子。刘老三媳妇被抬上车斗时,脸白得像纸。
刘老四跳上驾驶座,回头看了一眼刘老三。
“上车扶着!还等我请你?”
拖拉机“突突突”冒起黑烟,颠簸着往村外冲。
大槐树下,二奶奶的蒲扇才重新摇起来。
“这俩倔驴。”她叹了口气,“非得出了事,才知道谁近谁远。”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嘛。那半尺宅基地能种金子?人情比金子贵。”
一个小时后,消息传回来:母女平安。
刘老三媳妇出院那天,刘老三拎着两瓶酒进了刘老四家。出来时,两个男人眼睛都红着。第二天,刘老三扛着铁锹,把两家中间那堵半截墙拆了。
九月风一吹,大槐树叶子哗啦啦响。
打那以后,村里再有人闹矛盾,就有人往大槐树底下一坐:“去,把那俩倔驴叫来。让他们讲讲那年九月的事。”
你们村,也有这样的“倔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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