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甘肃酒泉城内,解放军入城的队伍经过街道,五十岁的熊国炳站在人群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别人欢呼,他却像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整整二十三年,他隐姓埋名,靠做零工、住破庙度日,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他没有立刻寻找旧日战友,而是反复犹豫了很久,才向当地有关部门说明身份。工作人员听完经历,因年代久远,缺少证人和档案佐证,只能按参加过革命的人员给予抚恤,发给他四石麦子和五十元钱。
这份待遇谈不上优厚,但熊国炳没有争辩。他用这笔钱办起了一间磨坊,重新过起了普通人的生活。有人替他不平,劝道:“你过去当过省主席,为什么不去找组织?”熊国炳只是摇头,说:“我带出去那么多同志,最后却没有把他们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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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或许正是他始终不愿主动求助的根源。
熊国炳生于1899年,四川通江人。家里贫寒,父亲靠种地、贩卖山货养活一家人。兄弟姐妹多了以后,日子更加艰难,他年幼时被过继给远房亲戚,才有机会读过几年书。
养父母相继去世后,他不得不辍学谋生。十八岁成家,既要照顾妻子,也要设法养活孩子。因为没有家族依靠,他在乡里屡受欺压,后来带着家人搬到岳父所在的太平山,以开荒、打猎和采集山货维持生活。
1932年,一名自称安徽商人的刘子才找到他,提出高价收购皮货。熊国炳带着对方进山后,发现此人对猎物兴趣不大,反而总在观察道路和村落。刘子才并非商人,而是地下工作人员,正在为红四方面军进入川北搜集情况、联络群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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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相处下来,刘子才认定熊国炳性情可靠,又有贫苦经历,便向他讲解革命道理。熊国炳很快参加地方工作。1933年红四方面军进入川陕后,他积极发动群众、参与根据地建设,工作能力逐渐显露出来。
1933年2月,川陕省苏维埃政府成立,熊国炳当选为主席。同年8月和次年3月,他又连续当选第二、第三届主席。一个从山里走出的猎户,几年间成为根据地的重要干部,靠的并不是出身,而是艰苦环境中磨炼出的组织能力和执行力。
然而,职位越高,承担的责任越重。红军撤离川陕根据地时,熊国炳的家人遭到严重迫害。妻子和两个孩子被杀,父母多次遭捆绑吊打,弟弟逃入深山,几个妹妹也被迫改名换姓。得知消息后,他一度悲痛失控,却只能随部队继续行军。
西路军西渡黄河、进入河西走廊后,熊国炳进入军政委员会,成为部队中的高级干部。1937年3月,西路军遭受严重挫折,他带着二百多名后勤人员行动,在老虎沟附近遇袭,部队被打散。熊国炳头部负伤,双腿冻伤,跌进雪坑,几乎失去行动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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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等死。几名战友发现他后,设法生火取暖,随后又搀扶他寻找大部队。不料途中遇到马家军,众人被俘。审讯时,熊国炳谎称自己只是马夫。敌人见他衣衫破烂、双腿严重冻伤,未认出他的真实身份,便将他交给当地牧民看管。
一位裕固族老人见他可怜,替他说了好话,后来又趁看守不备将他放走。熊国炳沿祁连山一带艰难西行,抵达酒泉后,被张姓老人收留,伤势才慢慢好转。为避免牵连恩人,他改名为张炳南,此后多年都以这个名字生活。
酒泉城里,他白天替人做工,晚上有时住在庙里。敌方曾悬赏缉拿西路军干部,他只能把真正身份藏进日常琐事中。有意思的是,他偶尔还会拿自己的名字开玩笑,却不敢对任何人透露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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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非没有寻找组织的念头。只是西路军失散后,人员分布极广,联络渠道早已中断,他一个伤残之人既无路费,也不清楚何处能够找到同志。后来,他在酒泉与开面馆的寡妇白玉生结婚,新的家庭和长期隐匿的生活,又使这条路变得更加遥远。
1949年9月酒泉解放时,他终于确认局势已经改变,却仍然迟疑不前。多年逃亡让他习惯了谨慎,也让他背负着沉重的失败感。他认为自己没有完成任务,许多同志倒在河西走廊,自己活下来已经是一种亏欠,实在没有脸面再去给组织添麻烦。
1951年底,熊国炳回到四川老家,见到了被迫害致残的父亲。面对满目疮痍的家庭,他没有谈自己的功劳,只留下照料老人。乡亲们劝他去找徐向前等旧日领导,他依旧拒绝。
1956年,他借来四十元路费,把酒泉的妻子接到四川。因妻子不适应山地生活,1959年两人又回到酒泉。次年,熊国炳在贫困中去世,终年六十一岁。临终前,他最放不下的,仍是那些没能走出河西走廊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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