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
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
沙平水息声影绝,一杯相属君当歌。
君歌声酸辞且苦,不能听终泪如雨:
“洞庭连天九疑高,蛟龙出没猩鼯号。
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
下床畏蛇食畏药,海气湿蛰熏腥臊。
昨者州前捶大鼓,嗣皇继圣登夔皋。
赦书一日行万里,罪从大辟皆除死。
迁者追回流者还,涤瑕荡垢清朝班。
州家申名使家抑,坎坷只得移荆蛮。
判司卑官不堪说,未免捶楚尘埃间。
同时流辈多上道,天路幽险难追攀。”
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
一年明月今霄多,人生由命非由他,
有酒不饮奈明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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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首 "不像中秋诗" 的中秋诗
中国人写中秋,写的往往是月光下的团圆、思念、清欢,是 "举头望明月" 的温柔,是 "但愿人长久" 的祝愿。翻开这首诗,开头两句却先把人震住:
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
薄薄的云被四面卷尽了,天上连银河都看不见;清凉的风把夜空吹得干干净净,月亮像把银波缓缓铺开。十个字,没有一个生僻字,却把中秋之夜写得极净、极空、极亮。"舒波" 二字尤妙 —— 月不是照,不是洒,而是 "舒",像水波那样徐徐地、从容地铺开,天地间一时万籁俱寂。
按这个调子写下去,该是一首绝好的赏月诗了。可读到第五、第六句,气氛陡然一变:
君歌声酸辞且苦,不能听终泪如雨。
对面的张功曹开口一唱,声音是酸的,辞句是苦的,韩愈没等他唱完,已经泪下如雨。
一首被选入《唐诗三百首》、历来为人传诵的中秋诗,开头是那样清旷,中段却 "声酸辞苦",结尾又突然旷达 ——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要读懂它,得先回到那个中秋夜,两个坐在江边的人。
二、两个逐臣的郴州之夜
贞元十九年(803),韩愈与张署同在朝中做监察御史。这一年关中大旱,人相食,而京兆尹李实却瞒报灾情、催租如故。韩愈上疏《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请求宽免民租;张署也因直言宫市之弊,二人同日获罪。一纸制下,韩愈贬往广东阳山,张署贬往湖南临武 —— 都是当时被视为瘴疠之地的极南荒邑。
这一去就是两年多。永贞元年(805),顺宗即位,天下大赦。二人离贬所北上,在郴州待命,满心以为这回总能量移京官了。谁知州衙把名字申报上去,观察使("使家")却从中压下,最后只改了一个江陵府的属官:韩愈做法曹参军,张署做功曹参军 —— 官阶低贱,形同僚吏,不仅不能还朝,依旧是 "荆蛮" 之地。
那个八月十五,两个同案遭贬、又一同被赦而不蒙恩的老友,就这么坐在郴州的江边,对着一轮圆月。
读懂了这层背景,再读 "君歌声酸辞且苦,不能听终泪如雨",便知它不是夸张的修辞 —— 那是两个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在中秋月色里,把两年多的委屈和愤懑一泻而出。而这首诗最了不起的地方,正在它没有把这份委屈写成单向的宣泄:它把张署的 "苦歌" 和韩愈自己的 "达歌" 并置在一起,让你听见两种活法、两种心境,在同一轮月光下相撞。
三、张署的歌:一首贬谪者的悲愤长卷
诗从 "洞庭连天九疑高" 开始,到 "天路幽险难追攀" 为止,整整十八句,全是张署的唱词。它又可分为三层。
第一层,写贬所之怖。
洞庭连天九疑高,蛟龙出没猩鼯号。 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 下床畏蛇食畏药,海气湿蛰熏腥臊。
洞庭湖连天无际,九疑山高不可攀;水里有蛟龙出没,山间有猩鼯悲号。"十生九死到官所"—— 这不是文人的夸饰,是唐代贬官真会走死在路上的。到了任所,又 "幽居默默如藏逃",像个躲起来的逃犯;下床怕踩到蛇,吃饭怕被人下毒(南方多蛊毒之说),空气中弥漫着海腥与潮湿的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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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注意这几句的感官密度。它不是抽象地说 "贬所很苦",而是把苦拆成眼睛看的(蛟龙、猩鼯)、耳朵听的(号)、脚下怕的(蛇)、嘴里疑的(药)、鼻子嗅的(腥臊海气)—— 一个被贬者终日生活在怎样的惊恐、压抑、污秽之中,全靠一个个具体的身体感受逼到读者眼前。这正是韩愈文章 "以感觉训练读者" 的看家本领:他不告诉你 "那里很可怕",他让你和张署一起下床、举箸、呼吸,然后你自己怕起来。
第二层,写赦书之喜。
昨者州前捶大鼓,嗣皇继圣登夔皋。 赦书一日行万里,罪从大辟皆除死。 迁者追回流者还,涤瑕荡垢清朝班。
昨天州衙前擂响大鼓,新皇帝即位,用了夔、皋那样的贤臣;赦书一日夜行万里,连死罪都免了,贬谪的人可以追还、流放的人可以放回,朝廷要 "涤瑕荡垢",清理旧班。
这六句节奏忽然加快,"一日行万里" 的飞动,"迁者追回流者还" 的齐整,全是大喜过望的声音。诗笔懂得张弛:前面压抑了那么久,这一段像胸口终于吐出一口长气。读者跟着张署一起松了一口气 ——
第三层,笔锋猛地一转,喜尽悲来。
州家申名使家抑,坎轲只得移荆蛮。 判司卑官不堪说,未免捶楚尘埃间。 同时辈流多上道,天路幽险难追攀。
州衙是申报了,可上面的观察使压着不放;绕来绕去,只换来一个 "移荆蛮" 的结果。判司这种小官,卑贱得没法说,稍有差池,就要被长官当众鞭笞羞辱,跪在尘埃之间。而当年同案遭贬的人,大多已经上路还朝了,那条通往帝京的 "天路",又幽又险,自己是追不上了。
从 "一日行万里" 的狂喜,到 "捶楚尘埃间" 的屈辱,落差之大,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更刻薄的是 "同时辈流多上道"—— 别人都走了,唯独你被摁在原地。这是全诗最痛的地方:它写的不是没有希望,而是希望被吊在半空、又被轻轻放下。韩愈把这种 "将起复挫" 的心理节奏写得入木三分,因为他自己就身在其中。
四、"君歌且休听我歌":两种心境的对撞
张署的歌唱完了,满座是哭。韩愈却忽然换了一副口吻:
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
你先别哭了,听我唱 —— 我唱的,和你刚才那套,可是两个路数。
"殊科" 二字是全诗的诗眼。同样的遭遇,同样的贬谪,同样的被抑,张署的歌是 "声酸辞苦",韩愈却要说:今天我唱个不一样的给你听。怎么个不一样法?
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 有酒不饮奈明何。
一年之中,就数今晚的月亮最圆满;人生的穷通祸福,归之于命,不归咎于人,也不抱怨时;眼前有酒不喝,怎么对得起这一轮明月?
这三句,字面全是旷达:认命、自慰、及时行乐。古往今来,多少评家读到这里都松了一口气,说韩愈到底是韩愈,能从悲愤中超脱出来。可是,若细读,这旷达里全是骨头。
它不是对张署之苦的反驳。 韩愈没有说 "你说得不对,其实没那么苦",也没有说 "我们将来一定会好起来"。他知道张署唱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 他自己也刚从阳山爬出来,也一样在 "使家" 的压制下做了判司,也一样要受 "捶楚尘埃间" 的屈辱。他不否认苦,他只是说:苦归苦,今晚这月亮,还是要看的。
"人生由命非由他",也不是消极的认命。 这和他在《进学解》《送穷文》里的态度一脉相承 ——"贤不肖存乎己,贵与贱祸福存乎天"。一个人能负责的,是自己的德行与操守;至于官做得多大、能不能还朝,那牵涉时命、权势、他人,非人力所可专主。既然如此,与其在 "天路幽险" 前苦到泪如雨下,不如把心收回到自己能做主的这一点点地方:今夜有风,有月,有酒,有故人。这不是看透了,这是一个人在最无力的处境里,给自己保住的最后一点尊严。
所以这三句旷达,是 "强作旷达",又不是真的 "强"—— 它是经过了大悲大愤之后,主动选择的一种姿态。张署的歌是往外喷的愤,韩愈的歌是往里收的定;一扬一抑,一酸一达,同一轮明月照见两种心性。"殊科" 二字,看似在说歌不同,其实是在说人不同:面对同样的打击,有人哭到不能自已,有人却能举起酒杯说,有酒不饮,奈明何。
五、月色的结构作用:从 "舒波" 到 "奈明何"
这首诗的月,不是背景,而是一个贯穿始终的结构。
开头是 "月舒波",月是安静的、美的,它本应是这场夜宴的主角。可张署一开口,满座悲酸,月色仿佛被苦歌遮住了 —— 韩愈 "不能听终泪如雨",他是对着月亮哭,也是在月亮下把两年多的委屈倾倒出来。到最后,韩愈把话头拉回来:不,我们不能让这轮月白哭了。"一年明月今宵多",月又一次成为焦点,而且是被重新确认的焦点 —— 这轮月不只是风景,它成了两个逐臣在污浊的现实里,仅存的一点干净、一点辽阔、一点超越个人得失的东西。
从 "月舒波" 的写景,到 "泪如雨" 的情动,再到 "奈明何" 的举杯,月走完了一个完整的弧线:它先是美的客观对象,然后照见了人的屈辱与悲伤,最后被人的旷达重新照亮。这正是中国诗学 "情景交融" 的高境 —— 景不是死的景,情不是孤的情,两者在一夜之间反复渗透。
六、章法:一首 "对歌体" 的七古
这首诗在艺术上极值得讲的,是它的结构。
它用了一个古乐府式的 "主客对歌" 框架:主人(韩愈)先劝酒,请客人(张署)唱歌;客人唱苦歌,唱到主人落泪;主人再开口,请客人停一停,听自己唱一首 "殊科" 的歌,作结。整首诗于是有了三层:发端写景劝饮(四句)→ 客歌诉愤(十八句)→ 主歌自慰自解(五句)。
这种结构的妙处,在于把 "作者自己的情感" 分成了两半。韩愈如果直接写 "我和张署被贬很苦,最后我们看开了",那只是一篇独白,平板。他却让张署把最痛的那一面全唱出来,自己退到一旁做 "听者" 和 "劝者"—— 于是那苦,是 "别人" 在替自己哭,自己再从容地、几乎是不动声色地举杯作达。情感被拉开了距离,就有了层次,有了戏剧性,也有了余味。沈括《梦溪笔谈》说韩愈诗 "始末皆张署歌词,而间以己语",正是看穿了这一点。
声情上,三段也判然有别:开头四句极清丽、极舒缓,像月光铺地;中段十八句忽然急促、幽险、酸苦,"下床畏蛇食畏药" 句句带刺;结尾五句又忽然放旷、疏朗,"有酒不饮奈明何" 一声长叹,如长风吹过。读者跟着这三段声音走,情绪被三次调转 —— 先被月所醉,再被苦所伤,最后被酒与月所抚慰。这就是韩愈作为文章家的本事:他写文章讲究 "气盛言宜",写诗也一样,句子的长短、声情的哀乐,全跟着情感的起伏走,没有一句是平的。
七、不平则鸣,与温柔的和解
把这首诗放回韩愈的整体里看,会发现它正是 "不平则鸣" 的一个温柔变体。
韩愈说,"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两个逐臣在中秋夜的这一对唱,就是一次典型的 "不得已而后言"—— 张署的歌,鸣的是贬谪之苦、被抑之愤;韩愈的歌,鸣的则是另一种 "不平" 之后的安顿。它不是没有愤,愤在张署那十八句里已经替他喊尽了;他自己这一段,是愤到极处之后,反过来与命运达成的一种有骨气的和解。
这种和解很像他在《送穷文》里 "延之上座" 的姿态:我不否认我穷、我贬、我被压,我也不装出喜笑颜开的样子;但我知道什么是我能做主的 —— 我能决定今晚不被这一切压垮,我能举起酒杯,和你一起看看这一千二百年不变的月亮。
所以 "有酒不饮奈明何",结尾那句看似普通的劝酒,其实是整首诗最有力量的地方。它不是逃避,不是醉生梦死,而是一个人在承认了所有的苦、所有的不公之后,仍然对世界的美保持的最后一点忠诚。月亮不认识张署,也不认识韩愈,它不管谁做了判司、谁捶楚尘埃,它只是一年又一年地圆。两个被时代亏待的人,在这一轮月亮下,暂时从被亏待的身份里站了起来,重新成了两个完整的、能欣赏月色的人。
这,或许就是艺术在这首诗里做的事:它把一个具体的、屈辱的中秋之夜,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反复吟咏、让千年后的读者在自己的失意之夜也举起酒杯的时刻。它训练我们的耳朵去听那酸苦的歌,也训练我们的心灵,在酸苦之外,还听得见 "一年明月今宵多" 的那一句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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