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九，老伴七十三，不怕笑话，我们每天都抱抱

我今年六十九，老伴七十三，不怕笑话，我们每天都抱抱

我今年六十九岁，老伴七十三岁。

我们结婚四十七年了。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这四十七年里，我们每天都要抱一抱。

不是逢年过节，也不是谁生病了才抱。早上起床抱一下，晚上睡觉前抱一下。有时候她去买个菜，回来时我也会站在门口抱她一下。

邻居们见得多了，起初还会打趣。

“哎哟，老夫老妻了，还这么黏糊？”

“你们年轻人都没这样，你们两个倒是天天抱。”

我和老伴听见了，也不生气。

她总是把脸往我肩膀上一靠，笑着说：“我们抱我们的，碍着谁了？”

我就接一句：“七十三岁也能抱，六十九岁也能抱，谁规定过了六十就不能抱了？”

她听完，通常会在我腰上掐一下。

“你少说两句，显得你很会讲道理似的。”

可她嘴上嫌我，手却没有松开。

我们住在一栋旧楼的三层。房子不大，两间卧室，一个小客厅，阳台上摆着几个花盆。老伴种了葱、蒜苗和两盆长寿花，冬天的时候，她每天都要搬到窗边晒太阳。

我负责做饭，她负责收拾。

她年轻时在食品厂上班，退休以后腰不好，弯久了就直不起来。我以前在维修铺干活，手上总有机油味，后来眼睛花了，便不再接活。

我们没有什么大本事，也没攒下多少家底。儿子在外面工作，女儿嫁到了不远的地方，各自都有孩子和日子。我们不愿意总去打扰他们，所以大多数时候，就是两个人在这间小屋里过。

房子小，日子却不空。

早晨五点多，她先醒。我听见她下床的声音，便会坐起来。

她穿好拖鞋，刚走到床边，我就伸手拉她。

“过来一下。”

她知道我要做什么，故意问：“干什么？水还没烧呢。”

“水晚点再烧。”

“锅里还放着米。”

“米也不会自己跑。”

她嘴上这样说，还是会走到我面前。

我把她抱住，她的身体比年轻时瘦了许多，肩胛骨硌在我手臂上。她总说我抱得太紧，实际上每次都是她先把手搭到我背上。

那一两分钟里，我们什么也不说。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倒垃圾，水管里偶尔传来哗啦一声。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洗发水是很淡的清香。我把下巴放在她头顶，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

抱完以后，她推我一下。

“行了，松开。你一个大男人，抱起来没完。”

我说：“每天先抱一下，今天才算正式开始。”

她说：“你是给自己找借口。”

可第二天，她还是会等我伸手。

晚上睡觉前也一样。

我们关了灯，躺在床上。她有时背对着我，有时面朝我。我会把胳膊搭过去，手掌放在她肩膀上。

她问：“今天抱过了吗？”

我说：“早上抱过了。”

“早上是早上的，晚上是晚上的。”

于是她会转过身来，把额头贴在我胸口。

我抱着她，听见她小声说：“你别睡着，压着我了。”

“我没睡。”

“你呼吸都变慢了。”

“那是我在认真抱你。”

她被我逗笑，胸口在我怀里轻轻震着。

其实年轻的时候，我们并不懂得拥抱。

那时候家里穷，日子忙，心里有一点话都藏着，别说抱了，连一句好听的话都很少说。

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坐在长凳最边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直不说话。

介绍人问我：“看着怎么样？”

我说：“挺好。”

介绍人又问她：“你觉得呢？”

她看了我一眼，说：“他话少。”

我以为她嫌我木讷，没想到后来才知道，她是觉得我看起来老实。

结婚后，我们一起过了很多苦日子。

第一年冬天，屋顶漏雨。半夜下大雨，我俩一边拿盆接水，一边把床往墙边推。她踩在凳子上去挪盆，我在下面扶着她。凳子晃了一下，她吓得尖叫，我赶紧抱住她。

那是我们结婚后第一次抱得那么紧。

她的脚悬在半空，双手死死搂着我的脖子。

“你别松手！”她喊。

“我不松。”

“你要是松了，我摔下去怎么办？”

“我不会松。”

那晚雨一直下，她后来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抱了她很久，胳膊麻得没有知觉，也没舍得把她放下来。

第二天她醒来，发现自己靠在我怀里，脸一下子红了。

“你就不能把我放床上？”

我说：“怕你掉下去。”

她瞪我一眼：“床又不高。”

从那以后，我们还是不怎么拥抱。每天忙着上班，照顾孩子，买菜，洗衣服，修屋顶，交学费。日子像一条拧紧的绳子，谁都不敢松懈。

孩子小的时候，她晚上经常起来冲奶粉。我起身慢，她就不让我管。

“你明天还要干活，快睡。”

我嘴上答应，等她端着奶瓶回来，还是会给她让出一半被子。

她坐在床边哄孩子，我就把手放到她后腰上，轻轻给她揉几下。那算不上拥抱，但她知道我在。

后来孩子长大了，我们也老了。

真正开始每天拥抱，是在她六十六岁那年。

那年冬天，我有一次从楼梯上摔下来，虽然没摔断骨头，却在家里躺了半个月。那段时间，老伴每天给我擦身、端饭、拿药，还要扶我去厕所。

她本来腰就不好，扶我的时候总是咬着牙。

有一天晚上，我看她给我掖被角，忽然问：“累不累？”

她说：“你说呢？”

“要不要歇一会儿？”

“歇什么，明天还得给你煮粥。”

我伸手拉住她，把她抱进怀里。

她一开始还挣扎。

“你干什么？伤口不疼了？”

“疼。”

“疼还乱动？”

“我就是想抱你一下。”

她没再说话。

我抱着她，感觉到她的手慢慢绕到我背后。过了很久，她在我肩膀上说：“你要是早点这样就好了。”

我问：“早点哪样？”

“早点知道说累，早点知道抱人。”

那天以后，她和我约定，每天至少抱两次。

我说：“两次是不是太少？”

她说：“你还想怎么样？”

我说：“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中间看情况。”

她说：“中间不许找借口。”

于是，这个习惯就保留了下来。

可今年春天，老伴忽然不愿意抱了。

事情起因很小。

那天早上，我们在楼下买菜。她拎着一袋青菜，我拎着鸡蛋和豆腐。走到楼门口，她把菜放在地上，忽然张开手臂。

“过来。”

我正要过去，旁边卖早点的老周看见了，笑着喊：“又来了？你们俩每天在门口演戏啊？”

周围几个人也跟着笑。

我没当回事，走过去抱住老伴。

她却只碰了碰我的肩膀，很快就松开了。

我感觉不对，问她：“怎么了？”

她弯腰提起菜袋，低着头说：“没怎么。”

回到家，她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又拿抹布擦桌子。

我站在她身后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那早上为什么没抱好？”

她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什么叫没抱好？”

“以前你都抱我两分钟，今天连十秒都没有。”

她转身看我：“你还数上了？”

“我没数，感觉出来的。”

她把抹布扔在水池边。

“感觉出来又怎么样？你是不是非要每天在别人面前抱来抱去，证明我们感情好？”

我愣住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说。

我走近一步：“我什么时候说要证明给别人看了？”

“那你为什么不管别人笑？”

“他们笑他们的。”

“可我在意。”

她说完，低下头去拧抹布。水从她手指缝里滴下来，一滴一滴落进水池。

我没有马上反驳。

她七十三岁了，年轻时为了家里忍了很多事。她不爱在人前显眼，也不喜欢别人盯着她看。她每天愿意和我抱，是因为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而我有时候确实把它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说：“那以后不在楼下抱了。”

她抬头看我，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快答应。

“真的？”

“真的。”

“那在家里也别总抱。”

我心里一紧：“家里也不抱？”

“我又没说永远不抱。”

“那你说清楚。”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只是觉得，我们年纪大了，别让人看笑话。”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我心里。

我没有发火，只是问她：“你也觉得我们这样可笑？”

她立刻摇头：“我没这么说。”

“那为什么要停？”

“因为别人看。”

“别人看一眼就过去了，我们不抱，难受的是我们。”

她把脸转到一边。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没有拥抱。

我躺在床的一边，她躺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不到半米，却像隔了一道门。

我翻了两次身，她没有动。

我问：“睡了吗？”

“没。”

“那今天还抱不抱？”

她背对着我：“不抱。”

“为什么？”

“你白天不是答应了，以后不抱吗？”

“我答应的是不在楼下抱。”

“我没听清。”

我没再说话。

过了几分钟，她轻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我说：“你确实变了。”

她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我赶紧接着说：“以前你不怕别人看，现在怕了。”

“人老了，脸皮薄了。”

“你年轻时脸皮也不厚。”

她被我逗得鼻子一酸，却没有笑出来。

“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

她翻过身，背靠着床头，沉默了很久。

“今天老周笑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自己很难看。”

我看着她。

“我脸上全是皱纹，头发也白了，牙齿掉了两颗。你抱我的时候，旁边还有人看。我就觉得……我不是年轻姑娘了，做这种事，像是在故意讨人笑。”

我没有插话。

她继续说：“你不一样。你总说自己六十九岁还年轻，可我比你大四岁。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时候都不认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

我忽然明白，她不是不想抱，是害怕别人看见她还需要拥抱。

她害怕别人觉得，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还像年轻人一样谈情说爱，是不体面，是不知羞。

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躲，但也没有回握。

我说：“你以前不是这样想的。”

“以前没想那么多。”

“现在想多了？”

“现在每天都看见自己老。”

我看着她的白发，心里有些发疼。

“我也每天看见你老。”

她猛地抬头。

我赶紧说：“我不是嫌你老。我是说，我看见你头发白了，腰弯了，走路慢了，才更想抱你。”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又说：“以前你年轻，我抱你，是因为喜欢你。现在你老了，我抱你，是因为还是喜欢你，而且更怕你累，更怕有一天想抱也抱不到。”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被面上。

我伸手给她擦。

她却把我的手推开：“你别说得这么吓人。”

“我说的是实话。”

“人活着就好好活，别总说以后抱不到。”

“那你就让我现在抱。”

她看了我一会儿，还是摇头。

“今天不抱。”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拒绝我。

我心里难受，却没有强行把她拉过来。

我说：“好，今天不抱。”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我早。

我醒来时，她已经把粥煮好了。她坐在阳台上摘葱，背影比平常更瘦。

我洗漱完，走到她身后，习惯性地伸开手。

她没有回头：“今天不抱。”

我把手放下。

“知道了。”

她摘掉一根黄叶，放在旁边的碗里。

“你生气了？”

“没有。”

“你明明就生气。”

“我只是有点不习惯。”

“那你习惯几天就好了。”

我没有接话。

那天吃饭时，我们之间安静得厉害。她给我夹了鸡蛋，我给她舀了粥，动作都还在，可原来那种自然的亲近像被人抽走了一块。

吃完饭，她要去买菜。

我问：“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家歇着。”

“我不累。”

“你去了也不抱我。”

“我可以帮你拎菜。”

她看了我一眼，拎着布袋出了门。

我在家里坐了半个小时，还是穿上外套追了出去。

我不是为了抱她。

我只是忽然发现，过去这些年，我们已经把拥抱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每天要吃饭、喝水、关窗一样。少一天，身体就会记得。

菜市场里人很多。

我远远跟着她，没有上前。她买了一把菠菜，又挑了两个萝卜。卖菜的人认识她，问她最近怎么总是一个人。

她说：“他在后面呢。”

那人回头看见我，笑道：“你们不是形影不离吗？今天怎么隔这么远？”

老伴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她嫌我走得慢。”

她瞪了我一眼。

回来的路上，我们并排走着。谁也没提拥抱的事。

走到楼下时，老周正在摊位前收拾东西。他看见我们，嘴角一咧。

“今天怎么不抱了？”

老伴的手指立刻收紧。

我停下脚步，看着老周说：“我们抱不抱，跟你有关系吗？”

老周愣了一下。

以前我从来没认真回应过他的玩笑。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随口一说，她就要难受一天。”

老伴在旁边拉我：“算了，回家吧。”

我却没走。

“我们年纪大了，动作慢，头发白，脸上有皱纹，这些都是真的。可我们喜欢抱一抱，也是真的。你可以不理解，别拿这个逗笑。”

老周低下头，没再说话。

老伴拽着我往楼里走。

进了楼道，她小声说：“你干吗这么认真？”

“你不是在意别人笑吗？”

“那你也不能跟人吵。”

“我没吵，我只是告诉他，别把我们的日子当笑话。”

她没说话。

走到楼梯转角，她忽然停下。

“你刚才说，我们头发白、脸上有皱纹，都是真的。”

“是。”

“你不嫌难看？”

“不嫌。”

“你真的还喜欢我？”

“每天都喜欢。”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我伸出手：“要不要在楼梯上抱一下？”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摇摇头。

“回家再抱。”

这是她停抱后的第一次松口。

可回到家，她又忙着洗菜、淘米、擦桌子。等饭做好，已经到了中午。吃完饭，她说腰疼，躺下睡了一会儿。

我坐在客厅里等她。

她醒来时，天已经暗了。

我去厨房热饭，她靠在门框上看我。

“你今天怎么没催我？”

“你睡得香。”

“饭凉了？”

“我热好了。”

她慢慢走过来，伸手从后面抱住我。

我正在端碗，差点把饭洒出来。

她把脸贴在我背上，说：“就一下。”

我放下碗，转过身抱住她。

她这次没有数时间，也没有催我松开。

我们在厨房里站了很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窗外有人说话，楼上拖椅子的声音很刺耳。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闷声说：“你别以为我以后每天都在人前抱你。”

我说：“我没要求。”

“在家里可以。”

“我知道。”

“出门以后，得看地方。”

“好。”

“别人笑的时候，你也别每次都冲上去讲道理。”

“那我怎么办？”

“你就当没听见。”

“要是你难受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牵我的手。”

我点头：“行。”

她松开我，拿过饭碗。

“吃饭。”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拥抱不是一定要在人前证明什么。她愿意在家里抱我，已经是在告诉我，她没有放弃这件事，也没有放弃我们。

可我没想到，真正让她重新面对这件事的，不是我说了多少道理，而是一张照片。

那是女儿发到家族群里的一张旧照片。

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那时儿子刚上小学，女儿还扎着两条小辫子。我们一家四口站在照相馆门口，孩子在中间，我和老伴一人牵着一个。

那张照片里，老伴的头发乌黑，眼睛也亮。她穿着一件浅色外套，嘴角抿着，像是在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女儿在下面写了一句话：

“今天翻到这张照片，爸爸妈妈年轻时看起来真好。”

老伴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递给我：“你看，那个时候我多瘦。”

“你现在也不胖。”

“你别哄我。”

“我没哄。”

她用手指放大照片，看到我和她的手臂之间有一小段空隙。

“我们那时候都没抱。”

“那时候不懂。”

“我记得那天你想牵我的手。”

“你没让我牵。”

“照相呢，孩子都在旁边。”

“我就碰了一下。”

“你手心全是汗。”

我笑了：“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当然记得。”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现在看这张照片，最想看的不是脸。”

“那你想看什么？”

“想看我们有没有抱过。”

我没说话。

她低头摸着手机边缘：“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以后还有时间。以后可以牵手，可以拥抱，可以说好听的话。结果忙着忙着，孩子长大了，父母没了，我们也老了。”

我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抽走。

“现在想抱了，又怕别人笑。”

我说：“别人笑一阵就忘了，我们不抱，自己会记一辈子。”

她看着我：“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这句话了？”

“没有，刚想的。”

“还挺会说。”

“主要是实话。”

她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她主动抱了我。

这次是在卧室里。她抱得比以前用力，手指抓住我背后的睡衣，像是怕我突然走掉。

我问：“怎么了？”

她说：“没怎么。”

“是不是害怕？”

“怕什么？”

“怕以后。”

她在我怀里停了很久，才说：“有一点。”

我把手掌放在她后背上。

“那就多抱一会儿。”

她点头。

从那天以后，她不再完全拒绝出门时的拥抱，但仍然很在意地方。

在楼下，她一般只会抱我几秒。去买菜时，她会先看看周围有没有熟人。要是在公园里，她就会坐在长椅上，让我替她捏肩，不肯直接抱。

可我知道，她心里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坎了。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春末的一天。

那天女儿带着外孙女来看我们。小姑娘十岁，活泼得很，一进门就扑到外婆怀里。

“外婆，我想你了！”

老伴笑得眼睛都弯了，张开手臂把孩子抱住。

外孙女抱了一会儿，又跑到我面前。

“外公，你们每天真的抱抱吗？”

我正在给她削苹果，手一抖，差点削到手指。

老伴在旁边赶紧说：“谁告诉你的？”

“妈妈说的。”

女儿在门口换鞋，笑着说：“我可没笑你们，我是觉得挺好。”

外孙女歪着头问：“为什么每天都要抱？”

我还没回答，老伴先说：“因为外公喜欢外婆。”

小姑娘又问：“那外婆也喜欢外公吗？”

老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却被我看见了。

她说：“喜欢啊。”

外孙女继续问：“你们这么老了还喜欢吗？”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女儿似乎怕孩子说错话，连忙想打断。老伴却把手里的毛线放到腿上，认真回答：

“喜欢和年纪没关系。人年轻的时候会喜欢，年纪大了也会喜欢。只是年轻时不知道珍惜，老了才知道，能抱的人不多，愿意一直抱你的人更少。”

外孙女听得似懂非懂。

“那我以后也要每天抱妈妈。”

女儿笑着说：“你先把作业每天写完。”

小姑娘扑到女儿身上，母女两个抱成一团。

我转头看老伴，她眼里有一点湿润。

我问：“你今天怎么敢说了？”

她说：“我说的是事实，又不是做坏事。”

女儿听见了，坐到我们对面。

“妈，你不用管别人怎么说。你和爸感情好，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老伴有些不好意思：“你们年轻人不觉得奇怪？”

女儿摇头：“不奇怪。你们年轻时为我们操心，老了还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我觉得这是本事。”

她说完，停了一下。

“不过爸，你也别总让妈站着抱。她腰不好。”

我立刻说：“我知道。”

老伴却瞪我：“听见没有，以后抱的时候注意点。”

我说：“你看，还是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外孙女在旁边拍手：“外公外婆，再抱一个！”

老伴的脸一下子红了。

女儿笑着说：“孩子让你们抱呢。”

我站起来，伸出手。

老伴没有马上过来。她先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女儿和外孙女。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张开手臂。

我们在客厅中央抱住了。

不是偷偷摸摸，也不是等孩子转过身去。

外孙女在旁边数：“一、二、三、四……”

数到十，她还不满意。

“外公外婆，为什么不松开？”

老伴说：“因为你数得太快。”

我们都笑了。

那天女儿走后，老伴坐在沙发上看照片。她把年轻时那张一家四口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屏幕。

我问：“怎么突然换这个？”

她说：“我想看看年轻的自己。”

“好看吗？”

“好看。”

“现在呢？”

她抬头看我：“现在也还行。”

我故意问：“只是还行？”

她把靠垫扔过来。

“你别得寸进尺。”

后来，我们把那张旧照片放大，挂在了客厅墙上。

照片里的我们没有拥抱，只是各自牵着孩子。可每次经过那张照片，我都会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年轻时总觉得以后还有时间。

现在我们不再把拥抱留给以后。

我们甚至给它定了几个规矩。

早上起床，抱一下。

晚上睡觉，抱一下。

如果其中一个人出门，回来时要抱一下。

如果吵架了，也不能取消当天的拥抱。

最后这一条，是老伴自己加的。

她说：“吵架归吵架，不能因为生气就让对方一整天都不知道你还在不在乎。”

我说：“那如果吵得特别厉害呢？”

“特别厉害也得抱，抱完再吵。”

“抱完还吵得起来吗？”

“怎么不能？你以为抱一下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她说得对。

拥抱不是仙丹，不能让腰疼消失，不能让孩子立刻回家，不能让白头发重新变黑，也不能让我们永远不争执。

有一次，我把她的药盒放错地方，她找了半天，气得说我老糊涂。我也不高兴，说她东西太多。两个人从厨房吵到客厅，谁都不肯先低头。

晚上睡觉时，她背对着我。

我想起我们定下的规矩，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抱一下。”

她说：“不抱。”

“规矩是你定的。”

“今天我不想遵守。”

“那我抱你，你别动。”

她转过来瞪我：“你敢强行抱？”

我赶紧收回手：“不敢。”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也知道不能强行？”

“拥抱这事，得两个人都愿意。”

她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你总算明白了。”

我说：“我一直明白。”

“你以前在楼下就没看出来我不自在？”

我低下头：“那时候没看出来。”

“你只顾着自己高兴。”

“是我的错。”

她沉默了一会儿，主动靠过来。

“那今天抱十秒。”

“不是两分钟？”

“就十秒。”

我把她抱住。

她在我怀里数：“一、二、三……”

数到十，她却没有松开。

我问：“十秒到了。”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松？”

“我忘了。”

“你这记性，刚才还说我老糊涂。”

她在我胳膊上拧了一下。

我们都笑了。

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过下去。

有时候她腰疼，抱我的时候只能把手搭在我胳膊上。我就弯下腰，让她省力。

有时候我眼睛酸，看不清她的脸，她就把手掌贴到我脸上，问我：“看不见也要抱吗？”

我说：“看不见更要抱。”

她说：“为什么？”

“怕你走丢。”

“我就在你旁边。”

“那也要确认一下。”

她嘴上嫌我，身体却会靠得更近。

我们也会因为一些小事不高兴。

她嫌我洗碗不干净，我嫌她买菜不看价格。她觉得我晚上看电视声音太大，我觉得她早上浇花吵醒我。

可不论谁生气，睡觉前总有人先伸手。

有时是我。

有时是她。

更多时候，我们两个人同时伸手，手臂在半空中撞到一起，然后一起笑。

楼下的老周后来不再拿我们开玩笑。

有一天，他的妻子从外地回来，老周站在楼门口等她。那女人拎着一个大包，走到门口时，老周接过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的动作很僵硬，像是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老伴看见了，悄悄对我说：“你看，他也想抱。”

我说：“那就让他抱。”

“他不好意思。”

“谁不是从不好意思开始的？”

老周的妻子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老周站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张开手臂。

两个人抱了一下，很短，只有两三秒。

老周看见我们，脸红得像个孩子。

我没有笑他。

老伴也没有。

我们只是一起走过去，帮他们拎了一袋东西。

后来老周见到我，会主动说：“你们今天抱了吗？”

我说：“抱了。”

他问：“几次？”

我说：“不告诉你。”

老伴在旁边笑：“还挺神秘。”

我们都老了。

我六十九，她七十三。我们身上都有旧伤，膝盖不能久蹲，眼睛不能长时间看字，晚上起夜时要扶着床沿。我们不像年轻人那样有力气，也没有年轻人的耐心。

可我们仍然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

早晨她醒来，先摸一摸旁边的位置。摸到我还在，她就会往我这边靠。

我醒着的时候，会把她抱住。

我睡得沉，她就轻轻拍我。

“别睡了，先抱一下。”

我迷迷糊糊地问：“现在几点？”

“还没天亮。”

“那明天再抱。”

“你说过，每天都不能少。”

我睁开眼，看见她在黑暗里看着我。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头发擦过我的下巴，身体贴在我胸口。窗外还没有亮，屋子里安静得很。

我问：“你为什么这么执着？”

她说：“怕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我们还相爱。”

我一下子清醒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我知道，人到了这个年纪，最怕的不是皱纹，也不是白发，而是每天做着同样的事，却突然忘了为什么要做。

我抱着她说：“那就别忘。忘了就问我。”

“你会告诉我？”

“会。”

“每天都告诉？”

“每天都告诉。”

“你不嫌烦？”

“不嫌。”

她把脸往我怀里埋了埋。

“那我也告诉你，我还喜欢你。”

我说：“我听见了。”

“听见了就要记住。”

“记住了。”

“要是以后你记性不好呢？”

“你就每天提醒我。”

“我年纪比你大，我也可能记性不好。”

“那我们互相提醒。”

她笑了。

我们约定，就算有一天忘了很多事，也不要忘了伸手。

不会说话了，就抱一下。

听不清了，就抱一下。

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了，也抱一下。

只要还能认出对方的手，就把手放上去。

前些天，我们去参加小区里的活动。主持人让大家说一句自己最想对老伴说的话。

有人说，要互相体谅。

有人说，要保重身体。

轮到我时，我站在台前，拿着话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看见老伴坐在下面。她穿着那件浅灰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一把小扇子。

我说：“我想对她说，回家以后抱一下。”

台下有人笑了。

不是嘲笑，是善意的笑。

老伴的脸红了，拿扇子挡住半张脸。

主持人问：“就这一句？”

我说：“这一句够用了。”

轮到老伴时，她慢慢走上台。

她拿过话筒，没有看我，先看了看台下的人。

“我今年七十三岁，他今年六十九岁。”她说，“我们结婚四十七年。以前觉得抱人难为情，怕别人笑。后来才知道，别人笑不笑，其实只是一阵子的事。两个人能抱多久，才是自己的日子。”

台下安静下来。

她继续说：“所以我想对他说，别站太远，回家以后记得抱我。”

我看着她，眼睛一下子热了。

活动结束后，她走到我身边，没有等我伸手，先把手臂张开。

人来人往的楼前，她抱住了我。

我也抱住她。

有人从旁边经过，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有人笑着说：“又抱上了。”

老伴没有松开。

她贴在我耳边说：“听见没有？别人又笑了。”

我说：“听见了。”

“后悔吗？”

“不后悔。”

“丢脸吗？”

“不丢脸。”

她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就多抱一会儿。”

我说：“好。”

那天的风很轻，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我抱着这个比我大四岁的女人，忽然觉得，所谓老去，可能不是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也不是脚步越来越慢。

老去是你明明还爱着一个人，却因为害怕别人怎么看，开始把手收回来。

而我们已经把手重新伸了出去。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慢，我便陪着她慢慢走。

经过楼门口时，老周正在摊位前忙活。他看见我们，笑着问：“今天抱了几次？”

老伴抢先回答：“还没算完。”

我说：“晚上还要再抱一次。”

她说：“早上不是抱过了吗？”

“早上是早上的，晚上是晚上的。”

老周在旁边笑起来。

老伴也笑了。

我们一起上楼。走到三层，她有些喘，我扶着她歇了一会儿。

她忽然转过身，把手放在我腰后。

“现在抱吗？”

我问：“累不累？”

“不累。”

“腰疼不疼？”

“有一点。”

“那就不抱了，回家坐着。”

她皱眉：“我说抱就抱。”

我张开手臂。

她靠进来，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她说：“你以后不许先死。”

我说：“这事我不能保证。”

“那你就尽量晚一点。”

“你也是。”

“我比你大四岁，按道理应该我先。”

“什么道理？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没用。”

“那我们一起慢慢老。”

她在我怀里笑了。

“谁要和你一起慢慢老？”

我说：“你都抱住我了，还想跑？”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些。

我知道她不会跑。

她知道我也不会。

我们今年一个六十九，一个七十三。我们没有年轻人的力气，也没有年轻人的时间，更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故事。

我们只有一间小房子，两张旧床，几盆花，一日三餐，还有每天不忘记的两个拥抱。

早上的那个，提醒我们新的一天开始了。

晚上的那个，告诉我们今天平安地过去了。

至于别人笑不笑，已经不重要了。

我们抱的是自己的老伴，过的是自己的日子。

只要她还在我身边，只要我还伸得出手，只要她还愿意靠过来，那么不管今年是六十九岁，还是七十三岁，我们都会继续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