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机场大巴到站的时候,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
没回头看身后。出租车排队的人多得不像话,我站在队伍最末尾。前头一个年轻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讲哪家餐厅排队排了四十分钟。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拿手拨开,继续讲。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白色的运动鞋,右脚鞋带松了,拖在地上,沾了点灰。我蹲下去系,再站起来的时候队伍往前挪了两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还剩百分之二。塞回兜里。
到妈妈家快九点半了。她在看电视,一档卖保健品的节目,主持人戴着一顶假发,中气十足地喊“最后二十组”。妈妈扭头看了我一眼,遥控器举着没按下去。
“怎么这时候来了。”
“出差回来。”
“吃饭了?”
“吃了。”
她把遥控器放下,起身往厨房走。拖鞋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我坐沙发边缘,肩膀还没塌下来。电视里主持人还在喊。
妈妈端了碗汤出来,紫菜蛋花汤,碗边搭了双歪歪扭扭的筷子。
“你女婿呢。”
“忙。”
“忙什么。”
“项目。”
她没再问。坐回旁边,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两格。紫菜漂在汤面上,我拿筷子搅了一下,又搅了一下。
这就是五天前的事。
五天里我没回去。起初是因为手机没电——充上之后也没开机。后来是不知道回去该说什么。再后来,就是单纯地拖着了。妈妈家的小卧室有股樟脑丸味,衣柜里还塞着我高中时候的衣服。有一件毛衣,袖口起了毛球,我套在身上试了试,肩膀有点紧。
妈妈在隔壁打呼噜,断断续续的,像人喘不上气。
第二天我下楼买豆浆油条。早点摊的老板娘认得我,说“好久没见你回来了”。我笑了一下,说最近忙。她说,你妈天天念叨你。我拎着油条回去,妈妈已经坐桌前了,戴着老花镜在翻什么说明书。是那个保健品瓶子的,字很小,她凑得很近。
“别看了,吃饭。”
“这东西说能治关节疼。”
“别信。”
“买了的。”
她把说明书叠好,塞回盒子里。
第三天我回了趟自己家。拿身份证。他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鞋柜里,和平时一样。茶几上有半杯茶,茶汤已经发黑了,杯壁上印着一圈茶渍。厨房水槽里有一个碗,一双筷子泡在水里。是我走那天早上泡的,还是他后来泡的,我记不清了。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四天下午帮妈妈收拾阳台。角落有个旧竹晾衣架,一根撑杆断了,用胶带缠着。我问她这个怎么不扔。她说还能用。阳台上还有盆茉莉,枯了大半,剩几根枝条上挂着干叶。妈妈说不好养。我浇了水,明知没用还是浇了。
第五天晚上,手机响了。
他发来一条消息。
“下班已久为何迟迟不回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电视里妈妈在换台,换到天气预报,主持人念着明天多云转阴。楼下有人在停电动车,报警器响了两声又停了。我把屏幕摁灭,又摁亮。
没有标点。一个问句,连个问号都没加。
我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里,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02
我没回。
把手机放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妈妈在客厅喊我,说晚上有台风预警,让我关窗。我应了一声,没动。她又喊一遍。我起身去关了窗户。风还没起来,对面楼有几户亮着灯,某家在阳台上晾了一排袜子。
她问:“谁发的。”
“同事。”
“这么晚还聊工作。”
“嗯。”
她关了电视回屋了。临关门又说了一遍关好窗户。
躺床上翻来覆去看那条消息。下班已久。他以为我在上班。五天,他以为我在上班。我该说什么。出差?加班?他知道我没回去过吗。茶几上那杯茶——算了。
打了一行字:“出差刚回。”删了。又打:“在我妈家。”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
第二天早上醒来看见手机里又多了一条。
“冰箱里还有饺子。”
我看着这几个字,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饺子。不是问我在哪,不是问这几天怎么样,不是提机场的事。饺子。
妈妈在客厅跟邻居打电话,声音隔着门传过来——“对,闺女回来了,住了几天。没什么事,就是回来看看。”语气里带着一点儿炫耀。她平时一个人住,我回来一趟确实值得说道说道。
我推门出来。她挂了电话看我一眼。
“眼睛肿了。”
“没睡好。”
“枕头太矮,柜子里有高的。”
“不是枕头的事。”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去厨房热粥。我坐桌前,手机放左手边屏幕暗着。粥烫,拿勺子搅。她坐对面剥蛋,指甲在壳上咔咔响。
“你跟他吵架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回家。”
“出差。”
“你当我傻。”
我没接话。她把剥好的蛋放我碗里,没剥干净,一小块壳嵌在蛋白上。我拿筷子挑出来搁碗沿。
“他那个人,嘴笨。”她说,“你爸当年也那样。有回吵了架三天没跟我说话,第四天端了碗面条进来。我吃了。吃完又吵了一架。”
我抬头看她。她表情平常,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呢?”
“后来就那样呗。该过还得过。”她起身收碗,“你也别太倔。”
我把蛋壳碾碎了,碎屑黏在手指上。
那天下午我出门转了一圈。楼下小超市门口摆了个新冰柜,贴着手写的价签,字迹歪歪扭扭。旁边有个老头在挑西瓜,敲了半天没买。我走过去了,又走回来。老头已经不在了。冰柜的玻璃盖上蒙了一层水雾。
03
我其实记不太清那天在机场到底吵了什么。
我记得他那件灰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记得他拿手机的手,指关节上有块茧。记得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外面出租车的方向。
具体是哪句话戳中了什么,我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我说了一句“你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他回了一句“你到底想怎么样”。就这两句。之后他拎起他的包就往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灰蓝色外套,后背有一道褶,是靠在座位上压出来的。他没回头。
我没喊他。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喊。可能因为旁边有人在看。可能因为太累了。可能在那一秒之前我已经想了很久了,只是他没看出来。
手机没电,我在到达大厅坐了一会儿。有个穿制服的保洁推着车过来,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谢谢。她又推着车走了。
后来我坐了机场大巴。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有个中年男人打呼噜。前排有人在吃面包,塑料袋窸窸窣窣的。窗外的高速路两边是灰色的树。
到妈妈家后第一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手机充上电开了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我盯着屏幕等了很久。后来把手机调成静音了。
这些天我在妈妈家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发呆。坐在阳台上看那盆枯茉莉。听楼下谁家的狗叫。翻妈妈的旧相册,里面有一张我小学时候的照片,穿红裙子,扎两个辫子,笑得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妈妈走过来说那时候你可好看了。我说现在不好看了?她说现在也好看,就是不爱笑了。
我说我爱笑啊我笑给你看。她说算了算了别咧嘴。
有一天下午我把那盆茉莉枯掉的枝条剪了。明知剪不剪都没用,还是剪了。剪下来的干枝扔在报纸上,手指上沾了绿色。妈妈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又进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杯茶出来放在我旁边的矮凳上。杯子是那种老式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灰色的底。她说这个杯子是你爸以前用的。我说你留了这么多年。她说扔了可惜。
我喝了口茶,很淡,是茉莉花茶。
我把杯子放矮凳上,看杯口那个磕掉的缺口。我想起来有一年过年,婆婆来我们家吃饭,带了一套新的茶具。白瓷的,盖子上有个小纽,纽上描了一朵花。她说是在早市上淘的,觉得配我们的餐桌。我其实不太喜欢那套茶具,壶嘴有点小,倒水老洒。但还是一直在用。他倒是喜欢,说泡茶比原来那套顺手。
我想这些的时候,楼下传来钢琴声。是隔壁单元的小孩在练琴,反复弹同一个小节,弹错了就重来。弹了七八遍,终于对了。然后开始弹下一个小节。
我把剪下来的干枝收到垃圾袋里,拎到楼下扔了。回来的时候妈妈正拿那个搪瓷杯喝茶,喝完了,杯底留着几片茶叶。
她问:“回去没有。”
“还没。”
“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不是赶你走啊。”她顿了顿,“我是说,你自己的家,你自己想清楚。”
我没说话。
她拿起遥控器开电视。又是那个卖保健品的频道。主持人换了一个,戴假发的那个不见了。旁边的小窗口里有人在打电话进来,说吃了三个疗程腰不疼了。妈妈看得很认真。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留着茉莉枝的青涩味。
那天晚上妈妈睡了之后,我坐在客厅没开灯。手机放茶几上。消息还停在那五个字上。冰箱里还有饺子。
我想起冰箱里那盒饺子。是上个月我自己包的,韭菜鸡蛋馅,冻了整整一格。他从来不主动做饭,但会煮饺子。锅里水烧开,下饺子,用勺背推两圈,盖上盖。每次都会问我——要煮几个。
我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几个。”
凌晨两点,回了一条。
“八个。”
我没再回。
04
第二天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个行李箱,和那天从机场拎过来的一样。我把衣服重新叠了一遍。红色的毛衣留下了——妈妈说她穿不了,但我知道她就是不想让我拿走。夹层里翻出来一张超市小票,买的是洗洁精和垃圾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已经皱得看不清字了。我顺手扔垃圾桶。
然后是帮妈妈擦桌子。她那张木头桌子上有好几道烫痕,是以前放砂锅留下的。我从厨房找了块抹布,打湿了,拧干,从桌角开始擦。有一块污渍擦不掉,我倒了点洗洁精,用指甲抠。妈妈从屋里出来看见了,说别抠了,那块抠不掉的,十几年了。我说试试。她说你这孩子。她没拦我。
擦完桌子擦茶几。擦完茶几擦窗台。窗台上积了一层灰,擦下来抹布全黑了。我去洗手间搓抹布。水龙头开了很久,水从黑变灰再变清。搓完站直身子,看见镜子里自己眼圈有点发青,头发也没梳。我把手撑在洗手台上,把抹布晾在边沿。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不动了。
电视开着,放一个购物节目。主持人在推销一款不粘锅,说煎鱼不破皮。旁边摆了几条煎好的鱼,看着像道具。妈妈在卧室翻东西,传来抽屉开合的声响。我盯着电视里的鱼,突然想到冰箱里那盒饺子。韭菜鸡蛋的。韭菜是那天在菜市场买的,卖菜大姐说这是最后一茬,再往后就老了。我买了三把,想着能吃好几顿。
我走到厨房,拉开冰箱。冷冻层里有一盒牛奶,几根老葱,还有一罐开了但没吃完的豆腐乳。没有饺子。妈妈家冰箱里没有饺子。
他说的冰箱里还有饺子,是我们家冰箱里的。
他回去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我的手还握着冰箱门的把手。牛奶盒已经鼓起来了,再过两天就得扔。我把冰箱门关上,站了一会儿。
妈妈出来问:“站那儿干嘛。”
“没什么。”
“饿不饿。”
“不饿。”
她看了看我,又回屋了。我拉开冰箱门又看了一眼。这次注意到门侧格子里有半瓶醋,瓶口结了一圈盐渍。我拿出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酸味很冲,倒了一点在指尖上,又拧回去了。
05
我当天下午就坐车回了自己的家。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我跺了两脚没亮,摸黑上楼。开了门,客厅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空气里有种放久了不流通的味道。我开了灯,所有东西跟三天前回来那次一模一样。茶几上那杯茶还在,茶渍比之前更深了。拖鞋在鞋柜里摆着。沙发上有个靠垫歪着,是我上次走之前那个位置。
我放下包,去卧室看了一眼。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折成方块。他平时不叠被子。他的被子总是一团乱堆在床上。
然后我去了洗手间。洗手间的灯有点闪,白了一下才亮。洗手台上他的牙刷立在杯子里。我伸手碰了一下刷毛,干的,硬邦邦,刷毛因为上次用完没甩干全粘在一起。我三天前回来那次,它就是这个样子。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这些天没人用过这把牙刷。
他不在家。
我退出来。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茶几上那杯茶——我走过去拿起来闻了闻。一股浓重的陈旧味。茶汤已经完全黑了,杯底的茶叶缩成一团,贴着杯壁。我把它端到厨房倒掉,冲了两遍杯子放在沥水架上。
厨房台面上还有那双碗筷。我三天前回来那次它们就在那。现在碗底的水早干了,筷子粘在碗底,拿起来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洁精的泡沫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冲干净,扣在沥水架上。
洗完这些。我又在水槽前站了一会儿。
他到底在哪儿。
这个问题我没有想明白。手机里还躺着他那条消息。下班已久为何迟迟不回家。他以为我要下班回家了。他今天刚回来,他以为我也在正常下班。
突然门口有声音。钥匙转动的声响。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灰蓝色外套搭在手臂上。穿的那件是件黑色卫衣,领口有点松,领子那儿有块油渍。他看见我,站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你在家。”
“嗯。”
他把旅行袋放地上。换鞋。换好鞋站在玄关,像是不知道要不要往里走。
“吃饭了没有。”他说。
“没有。”
“冰箱里那个饺子——”他说,“我上礼拜走的时候还有。”
“上礼拜。”
“就是……那天回来之后。”
“哪天回来。”
他看了我一眼,像在算什么。“就——我回来拿了几件衣服,第二天就走了。出差去了。”
我看着他。卫生间那盏灯还在闪。他说完这些就不说了,像已经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他弯腰把旅行袋的拉链拉开,翻了几下,掏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放在餐桌上。
“那边带的石榴。他们说那边石榴甜。”
塑料袋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两个模糊的字,看不清是什么。石榴隔着袋子也能透出红来,有一个歪着靠着一个。
我没动。他把石榴从袋子里拿出来放进厨房盘子。盘子上落了灰,他随手拿抹布擦了一下。是刚才我擦过的那块抹布,他拧开又拧了一遍。
“你跟你妈说了没有。”他问。
“说什么。”
“住那边住几天。”
“没说。”
他哦了一声,不说了。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搭着门框,像不知道放哪儿。他想了想说:“要不要煮点饺子。”
我说:“冰箱里没有饺子。”
“那我去买。”
“超市关门了。”
“那叫外卖。”他摸出手机翻了一下,“你想吃什么。”
“随便。”
他在手机上戳戳点点。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把旅行袋推到墙边。袋子底下还贴着一张航空公司的行李条,字已经模糊了。石榴在盘子里靠着,红得发沉。
06
外卖到之前他去洗了澡。我听见洗手间里水声哗哗的,热气从门缝冒出来。那盏灯不闪了,大概是他用力摁了一下开关。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杯茶已经收走了。刚才他看见茶几空了的时候愣了一下,没说话。把手机放茶几上,屏幕朝上。是外卖的订单页面,上面显示正在配送。
我瞥了一眼。点了一份酸菜鱼,一份干煸豆角,两份米饭。没有问我。
外卖到的时候他还在擦头发。我去开的门。外卖小哥说了声“祝您用餐愉快”,声音很年轻,电动车没熄火,车灯在地面上晃了两下。我把餐盒拿到餐桌上,他找出两双筷子,在厨房水龙头底下冲了一遍。递给我一双。筷子有点湿。
吃着的时候他没怎么说话。我夹了一块鱼。酸菜鱼有点咸,汤上面漂着一层油花。他倒是吃得很快,像是真的饿了。吃到一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那边的工作,忙完了?”
“嗯。”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
他点了点头,继续吃。
电视没开。屋里只有嚼东西的声音,和筷子碰在餐盒边上的声音。他吃完了把筷子往餐盒上一搁,去冰箱拿了罐饮料,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喝。我没吃完,把剩下的豆角推到一边。窗外的天黑透了,对面楼的厨房灯还亮着,有个身影在灶台前忙活什么。
“今天周三。”他突然说。
“嗯。”
“明天你上班吧。”
“嗯。”
“那早点睡。”
他把饮料喝完,罐子放在茶几上。起身去了卧室。我听见他拉开衣柜换衣服的声音。柜门关上。然后是床响了一下。
我坐在餐桌前,餐盒里还剩大半份酸菜鱼。汤汁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油。我用筷子拨了拨里面的酸菜,又放下。起身把餐盒收到一起,打上结,扔在门口垃圾袋里。回来的时候看见盘子里那两颗石榴还摆着。有一个底下没放稳,已经滚到盘子边上了。
我给他摆正了。
关了餐厅的灯,走到卧室门口。门没关,床头灯亮着。他侧躺着,面朝墙那边,被子搭到肩膀。呼吸很轻。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洗手间,从杯子里拿起他的牙刷,用热水冲了冲刷毛,拿手指把粘在一起的那一撮毛拨开。冲完甩了两下,放回杯子里。又拿了自己的牙刷,挤上牙膏,对着镜子刷。镜子下方的水渍一直没擦,中间有个圆形的印子,像是之前放肥皂盒留下的。
刷完牙我关了灯。
我把被子往他那边拉了一下,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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