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把车停在商场东门外的老位置,没熄火,空调吹得前挡风玻璃起了一层薄雾。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林小敏的微信还停在四十分钟前那句“今晚老地方等我”。
他本来想回一句“到了”,字打了一半又删了。
不是不想见,是这半个月心里总像压着点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商场三楼那排亮着的橱窗,林小敏的店就在最边上,灯还亮着。
他推开车门,绕到后备箱拿了个纸袋,里面是下午路过金店时买的一条手链。
不贵,两千多,但林小敏上次在柜台前多看了两眼,他记着。
商场侧门没什么人,周成坐货梯上到三楼,走廊里已经暗了,只有林小敏那家店还开着门。
她背对着门口在理货,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还以为你不来了。”
周成把纸袋放在收银台上,说:
“路上堵了会儿。”
林小敏转过身,看见纸袋上的logo,笑了一下,没急着拆。
她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又回来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今天怎么这么晚?”
她问。
“下午去看了趟儿子,他房子的事定下来了,下个月交首付。”
周成在试衣镜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手搭在膝盖上。
林小敏“哦”了一声,拆开纸袋,把手链拿出来在灯下照了照,说:“好看。不过你最近别老给我买东西了,你儿子结婚正是用钱的时候。”
周成没接话,看着她把手链戴到左手腕上,转了两下。
她的手指很白,手链贴上去,确实好看。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林小敏说:
“我老公今天又加班,回去也没人说话。”
她说完往周成这边靠了靠,头往他肩上搁了一下,很快又坐直了。
周成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和第一次在商场谈生意时一样。
那会儿他只觉得这女人会来事,说话软,眼睛会笑。
后来加了微信,从聊生意到聊家常,再到深夜不睡,前后也就一个来月。
他那时没想太多,只觉得新鲜。
家里妻子整天围着老人孩子转,说话不是水电费就是亲戚随礼,两个人已经很多年没好好说过一句软和话。
林小敏不一样,她会问他累不累,会在他应酬喝多时发一句“到家了没”,会在他生日那天订个小蛋糕送到他公司。
周成觉得自己像是被人重新看见了。
“你儿子首付还差多少?”
林小敏突然问。
“家里凑了凑,差不多够了。”
周成说。
“那就好。”
林小敏点点头,把手链摘下来放回盒子里,
“这个先放你车上吧,我回家戴不方便。”
周成愣了一下,没说什么,把盒子揣进兜里。
两个人又在店里待了二十来分钟,林小敏接了个电话,是她婆婆打来的,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她捂着听筒小声说
“在店里盘货,快了”
,挂断后冲周成笑了一下,说:
“老太太查岗。”
周成也笑,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冒出来。
他想起上个月林小敏丈夫住院,她半夜给他打电话,声音都在抖,说医院让先交两万,家里一时拿不出来。
周成没犹豫,第二天一早就把钱转了过去。
林小敏当时说:
“算我借你的,等我缓过来就还。”
周成说不用还,就当帮她渡过难关。
他说完那话时,心里甚至有点踏实,觉得自己在关键时刻能顶上,不是光会占便宜的男人。
可后来他慢慢发现,林小敏从没再提过还钱的事。
不仅不提,每个月那笔三千五的贴补也照收不误,有时还会多问一句
“这个月方便吗”。
周成不是心疼钱,他是开始算不清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到底算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小敏见他走神,问了一句。
“没有,就是儿子结婚的事闹得家里挺紧张。”
周成说。
“你老婆又跟你吵了?”
“也不算吵,就是钱上紧。”
林小敏叹了口气,说:“家家都一样。我老公一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孩子补课费一交,家里连顿像样的饭都不敢吃。”
周成没说话。
这话他听过很多遍了,从第四个月开始,林小敏第一次开口说店里生意淡、孩子补课费不够时,用的就是这套说辞。
他当时没多想,只觉得一个女人肯跟自己开口,是没把他当外人。
现在再听,感觉却不一样了。
“我该走了。”
周成站起来。
林小敏也没留他,只说:
“那你路上慢点,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周成点点头,从半拉的卷帘门下面钻出去。
走廊里的灯已经全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映在地上。
他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小敏正把卷帘门拉到底,锁得咔哒一声。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周成盯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突然想起上个月那个晚上。
他在林小敏家楼下等了她二十多分钟,她下来时穿着睡衣,说老公刚睡着,不敢待太久。
两个人就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林小敏一直看手机。
周成当时没在意,后来才想起来,她看的不是时间,是微信。
屏幕亮起来时,他扫到一眼,上面是个男人的头像,备注只有一个字:陈。
他没问。
但那个头像他记住了。
第二天林小敏说,那是她表哥,家里有点事找她。
周成嘴上说
“没事”
,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不深,但一直没消。
后来他开始留意。
林小敏回消息时总把手机往自己那边斜一点;有时半夜说睡了,朋友圈却还在给别人的动态点赞;有几次他打语音过去,她挂掉,过几分钟才回一句“刚在洗澡”。
周成不是没经历过事的人,他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可每次林小敏软下声音说
“你别多想,我心里有数”
,他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计较了。
直到那天晚上,他亲眼看见林小敏坐在车里,手机屏幕亮着,和那个“陈”聊得正欢。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连周成走到车窗边都没发现。
周成没敲窗户,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林小敏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他一条没回。
第二天林小敏打电话来,说那个陈是她以前同事,最近离婚了,老找她诉苦,她不好意思不回。
周成听着,没戳破,只说:
“你以后别在我面前聊别人。”
林小敏笑着说:“你不会吃醋了吧?我跟他真没什么。”
周成说:
“我信你。”
可他自己知道,这话说得有多虚。
从商场出来,周成坐在车里抽了根烟。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小敏发来的:“到家了吗?今晚谢谢你来看我。”
周成没回,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
他算了算,从第四个月开始每月给林小敏转三千五,七个月就是两万四千五。
加上她丈夫住院那两万,再算上平时吃饭、买首饰、商场购物那些零碎,九个月下来差不多六万。
六万块,对周成来说不算拿不出来,但也绝不是小数目。
儿子下个月交首付,家里正为钱的事发愁,妻子把存折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还问他最近生意上是不是压着货款。
周成说没有,心里却虚得厉害。
他想起林小敏每次收到钱时的表情,不惊喜,也不推辞,就像收到一笔该得的东西。
有时连句谢谢都不说,只说
“你心里有我就行”。
周成以前觉得这是亲密,现在才明白,这更像是习惯。
他掐了烟,发动车子。
车灯照出去,商场东门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下晚班的店员裹着外套往路边走。
周成看着她们,突然想,林小敏这会儿是不是也在回家的路上,是不是也会给那个“陈”发一句“到家了没”。
这个念头一闪过去,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林小敏:“你怎么不回我?是不是生气了?”
周成把车拐上主路,等红灯时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
“没有,刚开车。”
林小敏秒回:
“那就好,到家早点休息,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吧。”
周成没再回。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汇进夜里的车流。
路两边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周成想起第一次和林小敏单独吃饭的情景。
那天她穿一件浅色针织衫,说话时总往他这边倾一点,眼睛亮亮的,问他喜欢吃什么、平时累不累。
周成很久没被一个女人这样对待过,那顿饭吃得心猿意马。
后来林小敏说,她老公木讷,不会关心人,家里什么事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周成听着心疼,觉得自己该对她好一点。
现在回头看,那些“好”都变成了具体的数字,一笔一笔从卡里划出去,换来的不过是几句软话、几次见面,和一个越来越不确定的位置。
周成把车停在小区楼下,没急着上去。
他坐在车里又抽了根烟,看着楼上自家窗户亮着的灯。
妻子应该还没睡,客厅的灯从窗帘缝里漏出来,黄黄的一小片。
他想起下午妻子跟他说,儿子首付还差一点,问能不能把店里下季度的货款先抽一部分出来。
周成说
“我再想想”
,妻子没多问,只说:
“别太累了,钱的事慢慢来。”
周成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坐在车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是没想过断。
可每次林小敏一软下来,说
“我知道你压力大,我也不想给你添麻烦”
,他就又觉得这女人不容易,自己不能太狠心。
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她那里,可能从来就不是什么特别的人。
他只是正好出现,正好愿意给,正好能补上她生活里缺的那一块。
缺钱的时候,他是钱包;缺人陪的时候,他是深夜电话;缺安全感的时候,他是那个能让家里男人紧张一下的存在。
周成把烟头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拿起手机,把林小敏的聊天记录往上翻。
翻到上个月她丈夫住院那晚,她发来一句:
“还好有你,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周成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对话框,锁了屏。
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一凉。
他站在车边,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灯还亮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
有些账,不是钱算清就能过去的。
周成知道,自己今晚能想明白这一层,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可他也清楚,想明白和断干净之间,还隔着一段最难走的路。
周成在楼下站了十来分钟,才抬脚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特意放轻了动作,怕吵醒妻子。
客厅灯还亮着,妻子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存折。
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
周成换了鞋,往卧室走。
“等一下。”
妻子叫住他,
“儿子那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周成站住了,转过身。
妻子把存折往他这边推了推:
“首付还差八万,我算过了,咱们手头能动的是六万出头,剩下那一万多,你看能不能从店里周转一下?”
周成没接存折,目光落在上面。
六万出头,他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店里货款,而是那笔已经划出去的六万块。
“店里最近压着货款,可能得等一阵。”
他说。
妻子点点头,没追问,只把存折合上:
“那你想着点,儿子那边催得急。”
周成应了一声,进了卧室。
门关上,他坐在床边,手机在裤兜里沉甸甸的。
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林小敏又发了一条:“明天中午老地方?我请你吃面。”
“我请你吃面。”
周成盯着这几个字,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他给她转了六万,她请他吃一碗面。
他放下手机,没回。
第二天中午,周成还是去了。
林小敏坐在靠窗的位置,见他进来,笑着招手:“来了?给你点了牛肉面,加了个蛋。”
周成坐下,看着那碗面,没动筷子。
林小敏察觉他脸色不对,收了笑:“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没。”
周成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又放下,
“小敏,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你老公那两万住院费,后来报销了吗?”
周成问得直接,眼睛没看她,盯着碗里的汤。
林小敏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报了,报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得自己出。”
“报了多少?”
“几千块吧。”
林小敏把筷子放下,语气淡了些,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周成没接话,又挑了一口面。
他本来想问的是另一件事,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
他发现自己其实不敢问那个
“陈”
到底是谁,也不敢问自己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没事,随口问问。”
他说。
林小敏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花你钱花多了?”
周成没否认,也没承认。
林小敏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周成,我知道你对我好。可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我老公那点工资,养家都紧巴巴的,孩子补课费一个月就好几千。我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也不会跟你开口。”
周成听着,这话他听过很多遍,每次听都觉得她不容易。
可今天再听,心里却冒出一个念头:她说的每句话都像在算账,算她缺多少,算他能给多少。
“我没说你花多了。”
周成放下筷子,
“我就是觉得,咱们之间好像一直在算钱的事。”
林小敏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计较这些?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周成没说话。
他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个聊天界面,想起那个“陈”敲过来的字。
她对他怎么样?
她对他笑,对他软,对他诉苦,可这些不需要花钱。
他站起来:
“我店里还有点事,先走了。”
林小敏没拦他,只在他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周成,你别想太多。你在我这儿,跟别人不一样。”
周成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下午回到店里,周成坐在办公桌前,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翻出来,一条一条往下数。
三千五,三千五,三千五,连着七个月,中间夹着一笔两万。
他数完,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想起儿子上个月回来吃饭,说起买房的事,眼睛亮亮的,说以后接他们老两口过去住。
妻子在旁边笑,说
“那得先把首付凑齐”。
周成当时拍着胸脯说
“爸来想办法”
,现在想起来,那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喉咙里。
他拿起手机,给林小敏发了一条消息:“以后每月那笔钱,我得停一停了。家里儿子买房,钱紧。”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着回复。
过了几分钟,林小敏回了一句:“行,我知道了。你家里要紧,我这边自己想办法。”
周成看着这句话,心里没有松一口气,反而堵得更厉害。
她回得太痛快了,痛快得让他觉得自己那六万块,在她那里连一点波澜都没留下。
他放下手机,没再回。
晚上回到家,妻子正在厨房做饭。
周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妻子的背影,忽然说:
“店里货款我明天去催一催,儿子的首付,咱们再凑凑。”
妻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行,不急,你看着办。”
周成点点头,转身进了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小敏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和孩子在商场门口拍的,配了一句:
“今天带孩子出来走走,心情好多了。”
周成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把对话框删了。
不是拉黑,只是删了聊天记录。
他不想再翻那些数字,也不想再看到那些“你心里有我就行”。
第二天下午,周成去商场附近办事,车经过林小敏店门口时,他放慢了车速。
隔着玻璃,他看见林小敏站在柜台后面,正在跟一个男人说话。
那男人背对着街面,穿着深色夹克,身形不高,但林小敏笑得比跟他在一起时还自然。
周成没停车,踩油门过去了。
他开出去两条街,把车停在路边,抽了根烟。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林小敏对那个男人笑,笑得眼睛弯起来,跟昨晚对着手机屏幕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想起林小敏说过,她老公木讷,不会关心人。
可那个穿夹克的男人,显然不是她老公。
她老公周成见过一次,在住院部楼下,瘦高个,脸色发黄,走路有点驼背。
那这个男人是谁?
周成掐了烟,又点了一根。
他发现自己连问的资格都没有。
他跟她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名分,他凭什么去问那个男人是谁?
可那六万块是真的。
那些“你心里有我就行”也是真的。
周成把烟头按灭,发动车子。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她缺的不是他这个人,她缺的是有人给她转钱、有人听她诉苦、有人让她在生活里觉得没那么难。
他正好出现了,正好愿意给,正好填补了那个位置。
他不是赢家,他只是一块补丁。
晚上回到家,妻子已经睡了。
周成坐在客厅里,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小敏发来的:“今天经过我店门口怎么没进来?我看见你车了。”
周成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
他拿起手机,翻到儿子的微信,发了一句:
“首付的事爸在想办法,你别急。”
儿子秒回:
“爸,不急,你们别太累。”
周成看着这几个字,眼眶有点发酸。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这九个月,每个月准时转出去的三千五,想起那笔两万的住院费,想起那些深夜的电话和软话,想起那个“陈”,想起今天那个穿夹克的男人。
他以为自己在一段关系里占了上风,以为自己是那个被需要的人。
可到头来,他只是别人生活里的一块补丁,补完这里补那里,补完了,人家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林小敏:“你怎么不理我?是不是生我气了?”
周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
“没有,最近家里事多,忙。”
发完,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他知道,这段关系该断了。
不是因为他突然变清醒了,而是因为他算清了那笔账:六万块,换来的是一堆“你心里有我就行”,和一个他连名字都不敢问的男人。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可他也清楚,断干净没那么容易。
林小敏只要再软一次,再说一句
“我知道你压力大”
,他可能又会心软。
他得让自己记住今晚这种感觉,记住那个穿夹克男人的背影,记住她回“行,我知道了”时那股子痛快劲。
周成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路过卧室门口时,他听见妻子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站住,听了一会儿,又走开了。
他坐在餐桌前,水杯放在手边,没喝。
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白晃晃的一片。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笑得咯咯响。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只要家里好好的,他累点苦点都值。
现在他坐在自家餐桌前,心里却装着另一个女人的事。
那六万块,本该是儿子首付的一部分,本该是妻子存折上多出来的一个数字。
周成把水杯里的水一口喝完,站起来,回了卧室。
妻子睡得沉,被子滑到肩膀下面,他轻轻给她拉上去。
他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
明天,他得去店里把货款理一理,能抽出来的先抽出来。
儿子的首付,不能再拖了。
至于林小敏那边,他得想个办法,把话说明白。
不是赌气,也不是翻脸,就是告诉她,这段关系他走不下去了。
他翻了个身,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他没看。
他知道那是谁发来的,也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回。
一回,就又陷进去了。
周成闭上眼,在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排了一遍:催货款,跟妻子商量首付,找林小敏把话说清楚。
三件事,一件比一件难。
可他知道,再难也得做。
他不能继续当那块补丁了,他得把自己从那个位置上抽回来,回到自己家里,回到自己该站的地方。
周成第二天醒得很早,妻子还没起。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洗漱完,坐在客厅里翻手机。
林小敏昨晚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十一点多,问他是不是心里有事,他没有回。
他翻到通讯录,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没有点进去。
退出来,打开银行软件,把最近几个月的转账记录截了图。
一张张翻过去,三千五、三千五、三千五,中间夹着那笔两万。
他数了数,七个月,两万四千五。
加上两万,四万四千五。
还有些现金和商场买东西的,没细算,但肯定过五万了。
他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妻子从卧室出来,看了他一眼: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周成说:
“睡不着,想点事。”
妻子没多问,进厨房烧水。
周成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说:
“儿子首付的事,我这两天去把货款催一催,能凑多少先凑多少。”
妻子回头看他:
“你之前不是说货款压得紧吗?”
周成说:“紧是紧,但孩子的事不能拖。我先想想办法。”
妻子把水壶放上灶,没说话。
周成看得出来,她心里是高兴的,只是不习惯把话说得太满。
他忽然有点难受,这几个月,他给林小敏转钱的时候,从没犹豫过。
轮到儿子的事,他倒要“想想办法”。
他换了鞋出门,先去建材市场把几个老客户的账理了一遍。
有两个客户能结一部分,加起来不到四万。
他算了算,还差得远。
可至少能先给儿子打过去,让他把定金交了。
从市场出来,他坐在车里,给儿子转了四万。
转账备注写的是“首付定金”。
儿子很快打来电话:“爸,怎么这么多?你们自己留点。”
周成说:
“你先拿着,剩下的爸再想办法。”
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
“爸,等房子定下来,我每个月还你们。”
周成说:
“别说这些,先办正事。”
挂了电话,他握着方向盘,坐了很久。
四万块,本来可以更多。
那六万要是还在,儿子首付的压力能小不少。
他不想再往下想,可那些转账记录像钉在脑子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中午他回了趟家,妻子做了两个菜。
吃饭时,妻子突然说: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周成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就是货款压得紧。”
妻子说:“你昨晚翻来覆去,后半夜才睡实。我醒了几次。”
周成低头吃饭,没接话。
妻子也没再追问,只是给他碗里夹了块肉,说:
“有事别一个人扛。”
周成点点头,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这几个月,自己把耐心和好脾气都给了外面的人,回到家,话越来越少,连妻子问他累不累,他都嫌烦。
下午他去了林小敏店里。
林小敏正在理货,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
周成站在柜台前,没笑。
他说:
“小敏,我想跟你说点事。”
林小敏放下手里的衣服,看着他:“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周成说:
“这段关系,我走不下去了。”
林小敏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
她没问为什么,只是说:
“你想好了就好。”
周成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发凉。
他以为她会问一句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或者至少表现得难过一点。
可她没有,连语气都跟上次说
“行,我知道了”
时一样,干脆得让人心寒。
他说:“那笔钱的事,我不追了。就当我自己没想明白。”
林小敏低头整理柜台上的衣服,说:
“你情我愿的事,谈不上追不追。”
周成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九个月像一场梦。
他曾经以为的那些温柔和依赖,此刻都变成了一句“你情我愿”。
他点了点头,说:
“行,那就这样。”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林小敏叫住他:
“周成。”
他停下,没回头。
林小敏说:“你这个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太较真。”
周成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开出商场停车场。
后视镜里,林小敏的店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点。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吹进来。
晚上回到家,妻子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周成换了鞋,走到她身后,说:
“我今天去把货款催了一部分,给儿子转了四万。”
妻子回过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首付是不是差不多了?”
周成说:
“还差一些,我再想办法。”
妻子把衣服抱在怀里,说:
“我这些年也存了点,不多,明天我取出来给你。”
周成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给林小敏转钱时的那种痛快,此刻面对妻子的私房钱,却觉得每一分都烫手。
他说:
“你的钱先留着,家里总得有点备用。”
妻子说:“孩子的事要紧,我留着干什么?你拿去先凑上。”
周成没再推辞,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到客厅坐下,妻子跟过来,把存折放在茶几上,说:
“密码是儿子的生日。”
周成看着那本存折,封皮已经磨得发白。
他拿起来翻了翻,里面的数字不大,但每一笔都是妻子这些年省下来的。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难受得说不出话。
妻子坐在他旁边,说:“我知道你最近有心事。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你要记住,这个家才是你的。”
周成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存折的边角。
他想起林小敏那句“你情我愿”,又想起妻子刚才那句“这个家才是你的”。
两句话,一个凉薄,一个温热。
他抬起头,看着妻子,说:“我知道。以后不会了。”
妻子没问
“不会什么”
,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起身去厨房热饭。
周成坐在沙发上,把存折放回茶几。
他打开手机,把林小敏的聊天记录一条条删掉,删到最后,连转账记录也一并清了。
删完,他把她的微信拉黑,又删了电话号码。
做完这些,他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六万块回不来了,那段关系也回不来了。
可至少,他把自己从那个位置上抽了回来。
他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夜风有点凉,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看着楼下路灯下的行人,三三两两,有的赶路,有的散步。
每个人都往自己的家里走。
他掐了烟,回到屋里。
妻子已经把饭热好,摆在桌上。
他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
菜还是平常的味道,可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要把这顿饭吃出个滋味来。
第二天一早,他陪妻子去了银行。
妻子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交到他手里。
他数了数,加上自己手里的,儿子首付还差不到两万。
从银行出来,周成说:
“剩下的我再催催货款,应该够了。”
妻子说:
“不够的话,我去跟我姐借点。”
周成说:
“不用,我能行。”
妻子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两人沿着路边走,早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周成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跟妻子这样并肩走过了。
他想起这九个月,自己每次出门都像做贼,回来时心里七上八下。
现在事情说破了,反倒踏实了。
虽然代价不小,可人总得为自己的糊涂买单。
走到小区门口,妻子说:
“你先去忙吧,我回去把家里收拾收拾。”
周成点点头,看着妻子走进去。
他站在门口,摸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
“首付的钱快凑齐了,你那边抓紧看房。”
儿子回:
“好嘞爸,谢谢你们。”
周成看着这几个字,笑了笑。
他收起手机,往建材市场走去。
风从身后吹过来,他脚步比昨天轻了些。
他知道,那六万块的事,他这辈子都会记得。
不是记恨谁,是记住自己差点把家给弄丢了。
有些错,犯一次就够了。
有些账,算清了,人也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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