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把车停稳,还没来得及搬水,就听见前面一阵嘈杂。
菜市场东门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尖尖细细的,带着哭腔:“有没有人帮帮我……我肚子疼……疼得厉害……”
我放下手里的水桶,往那边走了两步。
孕妇半趴在地上,头发散着,被汗黏在脸上,看不清五官。她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肚子鼓得老高,看着足有八九个月的样子。
我正要挤进去,谢婶从旁边一把拽住我的后衣角,使劲使了个眼色。
我愣住,停住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谢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朝那个孕妇努了努嘴,又朝她肚子方向扫了一眼。
我这才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孕妇的肚子鼓得不像话,可外衣下摆却勒出几道皱褶,像是有什么东西没放对位置。
我站在人群外面,犹豫了几秒。
这时孕妇似乎疼得更厉害了一些,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抬起右臂去擦额头上的汗。
袖口随着动作滑下去,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旧疤,弯弯的,月牙形。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
太阳底下的柏油路像在晃。周围的声音一下子退了很远,整个菜市场东门只剩下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那道疤的形状、弧度、位置,和赵雪薇八岁那年被开水瓶烫伤后留下的印记一模一样。
不可能。怎么可能。
我的腿像灌了铅,想迈步却挪不动。手里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地上,“啪”地一声摔在水泥地上,屏幕裂了。手心全是汗,擦都擦不干净。
就在这时,孕妇又抬眼朝人群外扫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像是没认出我,又像是认出了却不敢认。
那张脸苍白削瘦,早已不是三年前我记忆里的圆润模样,但眉眼之间,我还是认得出。
那是我的女儿。
赵雪薇的目光和我对上了一瞬,她轻轻摇了一下头。动作极轻极快,要不是我一直盯着她,根本不会察觉。
那摇头的意思很明白:别过来。
我还没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壮实的男人从人群里蹿出来,蹲下去扶她,嘴里喊着:“媳妇!媳妇你怎么了!我就说别硬撑,你非要出来走。”说着他抬起头,冲围观的人笑了一下,“没事没事,我媳妇怀了孕,贫血,老毛病了。”
他不由分说地把赵雪薇架起来,半搀半拖地拽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银色面包车。
赵雪薇被拖着走了几步,没有回头,没有挣扎,像一只被驯服多时的羊羔。
我的脚像长在了地上,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半天没能动弹。
面包车扬长而去。我盯着那个车屁股,连车牌都忘记录下来。谢婶走到我身边,拽了拽我的胳膊:“老赵?老赵你没事吧?我看你脸都白了。”
我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刀刮。
我的声音不像是自己的,像是从地底下挤出来的:“谢婶,那是我闺女。”
谢婶愣住了,半天没接上话。
我的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屏幕碎了,但还能用。我拨出周德海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周警官,我找到她了。”我的声音在发抖,“赵雪薇,我闺女。被人控制着,在菜市场门口假扮孕妇碰瓷。”
那天的太阳其实挺好,秋天的太阳,不冷不热的,晒在人身上暖烘烘。但我站在菜市场东门口,浑身从上到下透着一股凉意。
我女儿找到了。
她活着。
但她被人拖走了,当着我一个当爹的面,像拖一件货物一样,拖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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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赵雪薇说要回家过年的时候,我在前头那家福满楼饭馆帮厨。
腊月的灶间热得人头晕,我掂着大勺,脑子里想的是闺女回来以后带她去吃那家新开的酸菜鱼。
她小时候爱吃鱼,每次吃鱼都卡嗓子,吕萍就骂她是个馋猫投胎。
结果腊月里打电话,赵雪薇的手机就成了空号。
那部手机是紫颜色的,边缘磨得发白,是她自己打工攒钱买的,特别宝贝,天天揣在口袋里。
她说不丢,就从来不丢。
那个电话打不通以后,我打她厂里的座机,管人事的说她早辞职了。我在电话这头愣了好半天。
赵雪薇在城东工业区一家电子厂干了两年多,流水线上的活计,白班夜班倒着来。
她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自己死活不愿意复读,非要出来打工。
我劝过她,没有用。
她说爸,读不进去,坐教室里就是想睡觉,你别逼我了。
那年她才十六。吕萍气得三天没跟她说话。
“你妈是舍不得你。”我送她到汽车站的时候,她背着个红书包,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笑,像出笼的鸟。“一个人在外头,照顾好自己。”
她点点头,拍了拍书包带子:“放心,我又不是小孩了。”
后来她在电子厂一干就是好几年,年底回来就胖一圈,她说是食堂油水好。到了赵雪薇二十三岁那年,她说想换个厂,工资高些。
那一年,她去了南边。走的时候跟我们说,那边工资高,包吃住,攒两年钱就回来。
她没再回来。
她失踪以后,我去南边找过她。
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屁股都坐麻了。
她住的那个城中村,出租屋只有六个平方,一张单人床,一个小方桌,桌上放着半袋没吃完的方便面。
房东说她腊月二十左右就走了,退房的时候还挺高兴的,说回家过年。
她走的那天穿了什么,房东不知道。有没有人送她,房东也不知道。
我在那个城市待了七天,大街小巷贴启事,跑到派出所报案,又跑到她厂里查监控。
监控只拍到赵雪薇站在厂门口,看了看手机,然后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
车牌号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那辆面包车,成了我三年来的一个心结。
寻人启事上的电话号码我三年没换过。每月的话费都准时交,不敢停机,怕万一有人看见了打过来,接不上。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就蹲在出租屋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看着烟头明明灭灭的,心里头也跟着明明灭灭的。
有时候抽着抽着就天亮了。
天亮了我爬起来,洗把脸,继续送水。
我要是不干了,就没法在这个城市待下去了。
吕萍是在赵雪薇失踪半年以后病倒的。
起初只是心烦意乱,白天坐不住,晚上睡不着,嘴里反反复复念叨,薇薇吃饭了没有,薇薇在外头冷不冷。
后来开始吃不下东西,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我带她去市医院做了检查。
检查报告出来的时候,消化科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是慢性胃炎伴中度萎缩,胃黏膜上有几处可疑病变,建议尽快做手术。
手术费加上住院费,预计五六万。我一个送水的,一个月挣三千多,刨去房租和生活费,一年攒不下两万。
我的钱,只够干一件事。
02
收到周德海的电话,是三天以后的一个傍晚。
我刚送完最后一趟水,把空桶卸在批发部门口,手机就响了。
周德海在电话那头说:“老赵,你来一趟,有东西给你看。”他的声音听着没有什么起伏,但凭我这几年对他的了解,越是这种语气,越是说明出事了。
我骑着三轮车赶到刑警队门口,周德海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
他五十岁出头的年纪,中等个头,戴着顶洗得发白的蓝帽子,脸膛晒得黑黄,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
他领着我去了一间小办公室,把窗帘拉下来,打开投影仪。
屏幕上是一张监控截图的放大画面,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某个路口,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头发齐肩,低着头,看不清脸。
“这是临市破获一个碰瓷团伙,收缴的视频资料。”周德海指着屏幕,“这个女的,在好几个地段的监控里都出现过,都是坐在同一个位置。警方判断她就是团伙成员之一,身份还没核实。”
我盯着那个模糊的侧脸,心跳快了几拍。虽然分不清五官细节,但那个女人,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周德海又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切到另一张图片。
这是从一段手机视频里截取的画面,女人的正脸清晰了一些,齐肩发,脸型偏圆,左眼角下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周德海按了暂停键,转头看着我:“老赵,你仔细看看这个。”他伸手指了指屏幕:“眼下这颗痣的位置,跟你家雪薇以前发的照片里有没有对口的地方?”
我站起来,凑近了屏幕。那张脸被放得很大,有点糊,像隔着一层水雾,五官的边缘都虚化了。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一年前赵雪薇在朋友圈发过一张自拍,照片里的她侧着脸,阳光落在她脸上,左眼角下面的那颗小痣,就这么俏皮地嵌在淡淡的雀斑里。
她还在照片底下配了一句话:“痣在泪痣下,算命的说我命里有贵人。”
我把那座城的名字咽进嗓子里。眼前清清楚楚浮现出的,是赵雪薇赤脚蹲在旧屋门槛上啃西瓜的样子。
周德海见我不吭声,又点开下一张:“临市的行动端了这伙碰瓷团伙,现场抓住七个人,三个人有前科。但这两个女人的身份一直没核实出来……”他指了指屏幕上的另一个模糊人影,“她说她叫王玉梅,拿出来的身份证也是这个名字。但警方查过了,那个身份证是假的。”
假身份证。正脸模糊。和赵雪薇长得对得上,眼下的痣也对得上。赵雪薇失踪三年,这条线索是最接近的一次。
周德海在屏幕上放了一张那辆面包车底盘的放大截图,车底还有残留的泥浆痕迹,旁边贴着取证标签。
他说:“这辆车是临市团伙作案用的,在那次行动里也一并扣了。”
我的脑子有些混乱:“可她要是被控制了,为什么不求救?那伙人落网了,她应该自由了啊。”
周德海沉默了一会儿,重新说:“老赵,有些受害人被控制久了,心气都被磨没了。”他把投影仪关掉,拉亮日光灯,语气变得平实,“临市的案子核心是碰瓷团伙,不是拐卖。但团伙里的人交代,确实还有被转手的受害者。”
他看着我:“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周警官,我欠你一声谢。三年了,你比我还上心。”
周德海摆了一下手:“我是警察。这话不兴说。”
我站起来往外走。
到门口的时候,周德海又叫住我:“老赵。”我回过头,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蓝帽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你那个闺女,我见过照片,她笑起来有一颗虎牙。你要真碰上她,旁的事先别管,先认她。”
我点点头,推开门走出去。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我站在路灯底下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呛进嗓子,辣得眼睛发酸。
可我一想起吕萍的胃镜报告和那张手术缴费通知单,脚下又跟生了根一样迈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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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还得过。
我每天照常去送水,市场里的人们照常叫我赵师傅。
可我自己知道,我一颗心已经不在送水这上头了。
每天出门,裤兜里揣着两张照片。
一张是赵雪薇三年前的旧照,正面朝上;另一张是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图像模糊,那个侧脸的轮廓,我在晚上收工以后照着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自己忘了。
吕萍住在医院里,一个星期天下午,我照例去给她送饭。
她坐在病床上,我看见她把旧毛衣拆了重打,那件暗红色的毛衣还是赵雪薇在电子厂上班那年给她买的,毛线起球了,袖口磨开了线。
吕萍手笨了一辈子,却非要打,一针一针的,像在给自己找个寄托。
见我进来她也没有停手,抬眼看我一下:“今天送水累不累?”
“不累。”
“哦。”她应了一声,又继续低头打毛线。过了一会儿,她又问:“老赵,你脸上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没有回答。
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揭开盖子。
吕萍放下毛线,端起碗,吃了几口又放下,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老赵,我这两天有点睡不着。”
“怎么呢?”我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问她。
吕萍的额头皱出几道纹路:“白天听护士说,城东那带抓住了几个碰瓷的,都是外头来的年轻人。”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你说咱家薇薇,会不会也碰上这样的人?”
我手上的动作僵住了。
吕萍是在病床上躺了这些天,心里头老是胡思乱想。
我不敢把周德海查到的情况告诉她,只能这样说:“碰瓷的都是小毛贼,政府正在抓。薇薇不是那种人。”吕萍没有再追问。
她低着头,把旧毛衣折起来,放在枕头边上。
“老赵。”她忽然说,“我躺了这么久,想明白了。总这么躺着,心里头那块石头也压不死。不如等你交了费,我做了手术,好了以后,我跟你一块儿去找薇薇。”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却透着一股子平平静静的力气。
她一辈子都是这么个慢性子的人,遇事不慌,像屋檐底下的青石板,雨水淋多少年也打不穿。
可她说“一块儿去找”的时候,我却听出了她话里头的底气。
那底气,扎在我的心上,又酸又疼。
我低下头,把饭盒收好。
出门的时候,我回过头,看了一眼吕萍。
她已经重新拿起那件暗红色的旧毛衣,低下头,一针一针地打着。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头顶的白发上。
那些白发,像是这三年里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04
星期三,我去自行车行问了价。
老板绕着我的三轮车转了两圈,拿手敲了敲后斗的铁皮,说:“兄弟,实话说,这车值不了多少钱,三轮电瓶也不行了,换过一回了吧?”他伸出一个巴掌比划了一下,“两千,顶天了。”
我把车钥匙攥在手里,半天没有递出去。
三轮车是我来城东送水那年花了四千多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二手车,车斗铁皮是我自己焊的,又刷了一层蓝漆,车上贴过一个寻人启事。
那上面的浆糊印子还在。
老板见我不吭声,又说:“你要不急,我不等你这个价。你多跑几个地儿,都差不多。”
我咬了咬牙,把钥匙放在他办公桌上:“卖。”
出了车行,我回出租屋,把三轮车里剩下的几桶水搬下来,放到房东家的角落里。
我想起这几年,这辆三轮车驮着我跑遍了城东的每个角落,驮过水桶,也驮过寻人启事,像一头老牛。
它今天被我卖了,两千块,不到手术费的零头。
我蹲在出租屋门口,点了一支烟。烟雾升起来,模糊了眼前的路。烟灰落在地上,又被风吹散了。
一支烟没抽完,手机响了。是谢婶。“老赵,老赵,你赶紧过来一趟,我跟你说个事!”谢婶的声音急急的,带着一股子喘不上气的劲。
我掐了烟,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菜市场。谢婶的玉米摊前站着两个人,她看到我,连忙朝我招手:“老赵,你过来看,这姑娘你认得吗?”
我走近一看,心里头打了个突。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二十出头,瘦得像根芦苇,穿着一件过大的灰色卫衣,头发扎得乱蓬蓬的。
她缩着肩膀,像一只惊弓的鸟一样站在那里,目光四处乱瞟,像在找什么出口。
不是赵雪薇。
但她的慌乱和拘谨,让我心头一动。
“我在前面那条巷子里碰到她,她说迷路了。”谢婶压低声音,用只有我听得到的音量说,“我问她是不是本地人,她光摇头,也不吭声。我看她不像坏人,但也不像个普通姑娘。”
我看着那个女孩。
她感受到我的打量,猛地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头去,嘴唇嗫嚅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我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温和:“姑娘,你家在哪儿?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女孩摇摇头,眼睛里掠过一丝惊慌。她往后退了一步,像一只随时准备逃窜的野猫。
谢婶看了我一眼,又朝那女孩努了努嘴。
我的目光跟着看过去,女孩的左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好几天了。
我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那些被控制的人,是不是也会被绑住手腕?
我压低了声音说:“姑娘,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可以跟我说。这位是谢婶,她卖玉米。我是送水的,常年在这市场里活动。你要是被谁欺负了,告诉我,我帮你报警。”
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
她嗫嚅着,像是想说什么,眼眶红了一瞬。
在她转身要走的刹那,我瞥见她卫衣口袋里露出半截粉红色的硬卡片。
那不是普通的纸片,是一张景区的旧门票。
门票上印着地址,城市的名字让我心头一凛,那是赵雪薇失踪前打工的那座城。
我心头猛跳一下,却没有伸手拦她。
她要是真被控制着,我拉她,打草惊蛇,可能会害了她。
女孩走出市场门口的时候,回头望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说不清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老赵。”谢婶扯了扯我的袖子,“刚才那姑娘,我看着有点古怪。她不敢跟人对视,说话也吞吞吐吐的。”
“谢婶,你要是再看见她,别惊动她。”我说完,追上两步,隔了几步远跟在她身后。
女孩拐进一条巷子,七拐八弯,最后在一栋旧楼前停了下来。
她左右看了看,拿出钥匙开了单元门,闪身进去。
我躲在拐角处,记住了那栋楼的位置。
傍晚我回到出租屋,用手机打开地图,查了查那处景区的位置,又想了想女孩那张脸。
赵雪薇朋友圈里头,曾经出现过一张照片,背景就是这个景区的门楼。
一个念头在我心里头浮起来。我拨通了周德海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声音沙哑:“老赵,怎么了?”
我把下午碰到女孩的事说了。说到景区门票和赵雪薇的朋友圈时,周德海沉默了一会儿:“你怀疑她跟薇薇是一起被拐的?”
“我不知道。”我蹲在门口,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但我觉得,薇薇可能就在咱们城东。”
周德海又沉默了一阵:“你说那姑娘住在哪儿,我调几个人去查查。”
我报了地址,挂断电话,目光落在地上。
傍晚的巷子很静,远处有孩子的哭声,有狗在吠。
我蹲在门口,心里的念头不停翻涌。
那女孩像一道岔路口的指示牌,指向赵雪薇失踪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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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卖了三轮车,去医院的路就走得长了。
我一大早在菜市场门口等公交车。
因为耽误了时间,到医院的时候,吕萍已经吃完了早饭。
她坐在病床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看见我进来,略略抬了抬下巴:“老赵,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是一张催款通知单。
押金不足,费用结清,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我看了几眼,心里一沉。
吕萍见我半天没说话,自己把单子折了起来,声音仍然平静:“不急,我还能住几天。你先把事办了。”
“我把三轮车卖了。”我没有兜圈子,直接开口。
吕萍抬起眼看了我一下,没有问我为什么要卖,也没有问卖了多少钱。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去把那件旧毛衣拿起来,指尖摩挲了几下:“车卖了也好。省得你整天在外头跑,送那几桶水,挣两块钱,白费力气。”
我心头一紧,没有再接话。
我想到谢婶遇见的那个女孩。
她没有说完的话,她手腕上的淤青,全都像一团线头在心里翻搅。
魏文博。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沉默了几秒,我说:“那我去张罗一下钱的事。”
吕萍点点头,我转身往外走。我的手机响了。是周德海。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老赵,你在哪?”
“医院。”
“你马上来城东菜市场东门,有情况。”
我停住脚步:“什么情况?”
“监控拍到那辆白色面包车了,还在城东活动。”周德海顿了顿,“你来,见了面再说。”
我从医院出来,打车往城东赶。
路上我想起那只拽住我衣角的手,谢婶的手。
那只手枯瘦、粗糙,像树皮一样,却比任何一个人的手都有力。
要不是她,我可能已经冲出去了,然后被那个假丈夫摁倒在地。
车在菜市场东门前停下,周德海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他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的静止帧,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市场东门对面的路边。
车身灰扑扑的,车顶还绑着几个纸箱,看着像是送货的。
“今天早上六点多,这辆车停在这里将近一个小时。”周德海指了指屏幕,“车上下来一个男的,在市场里转了一圈,又上了车。他下来的时候,我怀疑他是在踩点。上回你们这儿不也发生过碰瓷的?”
我脑子里的电路像是一根接一根地连通。白色面包车、城里转圈、假孕妇。这辆面包车和那个被拖走的女人之间有联系。
“我马上调人过来。”周德海迅速下达指令。
我一直站在市场对面,像一根水泥桩子一样钉在那里。
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面包车,像是要把那辆车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大概一个钟头以后,周德海的电话又打过来了:“老赵,查到了。这辆面包车是城南一家二手车行卖出去的,车主登记的名字叫魏文博。”
“他现在人在哪?”我问。
“空了。”周德海说,“这个车牌号,今天早上在城东的几个监控里出现过,之后就没有了。”方向盘在我手里攥着,掌心全是汗。
我抬起头,看着城东这片低矮的屋顶和密密麻麻的小巷,不知道赵雪薇在哪个角落看着同一片天。
我甚至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
她活着的消息,我昨天才刚放下心,现在又重新吊起来。
“周警官,人还在城东。”我说这话的时候,拳头攥得发紧,“我能找到她。”
06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城东当成了一个巨大棋盘,挨个角落翻找。
三轮车卖了,我只能靠两条腿走。
早上出门,每天晚上走到脚底板发麻,回来的时候在路牙子上坐一会儿,等那口气缓过来再回出租屋。
我重新去了一趟谢婶碰到那个灰卫衣女孩的旧楼,在楼下转了几圈。
门锁着,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我等了两个小时,没有等到那个女孩。
又去了城东火车站、汽车站、几家小旅馆,一路问过去,谁也没有见过一个年轻的孕妇。
第三天傍晚,我从一条小巷子里穿出来的时候,眼前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车身灰扑扑的,车顶绑着几个纸箱,车牌号我看了一眼,后三位数字让我心头一整。
周德海在电话里念过一个车牌号。跟这辆车的后三位数字一模一样。
我退到墙角,心脏擂鼓一样地跳,掏出手机拨了周德海的电话:“找到了,白色面包车,停在东桥路一条巷子口。”
不到二十分钟,周德海带着两辆警车到了。
我靠在墙角没走,看他布控。
他指挥手下在面包车周围设了几处观察点,又让人去查了附近几个有院子的民房。
我蹲在墙角,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傍晚六点,面包车动了。
一个男人从巷子里出来,绕到车头坐进驾驶室。
他发动引擎,车子缓缓向前驶去。
周德海的人没有打草惊蛇,两辆车远远跟着。
我咬着牙跟了上去。
那辆白色面包车穿过几条巷子,左拐右拐,最后在城东废品收购站附近停了下来。
废品站围墙很高,大门紧锁,只有一条半人高的大狗趴在门口,吐着舌头。
厂房里堆着成捆的废纸壳和塑料瓶,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黯淡的光。
面包车停在废品站门口,男人下车,推开大门,把车驶入院内。
大门在车尾合上,从外面再也看不到里面的动静。
围墙太高了。
我站在废品站对面,心里头猛跳,却没有任何办法。
周德海很快跟了上来,示意我不要再靠近。
他指了指围墙后面隐约露出的平房屋顶:“这个位置是废品站的仓库,面积不小。我去调一套红外设备来看,看看里面到底有几个人。”
我点点头,退到更远处的墙角,蹲下。
天黑下来,蚊虫围着路灯嗡嗡地打转。
我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个没停:赵雪薇可能就在那扇铁门后面。
同一个城市。
同一个角落。
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深夜十一点多,废品站的铁门开了一道缝。
一道身影从里面闪出来,走得很快,低着头,像一只仓皇的夜鸟。
那人顺着墙角走了两步,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把一个东西塞进墙根石头底下。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那人起身回头快步走回门内,铁门重新合拢。
整个过程只有几十秒。但那身影的动作、体态、步幅,我都看得分明。那个身影不是赵雪薇,是蒋雨晴。她比照片上瘦了很多,憔悴了很多。
我蹲在墙角,等那扇门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我摸黑走到墙根下,伸手探进石头缝里。
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掏出来,是一个用塑料纸包着的小本子。
塑料纸裹了好几层,还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我捏着那个本子,手心全是汗。我没有打开,先揣进怀里,快步离开。走出几十米远,我才在一个路灯下停下来,撕开塑料纸。
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磨得发毛了,边角卷起。
翻开,前几页是工整的字迹,一笔一画,像学生时代写的作业。
后面记录着:“3月,城东搬到西郊;5月,老袁买了辆新车,白色;7月,来了一个新人,叫小丁……”字迹有些歪斜,像是写在不太稳当的地方。
我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简单的示意图。
废品站院内布局,哪里是仓库,哪里是住宿房,大门位置。
在某一个房间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我合上本子,揣进怀里。
月亮在云层里露出半张脸,照着废品站的铁皮屋顶,白森森的。
我蹲在墙角,抬起头,望着那扇铁门,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松了一些。
又紧了一些。
门后,是我找了三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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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周德海的人就在废品站外围布好了点。
便衣、警车、技术组,一切都在无声中准备就绪。
我被安排在废品站对面一栋居民楼的二楼,从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院内的情况。
我用一枚不知什么时候断掉的旧镜片当成了简易的工具,把窗户玻璃弄出一个细孔,贴在孔上看。
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人走动。
一个壮实男人在院子里劈柴,正是那天在菜市场门口将赵雪薇架走的那个假丈夫。
上午十点多,废品站的大铁门开了。
袁铁柱的车缓缓驶出,经过窄巷,一直向城郊方向开去。
我盯着那辆车,后座窗户半开着,一张脸微微探出来,又很快缩了回去。
我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就算隔得远,我也能认得出来,那是赵雪薇。
我拨周德海的电话。没有人接。我挂了重拨,第三次才通。“周警官,车出去了,往东郊方向。我看见薇薇了,她在车上。”我压低声音。
“我们看到了,跟着。”周德海的声音很镇定,“你待在原地不要动。”
那辆面包车在城郊公路上绕了一个大圈,最后拐进一条岔道,停在一处废弃的加油站旁边。
车子停下来,驾驶室的门打开,袁铁柱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下来透透气。”赵雪薇被他拽下车,站在空地上。
她的肚子还是鼓的,但仔细看,动作僵硬,明显是塞了东西。
袁铁柱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打量一件物件的成色,忽然问:“听说你爹找了你三年?”赵雪薇没有回答。
袁铁柱笑了一声:“你爹挺执着的,那辆破三轮车上贴着你的照片,满城跑。那天市场门口那老头儿,也是你爹吧?”
赵雪薇始终没有开口。
袁铁柱也不生气,他倚在车门上,点燃一支烟:“你要是老老实实的,过两年我放你回去。你要是起什么心思,你爹那辆破车,就别想要了。”
我听到这句话,拳头攥得死紧。
隔着整片空地,女儿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外套,肚子处鼓着。
她的身影比三年前瘦了一大圈,头发剪短了,齐肩,遮住了半张脸。
可我怎么会认不出自己闺女。
赵雪薇站在废弃加油站的空地上,像是被阳光晒着的一片叶子。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我爹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找不动了。”她的声音平静,透着一股子干涸的淡薄,“你放了我,我就跟他说,已经不在了。以后不会再找了。”
袁铁柱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赵雪薇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别说这些有的没的,等做完了这单活儿,我们再挪个地方。”
“走。”袁铁柱拽着赵雪薇,把她重新塞进车里。
白色面包车倒出加油站,重新驶上公路,朝城里方向开去。
我蹲在居民楼的窗户后面,心里那口气忽上忽下的,像被人攥住了喉咙。
下午三点多,周德海那边终于传来消息。“老赵,我们收网。”他的声音沉沉,“晚上行动。你留在原地。”
“我要跟着。”我说。
沉默了几秒。周德海说:“你可以在外围看着,但你要听指挥。”我点头,才意识到他看不到我点头,忙说:“好,我配合。”
挂断电话,我蹲在墙角,把脸埋进手掌心里。太阳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我的后背上。我的肩膀在发抖,抖得怎么压也压不住。
08
晚上九点,城东废品站附近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站在废品站对面巷口的暗影里,身前是一棵老槐树,树影刚好把我罩住。
远处有几盏路灯,明晃晃地亮着,飞虫在灯光里扑腾。
废品站里面,几间平房的灯亮着,一道人影在窗前晃动。
按计划,十点整开始突袭。
我看了看手机,九点四十六分。
两分钟的路程,我就要站出去。
我一直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九点四十七……九点五十一……九点五十四。
里面突然传出一声闷响。紧接着铁门“咣当”一声,一辆白色面包车的车灯“唰”地亮起来。袁铁柱知道风声了。
引擎轰鸣,白色面包车像一头被惊动的猛兽,从大门口撞了出来。
它在巷口刹了一下,像在选择方向,然后朝南边猛打一把方向盘,冲上城郊公路。
周德海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模糊但果断:“各组注意,目标已出动,务必截住。”
与此同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来自赵雪薇:“爸,别追了。我没事。”
我盯着那几个字,指尖发凉。她发这条消息是趁袁铁柱没注意发的。她让我别追。她在保护我。
我把手机锁屏,迈开大步,往南追去。
面包车在城郊公路上开得歪歪扭扭,像是司机在紧张中有些失控。
它擦着一辆停在路边的小货车冲过去,一头扎进城郊河堤的土路上。
河堤路窄,两边是河沟,面包车冲进去的路线被两侧土坡夹着,速度慢了下来。
周德海的警车已经从侧翼包抄过来,红蓝灯光在夜色中打着转,警笛声撕裂了河堤的寂静。
面包车被迫停了下来,车门打开,袁铁柱一手勒着赵雪薇的脖子,一手握着一把短刀,从驾驶座上滚下来,踉跄着退到河堤边上。
“谁都别过来!”他的声音嘶哑而尖锐,“过来我就一刀捅了她!”
赵雪薇被他勒在怀里,脸涨得通红,嘴唇紧紧抿着。
我隔着一片夜色,看见了她的脸,那张被月亮照得发白的脸。
她也在看我。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刀架着脖子的人。
“我是她爸。”我看着袁铁柱,“你把她放了,我给你当人质。”
袁铁柱的刀尖在空中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我和赵雪薇之间来回扫了两趟:“你也值钱?一个送水的穷鬼——”
“对,我是个送水的。”我一步一步往前走,“但我女儿是个活人。你呢?你站在这儿,你也是个人。你要是个还算个人的,你把她放了。”
袁铁柱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刀尖微微抖着。
就在这时,赵雪薇猛地把头往后一仰,重重撞在袁铁柱的脸上。
袁铁柱闷哼一声,手臂一松,赵雪薇整个人往下一缩,从我面前滚下河堤的土坡。
她滚下去的动作很快,夜里看不太清,我只看到一个黑影连滚带滑跌下去。与此同时,几道黑影从两侧冲上河堤,将袁铁柱扑倒在地。
赵雪薇从河堤下方爬上来,浑身是泥。
她没有哭。
她抱着膝盖,嘴唇还在发抖,却硬撑着没有掉一滴泪。
我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揽住她的肩膀。
她挣了一下,又停住,像一只习惯了飞翔却忽然落了地的鸟,试探地用肩头抵了抵我的手掌。
“爸。”赵雪薇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自己,“爸。”第二声像是从胸腔里憋了很久,终于破土而出。
我只叫了一声,就没有再说话。
我的臂弯收紧,把她拢在怀里,粗糙的风衣裹住她单薄的肩头。
她抖得像风中的叶。
我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力道很轻。
她眼里的泪终于顺着脸颊落下来,砸在我手背上。
周德海带人押着袁铁柱穿过河堤,路过我们身边的时候,脚步微顿:“老赵,先带闺女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点点头。赵雪薇被人搀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是隔了千山万水,又像是只用了一步就跨了过来。我知道,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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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折腾到后半夜,赵雪薇才算安定下来。
她被送到医院做了全身检查,身上有旧伤,好在没有大碍。
腰椎有些劳损,需要养一段。
我用那些找到的棉被在病床脚头铺了一层,她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却比在市场门口遇见时显得踏实了一些。
吕萍的手术那天,医院走廊里的灯格外亮。
我坐在手术室外头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的回执,纸上被汗洇得发皱。
赵雪薇坐在我旁边,穿着一件白蓝条纹的病号服,肩上披着我那件旧外套,一直没有开口。
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出来,摘下口罩:“手术顺利,观察几天。”我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半天没有站起来。
赵雪薇站在走廊那头,隔了十几米的距离,看着躺在移动病床上的吕萍被推进病房。
她没有跟上去,只是在拐角处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的楼梯口走去。
我追出去两步:“薇薇。”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妈还不知道你回来了。”我斟酌着开口,“等她醒过来,她要是看见你,她很高兴。”赵雪薇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过两天再说。”
一连三天,赵雪薇都没有到吕萍病房去过。
她白天在楼道里坐上半天,不往病房那头走一步,到了傍晚,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四天早上,我推开房门,发现赵雪薇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张叠成方块的纸。
我拉开纸,上面写着:“爸,我出去几天,办点事。别担心我。我妈那边,你跟她说一声,我等忙完了回来。”字迹有些斜,笔画不稳,却一笔一画,透着一股子咬过牙的力气。
我打电话给周德海。
他听了沉默很久:“她要办什么事,你知道不?”我攥着那张纸条,看着女儿床铺上叠得齐整的被角说:“她爸和她妈都在这儿。她能往哪儿去呢?她说她出去办事,她一定是去办她自己觉得要紧的事去了。”
周德海说:“我让人去找找她。”我能听出他话里的保留。
三天后,赵雪薇回来的时候,是周德海带她回来的。
她瘦了一圈,精神头却比以前好了,眼睛里有了一样东西,我说不上来那叫什么。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赵雪薇从警车上下来,走到我面前站定。
她的目光很平静:“爸。我去了一趟邻县。”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跟蒋雨晴说了些话。她把手上的线索都告诉我了,那边还有两个女的,年纪比我小。袁铁柱以前带我去过那个点。”
我看着她的眼睛,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她把一张折好的纸塞进我手里:“地址,周叔已经查过了。是真的。”纸上有两个地址,名字和简单描述。
我抬头看周德海。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已经安排人去核实了,下午就能有消息。”
傍晚,周德海那边传来消息,两个女性都找到了,人平安,一个二十七岁,一个二十四岁。
赵雪薇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看着太阳从楼缝里落下去,没有说话。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她忽然开了口:“爸,我一直想回来,想了好几年。”她望着楼下的院子,声音像是从很远处飘来的,“可是我怕。我怕你和我妈已经当我不在了。怕你们看着我,像看着一个陌生人。怕我回来,反而让你们心里更难受。”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妈去年腊月,把你夏天的衣服都洗了一遍,晒在院子里。”我顿了顿,“她说万一你哪天回来了,不能让你穿着带霉味的衣裳过年。”
赵雪薇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哭。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灯火亮起来。她抬起手,抹了一下眼角,说:“爸,妈手术完了没有事。你带我去看看我妈吧。”我点了一下头。
赵雪薇点点头,跟我一起往病房走去。
10
到了吕萍的病房门口,赵雪薇站住了。
她隔着门上的玻璃,看见吕萍半靠在床头,手里又拿起那件旧毛衣,一针一针地打。
她打得很慢,针脚不齐,却认认真真。
赵雪薇攥着门把手,指尖发白。我推开门,让开身位。吕萍听见动静抬起头,手里的毛衣针停在半空。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那个姑娘身上。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吕萍握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旧毛衣,手背上青筋突跳。她没有喊,没有哭,只是缓缓把毛衣放下来,拍了拍床沿:“过来坐。”
赵雪薇走进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吕萍伸出手,抖着指尖摸了摸她的头发,手心顺着发梢抚下去落在她肩头:“回来了就好。”
赵雪薇低下头,攥着那件旧毛衣的衣角,肩膀颤了几下,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像是被关了太久的水闸忽然崩开,压了三年多的东西全在这一刻倾泄而出。
吕萍没有拦她,揽着她的肩,等她哭够了才说:“瘦了。等出院了,妈好好给你做几顿吃的。”
赵雪薇点头,眼泪还在往下淌,已经说不出话来。
吕萍从枕头边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早就买好的新牙刷、新毛巾、一双碎花布拖鞋。
她把塑料袋塞到赵雪薇手里:“这三年,妈见不着你,就猜你瘦了没有。这拖鞋是照着你的尺码买的。猜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脚。”
赵雪薇抱着那个塑料袋,像是抱着一样极重要的东西,半天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搂着。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退到走廊里,在长椅上坐下来。
我把脸埋在手心里,很久没有抬起头来。
吕萍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黄澄澄地铺了一地,照得地面的灰尘都亮晶晶的。
我来医院的时候,赵雪薇已经等在楼下门口。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在脑后扎成个马尾,看起来精神了些,只是脸颊还裹着一层尖削的苍白。
她背着一个旧书包,还是三年前她离开家时带走的那只,东西没多,身上也没多长一样坠手的物件。
吕萍从住院部大门出来,看见她,停了一下脚步。
赵雪薇站在原处,手里攥着书包带,没有动。
吕萍没说话,径直走过去,把手里那件旧毛衣抖开,披在女儿肩上:“先穿着,别嫌弃。”
赵雪薇低头看了看肩膀上那件旧毛衣,针脚并不齐整,有些地方还露出线头。她伸手摸了摸,轻轻“嗯”了一声。
我推出借来的一辆三轮车,在住院部门口停住。
吕萍先上了车斗,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朝赵雪薇伸出手。
赵雪薇踌躇片刻,才握住母亲的手,矮身坐了上去。
我骑上三轮车。
车链子有些涩,蹬起来咔咔作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车斗里两个人——吕萍握着赵雪薇的手,没有松开,像是在确认这姑娘是真的坐在身边。
谁都没有说话。
三轮车轧着午后的光影,缓缓穿过巷子,驶过菜市场门口。
谢婶正在摊前忙活,看见我骑车经过,愣了一下,目光随即落在我身后的车斗上,她看见了披着旧毛衣的赵雪薇。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喊出口。
我朝她微微点了点头,蹬着车过去了。那个给过我热玉米、拽过我衣角的老太太,我欠她一句郑重的谢谢,等我安顿好女儿和妻子回头再说。
菜市场东门,人群依然熙攘。
白色面包车留下的车辙早被阳光晒干了。
日子如常,人们依然买菜、卖菜、讨价还价、为三毛五毛争个面红耳赤。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像什么都变了模样。
太阳打在前头,三个人的影子落在车后的路面上,一长两短,慢慢向前移动着。
没有人开口。
可是我知道,这辆旧三轮车上,驮着我三年多的奔波,也驮着一个终于寻回来的家。
赵雪薇头靠在她妈肩上,轻轻地说了一句:“妈,我饿了。”吕萍说:“回家,妈给你做饭。”
我没有回头,蹬车的脚底下忽然松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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