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西的城隍爷，是文天祥

【引子】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两句诗，中国人几乎人人会背。它的作者文天祥，江西吉州庐陵人，南宋宝祐四年状元，元军南下时散尽家财招募义军，兵败被俘，囚于大都三年，至元十九年从容就义，终年四十七岁。

可很少有人知道：文天祥至今在甘肃定西还担任着一个「职务」——他是这座城的城隍爷。

更奇怪的是——文天祥一生足迹都在江南岭南，抗元、被俘、就义，从来没有来过甘肃，一步都没有。

（图 1｜文天祥在多座城市被奉为城隍，定西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例）

一个从没踏足过西北的人，成了西北一座城的守护神，一当就是三百多年。这桩奇事，得从三段传说说起。

【一】第一说：沈儿峪的那支神兵

明洪武三年（1370 年），征虏大将军徐达率主力抵达定西，在沈儿峪（今定西市安定区鲁家沟镇关川河峡谷一带）与北元大将王保保隔深沟列阵对峙。

这一仗打得极其惨烈，双方厮杀整日不分胜负。就在战局胶着之际，明军侧翼忽然出现一支生力军——战场上升起淡淡的暮霭，隐约可见「大宋丞相文天祥」的旗帜，元军肝胆俱裂，四散奔逃。

一夜之间，元军全军覆没。当地百姓口口相传：那支从天而降的神兵，是文天祥的英灵，来为大宋复仇了。

这是三说里最早的一层，也是最民间的一层——它先让定西人记住了这个名字。

【二】第二、三说：一个福建知县和一面旗

真正把文天祥「正式」送上定西城隍之位的，是一个福建人。

康熙四年（1665 年）二月，福建侯官（今闽侯）举人许珌，字天玉，号铁堂，被朝廷任命为巩昌府安定县知县。这一年，他五十一岁。

赴任途中，怪事开始了。

他从福建闽侯下海乘船，看见前面行进的一条船上，竖着一面「安定城隍」的旗帜。他走，那船也走；他停，那船也停，始终保持着一模一样的距离，一直到河南黄河边的孟津渡上岸。

换乘车马之后，前面行进的车马上，还是那面「安定城隍」的旗帜。一路过西安、踏上西行之路、经平凉，眼看就到定西了——到了青岚山，前头的车马和旗帜，突然不见了。

夜里投宿客栈，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人相邀同赴安定，说自己已被录为安定县城隍，约定：「汝为阳司，吾为城隍。」

那人，是文天祥。

（图 2｜三种说法，层层叠加）

说法

时间与出处

性质

沈儿峪神兵助战

1370 年，徐达与王保保定西激战后，民间口传

口碑最早，无文献实证

途中旗影相随

1665 年，许铁堂赴任途中所见，地方志与民间流传

传奇色彩最浓

孟津客栈一梦

清嘉庆十五年《重修城隍庙碑记》明载「梦公约同莅任」

有碑记为证，流传最广

（表 1｜三段传说的可信度分层）

【三】知县的手笔：把梦变成庙会

许铁堂到任后，做了一件大事——他把这个梦，变成了一座城三百年的规矩。

筹集银两扩建城隍庙，正式尊文天祥为安定城隍；

亲题匾额「信国灵长」，悬于大殿屋檐；

亲撰楹联「自信飘零如武部，不知昭假有文山」；

把农历五月十八（传为文天祥诞辰）定为城隍庙会正日。

这副楹联值得多说一句。「武部」指的是唐代那位以忠烈著称的官员；「文山」是文天祥的号。上联说自己漂泊无定一如前人，下联说没想到此番感通，竟是与文山先生。一个外乡来的知县，把自己和一位前朝忠臣绑在了一起——他要立的，不只是神，还有规矩。

清嘉庆十五年《重修城隍庙碑记》（成都进士张翯撰）记得明白：

「安定城隍，旧传为宋文信国公。国初康熙间，许铁堂先生珌来宰是邑，梦公约同莅任，遂崇奉之，迄今二百余年，灵应昭著。」

【四】他为什么偏偏选文天祥

许铁堂是福建人。福建沿海自宋末以来就有奉祀抗元忠烈的传统，他熟悉这套「以忠烈为城隍」的做法。

而他要治理的安定县，刚经历明末战乱，农牧交错、多民族杂居、民风彪悍。硬法教化的成本太高。所以他借了文天祥这面旗——

城隍是「阴间的地方官」，管一城善恶赏罚。立一个忠义千秋、宁死不降的人当城隍，等于给整座城立了一根标尺：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不用多说，抬头就看见。

这就是古人说的「神道设教」。一座庙，顶一百道告示。

【五】隍爷圣诞：一年中最热闹的那一天

农历五月十八，定西人叫它「隍爷圣诞」。

这一天，十里八乡数万人涌进玉湖公园的城隍庙，烧香、逛庙会、看秦腔。这是定西规模最大的传统庙会，没有之一。

看点

怎么个讲究

淋羊（献羊）

百姓赶羊上山，往羊身浇冷水，羊若颤栗即示城隍纳愿；献羊奉祀后养至年终分胙

掸刀雨

每年这天定西几乎都会落一场细雨，民间说是隍爷临阵磨刀、整肃仪仗，扫去尘秽

秦腔《文天祥》

当地剧团把文丞相搬上舞台，唱「正气常留天地间」，呼应《正气歌》

香火与市集

敬香谒拜之外，杂耍、小吃、大戏齐上，五月十八已成了定西人的狂欢节

（表 2｜五月十八庙会看点速查）

1945 年《西北军风纪巡查团西巡记事》里，有人记下了他看到的一幕：

「入城游观，至北街，见乡民万头攒动，询知为城隍做生日，阅碑原来此县城隍为宋信公文天祥，乡民以生羊奉祀……」

那正是抗战最后一年。记下这段话的人接着写道：文信国最重民族气节，神而有知，当佑我抗战早日胜利。

【六】庙没了三回，香火没断过

这座庙的命，比很多人想象的硬。

（图 3｜一座庙的八百年：断了又续，续了又改，改了又传下来）

时间

发生的事

金兴定年间（1217—1222）

兵马都总管爱申创建城隍庙，距今八百余年

明洪武二年（1369）

朱元璋大封天下城隍，安定县城隍敕封「显佑伯」，纳入国家祀典

清康熙四年（1665）

许铁堂莅任，尊文天祥为城隍，定五月十八为庙会

1949 年 8 月 19 日

中共甘肃省委第一次会议在城隍庙召开，中共甘肃省委员会正式成立

1958 年前后

明清建筑风格的古隍庙建筑群几被毁坏

1985 年

文天祥汉白玉雕像迁至西岩古寺供奉

1993 年

定西县政府在玉湖公园新建城隍庙，雕像移置园中，祭祀延续至今

（表 3｜定西城隍庙八百年大事记）

1958 年庙宇被拆时，隍庙住持释心安把文天祥的画像、牌位、帽架、签筒偷偷带了出来。此后二十多年，这些物件在村民手里辗转收藏，从海家圪崂到大屲上，谁也不敢撒手。1982 年，村民在药王殿旧址草修了一间土房，把牌位重新供了起来。

你看——庙可以被拆，祠可以被毁，可一群普通人硬是把一位前朝丞相的牌位，藏了二十多年。

【七】别忘了那个做梦的人

定西人没忘了许铁堂。

他在任三年，重教兴学、架桥铺路、体察民情。康熙六年（1667 年）安定大旱，赤地千里，他屡次上书请求减免赋税，触怒上级，被革职罢官。

罢官之后，他身无分文，连回福建老家的路费都拿不出来，只能流寓临洮、安定一带，靠教书卖字度日。康熙十年（1671 年），贫病交加，客死定西，终没能回到故乡。

百姓感念他的恩德，自发集资把他安葬在东山之麓，建祠祭祀。

1998 年，因公路修建，当地千余百姓自发迁葬。开穴时人们发现，墓中没有任何贵重陪葬品——只在手骨处，留着顺治、康熙两枚铜钱。

道光二十二年（1842 年）农历七月二十五，林则徐遣戍新疆途经定西。作为福建同乡后辈，他抵达当日便专程去拜谒许公祠，在日记里写道：

「许铁堂先生珌，闽之侯官人，康熙初令是邑，有惠政，民至今祠之。余以乡后进，亟往展谒，祠中遗像俨然，壁间尚留先生手题楹帖，低回久之不能去。」

如今，东山的许公纪念馆与玉湖公园的城隍庙遥遥相望。一个是引见人，一个是被请来的神；一个清廉到死，一个忠烈到死。定西人把这两位一并供着，整整三百年。

【八】说句严谨的话

写到这里，必须补一段。

据地方档案部门梳理：金代至明代这四百多年间，安定城隍神的原型其实已经不可考——明洪武二年的敕封文书只以「聪明正直」形容城隍，并未点明具体是谁。

文天祥之说，源头明确可考至清康熙年间许铁堂主政时期，此后经碑记、方志、庙会层层固化，流传至今三百余年。

所以严谨的表述是：定西城隍为文天祥，是一桩有碑记可查、有三百年传承的民间信仰与民俗事实，而非金元明以来的制度原貌。

但这恰恰是它最动人的地方——它不是朝廷封的，是人心选的。

【结尾】一座城，自己选了守护神

中国几千座城隍庙，绝大多数供的都是本土先贤、守城烈士、治世清官，讲究的是「有功于斯土，方可护斯民」。

定西破了例。

它选了一个从没来过甘肃的人，一个与这片土地毫无地缘、毫无政绩的人，只因为他身上有一样东西——那是所有时代、所有地域的人都认的东西。

正气。

每年五月十八，庙会人山人海。多数人未必说得清文天祥生于哪年、死于哪年，也未必背得出《正气歌》全篇。但他们知道，城里有一位隍爷，宁死不降，是个硬骨头。

下雨了，他们会抬头说一句：隍爷磨刀呢。

就这样，一个江西人的浩然正气，在陇中的黄土高原上，活了三百多年，还会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