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老夫老妻分屋睡,楼下3对都各留一把钥匙,夜里谁进谁屋,邻居装没看见,这世道谁还管,我老伴也学样,把枕头搬去了小屋,没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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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伴把枕头搬去小屋那天,是个星期二。
我记得清楚,因为星期二楼下收废品的老陈来。
她抱着枕头出来,胳膊底下还夹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毛巾被。
我以为她晒被子。
她没说话,直接进了小屋。
那屋朝北,冬天冷,夏天潮,堆着我一些旧书和两个纸箱。
晚上我进屋,大床空了一半。
枕头还在,她那个位置平平整整。
我站了一会儿。
没喊她。
躺下以后,翻了个身,闻见枕头上还有她洗发水的味儿。
我闭上眼。
心里想,明天就回来了。
第二天没回来。
第三天也没有。
过了一个礼拜,小屋里多了个暖水壶,一个台灯,一个插线板。
我才明白,这是搬走了。
不是赌气。
是搬家。
我们结婚三十七年。
头一回,不在一个屋睡。
你要问我为什么,我说不上来。
没吵架。
那天晚饭吃的是西红柿鸡蛋面,她还问我咸淡。
我说正好。
她说,那行。
就这么一句。
然后她洗碗,我下楼遛弯。
回来她就搬了。
我坐客厅里抽了半根烟,想问她一句。
话到嘴边,又咽了。
问什么呢。
问她为啥不跟我睡?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别扭。
六十多岁的人了,还问这个。
楼下老李头,前年就跟他老伴分开睡了。
他住东屋,她住西屋。
中间隔着一个客厅,一个卫生间。
我去他家下棋,看见他床上就一个枕头。
我说,嫂子呢。
他说,西屋。
我说,闹别扭了?
他说,闹啥,都这岁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低头摆棋子。
我看不见他脸。
他手在抖,棋子老是放不准。
后来我留心看。
我们这栋楼,六层,十二户。
有三对老夫妻,都分屋。
老李头两口子。
三楼的老周两口子。
还有五楼的老孙两口子。
老孙是退休教师,老伴是纺织厂退下来的。
他俩分得最绝,一个住南屋一个住北屋,中间隔着厨房。
老孙每天早上出来买豆浆,买两杯。
一杯放自己屋,一杯放她屋门口。
放完就回屋,关门。
我有一回在楼道碰见他。
我说,孙老师,还买两杯呢。
他说,习惯了。
我说,嫂子那边你也不进去?
他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弯腰把那杯豆浆往她门口推了推。
然后回屋,把门带上。
那动作我记到现在。
不是恨。
也不是爱。
就是推一推。
像往炉子里添一块煤,不让它灭,也不让它旺。
我老伴搬去小屋的第二个礼拜,我开始睡不着。
不是想她。
是那个呼噜声没了。
我打了三十七年呼噜,她骂了三十七年。
现在没人骂了。
半夜醒过来,屋里静得跟没人似的。
我伸手摸旁边。
凉的。
那会儿我脑子里冒出一句。
我说,坏了。
不是坏了事。
是我发现,我好像早就习惯她在旁边。
只是以前没察觉。
我年轻时候在厂里干钳工。
三班倒。
她是食堂的。
我们认识是在食堂窗口。
她给我打菜,勺子一抖,肉多给两块。
我说,你手抖。
她说,抖啥,给你多打点咋了。
我说,那不行,别人看见了。
她说,看见就看见。
后来我就老去那个窗口。
排半天队。
就为了让她手抖。
结了婚,住筒子楼。
一间屋,半间炕。
那时候别说分屋,翻个身都得商量。
她怀老大的时候,腿肿。
我晚上给她揉。
揉着揉着自己睡着了。
她说,你手停了。
我说,没停。
她说,你打呼噜了。
我说,那我接着揉。
就这么过来的。
后来分了楼房。
两室一厅。
老大一间,我们一间。
再后来老大搬走,老二搬走。
房子空出来。
三间屋。
她一间我一间,中间还多一间放杂物。
屋子多了。
人反倒远了。
我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搬走以后,我自己做饭。
做了一回,糊了。
又做一回,咸了。
最后泡了碗方便面。
坐桌子前吃。
她从小屋出来倒水。
看了一眼我的碗。
没说话。
倒完水回去了。
我把那碗面吃完。
汤也喝了。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你要说怨她,我怨不起来。
这些年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她。
我爹瘫床上那三年,是她伺候的。
翻身,擦洗,端屎端尿。
我一个儿子,做得没她多。
我爹走那天,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
他说,闺女,难为你了。
我在旁边站着。
没说出话来。
后来我妈又病了两年。
还是她。
我那时候还在厂里,没退休。
她说,你上班去,家里有我。
我说,你行吗。
她说,不行也得行。
就这么一句话,我记了十几年。
现在她不跟我睡一个屋。
我有什么资格问她。
上个月老李头老伴住院了。
脑梗。
老李头那天在楼道里站着,谁也没告诉。
是我下楼碰见的。
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我说,李哥,咋了。
他说,你嫂子进医院了。
我说,严重不。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咋不进去。
他说,人家不让进,得等核酸。
他就在楼道站着。
攥着那串钥匙。
钥匙上有个红绳,是老伴给他拴的。
我说,你坐会儿。
他说,不坐。
我说,那你吃了吗。
他说,不饿。
他就那么站着。
站了得有一个钟头。
我陪他站着。
谁也没说话。
后来电话来了,说人稳住了。
他点点头。
我说,那回吧。
他说,回。
他上楼的时候,我看见他腿有点软。
扶着栏杆。
一级一级往上挪。
到了三楼,掏钥匙。
掏了半天没掏出来。
我说,我帮你。
他说,不用。
他自己把门打开。
进去了。
门关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屋里没动静。
过了很久,听见一声叹气。
很轻。
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我老伴在小屋,门关着。
我在大屋,门开着。
中间隔着客厅。
客厅里有个夜灯,亮着。
我起来上厕所。
经过小屋门口。
停了一下。
里头没声音。
我想敲门。
手抬起来。
又放下了。
我回到床上。
躺着。
想起来我爹当年跟我妈也是分屋睡的。
那会儿我不懂。
我问我妈,你俩咋不一块睡。
我妈说,你爹打呼噜,吵。
我说,那以前咋不吵。
我妈笑了,说,以前年轻。
我那时候以为这是玩笑。
现在才明白。
不是呼噜的事。
是日子过到某个地方,得各自找个地方喘口气。
我妈走那年,我爹守着她那屋。
她那屋的东西一样没动。
枕头还在。
我爹每天早上起来,先去她那屋坐一会儿。
坐完才洗脸吃饭。
我问他,你坐那儿干啥。
他说,不干啥。
我说,那你天天去。
他说,习惯了。
后来我爹也走了。
两间屋都空了。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纸条。
上头写着一行字。
是我妈的字。
写着:药在抽屉里,别忘了吃。
我爹那时候已经吃不下药了。
但他把这张纸条压在枕头底下。
压了好几年。
我把纸条揣兜里。
到现在还在。
我老伴搬去小屋以后,我开始注意楼下那几对。
三楼老周两口子。
老周是跑销售的,退休了还爱往外跑。
他老伴腿脚不好。
俩人分屋,一人一间。
老周每天出门,经过她屋门口,敲两下。
也不说话。
里头应一声。
他就走。
回来的时候,买点菜,放她门口。
敲两下。
里头应一声。
他就回自己屋。
我有一回问他。
我说,周哥,你俩这是咋了。
他说,没咋。
我说,那咋不说话。
他说,说啥。
我说,总得说点啥吧。
他看了我一眼。
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
他说,话都说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抽烟。
抽了一半,掐了。
烟头攥手里。
没扔。
五楼老孙家更安静。
老孙两口子,一个南屋一个北屋。
老孙每天早上买豆浆。
中午自己煮面。
晚上看新闻。
他老伴在屋里听收音机。
有时候是评书,有时候是戏。
隔着门,能听见一点点。
我去老孙家借过一回钳子。
他开门,让我进去。
屋里干净,桌上一个碗,一双筷子。
我说,嫂子呢。
他说,北屋。
我说,吃饭不一块吃?
他说,各吃各的。
我说,那多麻烦。
他说,不麻烦。
他弯腰从抽屉里找钳子。
找着了递给我。
我接了。
临走的时候,我看见北屋门口放着一碗饭。
用盘子扣着。
还冒气。
我说,这是给嫂子的?
他说,嗯。
我说,你放门口她咋吃。
他说,她等我回屋再出来。
我愣了一下。
他说,行了,你回吧。
门关上了。
我拿着钳子站楼道里。
半天没动。
我老伴搬去小屋一个月的时候。
我憋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
不多,二两。
壮胆。
我敲她门。
她说,进。
我推门进去。
她坐在床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
我说,你搬过来睡吧。
她说,不了。
我说,为啥。
她说,不为啥。
我说,那你总得说个为啥。
她把手机放下。
看着我。
她说,你打呼噜。
我说,我打了一辈子了。
她说,我睡不着了。
我说,以前咋睡得着。
她说,以前年轻,白天累,倒头就睡。现在不行了,醒了就睡不着。
我说,那你去医院看看。
她说,看了,没用。
我说,那我搬过来。
她说,不用。
我说,那我睡沙发。
她说,你睡你的,我睡我的,挺好。
我说,哪儿好。
她说,你不懂。
我说,那你告诉我。
她看了我一会儿。
她说,你记不记得,你爹瘫那三年。
我说,记得。
她说,那三年我没睡过一个整觉。你爹夜里喊,我一激灵就醒。后来你妈病,又是两年。我落了个毛病,听见动静就醒。
我说,那你咋不跟我说。
她说,跟你说有用吗。
我没说话。
她说,你上班累,我跟你说了,你也就是叹口气。
我说,那你也该说。
她说,说了,你又能咋样。
我说,那现在呢。
她说,现在我想睡个整觉。
她说完这句,不说了。
低头看手机。
我站在那儿。
站了一会儿。
我说,那你睡吧。
我出来,把门带上。
回到大屋。
躺下。
那晚我没打呼噜。
醒着。
我想起来,她伺候我爹那几年,瘦了十斤。
我那时候还说,你咋瘦了。
她说,减肥。
我说,减啥肥,你又不胖。
她说,你不懂。
现在我懂了。
有些账,不是钱。
是觉。
是一夜一夜的觉。
是熬出来的。
我算过一笔账。
我们结婚三十七年。
头十年,挤筒子楼。
中间二十年,养孩子,伺候老人。
后七年,孩子走了,老人走了。
剩下的日子,本来该歇歇了。
可她的觉,补不回来。
我说不清这是谁欠谁的。
也没法算。
就是觉得,这笔账,我算不清。
我退休金三千二。
她两千六。
加起来五千八。
不多。
够花。
但她搬去小屋以后,电费多了。
她那个屋有空调,冬天开暖风,夏天开冷气。
以前一起睡,一个空调就够了。
现在两个屋,两台。
一个月电费多出来八十多。
我算了一下,一年就是一千。
我没跟她说。
说了,她又要搬回来。
我不想她搬回来。
不是不想。
是她说那句话以后,我就想让她睡个好觉。
这话我说不出口。
但心里是这么想的。
上个月我老同事聚会。
去了五个人。
都是厂里退下来的。
老张,老刘,老赵,老陈,还有我。
吃饭的时候聊起来。
老张说,他跟老伴分屋三年了。
老刘说,他也分了。
老赵说,他还没分,但他老伴打呼噜比他响。
老陈没说话。
我们问他。
他说,我老伴走了。
我们都愣了。
他老伴去年走的,心梗。
他说,现在我一个人睡一张床。想听她打呼噜,听不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扒饭。
扒了两口,放下筷子。
没再吃。
我们也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闷。
散了以后,我一个人走回家。
路过楼下快递柜。
看见五楼老孙在取快递。
一个纸箱子,不大。
他抱着箱子站那儿看。
我说,孙老师,买的啥。
他说,收音机。
我说,你不是有一个吗。
他说,那个坏了。
我说,坏了再买一个呗。
他说,那个是她的。
我没听懂。
他说,她那个屋的收音机坏了,她听不了戏,睡不着。我给她买个新的。
我说,那你咋不直接给她。
他说,放门口就行。
我说,你进去给她安上呗。
他摇摇头。
他说,她不让我进。
我说,那你这。
他说,放门口,她自己会拿。
他抱着箱子上楼。
我跟在后头。
到了五楼,他把箱子放北屋门口。
敲了两下门。
里头应了一声。
他就回南屋了。
门关上。
我站楼道里。
听见北屋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出来,把箱子拽进去。
门又关上了。
然后过了一会儿。
收音机响了。
是戏。
我听了一会儿。
下楼了。
那天晚上我老伴在小屋看手机。
我在大屋看电视。
两个屋都有声音。
中间客厅空着。
我突然想起来我爹那句话。
他说,习惯了。
习惯这东西,真可怕。
它能让你觉得,分开睡是正常的。
也能让你觉得,一个人在屋里,也是正常的。
我老伴现在小屋收拾得挺好。
墙上贴了张画。
桌上放了个花瓶。
里头插着两支假花。
我去看了一眼。
她说,你别动我东西。
我说,我不动。
她说,你坐会儿。
我说,不坐了。
她说,那你出去把门带上。
我把门带上。
出来站在客厅。
心里有点酸。
不是因为她赶我。
是因为那屋,现在是她的了。
以前家里没有她的地方。
筒子楼是共用的。
楼房是孩子的。
老人来了是老人的。
她一直在让。
让给孩子,让给老人,让给我。
现在她让出一间屋来。
给自己。
我有什么好酸的。
上礼拜我给她转了五百块钱。
备注写的是电费。
她收了。
回了一个字:嗯。
我看了那个嗯,看了半天。
打了一行字:不够再跟我说。
删了。
又打:你想吃啥我买。
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表情。
是一个笑脸。
她没回。
晚上我听见她小屋里有动静。
是她在笑。
跟谁打电话。
我听不清。
但我很久没听见她笑了。
我坐在大屋里。
电视开着。
没看。
心里想,这样也行。
楼下老李头老伴出院了。
回来那天,老李头去接。
推着轮椅。
老伴坐轮椅上,盖着毯子。
到了楼下,老李头把轮椅停住。
弯腰把老伴抱起来。
抱不动。
试了两回。
旁边有人搭了把手。
才弄上楼。
进了屋,老李头把老伴放床上。
然后他出来,站楼道里喘气。
我碰见他。
他说,老了。
我说,慢慢来。
他说,抱不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
他说,年轻时候扛麻袋,一袋一百斤,扛起来就走。现在抱个人,抱不动。
我说,那是嫂子,不是麻袋。
他说,是。
他说完,回屋了。
门没关严。
我从门缝里看见,他坐在床边。
给老伴掖被角。
掖了半天。
其实被角没乱。
他就是想掖。
我回来跟我老伴说了这事。
她正在小屋叠衣服。
我说,老李头抱不动他老伴了。
她说,嗯。
我说,他俩分屋好几年了。
她说,知道。
我说,你说他们图啥。
她把衣服放下。
她说,图个清静。
我说,清静有啥好。
她说,你不懂。
又是这三个字。
我说,那你跟我说说。
她说,你记不记得,你爹走那天晚上。
我说,记得。
她说,那天晚上我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他走了以后,我没哭。我就是坐在那儿,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你进来,问我一夜没睡?我说睡了。其实我没睡。
我说,你咋不叫我。
她说,叫你干啥,你睡你的。
我说,那你也该睡。
她说,我睡不着。从那以后,我就落下这个毛病,夜里不能有人。有人我就醒。
我说,那我打呼噜是一回事,你睡不着是另一回事。
她说,是一回事。都是因为旁边有人。
我没说话。
她把衣服叠好。
放柜子里。
她说,你去睡吧。
我说,你也早点睡。
她说,嗯。
我出来。
把门带上。
站在客厅。
夜灯亮着。
很暗。
我站了一会儿。
想抽烟。
没抽。
回屋躺下了。
我算了另一笔账。
她伺候我爹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她伺候我妈两年。
七百三十天。
加起来一千八百多天。
按一天八小时算,是一万四千多个小时。
按护工算,一小时三十块,是四十三万。
我没给过她一分。
她也没要过。
这笔账,我算不清。
也没法算。
算清了,我欠她一辈子。
算不清,我心里又过不去。
那天晚上我想,分屋就分屋吧。
她欠的觉,得补。
我欠她的,补不上。
那就让她睡个整觉。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楼下老周家前两天出事了。
老周夜里心梗。
他老伴在另一屋,没听见。
早上起来,敲门没人应。
推门进去,人已经凉了。
救护车来了。
拉走了。
老周老伴站在楼道里。
没哭。
就是站着。
手里攥着老周的手机。
手机还在响。
是闹钟。
每天早上六点半的闹钟。
响了半天。
她没关。
就那么让它响。
后来我上楼的时候,闹钟还在响。
我站在那儿。
听了一会儿。
心里想,老周每天六点半起来,去敲她门。
现在没人敲了。
闹钟还在响。
老周走了以后,他老伴搬回大屋了。
一个人睡双人床。
我碰见她,问她,咋搬回来了。
她说,那屋空。
我说,空就空着呗。
她说,空得慌。
我说,那大屋不也一个人。
她说,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她说,大屋有他的味儿。
我没说话。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楼道里。
想起来老周那句话。
话都说完了。
其实不是。
话没说的时候多着呢。
只是不说。
我老伴这几天有点不对劲。
她小屋的门,有时候开着。
我经过的时候,能看见她坐在床上。
看手机。
有时候抬头看我一眼。
我说,咋了。
她说,没咋。
我说,那你看我干啥。
她说,谁看你了。
我说,你明明看了。
她说,你走你的。
我就走。
走两步,回头。
她还看。
我回屋。
坐着。
心里有点慌。
不是怕。
是那种说不出来的。
像什么东西在动。
上礼拜她小屋的灯坏了。
她喊我。
我过去。
她说,灯泡憋了。
我说,我换。
我搬凳子。
站上去。
拧灯泡。
她在底下扶着凳子。
手扶着。
头低着。
我换完下来。
她说,行了。
我说,行了。
我没走。
她也没赶我。
我就站那儿。
看那灯亮着。
她说,你还站着干啥。
我说,歇会儿。
她说,那你坐。
我就坐她床上。
她坐椅子上。
俩人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
她说,你那个屋,晚上冷不冷。
我说,不冷。
她说,暖气不热。
我说,还行。
她说,你那屋朝南,暖和。
我说,嗯。
她说,我这屋潮。
我说,我给你拿个电暖气。
她说,不用。
我说,那咋办。
她说,就这么着。
我又坐了一会儿。
站起来。
我说,我回了。
她说,嗯。
我走到门口。
她说,门别关严。
我愣了一下。
我说,行。
我把门留了一条缝。
回屋了。
躺床上。
看那条缝透出来的光。
很细。
很暗。
但我能看见。
我心想,这算啥。
不算啥。
就是一条缝。
今天早上我下楼买豆浆。
碰见五楼老孙。
他手里端着两杯豆浆。
我说,孙老师,早。
他说,早。
我说,还是两杯。
他说,嗯。
我说,嫂子那个收音机好用不。
他说,好用。
我说,那行。
他说,她听戏,能睡着了。
我说,那就好。
他说,嗯。
他端着豆浆上楼。
我跟在后头。
到了五楼,他把一杯放北屋门口。
敲了两下。
里头应了一声。
他端着自己那杯回南屋。
门关上。
我站楼道里。
听见北屋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出来,把豆浆拿进去。
门又关上了。
然后听见收音机响。
是戏。
我听了一会儿。
下楼了。
回家的时候,我老伴在小屋。
门开着一条缝。
我站在门口。
她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买的啥。
我说,豆浆。
她说,给我一杯。
我说,你不是不喝豆浆吗。
她说,今天想喝。
我给她倒了一杯。
端过去。
她接了。
喝了一口。
她说,烫。
我说,刚买的。
她说,你放那儿吧。
我放桌上。
她说,你那个屋,门也别关严。
我愣了一下。
我说,行。
我回屋。
把门留了一条缝。
坐在床上。
看那条缝。
心里想。
这算啥。
不算啥。
就是一条缝。
晚上我起来上厕所。
经过她门口。
缝里透出光。
我站了一会儿。
她说,你站那儿干啥。
我说,没干啥。
她说,进来坐会儿。
我推门进去。
她坐在床上。
我坐椅子上。
俩人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
她说,你那个呼噜,小点了。
我说,我侧着睡。
她说,嗯。
又坐了一会儿。
她说,你回吧。
我说,行。
站起来。
走到门口。
她说,明天早上,你还买豆浆不。
我说,买。
她说,给我带一杯。
我说,你不是不喝吗。
她说,想喝了。
我说,行。
我出来。
把门带上。
留了一条缝。
回屋躺下。
看那条缝。
心里想。
这算啥。
不算啥。
就是一杯豆浆。
一条缝。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抽了根烟。
烟灰掉在裤子上。
我没掸。
楼下快递柜的灯还亮着。
有人半夜取快递。
柜门弹开的声音。
很响。
在夜里传得远。
我老伴小屋的灯还亮着。
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坐在这儿。
想她明天早上喝豆浆的样子。
想她今天说烫的那个表情。
想她让我别关严门的那句话。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站起来。
走到她门口。
站了一会儿。
她说,咋了。
我说,没事。
她说,那你站那儿干啥。
我说,我看看你灯关了没。
她说,还没。
我说,那你早点关。
她说,嗯。
我站了一会儿。
她说,你回吧。
我说,行。
我回到大屋。
躺下。
门留着一条缝。
外面的夜灯亮着。
很暗。
我闭上眼。
听见她小屋那边。
收音机响了。
是戏。
我听了一会儿。
翻了个身。
没打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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