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惊魂
陈莉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在她小腹里搅了一下,又一下。她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微光。她下意识伸手去摸下身,指尖触到一片黏腻的潮湿。疼。那种疼从下腹一直往下钻,尖锐的、撕裂的,让她忍不住蜷起了身子。
“李明……李明……”她推了推身边打呼噜的丈夫。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呼噜声重新响起来,一高一低的,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
陈莉咬着牙,又推了他一把,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李明!醒醒!”
他终于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怎么了?几点了?”
“开灯……我肚子疼得厉害……”
李明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啪嗒一声,暖黄色的光亮了起来,刺得陈莉眯起了眼。等她适应了光线,低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床单上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在她身下洇开了一个不规则的大圈。她的睡裤被血浸透了,黏在腿上,触目惊心。她的手指上也是血,红得发黑。
李明也看到了。他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这……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来那个了?”
“不是……”陈莉的声音在发抖,“还没到日子,而且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她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小腹。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床单上,一滴,两滴。她疼得说不出话,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上的冷汗把头发都打湿了。
李明慌了,光着脚跳下床,手忙脚乱地找手机。“打120,我打120……”他的手在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等……等一下。”陈莉拉住他的胳膊,疼得直抽气,“先……先别打120。大半夜的,救护车来一趟要多少钱……”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钱!”李明甩开她的手,拨了120。电话接通后,他声音都在打颤,说了地址,又说不清楚,反复了好几遍。接线员让他别挂电话,保持冷静,说救护车马上就到。
陈莉躺在床上,听着丈夫急促的声音,听着电话那头接线员冷静的指示。她感觉血还在往外流,温热的,一股一股的。她的睡裤已经湿透了,床单上的血迹在不断扩大。她的意识有些恍惚,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花。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五年前嫁给李明的时候,她二十四岁,他二十六岁。婚礼在老家办的,摆了二十桌,来了好多人。李明那天喝多了,拉着她的手,反反复复地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她信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想起三年前生女儿朵朵的时候,疼了整整一天一夜。李明在产房外面急得团团转,后来护士说“母女平安”,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朵朵满月的时候,他抱着女儿,笨手笨脚的,连尿布都不会换,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想起上个月体检,医生说她的宫颈有些糜烂,让她做进一步检查。她没当回事,觉得糜烂不是病,很多女人都有。医生开了一堆检查单,她看了看价格,又放了回去。那时候她想,等朵朵上幼儿园再说吧,现在手头紧,能省就省。
想起昨天下午,她还在车间里赶工。工厂接了一批急单,要求三天内完成。她弯着腰在流水线上站了十个小时,腰酸得直不起来。下班的时候,她跟工友刘姐说“最近下面老是有血,不太舒服”。刘姐说“那你得去看看,别拖”。她说“等忙完这阵子吧”。
然后就是现在。凌晨两点,躺在一床的血里,疼得连呼吸都困难。
救护车来得很快。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进来,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看了看床上的血,脸色就变了。他麻利地给陈莉测了血压、心率,然后对李明说:“赶紧扶她上担架,我们得快点走。”
“她怎么了?”李明问,声音在抖。
急救人员没回答他,只是说:“先到医院再说。你带好身份证和钱。”
李明胡乱套了件外套,抓了手机和钱包,跟着担架跑下楼。救护车的警笛声在深夜的老旧小区里格外刺耳,邻居家的灯亮了几盏,有人从窗户里探头出来看。李明顾不上这些,他握着陈莉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上面全是血。
“莉莉,你坚持一下,马上到了。”他的声音在颤抖,眼眶红了。
陈莉躺在床上,看着救护车顶上的灯,白晃晃的,晃得她头晕。她能感觉到身下的血还在往外涌,担架上的垫子已经洇湿了一大片。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耳边李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医生……她会不会……”李明的声音哽住了。
“先别说话,让她保持清醒。”急救人员说,“陈莉,陈莉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别睡,跟我说话。”
陈莉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她想起女儿朵朵,想起她早上送朵朵去幼儿园的时候,朵朵拉着她的衣角说“妈妈下午早点来接我”。她说好。可是下午她加班了,到幼儿园的时候只剩下朵朵一个人坐在小椅子上,老师陪在旁边,脸拉得老长。
她想起昨天下午,她给朵朵洗了澡,把朵朵哄睡着后,又洗了一家人的衣服。她蹲在卫生间的地上搓衣服的时候,感觉下身一阵一阵地坠,但她没在意,以为是累了。她总是累。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饭,送朵朵,去工厂,站一天,接朵朵,做饭,洗衣,收拾屋子,等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想,等忙完这阵子就好了。等这批订单赶完了,她就去医院看看。等朵朵上幼儿园大班了,就轻松一点了。等李明涨工资了,日子就好过了。
可是她不知道,有些事等不了。
到了医院,急诊科的灯亮得刺眼。医生护士围上来,把她推进了检查室。李明被拦在外面,只能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手上、衣服上全是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他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脑子里一片空白。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嗓子发紧,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想起上个月陈莉跟他说过,下面不舒服,想去检查一下。他那时候在打游戏,随口说了一句“等周末吧”。后来周末他加班,又没去成。再后来,他就忘了。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口罩上方的眉头皱着。“陈莉的家属?”
李明猛地站起来。“我是她丈夫。”
医生看了他一眼,翻开手里的病历夹。“病人是宫颈癌晚期,肿瘤侵犯了大血管,导致大出血。目前失血量已经超过1500毫升,情况很危险。我们需要马上手术止血,但手术风险很大,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李明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宫颈癌……晚期?”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她之前没有做过宫颈癌筛查吗?”医生问。
李明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做没做过?他不记得了。也许做过吧,也许没做过。她从来没跟他说过。她也从来没提过要去检查。她总是说“等忙完这阵子”。
“你们家属尽快决定。”医生把一张手术同意书递给他,“手术需要签字。”
李明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手在发抖,签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医生拿着同意书进了手术室,门在他面前关上。
走廊里又剩下他一个人。他蹲下来,靠着墙,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手上有陈莉的血,干了的,暗褐色的,嵌在他指甲缝里。他想起昨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陈莉站在门口给他递饭盒,说“今天要加班,可能晚点回来”。他接过饭盒的时候,看到她的手,粗糙的,指节有些变形,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
他从来没仔细看过她的手。
手术室的灯亮着。李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那盏灯。他想了很多。想他们刚结婚的时候,陈莉在一家服装厂上班,每天回来都累得直不起腰。他说“要不你别干了,我养你”。她说“没事,趁着年轻多挣点”。后来有了朵朵,她在家歇了一年,又出去上班了。他说“你在家带孩子就行了”,她说“你那点工资够花吗”。
他想不起来上一次跟她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了。每天下班回来,他吃饭,看电视,打游戏,刷手机。她做饭,洗碗,带孩子,洗衣服。他们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但各看各的手机。有时候她想跟他说点什么,他嗯嗯啊啊地应付着,眼睛没离开过屏幕。
他从来没想过她会生病。她才二十九岁。她还那么年轻。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那三个小时里,李明坐在走廊上,看着手术室门上的灯,一动不动。护士进进出出了好几次,每次门打开的时候,他都会站起来。但没有人告诉他里面的情况。
凌晨五点多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脸上全是疲惫。李明冲上去,想问又不敢问。
“手术止住了出血,”医生说,“但情况还是不乐观。肿瘤已经扩散到了盆腔其他器官,后续需要进一步治疗。放化疗是必须的,但她的身体很虚弱,能不能撑得住还不好说。”
“她……能治好吗?”李明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宫颈癌晚期,五年生存率大概在百分之二十到三十。每个人情况不一样,我没办法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如果她早两年做筛查,情况不会是现在这样。”
早两年。李明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两年前他们在干什么?他还在那个小厂里开叉车,陈莉还在服装厂上班。那时候他们刚搬到城里,租了一间十几平米的房子,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公用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那时候陈莉身体还好好的,从来没说过哪里不舒服。
两年。她有两年的时间可以去做筛查。但她没有去。因为她忙。因为她舍不得花钱。因为她总觉得“等忙完这阵子”。
陈莉被推出来的时候,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像是睡着了。李明跟着推车走,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比昨天晚上更凉了,凉得让他心慌。
他想起他们结婚那天,他牵着她的手,从酒店门口走到婚车前面。她的手是暖的,微微有些潮,握在他的掌心里。他那时候想,这辈子都要牵着这只手。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松开了。
陈莉被推到了重症监护室。李明坐在病房外面的地上,后背靠着墙。天快亮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空从深蓝变成了灰白。有护士经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一个未接来电,是他妈打来的。还有几条微信,是厂里同事问明天能不能来上班。他没有回。他打开相册,翻到最近的照片。照片里是朵朵在幼儿园的六一表演,穿着粉色的小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露出两颗小门牙。陈莉坐在台下,举着手机在拍。她侧着脸,脸上带着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那是三个月前的照片。那时候她还好好的。
李明看着那张照片,眼睛湿了。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低下头,额头抵着手背。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重症监护室里仪器发出的滴滴声,隔着门传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天完全亮了。太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李明抬起头,看着那片光。新的一天开始了。他得去接朵朵,得给厂里打电话请假,得去筹钱。手术费、化疗费、后续的治疗费,他不知道要多少钱,也不知道去哪里弄。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再等了。
他站起来,走到重症监护室的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陈莉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很浅,但还在呼吸。
李明把手掌贴在玻璃上,轻轻地,像是怕吵醒她。
“莉莉,”他说,声音很轻,“你醒过来。这次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说去医院就去医院,你说检查就检查。你醒过来。”
玻璃那边,陈莉没有动。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在一下一下地跳着。
李明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朝电梯走去。他要去接朵朵,要去借钱,要去跟医生说尽好话让他们尽力治。他要做很多事情。那些他以前总觉得“等一等”的事情,他不能再等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室的方向。走廊很长,灯光很白,那扇门在尽头,安安静静的。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门关上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那是医生刚才说的,他没来得及记住的全部内容。宫颈癌,晚期,大出血,放化疗,五年生存率。
他打了最后一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早晨的阳光涌进来,明亮得让他眯起了眼。
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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