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两家老人,一家分床30年,一家同居6年,分床那家儿子天天回来,同居那家没人管,分床那家顿顿有肉,同居那家冷锅冷灶,两家隔一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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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回村了。
我妈打电话说,你爸腰又不行了,你回来一趟吧。我说行。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坐了十分钟,没动。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去干什么。
车停在村口。水泥路修到家家户户门口了,但路边的草还是从缝里往外冒。我拎着两袋水果往里走,路过二婶家门口,她正弯着腰晒被子。被子是蓝格子的,洗得发白。她抬头看见我,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说你爸在屋里呢。我说嗯。
然后我往家走。经过老赵家。门关着。经过老钱家。门开着。两家的墙挨着墙。中间那堵墙,我小时候爬过。现在墙头长了草,没人翻了。
我站在自家门口,听见老钱家那边有电视声。老赵家这边没声。我妈在厨房剁排骨。咚咚咚。我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两家的事,该说一说。不是因为稀奇。是因为太不稀奇了。
老赵今年七十三。老钱今年七十一。两家隔一堵墙。墙这边是老赵和他老伴。墙那边是老钱和他老伴。
老赵和他老伴分床三十年。老钱和他老伴同居六年。
照理说,分床的那家该冷清。同居的那家该热乎。可事实是——老赵家儿子天天回来。老钱家没人管。老赵家顿顿有肉。老钱家冷锅冷灶。
这事儿我从小看到大。但一直没想明白。这次回来,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不明白了。
老赵是我家东边的邻居。他老伴姓刘,我叫她刘婶。刘婶比我妈大两岁。老赵年轻时在镇上的粮站扛麻袋,后来粮站倒了,他回来种地。刘婶一直种地。
他们分床那年,老赵四十三。刘婶四十一。我那时候还小,问我妈,为啥老赵叔不跟刘婶睡一屋了。我妈说,小孩别问。我说哦。
后来我听村里人嚼舌头。说老赵打呼噜。说刘婶嫌他脏。说老赵在外面有人。说刘婶不让他碰。说法很多,没一个准的。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老赵从那年开始,睡东屋。刘婶睡西屋。中间隔着堂屋。两间屋的门都朝堂屋开。谁晚上起来上厕所,都能看见对方屋里黑着还是亮着。
三十年。就这么过来了。
老赵的儿子叫赵刚。比我大五岁。现在在镇上开货车。赵刚娶媳妇那年,老赵给他在村西头盖了房。赵刚不去住。说跟爸妈住。媳妇也没说啥。后来生了孩子,一家三口住老赵家。赵刚每天跑车回来,先去老赵屋里坐坐。再去刘婶屋里坐坐。然后回自己屋。
老赵家天天有肉。我去过。排骨。鸡。鱼。刘婶做饭。赵刚媳妇打下手。老赵坐桌边,拿筷子敲碗边。赵刚给他倒酒。老赵喝一口,说这酒不行。赵刚说下回换。老赵说不用换。喝完再说。
刘婶从厨房端菜出来。说吃吧。老赵说等等。刘婶说等啥。老赵说等汤。刘婶说汤在锅里。老赵说那你去端。刘婶去端。老赵动筷子。赵刚也动。赵刚媳妇给孩子夹菜。
我看着那桌子。觉得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
老钱家不一样。
老钱和他老伴姓孙,我叫她孙婶。老钱年轻时在县里机械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他买断工龄,回来开了个小卖部。孙婶一直在小卖部看店。他们只有一个女儿。嫁到省城去了。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年。
六年前,老钱和孙婶搬到一起住。就是睡一屋了。之前他们也分床。分了二十多年。为什么搬一起?村里人说,老钱身体不行了。孙婶说,怕他晚上出事没人知道。
这是实话。老钱有糖尿病。还有高血压。晚上起夜多。孙婶怕他摔了。
他们搬到一起那年,老钱六十五。孙婶六十三。
照理说,这是好事。老了老了,又睡一块了。可老钱家越来越冷清。女儿不回来。小卖部关了。老钱天天坐门口晒太阳。孙婶在屋里看电视。电视声很大。路过的人都能听见。
我去过老钱家。那天是去借扳手。老钱坐门口。我说钱叔,借个扳手。他说在屋里。让我自己找。我进去。孙婶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她没看我。我说婶,我找个扳手。她说嗯。我自己找。找着了。我说谢谢婶。她说嗯。
我出来。老钱还坐那儿。我说钱叔,扳手我拿走了。他说行。我走到门口。他说你爸腰好点没。我说还那样。他说嗯。然后没话了。
我走出来。回头看了一眼。老钱家的灶房。冷锅冷灶。烟囱没冒烟。那时候是下午四点。该做饭了。
我回家。我妈在炖排骨。我说老钱家咋不做饭。我妈说,他们一天就吃两顿。上午十点一顿。下午四点一顿。有时候不吃。我说为啥。我妈说,懒得做。我说那老钱叔身体能行?我妈说,凑合呗。
我没说话。我妈又说,你钱叔那女儿,去年过年没回来。我说嗯。我妈说,寄了五百块钱。我说嗯。我妈说,五百块钱够干啥。我说嗯。我妈把锅盖盖上。说,你赵叔家今天炖鸡。我说闻着了。
我站在院子里。闻见隔壁老赵家的鸡肉味。也闻见老钱家灶房飘出来的——什么也没有。
那天晚上我在老赵家吃饭。
赵刚回来了。货车停在门口。他下来,手里拎着一箱奶。我说刚哥。他说回来了。我说嗯。他说坐。我坐。
老赵从东屋出来。手里拿着个收音机。收音机在放戏。老赵坐下。说关了吧。赵刚说关上。老赵关了。刘婶端菜。赵刚媳妇盛饭。孩子跑来跑去。
赵刚说,今天跑了两趟。一趟县里。一趟镇上。我说累吧。他说还行。老赵说,开车慢点。赵刚说知道。老赵说,你上次那个轮胎,换了没。赵刚说换了。老赵说,多少钱。赵刚说,八百。老赵说,贵了。赵刚说,不换不行。老赵说,那也得换。
刘婶说,吃饭吧。老赵说,吃。大家动筷子。
我夹了块鸡肉。刘婶说,多吃。我说嗯。赵刚说,我爸就爱吃鸡。老赵说,谁说的。赵刚说,你上回说的。老赵说,我忘了。赵刚笑。刘婶也笑。赵刚媳妇也笑。我没笑。
我看着老赵。他看着碗里的鸡。吃得慢。嚼得细。他嘴上说忘了。可他碗里的鸡,是刘婶夹给他的。刘婶夹的时候,没说话。老赵也没说话。
他们分床三十年。可这三十年,刘婶知道他爱吃鸡。知道他爱吃鸡的哪个部位。知道他吃鸡的时候要喝口酒。知道他喝完酒要听会儿收音机。知道他听完收音机要去院里站一会儿。知道他站一会儿要回东屋。知道他回东屋不关门。知道他关门是睡不着。
都知道。
第二天我去老钱家还扳手。
门还是开着。老钱还是坐门口。我说钱叔,扳手还你。他说放屋里吧。我进去。孙婶还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我说婶,扳手放桌上了。她说嗯。
我出来。老钱说,你爸腰咋样。我说还那样。他说,你爸比我强。我说咋。他说,你爸有你。我说嗯。
然后他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他说,我那个闺女。上回打电话。说忙。我说忙点好。他说,忙点好。然后没话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抽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他弹了弹。没弹掉。他也没再弹。
我说,钱叔,我走了。他说,走吧。
我走到门口。回头。他把烟掐了。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你钱叔这辈子,就这了。
我站在门外。太阳很大。我眯着眼。看见老钱进屋了。门没关。电视声传出来。很大。
我回家。我妈在包饺子。我说妈,老钱叔说,他这辈子就这了。我妈说,啥叫就这了。我说,不知道。我妈说,别听他的。我说嗯。我妈说,你钱叔那人,嘴硬。我说嗯。我妈说,他闺女去年给他买了件羽绒服。他没穿。我说为啥。我妈说,舍不得。我说哦。
我妈又说,你赵叔家今天包饺子。我说闻着了。我妈说,你赵叔爱吃饺子。我说知道。我妈说,他爱吃韭菜馅的。我说嗯。我妈说,你刘婶就给他包韭菜的。一辈子没换过。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妈包饺子。她包的是白菜馅的。我爸爱吃白菜的。我妈不爱吃白菜。但我妈包了一辈子白菜。
我忽然想问,妈,你跟我爸分床吗。我没问。我咽回去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太阳快落了。老赵家那边有电视声。老钱家这边也有电视声。两个电视声隔着一堵墙。一个在放戏。一个在放新闻。
我听着。忽然觉得,这两家的事,不是分床不分床的事。
老赵家,分床三十年。可他们在一个锅里吃饭。在一个院里生活。在一个桌上说话。他们的儿子天天回来。他们的孙子跑来跑去。他们的灶房天天冒烟。他们的日子,是捆在一起的。
老钱家,同居六年。可他们的女儿不回来。他们的灶房不冒烟。他们的电视各看各的。他们的日子,是拼在一起的。
拼在一起和捆在一起。不一样。
我想到这儿。停了一下。掏烟。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
我想起赵刚。那天在他家吃饭。他给他爸倒酒。他爸说这酒不行。他说下回换。他爸说不用换。喝完再说。
我想起老钱的女儿。去年过年没回来。寄了五百块钱。老钱没花。揣着。揣到今年。
我想起刘婶。给老赵包了一辈子韭菜饺子。自己爱吃什么。没人知道。
我想起孙婶。老钱怕晚上出事。搬一屋了。可老钱还是坐门口。孙婶还是看电视。两个人隔着一间堂屋。谁也没走到谁跟前。
我抽完烟。把烟头掐了。站起来。
我妈在屋里喊,吃饭了。我说来了。
我走进去。我爸坐桌边。拿筷子敲碗边。我妈端菜。我坐下。
我爸说,今天饺子不错。我妈说,白菜的。我爸说,嗯。我妈说,你爱吃。我爸说,嗯。
我看着他俩。忽然想,他们分床吗。我不知道。我没问过。我一直以为我知道。其实我不知道。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碗。我妈说,你明天走?我说嗯。我妈说,你爸腰不好。你常回来。我说嗯。我妈说,你赵叔家赵刚,天天回来。我说嗯。我妈说,你钱叔家闺女,不回来。我说嗯。我妈说,你别说人家。我说嗯。
我端着碗。站在水池边。水龙头开着。水哗哗的。我冲碗。冲了半天。我妈说,你冲啥呢。我说冲碗。我妈说,冲那么久。我说嗯。
我关了水。把碗放好。走到院子里。
月亮出来了。老赵家那边有灯。老钱家那边也有灯。老赵家的灯亮在堂屋。老钱家的灯亮在卧室。老赵家的门开着。老钱家的门关着。
我站在院子中间。听着。老赵家有笑声。老钱家没有。
我站了很久。我妈出来。说,站那儿干啥。我说没事。我妈说,进来吧。我说嗯。
我走进去。经过我爸的屋。门开着。我爸躺在床上。我妈的屋在隔壁。门也开着。我妈走进去。我站在堂屋。
我看着那两扇门。都开着。都黑着。我爸的呼噜声传出来。我妈没声。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他们分床吗。
我没问。
第二天早上我走。
路过老赵家。老赵坐门口。手里拿着收音机。在放戏。我说赵叔,走了。他说,走吧。我说,注意身体。他说,你也是。我说嗯。他关了收音机。说,下回回来,来家吃饭。我说行。
我走了两步。他说,你爸腰不好,你多回来。我说嗯。
我走到老钱家。门开着。老钱坐门口。手里没烟。我说钱叔,走了。他说,走吧。我说,注意身体。他说,死不了。我说嗯。
我走了两步。他说,你爸腰不好,你多回来。我说嗯。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那儿。太阳照着他。他没动。
我走了。走到村口。回头。两家的房子挨着。一堵墙。墙这边是老赵。墙那边是老钱。
我上了车。发动。走了。
路上我想。老赵分床三十年。儿子天天回来。老钱同居六年。没人管。
我想。老赵家顿顿有肉。老钱家冷锅冷灶。
我想。这两家。隔一堵墙。
我想。那堵墙。到底隔的是什么。
我开到镇上。停下来。买了包烟。点上。吸了一口。
我想起我爸。我妈。他们分床吗。
我想起赵刚。他每天跑车。回来先去老赵屋里。再去刘婶屋里。
我想起老钱的女儿。她寄了五百块钱。老钱没花。
我想起刘婶。她包了一辈子韭菜饺子。
我想起孙婶。她怕老钱晚上出事。搬一屋了。
我想起老钱说,这辈子就这了。
我想起赵刚说,我爸就爱吃鸡。
我想起我爸拿筷子敲碗边。
我想起我妈说,你别说人家。
我抽完烟。把烟头掐了。扔进垃圾桶。
我坐在车里。没动。
我想。这事儿。我说不出来。
我又想。我写出来。可能也说不太清楚。
但我还是想写。
因为那堵墙。不只是老赵和老钱家的墙。
我爸的屋和我妈的屋。中间也有一堵墙。
我和我爸妈。中间也有一堵墙。
我和我媳妇。中间也有。
我跟我自己。中间也有。
那堵墙。隔的是什么。
我说不出来。
但我看见老赵家的肉。看见老钱家的冷锅。
看见赵刚天天回来。看见老钱的女儿不回来。
看见刘婶的韭菜饺子。看见孙婶的电视声。
看见老赵坐门口听戏。看见老钱坐门口抽烟。
看见那堵墙。
墙头长了草。没人翻。
我发动车。走了。
后视镜里。村子越来越小。
那堵墙。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它还在。
我开了二十公里。手机响了。我妈发的。语音。我点开。她说,你赵叔刚才来咱家了。送了一碗鸡肉。说你昨天没吃够。我说,哦。她说,你钱叔也来了。没进屋。站门口。问了你爸腰。我说,嗯。她说,你钱叔站了一会儿。走了。我说,嗯。她说,你钱叔那人。嘴硬。我说,知道。
我听完。把手机放下。
前面是红绿灯。红灯。我停下来。
我看着红灯。忽然想。
老赵送鸡肉。老钱站门口。
这两个老头。
隔一堵墙。
一个送鸡肉。一个站门口。
一个儿子天天回来。一个女儿不回来。
一个顿顿有肉。一个冷锅冷灶。
一个分床三十年。一个同居六年。
我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这不是分床不分床的事。
我想。这是——什么。
绿灯了。后面车按喇叭。我踩油门。走了。
我开到公司。停好车。上楼。打卡。坐工位。
打开电脑。我妈又发了一条。文字。我点开。她说,你赵叔家的鸡,是赵刚买的。赵刚昨天跑车回来。特意去镇上买的。我说,哦。她说,你钱叔家的女儿。今天打电话了。说五一回来。我说,嗯。她说,你钱叔接电话的时候。手抖。我说,嗯。她说,你钱叔说,不用回来。忙。我说,嗯。她说,你钱叔挂了电话。坐门口。抽了一上午烟。我说,嗯。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是个表格。我填了一半。我看着那些数字。
我想起老赵家的鸡肉。想起老钱家的冷锅。想起赵刚的货车。想起老钱女儿的电话。想起刘婶的饺子。想起孙婶的电视。
我填不下去。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字。打了一行。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个字。
嗯。
我妈没回。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楼下有个快递柜。有人取快递。有人寄快递。有人站在柜前。不动。
我想。那堵墙。就在那儿。
谁都看见了。谁都没翻。
我坐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文档。开始写。
写老赵。写老钱。写赵刚。写刘婶。写孙婶。写老钱的女儿。
写那堵墙。
写我。写我爸。写我妈。
写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写到这儿。停了。
我掏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灰掉在键盘上。我吹了吹。
没吹掉。
我也没再吹。
我看着那行字。
我想。这事儿。
我写不完。
但我还得写。
因为那堵墙。还在那儿。
昨天我回村了。
今天我在工位上。
明天呢。
明天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老赵家的灶房还会冒烟。老钱家的灶房还会冷着。
赵刚还会天天回来。老钱的女儿还会说忙。
刘婶还会包韭菜饺子。孙婶还会开着电视。
老赵还会坐门口听戏。老钱还会坐门口抽烟。
那堵墙。还会在那儿。
墙头的草。还会长。
没人翻。
我写到这儿。
又停了。
我抽完这根烟。
再写。
老赵分床那年。我五岁。我记事早。我记得那天晚上。老赵从东屋搬出来。抱着一床被子。刘婶站在西屋门口。没说话。老赵把被子放堂屋椅子上。又回去抱枕头。刘婶说,你干啥。老赵说,不干啥。刘婶说,你睡哪儿。老赵说,东屋。刘婶说,那屋冷。老赵说,烧炕。刘婶说,炕塌了。老赵说,明天修。刘婶说,你修。老赵说,我修。
然后老赵抱着枕头进了东屋。刘婶站在西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关了门。
第二天老赵修炕。刘婶做饭。中午吃饭。两个人坐一张桌。老赵说,炕修好了。刘婶说,嗯。老赵说,你晚上来试试。刘婶说,不去。老赵说,那算了。刘婶说,嗯。
从那以后。老赵睡东屋。刘婶睡西屋。
我那时候不懂。问我妈。我妈说,小孩别问。我说哦。但我还是想问。我没问。
后来我长大。听村里人说。老赵打呼噜。刘婶睡不着。说老赵喝酒。刘婶嫌味。说老赵不洗脚。刘婶嫌脏。说老赵外面有人。刘婶不让他碰。
说啥的都有。但我看老赵。不像外面有人的。他天天在家。干活。吃饭。听戏。睡觉。刘婶也不像不让碰的。她给老赵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啥都干。
有一回。我听见刘婶跟隔壁王婶说话。王婶说,你俩咋分的。刘婶说,他打呼噜。王婶说,就这?刘婶说,就这。王婶说,我不信。刘婶说,信不信由你。王婶说,那你咋不让他治。刘婶说,治不好。王婶说,你试过?刘婶说,试过。王婶说,咋试的。刘婶说,不说了。然后进屋了。
我站在墙根。听了个尾巴。没听懂。
但有一件事。我记得清楚。那年冬天。老赵感冒。发烧。刘婶晚上起来。去东屋。摸老赵额头。老赵说,你干啥。刘婶说,看你烧不烧。老赵说,烧。刘婶说,吃药。老赵说,吃了。刘婶说,那我走了。老赵说,嗯。刘婶走到门口。老赵说,你把门留着。刘婶说,留门干啥。老赵说,透透气。刘婶说,冷。老赵说,那关上。刘婶说,留着吧。然后走了。
第二天。老赵好了。刘婶说,今天吃啥。老赵说,面条。刘婶说,行。老赵说,多放点菜。刘婶说,知道。
他们分床三十年。可刘婶知道老赵啥时候烧。老赵知道刘婶留门。
这算啥。我说不清。
老钱和他老伴。分床二十多年。后来搬一屋。为啥搬。村里人说,老钱怕死。怕晚上死了没人知道。孙婶说,怕他摔。摔了没人扶。
他们搬一屋那天。老钱把东屋的床拆了。搬到西屋。两张床拼一块。孙婶说,拼一块干啥。老钱说,省地方。孙婶说,那屋空着也是空着。老钱说,空着浪费。孙婶说,那随你。老钱拼好床。躺上去。说,这床不行。孙婶说,咋不行。老钱说,软。孙婶说,你那床也软。老钱说,那不一样。孙婶说,咋不一样。老钱说,那是我自己的床。孙婶说,那现在也是你的。老钱说,不一样。孙婶说,那你还搬。老钱说,搬都搬了。孙婶说,那睡吧。老钱说,嗯。
他们睡一屋了。可老钱还是睡他那半边。孙婶睡她那半边。中间隔着一条缝。谁也没挨着谁。
老钱晚上起夜。孙婶说,你慢点。老钱说,知道。老钱回来。孙婶说,喝水不。老钱说,不喝。孙婶说,那睡吧。老钱说,嗯。
他们说话。但不多。他们睡一屋。但不挨着。他们在一起。但各过各的。
这算啥。我也说不清。
赵刚。老赵的儿子。三十五。开货车。一个月挣六千。有时候七千。看跑多少趟。媳妇在镇上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八。孩子上小学。一年学费加饭费。六千。赵刚说,不够花。
赵刚每天跑车。早上六点走。晚上七点回。有时候更晚。回来先去老赵屋里。老赵坐床上。听收音机。赵刚说,爸,今天咋样。老赵说,还行。赵刚说,药吃了没。老赵说,吃了。赵刚说,别忘。老赵说,忘不了。赵刚说,那我过去了。老赵说,去吧。
赵刚去刘婶屋里。刘婶在收拾。赵刚说,妈,今天咋样。刘婶说,还行。赵刚说,别累着。刘婶说,不累。赵刚说,那我回屋了。刘婶说,去吧。赵刚说,有事叫我。刘婶说,没事。
赵刚回自己屋。媳妇在做饭。孩子写作业。赵刚坐下。媳妇说,今天跑了几趟。赵刚说,两趟。媳妇说,挣多少。赵刚说,三百。媳妇说,那还行。赵刚说,明天还得跑。媳妇说,跑吧。赵刚说,嗯。
赵刚跟我说。他说,我爸我妈。分床这么多年。我说,嗯。他说,我小时候。他们分床。我哭。我说,为啥哭。他说,怕他们离婚。我说,没离。他说,没离。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我说,啥疙瘩。他说,他们为啥分床。我说,你不知道?他说,不知道。我问过。我妈不说。我爸不说。我说,那就不问了。他说,不问。可不问。不代表不想。
赵刚说。他现在天天回来。就是怕。怕啥。他说,怕他们哪天。一个在东屋。一个在西屋。谁也不知道谁。我说,他们知道。赵刚说,知道啥。我说,知道你回来。赵刚说,那倒是。我说,那就行了。赵刚说,行啥。我说,你说行就行。赵刚说,我说不行。我说,那咋办。赵刚说,不知道。
赵刚抽了根烟。抽完。说,我走了。我说,走吧。他走了。我看着他上车。发动。走了。
赵刚的账。我算过。一个月六千。媳妇两千八。加起来八千八。房贷。没有。村里房子。车贷。没有。货车是自己的。二手的。三万买的。跑了五年。修车一年。五千。孩子。一年六千。吃饭。一个月一千五。一年一万八。水电。话费。油钱。一个月一千。一年一万二。给老赵。一个月五百。一年六千。给刘婶。一个月五百。一年六千。赵刚说,剩不下。我说,那咋办。他说,跑呗。
赵刚又说。他说,我媳妇。有时候说。你天天往你爸妈那跑。我说,那是我爸妈。她说,那我爸妈呢。我说,你爸妈在镇上。她说,镇上咋了。我说,近。她说,近你咋不去。我说,我跑车。她说,那我也上班。我说,那不一样。她说,咋不一样。我说,我爸妈分床。她说,分床咋了。我说,分床。你不知道。她说,我知道啥。我说,你不知道。她说,那你说。我说,不说了。她说,你说。我说,我爸我妈。分床三十年。她说,那又咋了。我说,不咋。她说,那你天天去。我说,我乐意。
赵刚说。他媳妇不说了。但他知道。她心里有气。他说,我没法。我说,啥没法。他说,我爸妈。我媳妇。我孩子。我都得管。我说,那你自己呢。他说,我不管自己。我说,为啥。他说,管不过来。
赵刚抽完第二根烟。说,我走了。我说,走吧。他走了。
老钱的女儿。叫钱红。三十八。嫁到省城。老公在银行。她自己开个美容店。一年挣多少。不知道。但看她回来。穿得好。车也好。
钱红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年。回来待一天。有时候半天。给老钱买点东西。给孙婶买点东西。留点钱。走了。
去年过年。钱红没回来。寄了五百。老钱没花。揣着。揣到今年。今年五一。钱红打电话。说回来。老钱说,不用。忙。钱红说,不忙。老钱说,那回来吧。钱红说,嗯。挂了。
老钱坐门口。抽了一上午烟。
我问老钱。钱红回来。你高兴不。老钱说,高兴啥。我说,回来还不好。老钱说,回来待一天。走了。我说,那也比不回来强。老钱说,强啥。我说,你不想她。老钱说,想。我说,那不就得了。老钱说,想有啥用。我说,那咋办。老钱说,不知道。
老钱抽完烟。说,我那个闺女。小时候。我天天抱。现在。抱不着了。我说,她忙。老钱说,忙。都忙。我说,你忙啥。老钱说,我忙啥。我啥也不忙。我说,那你。老钱说,我坐着。我说,坐着好。老钱说,好啥。我说,比躺着强。老钱说,那倒是。
老钱笑了。笑完。不笑了。说,你爸腰不好。你多回来。我说,嗯。
老钱的账。我算过。买断工龄。拿了八万。花了。开小卖部。一年挣一万。挣了十年。十万。关了。女儿寄钱。一年两千。有时候三千。老钱花不了。攒着。攒了五万。孙婶有养老金。一个月一百多。老钱没有。老钱说,够花。我说,够啥。老钱说,够了。
老钱又说。他说,我这辈子。就这了。我说,啥叫就这了。老钱说,没啥。我说,你说。老钱说,说了你也不懂。我说,你说说看。老钱说,我年轻的时候。想出去。没出去。想挣钱。没挣着。想生儿子。生了闺女。想老了享福。现在。坐着。我说,坐着也是福。老钱说,啥福。我说,不用干活。老钱说,那倒是。我说,那你还有啥不满足。老钱说,不满足。我说,啥。老钱说,我那个闺女。我说,她回来。老钱说,回来待一天。我说,那也比不回来强。老钱说,强。我说,那不就得了。老钱说,得了。然后不说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老钱。他坐门口。太阳照着他。他眯着眼。
我想起钱红小时候。老钱抱着她。在门口转。钱红笑。老钱也笑。
现在老钱坐门口。钱红在省城。
老钱说,想有啥用。
我没说话。
我妈。六十。种地。一辈子。我爸。六十二。种地。腰坏了。现在不种了。在家。我妈还种。种点菜。种点玉米。我说,别种了。我妈说,不种干啥。我说,歇着。我妈说,歇着难受。我说,那少种点。我妈说,少种也是种。我说,那随你。我妈说,嗯。
我妈跟我爸。分床吗。我不知道。我没问。我一直以为他们不分。因为他们的屋。门对着门。都开着。我爸的呼噜声。我妈能听见。我妈的翻身声。我爸能听见。
但有一回。我晚上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妈在我爸屋里。坐在床边。我爸躺着。我妈没说话。我爸也没说话。我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自己屋了。
我站在厕所门口。没动。我妈回屋。关门。我爸翻了个身。没声了。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第二天。我妈说,吃饭。我说,嗯。我爸说,今天干啥。我妈说,种菜。我爸说,我去。我妈说,你别去。我爸说,我去。我妈说,你腰。我爸说,没事。我妈说,那你去。我爸说,嗯。
他们说话。跟平时一样。好像昨晚。啥也没发生。
我没问。我没问他们分床吗。我没问昨晚我妈去我爸屋里干啥。我没问。
我啥也没问。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抽了三根烟。
我想。我是不是该问。
我问了。又能咋样。
我不问。又能咋样。
我不知道。
我接着写。
老赵家顿顿有肉。我算过。赵刚一个月给老赵五百。给刘婶五百。一千。老赵和刘婶。自己有养老金。一个月一人一百多。加起来二百多。地租出去。一年两千。加上赵刚的一千。一个月一千二。吃饭。吃肉。够了。
赵刚说,我爸爱吃肉。我说,那你买。他说,买。一个月买多少。他说,排骨。鸡。鱼。换着买。我说,多少钱。他说,一个月四五百。我说,你挣六千。花四五百买肉。他说,嗯。我说,你媳妇不说。他说,说。我说,那你还买。他说,我爸爱吃。我说,那你自己呢。他说,我吃啥都行。我说,你孩子呢。他说,孩子也吃。我说,那够吗。他说,够。我说,不够咋办。他说,不够再说。
老钱家冷锅冷灶。我也算过。老钱有买断的八万。花了。孙婶有养老金。一个月一百多。老钱没有。女儿寄钱。一年两千。有时候三千。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五百。吃饭。够了。但老钱不做。一天两顿。有时候一顿。孙婶做。做啥吃啥。有时候不做。老钱说,不饿。孙婶说,那就不做。老钱说,嗯。
老钱家。灶房。我进去过。锅是冷的。碗是干的。灶台上。一层灰。我说,钱叔。你们咋不做饭。老钱说,做。我说,啥时候做。老钱说,饿了做。我说,现在饿吗。老钱说,不饿。我说,那啥时候饿。老钱说,不知道。
我出来。老钱说,你钱叔这辈子。就这了。我说,钱叔。你别这么说。老钱说,咋说。我说,你还有钱红。老钱说,钱红。我说,她回来。老钱说,回来待一天。我说,那也比不回来强。老钱说,强。我说,那你。老钱说,我坐着。我说,坐着好。老钱说,好啥。我说,比躺着强。老钱笑了。笑完。不笑了。说,你爸腰不好。你多回来。我说,嗯。
我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老钱还坐那儿。太阳照着他。他眯着眼。手里没烟。烟在屋里。他懒得拿。
我回家。我妈在炖排骨。我说,妈。老钱家不做饭。我妈说,他们懒。我说,不是懒。我妈说,那是啥。我说,不知道。我妈说,你别管人家。我说,嗯。我妈说,你赵叔家。今天炖鸡。我说,闻着了。我妈说,你赵叔爱吃鸡。我说,知道。我妈说,你刘婶就给他炖。我说,嗯。我妈说,你钱叔。以前也爱吃鸡。我说,现在呢。我妈说,现在。啥也不爱吃了。我说,为啥。我妈说,老了。我说,老了就不爱吃了。我妈说,老了。就啥也不想了。我说,那赵叔咋还爱吃。我妈说,你赵叔。有人给他炖。我说,那钱叔。我妈说,没人给他炖。我说,钱红呢。我妈说,钱红在省城。我说,那孙婶呢。我妈说,孙婶。孙婶跟他。不一条心。我说,咋不一条心。我妈说,不知道。我说,那你知道啥。我妈说,我知道。你赵叔家。捆在一起。你钱叔家。拼在一起。我说,啥意思。我妈说,你自己想。我说,我想不出来。我妈说,那你就想。我说,妈。你说。我妈说,不说了。排骨好了。吃饭。
我坐下。我爸坐桌边。拿筷子敲碗边。我妈端排骨。我吃。我爸说,今天排骨不错。我妈说,嗯。我爸说,你赵叔家。今天炖鸡。我妈说,嗯。我爸说,你钱叔家。没做饭。我妈说,嗯。我爸说,你钱叔。以前爱吃鸡。我妈说,嗯。我爸说,现在。啥也不爱吃了。我妈说,嗯。我爸说,老了。我妈说,嗯。我爸说,你赵叔。有人炖。我妈说,嗯。我爸说,你钱叔。没人炖。我妈说,嗯。我爸说,钱红。我妈说,嗯。我爸说,孙婶。我妈说,嗯。我爸说,你赵叔家。捆在一起。我妈说,嗯。我爸说,你钱叔家。拼在一起。我妈说,嗯。我爸说,那咱家呢。我妈说,吃饭。
我爸不说了。我妈不说了。我吃排骨。我爸也吃。我妈也吃。
吃完。我帮我妈收碗。我妈说,你明天走。我说,嗯。我妈说,你爸腰不好。你常回来。我说,嗯。我妈说,你赵叔家赵刚。天天回来。我说,嗯。我妈说,你钱叔家闺女。不回来。我说,嗯。我妈说,你别说人家。我说,嗯。我妈说,你。我说,我咋。我妈说,你常回来。我说,嗯。
我端着碗。站在水池边。水龙头开着。水哗哗的。我冲碗。冲了半天。我妈说,你冲啥呢。我说,冲碗。我妈说,冲那么久。我说,嗯。
我关了水。把碗放好。走到院子里。
月亮出来了。老赵家那边有灯。老钱家那边也有灯。老赵家的灯亮在堂屋。老钱家的灯亮在卧室。老赵家的门开着。老钱家的门关着。
我站在院子中间。听着。老赵家有笑声。老钱家没有。
我站了很久。我妈出来。说,站那儿干啥。我说,没事。我妈说,进来吧。我说,嗯。
我走进去。经过我爸的屋。门开着。我爸躺在床上。我妈的屋在隔壁。门也开着。我妈走进去。我站在堂屋。
我看着那两扇门。都开着。都黑着。我爸的呼噜声传出来。我妈没声。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他们分床吗。
我没问。
我写到这儿。
又停了。
我抽了第四根烟。
我想。这事儿。我说不出来。但我写出来了。
我写出来。可能也说不太清楚。
但我还是想写。
因为那堵墙。不只是老赵和老钱家的墙。
我爸的屋和我妈的屋。中间也有一堵墙。
我和我爸妈。中间也有一堵墙。
我和我媳妇。中间也有。
我跟我自己。中间也有。
那堵墙。隔的是什么。
我说不出来。
但我看见老赵家的肉。看见老钱家的冷锅。
看见赵刚天天回来。看见老钱的女儿不回来。
看见刘婶的韭菜饺子。看见孙婶的电视声。
看见老赵坐门口听戏。看见老钱坐门口抽烟。
看见那堵墙。
墙头长了草。没人翻。
我发动车。走了。
后视镜里。村子越来越小。
那堵墙。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它还在。
我开了二十公里。手机响了。我妈发的。语音。我点开。她说,你赵叔刚才来咱家了。送了一碗鸡肉。说你昨天没吃够。我说,哦。她说,你钱叔也来了。没进屋。站门口。问了你爸腰。我说,嗯。她说,你钱叔站了一会儿。走了。我说,嗯。她说,你钱叔那人。嘴硬。我说,知道。
我听完。把手机放下。
前面是红绿灯。红灯。我停下来。
我看着红灯。忽然想。
老赵送鸡肉。老钱站门口。
这两个老头。
隔一堵墙。
一个送鸡肉。一个站门口。
一个儿子天天回来。一个女儿不回来。
一个顿顿有肉。一个冷锅冷灶。
一个分床三十年。一个同居六年。
我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这不是分床不分床的事。
我想。这是——什么。
绿灯了。后面车按喇叭。我踩油门。走了。
我开到公司。停好车。上楼。打卡。坐工位。
打开电脑。我妈又发了一条。文字。我点开。她说,你赵叔家的鸡,是赵刚买的。赵刚昨天跑车回来。特意去镇上买的。我说,哦。她说,你钱叔家的女儿。今天打电话了。说五一回来。我说,嗯。她说,你钱叔接电话的时候。手抖。我说,嗯。她说,你钱叔说,不用回来。忙。我说,嗯。她说,你钱叔挂了电话。坐门口。抽了一上午烟。我说,嗯。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是个表格。我填了一半。我看着那些数字。
我想起老赵家的鸡肉。想起老钱家的冷锅。想起赵刚的货车。想起老钱女儿的电话。想起刘婶的饺子。想起孙婶的电视。
我填不下去。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字。打了一行。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个字。
嗯。
我妈没回。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楼下有个快递柜。有人取快递。有人寄快递。有人站在柜前。不动。
我想。那堵墙。就在那儿。
谁都看见了。谁都没翻。
我坐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文档。开始写。
写老赵。写老钱。写赵刚。写刘婶。写孙婶。写老钱的女儿。
写那堵墙。
写我。写我爸。写我妈。
写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写到这儿。停了。
我掏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灰掉在键盘上。我吹了吹。
没吹掉。
我也没再吹。
我看着那行字。
我想。这事儿。
我写不完。
但我还得写。
因为那堵墙。还在那儿。
昨天我回村了。
今天我在工位上。
明天呢。
明天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老赵家的灶房还会冒烟。老钱家的灶房还会冷着。
赵刚还会天天回来。老钱的女儿还会说忙。
刘婶还会包韭菜饺子。孙婶还会开着电视。
老赵还会坐门口听戏。老钱还会坐门口抽烟。
那堵墙。还会在那儿。
墙头的草。还会长。
没人翻。
我写到这儿。
又停了。
我抽完这根烟。
再写。
我媳妇打电话来。问我晚上吃啥。我说随便。她说,那吃面。我说,行。她说,你咋了。我说,没事。她说,你回村。你爸腰咋样。我说,还那样。她说,那你妈呢。我说,还那样。她说,那你呢。我说,我。她说,你啥。我说,我没事。她说,你没事。我说,嗯。她说,那你早点回来。我说,嗯。她挂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手机。我想。我跟我媳妇。中间也有一堵墙。
那堵墙。是啥。
是我不说。是她不问。
还是别的啥。
我不知道。
我接着写。
老赵家。赵刚媳妇。叫李芳。三十三。在镇上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八。李芳跟赵刚结婚那年。二十二。从外村嫁过来的。她娘家。在隔壁镇。她爸也是种地的。她妈也是。
李芳嫁过来。跟赵刚住西屋。老赵住东屋。刘婶住西屋隔壁。李芳一开始。不习惯。为啥。因为老赵和刘婶。分床。李芳跟她妈说。她妈说,别管人家。李芳说,那咋行。她妈说,咋不行。李芳说,他们分床。她妈说,分床咋了。李芳说,那还是夫妻吗。她妈说,是。李芳说,那咋分床。她妈说,你管呢。李芳说,我不管。可她心里。过不去。
李芳跟我说。她说,我刚嫁过来。晚上。听见我爸那屋。有动静。我说,啥动静。她说,收音机。我说,嗯。她说,他天天听。听到很晚。我说,嗯。她说,我妈那屋。没声。我说,嗯。她说,我问我妈。我说,你问啥。她说,我问她。你跟我爸。为啥分床。她说,我妈说。小孩别问。我说,你妈也这么说。她说,嗯。我说,那你就别问。她说,我忍不住。我说,那你就忍。她说,忍不了。我说,那咋办。她说,不知道。
李芳说。她后来不问了。但她看。她看老赵。看刘婶。看他们吃饭。看他们说话。看他们干活。她说,我看不出来。他们像夫妻。又不像。我说,咋不像。她说,他们不吵架。我说,不吵架还不好。她说,好。可他们也不笑。我说,也不笑。她说,不笑。我说,那笑不笑。她说,不知道。
李芳说。她有时候想。她跟赵刚。会不会也这样。我说,咋样。她说,分床。我说,你们分吗。她说,不分。我说,那不就得了。她说,现在不分。以后呢。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说,我害怕。我说,怕啥。她说,怕分床。我说,分床怕啥。她说,分床。就远了。我说,那你不分。她说,我说了不算。我说,那谁说了算。她说,不知道。
李芳说完。不说了。去收银。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她。她扫码。收钱。找零。说欢迎光临。我走了。
老赵家。赵刚孩子。叫赵小满。八岁。上小学二年级。赵小满每天放学。先回老赵家。老赵坐门口。看见赵小满。说,回来了。赵小满说,爷爷。老赵说,饿不饿。赵小满说,饿。老赵说,屋里有饼干。赵小满说,我妈不让吃。老赵说,吃一块。赵小满说,嗯。跑进去。拿一块。出来。老赵说,别跟你妈说。赵小满说,知道。
赵小满跟老赵睡。有时候。赵小满说,爷爷。你为啥不跟奶奶睡。老赵说,小孩别问。赵小满说,为啥。老赵说,不为啥。赵小满说,那奶奶一个人。老赵说,奶奶习惯了。赵小满说,那你也习惯。老赵说,习惯了。赵小满说,那你们。老赵说,别问了。赵小满说,哦。
赵小满跟我说。他说,我爷爷。晚上听收音机。我说,嗯。他说,我奶奶。晚上看电视。我说,嗯。他说,他们不在一屋。我说,嗯。他说,为啥。我说,不知道。他说,你知道。我说,我真不知道。他说,你知道。我说,那你说。他说,他们吵架了。我说,没吵。他说,那为啥。我说,不知道。他说,那你知道啥。我说,我知道。你爷爷。爱吃鸡。你奶奶。给他炖。他说,那为啥不在一屋。我说,不知道。
赵小满不问了。跑出去。老赵说,慢点。赵小满说,知道。老赵笑了。笑完。不笑了。说,你爸腰不好。你多回来。我说,嗯。
我写到这儿。
又停了。
我抽了第五根烟。
我想。赵小满。八岁。他问。为啥不在一屋。没人告诉他。
他长大了。还会问吗。
他可能不问了。
他可能也分床。
他可能也炖鸡。
他可能也坐门口。
他可能也隔一堵墙。
那堵墙。传下去。
一代。一代。
我接着写。
老钱家。钱红。三十八。省城。美容店。老公。银行。孩子。上初中。
钱红上次回来。是去年五一。待了一天。给老钱买了件羽绒服。给孙婶买了件毛衣。留了两千块钱。走了。
老钱把羽绒服。挂在柜子里。没穿。孙婶把毛衣。穿了。钱红打电话。问,羽绒服咋不穿。老钱说,穿不着。钱红说,冬天穿。老钱说,冬天冷。钱红说,那穿。老钱说,嗯。挂了。没穿。
钱红跟我说。她说,我爸。我说,嗯。她说,他不穿。我说,嗯。她说,我给他买的。我说,嗯。她说,他不穿。我说,他舍不得。她说,有啥舍不得的。我说,他一辈子。没穿过好的。她说,那现在穿。我说,他穿不惯。她说,那咋办。我说,不知道。
钱红说。她小时候。老钱在机械厂。一个月挣三十八。给她买糖。买本子。买铅笔。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她说,我爸。一辈子。就想着我。我说,嗯。她说,现在。我给他买。他不穿。我说,他高兴。她说,高兴啥。我说,你买了。他就高兴。她说,那他咋不穿。我说,穿了。就没了。她说,啥没了。我说,心意。她说,啥心意。我说,你买的心意。他说,穿了。就穿了。她说,那咋了。我说,他不穿。就一直在。她说,那有啥用。我说,有用。她说,啥用。我说,他天天看。她说,看啥。我说,看你买的羽绒服。她说,那有啥用。我说,有用。她说,你说。我说,他说不出来。她说,那你说。我说,我说不出来。
钱红不说了。我看着她的美容店。客人来了。她去招呼。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笑。跟客人笑。笑完。不笑了。回头看我。说,你爸腰不好。你多回来。我说,嗯。
钱红又说。她说,我五一回来。我说,嗯。她说,待一天。我说,嗯。她说,我忙。我说,嗯。她说,我孩子。上学。我说,嗯。她说,我老公。出差。我说,嗯。她说,我店。离不开。我说,嗯。她说,我。我说,你别说了。她说,我说。我说,你说。她说,我。我说,你啥。她说,我没办法。我说,啥没办法。她说,回来。我说,那你回来。她说,待一天。我说,一天也行。她说,我。我说,你别说了。她说,我说。我说,你说。她说,我。然后不说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她哭了。没出声。眼泪下来。她擦了。说,你走吧。我说,嗯。我走了。
老钱家。孙婶。六十三。跟老钱。分床二十多年。搬一屋六年。孙婶跟我说。她说,我跟他。我说,嗯。她说,分床。我说,嗯。她说,后来。搬一屋。我说,嗯。她说,他怕。我说,怕啥。她说,怕死。我说,嗯。她说,我也怕。我说,怕啥。她说,怕他死。我说,嗯。
孙婶说。搬一屋那天。老钱把床拼一块。她没说话。老钱说,省地方。她说,嗯。老钱说,你别嫌。她说,不嫌。老钱说,那我睡这边。她说,行。老钱说,你睡那边。她说,行。老钱说,晚上。你听着点。她说,听着呢。老钱说,嗯。
孙婶说。老钱晚上起夜。她醒。老钱回来。她醒。老钱翻身。她醒。她说,我一宿。醒好几回。我说,那你睡不好。她说,睡不好。我说,那咋办。她说,不咋办。我说,老钱知道吗。她说,不知道。我说,你告诉他。她说,不告诉。我说,为啥。她说,告诉他。他就不起了。我说,那不行。她说,不行。我说,那你就醒着。她说,醒着。我说,你累不累。她说,累。我说,那咋办。她说,不咋办。我说,你。她说,你别说了。我说,我说。她说,你说。我说,你。她说,我。然后不说了。
孙婶又说。她说,老钱。以前。爱吃鸡。我说,嗯。她说,现在。不爱吃了。我说,为啥。她说,老了。我说,赵叔还爱吃。她说,赵叔。有人炖。我说,你给钱叔炖。她说,炖过。我说,他不吃。她说,吃。我说,那咋不爱吃了。她说,吃两口。不吃了。我说,为啥。她说,没味儿。我说,啥没味儿。她说,啥都没味儿。我说,那咋办。她说,不咋办。我说,你。她说,你别说了。我说,我说。她说,你说。我说,你。她说,我。然后不说了。
我站在老钱家。灶房。锅是冷的。碗是干的。孙婶坐沙发上。电视开着。老钱坐门口。抽烟。我走出来。老钱说,你爸腰不好。你多回来。我说,嗯。
我写到这儿。
停了很久。
我抽了第六根烟。
我想。孙婶。六十三。晚上醒好几回。老钱不知道。
老钱。七十一。坐门口。抽烟。孙婶在屋里。看电视。
他们在一屋。可不挨着。
他们在一起。可不说话。
他们。隔着一堵墙。
那堵墙。在心里。
我接着写。
我。三十五。在城里。上班。一个月。七千。房租。两千。吃饭。一千五。交通。三百。话费。一百。水电。两百。买衣服。两百。给爸妈。五百。剩。一千二。有时候。不够。我媳妇。也上班。一个月。五千。加起来。一万二。房租。两千。吃饭。两千。交通。五百。话费。两百。水电。三百。买衣服。五百。给爸妈。一千。剩。四千五。有时候。不够。
我跟我媳妇。分床吗。不分。但我们。各看各的手机。各睡各的觉。各想各的事。我们说话。但不多。我们笑。但不多。我们。隔着一堵墙。那堵墙。是啥。我说不出来。
我给我妈打电话。我说,妈。我五一回去。我妈说,好。我说,我爸腰咋样。我妈说,还那样。我说,你俩。我妈说,咋。我说,你俩。分床吗。我妈说,你问这干啥。我说,不干啥。我妈说,你别问。我说,为啥。我妈说,不问就是不问。我说,妈。我妈说,你爸腰不好。你回来。我说,嗯。我妈说,你别问。我说,嗯。我妈说,挂了。我说,嗯。
挂了。我坐在工位上。看着手机。我想。我妈没说。我妈不说。我爸不说。老赵不说。刘婶不说。老钱不说。孙婶不说。赵刚不说。李芳不说。钱红不说。赵小满不说。我媳妇不说。我。不说。
都不说。
那堵墙。就在那儿。
墙头长了草。没人翻。
我写到这儿。
不写了。
我抽了第七根烟。
我把烟掐了。
我打开微信。给我妈发了一条。我说,妈。我五一回去。我妈回了。她说,好。我说,我爸腰咋样。她说,还那样。我说,你俩。她说,咋。我说,没事。她说,你。我说,我咋。她说,你。我说,我没事。她说,那你回来。我说,嗯。她说,你爸。我说,嗯。她说,你。我说,嗯。她说,挂了。我说,嗯。
挂了。我坐在工位上。
窗外。快递柜前。有人取快递。有人寄快递。有人站在柜前。不动。
我看着那个人。站了很久。
我想。那堵墙。就在那儿。
谁都看见了。谁都没翻。
我写到这儿。
停了。
我看着那行字。
我想。这事儿。
我写完了。
但我没写完。
因为那堵墙。还在那儿。
老赵家的灶房。还会冒烟。
老钱家的灶房。还会冷着。
赵刚。还会天天回来。
钱红。还会说忙。
刘婶。还会包韭菜饺子。
孙婶。还会开着电视。
老赵。还会坐门口听戏。
老钱。还会坐门口抽烟。
那堵墙。还会在那儿。
墙头的草。还会长。
没人翻。
我。还会回村。
我爸。还会拿筷子敲碗边。
我妈。还会端菜。
我媳妇。还会打电话。问我吃啥。
我。还会说随便。
那堵墙。还会在。
墙头长了草。
没人翻。
我写到这儿。
不写了。
我抽了第八根烟。
烟灰掉在键盘上。
我吹了吹。
没吹掉。
我也没再吹。
我看着那行字。
我想。这事儿。
我写完了。
但我没写完。
因为那堵墙。
还在那儿。
我。还在。
我媳妇。还在。
我爸。还在。
我妈。还在。
老赵。还在。
老钱。还在。
赵刚。还在。
钱红。还在。
刘婶。还在。
孙婶。还在。
那堵墙。还在。
墙头长了草。
没人翻。
我写到这儿。
停了。
我抽了第九根烟。
我把烟掐了。
我站起来。
走到窗前。
楼下。快递柜前。那个人。还在。
我看着他。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窗前。
我想。
我该走了。
我该回村了。
我该。去看看。
那堵墙。
我拿起手机。
给我妈发了一条。
我说,妈。
我明天回去。
我妈回了。
她说,好。
我说,我爸腰。
她说,还那样。
我说,你俩。
她说,咋。
我说,没事。
她说,你。
我说,我没事。
她说,那你回来。
我说,嗯。
她说,你爸。
我说,嗯。
她说,你。
我说,嗯。
她说,挂了。
我说,嗯。
挂了。
我站在窗前。
楼下。快递柜前。没人了。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坐下。
打开文档。
接着写。
因为那堵墙。还在那儿。
我写到这儿。
停了。
我抽了第十根烟。
我把烟掐了。
我看着那行字。
我想。
这事儿。
我写完了。
但我没写完。
因为那堵墙。
还在那儿。
我。还在。
我媳妇。还在。
我爸。还在。
我妈。还在。
老赵。还在。
老钱。还在。
赵刚。还在。
钱红。还在。
刘婶。还在。
孙婶。还在。
那堵墙。还在。
墙头长了草。
没人翻。
我写到这儿。
不写了。
我关了文档。
我站起来。
我走到窗前。
楼下。快递柜前。没人了。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拿起手机。
给我妈发了一条。
我说,妈。
我明天回去。
我妈回了。
她说,好。
我说,我爸腰。
她说,还那样。
我说,你俩。
她说,咋。
我说,没事。
她说,你。
我说,我没事。
她说,那你回来。
我说,嗯。
她说,你爸。
我说,嗯。
她说,你。
我说,嗯。
她说,挂了。
我说,嗯。
挂了。
我站在窗前。
楼下。快递柜前。没人了。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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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写。
因为那堵墙。还在那儿。
我写到这儿。
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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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行字。
我想。
这事儿。
我写完了。
但我没写完。
因为那堵墙。
还在那儿。
我。还在。
我媳妇。还在。
我爸。还在。
我妈。还在。
老赵。还在。
老钱。还在。
赵刚。还在。
钱红。还在。
刘婶。还在。
孙婶。还在。
那堵墙。还在。
墙头长了草。
没人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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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写了。
我关了文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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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拿起手机。
给我妈发了一条。
我说,妈。
我明天回去。
我妈回了。
她说,好。
我说,我爸腰。
她说,还那样。
我说,你俩。
她说,咋。
我说,没事。
她说,你。
我说,我没事。
她说,那你回来。
我说,嗯。
她说,你爸。
我说,嗯。
她说,你。
我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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