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时,我的手指已经被蒸汽烫红了。
我把盘子往中间推了推,刚想解围裙,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是按门铃,是直接拿手拍门。
“哥,开门啊!冻死了!”
我一听声音,心里就沉了一下。
是我小叔子周磊。
我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十二分。
年夜饭刚摆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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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周浩已经从沙发上蹿起来了,拖鞋都没穿好,一边往门口跑一边喊:
“来了来了!”
门一打开,冷风卷着楼道里的烟味灌进来。
周磊站在门口,身后是他老婆刘燕,还有两个孩子。
大的七岁,小的才三岁。
刘燕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橘子,一个装着饮料。周磊空着手,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
我盯着那两个包,心里冒出一个不太好的念头。
果然,周磊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妈,我们今年在这儿过年了。”
婆婆从厨房出来,脸上的笑一下就堆起来了。
“来就来呗,这不就是自己家嘛。”
她一边说,一边去抱小孙子。
两个孩子脱了鞋就往屋里跑,大的直奔茶几上的糖果,小的抓起我刚摆好的筷子,在桌边敲得啪啪响。
我没说话。
不是因为我欢迎。
是因为这顿饭从买菜到备菜,我忙了整整两天。
腊月二十八,我跟周浩去超市买了两大袋东西,花了七百多。
腊月二十九,我炖牛肉、炸丸子、泡木耳、收拾鸡鸭。
今天早上八点起来,我连早饭都是站在厨房里吃的。
原本说好的,就我们夫妻俩和公婆四个人吃。
我爸妈那边因为我弟今年带孩子回来,家里人多,我妈前几天还问我:“要不今年回来吃吧?你爸买了你爱吃的羊排。”
我说不回。
我说嫁过来第六年了,总不能每年年三十两头跑。
更何况婆婆前几天腰不舒服,我想着让她少忙点,今年这桌饭我来做。
她当时还挺高兴。
“还是儿媳妇贴心。”
这句话我听了好几天。
没想到桌子刚摆好,“贴心儿媳妇”突然就显得有点多余了。
周磊把羽绒服往沙发上一扔,走到餐桌边看了一圈。
“嫂子,可以啊,做这么多。”
他伸手就捏了一块我炸的藕盒。
我说:“洗手去。”
“自己家,讲究啥。”
他笑嘻嘻地塞进嘴里。
我没接话。
刘燕倒是有点不好意思,站在门口说:“嫂子,我们也是临时决定过来的,没提前跟你说。”
我问:“你们不是说今年去你爸妈家吗?”
她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周磊抢着说:“别提了,吵架了。”
“怎么了?”
“能怎么?她弟也回去了,一大家子住不下。再说了,我去她家过年算怎么回事?我爸妈又不是没家。”
他说完还挺理直气壮。
我看了一眼周浩。
三天前,他明明告诉我,周磊一家今年确定不回来。
所以我买菜、安排座位、准备东西,全部按四个人来的。
现在突然多四张嘴。
如果只是添几双筷子,其实也不算大事。
冰箱里还有菜,米饭也能再煮。
真正让我不舒服的是,没人觉得需要先问我一句。
仿佛我忙两天做出来的这一桌东西,本来就是随时等着他们来的。
婆婆抱着小孙子亲了好几口,转头看我。
“晓梅,再添几个菜吧。”
我说:“菜应该够,十二个菜呢。”
“够什么呀?磊磊饭量大,两个孩子也得吃。你再炒个虾仁,冰箱里不是还有排骨吗?排骨也烧了。”
我站着没动。
“排骨我准备明天吃的。”
婆婆皱了下眉。
“明天再买呗,大过年的,人都来了,别显得小气。”
那两个字让我胸口堵了一下。
小气。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我在厨房站了十个小时。
灶台擦了三遍。
油烟机下面那块瓷砖溅满了油,我蹲着擦了半天。
我的腰已经酸得直不起来。
可因为我说了一句排骨准备明天吃,就成了小气。
周浩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对,走过来压低声音。
“行了,多几个人而已,别大过年的摆脸。”
我看着他。
“我摆什么脸了?”
“那你现在这样干吗?”
“哪样?”
他不耐烦了。
“就这样啊,谁欠你钱似的。”
我突然不想说了。
厨房里高压锅还在冒热气。
我转身进去,把冰箱里的虾仁拿出来解冻。
那一刻我还在劝自己。
算了。
一年就一个除夕。
亲兄弟突然回来,难道真把人赶出去?
多炒两个菜而已。
别因为这点事弄得大家都不高兴。
这种话我很会对自己说。
结婚六年,我最擅长的就是把不舒服往下咽,再给别人找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理由。
虾仁下锅的时候,油溅到我手背上。
我“嘶”了一声。
没人听见。
客厅里电视已经开了。
两个孩子在抢遥控器。
小的那个把果汁洒在地毯上,婆婆笑着说:“没事没事,小孩子嘛。”
那块地毯是我上个月刚买的。
我拿厨房纸出去擦。
刘燕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蹲下来,倒是起身了。
“嫂子,我来吧。”
她刚伸手,婆婆就说:“你坐着,你平时带两个孩子够累了,让你嫂子弄。”
刘燕的手停在半空。
我抬头看了婆婆一眼。
她根本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我把湿掉的纸团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妈,我平时也上班。”
婆婆愣了一下。
“我也没说你不上班啊。”
“那为什么她累,我就不累?”
客厅一下安静了几秒。
周磊嘴里还嚼着花生,看看我,又看看他妈。
周浩马上开口。
“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笑了一下。
“没怎么回事,我就是问一句。”
婆婆脸拉下来了。
“过年呢,非得一句话掰成八瓣听?”
“我没掰。”
“没掰你顶什么嘴?”
我又不说话了。
这就是我们家的规矩。
婆婆说一句,是长辈随口说。
我回一句,就是顶嘴。
周浩说我两句,是夫妻之间正常沟通。
我要解释,就是较真。
这些规矩没人写出来。
可结婚六年,我已经背得很熟了。
我重新回厨房炒菜。
身后传来周磊的声音。
“嫂子今天是不是累了?”
婆婆说:“她呀,就是心细。”
周浩哼了一声。
“心眼细还差不多。”
他们声音不算小。
我站在油烟机下面,听得清清楚楚。
锅里的虾仁已经变了颜色。
我拿锅铲翻了一下,突然觉得挺可笑。
但我还是把那盘虾仁炒好了。
甚至出锅前还撒了葱花。
因为我知道,真把锅一摔,最后所有人记住的不会是他们临时闯进来,也不会是婆婆那些话。
他们只会记住——
大年三十,嫂子因为小叔子一家回来,发脾气了。
这顶帽子我不想戴。
至少那时候,我还不想戴。
饭菜重新摆好,已经六点四十多了。
本来四个人坐正好的一张桌子,现在硬塞八个人,明显有点挤。
我去储物间拿折叠椅。
回来时,却发现我的位置没了。
婆婆坐在正对电视的位置。
公公坐她旁边。
周磊夫妻俩带着两个孩子坐一边。
周浩挨着他弟坐。
剩下唯一的空位,在最靠厨房门口的角落。
那把椅子还是刚拿出来的折叠椅。
我看了一眼。
没说什么,坐下了。
婆婆招呼大家:“吃吃吃,别等了。”
没人说“晓梅辛苦了”。
也没人问我是不是还没坐稳。
周磊夹了一筷子鱼。
“嫂子,这鱼不错。”
我说:“嗯。”
他又吃了一块红烧肉。
“肉也行。”
我忽然很想笑。
像领导来食堂检查。
“不错。”
“也行。”
我花两天做出来的一桌饭,最后换来两句点评。
可这还不是最让我难受的。
吃了不到十分钟,大孩子忽然指着桌上的可乐说:“奶奶,我要喝那个。”
婆婆赶紧给他倒。
小的也要。
两个孩子一闹,桌上乱成一团。
我刚盛的一碗鸡汤被碰翻了半碗。
汤顺着桌沿往下淌,正好滴在我的裤腿上。
我赶紧抽纸。
婆婆却先去看孩子。
“烫着没有?宝贝,烫着没有?”
孩子摇头。
她这才看我。
“晓梅,你赶紧擦擦地,别让孩子踩滑了。”
我的手停住了。
我裤腿上还湿着。
她甚至没问我烫没烫到。
我慢慢把纸放下。
“谁碰翻的,谁家大人擦吧。”
周磊的脸有点挂不住。
“嫂子,不至于吧?”
“什么不至于?”
“不就洒点汤吗?”
“对,不就洒点汤吗?你擦。”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刘燕赶紧站起来。
“我来,我来。”
她刚弯腰,婆婆把她拉住。
“你吃你的。”
然后婆婆看着我。
“晓梅,你离厨房近,拿个拖把不就完了?”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
突然问:“妈,你是不是觉得我坐这儿,就是为了方便伺候你们?”
婆婆脸一下变了。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我就问问。”
“今天是年三十!”
“我知道。”
“知道你还闹?”
我没说话。
周浩把筷子重重往碗上一放。
“行了。”
我看向他。
他脸色很难看。
“吃顿饭,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我什么也没想干。”
“那就别一句接一句。”
“我只是让孩子父母擦一下地。”
“擦个地能累死你?”
这句话一出来,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不是因为擦地。
就是那种感觉。
你做了九十九件事,没人看见。
第一百件你说不想做,所有人突然都看见了。
然后他们指着那一件没做的事,证明你这个人有问题。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裤腿上的鸡汤。
最后还是起身拿了拖把。
不是服软。
我只是不想在孩子面前吵。
拖地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小声跟周磊说:“你嫂子最近脾气大,你别理她。”
周磊说:“我没事。”
仿佛受委屈的是他。
我握着拖把杆的手紧了紧。
拖完地,我没回桌上。
我去厨房洗手。
水龙头开得很大。
厨房窗户上全是白雾。
玻璃里映出我的脸,头发乱了,围裙上沾着油点,眼睛底下有一小块青。
我忽然想起下午四点,我妈给我打过一个视频。
她那边正在包饺子。
我爸在旁边剁馅。
我妈问:“你几点吃饭?”
我说:“六点多吧。”
她说:“别光顾着忙,自己也吃点东西。”
当时我还嫌她啰嗦。
现在想想,整个下午,好像只有她问过我吃没吃东西。
我关掉水龙头。
外面又有人喊我。
“嫂子,有醋吗?”
是周磊。
我从柜子里拿了醋送出去。
他接过去,连头都没抬。
“再拿点蒜。”
我站着没动。
他抬头。
“咋了?”
我说:“厨房就在那儿。”
他愣了愣。
“你顺手拿一下呗。”
“我不顺手。”
这回周浩彻底火了。
“你有完没完?”
我看着他。
“没完什么?”
“从他们进门你就阴阳怪气的。人家好不容易回来过个年,你至于吗?”
我问:“他们回来之前,谁告诉我了?”
“这是自己家,他回来还得跟你申请?”
“谁的自己家?”
周浩被我问住了。
“我是说,这是爸妈也住着的家。”
“房产证写谁名字?”
周浩被我问住了。
婆婆立刻拍了下桌子。
“你什么意思?开始算房子了是不是?”
我没想到一句话能把事情扯到这里。
这套房是我和周浩婚后买的。
首付四十多万,我爸妈出了二十万,我和周浩自己存了十几万,公婆出了十万。
贷款这些年一直从我们夫妻共同账户里还。
房本写的是我和周浩两个人。
公婆前年把老房子租出去,说年纪大了,过来跟我们住方便些。
我从来没拿房子的事说过他们。
可刚才周浩一句“自己家”,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
我问他:“周浩,那到底是谁的家?”
“你别抠字眼。”
“我没抠,我就是想听明白。”
婆婆把碗一推。
“行了!房子写你名字了不起啊?一家人过日子,天天房本房本的,有意思吗?”
我说:“是他先说这是自己家。”
“他就是顺嘴一说。”
“那我也是顺嘴一问。”
“你……”
婆婆气得脸都红了。
公公终于开口。
“都少说两句。”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说话。
可他说完就继续低头吃饭。
谁也没真的停。
刘燕脸色尴尬,拉了拉周磊。
“要不我们回去吧。”
我听见这句,反而松了一口气。
如果他们真走,这顿饭也许还能收回来。
可婆婆立刻说:“回哪儿去?大年三十带两个孩子往哪儿跑?就在这儿。”
周磊也说:“我们都来了。”
刘燕没再坚持。
婆婆沉着脸看我。
“晓梅,我本来不想说你。磊磊一家一年回来几次?你当嫂子的,就不能大度一点?”
我问:“我哪里不大度?”
“人一来你就摆脸。”
“我给他们炒了两个菜。”
“炒两个菜就能给人脸色看?”
“那我要怎么样?”
婆婆没回答。
她大概也说不清楚。
因为“大度”这种东西,在我们家从来没有标准。
只要我还有一点不高兴,就说明我不够大度。
周浩夹了口菜,忽然说:“行了,妈,别跟她说了,她就这样。”
我看着他。
“我哪样?”
他低着头。
“你非得今天闹得大家都没心情?”
我问:“是我把他们叫来的?”
“人家回来过年怎么了?”
“没怎么。你提前告诉我一声行不行?”
“我也是刚知道。”
“那你刚知道的时候,能不能问我一句,菜够不够,要不要帮忙?”
“你炒个菜还要我给你鞠个躬?”
这句话让我彻底安静下来。
桌上也静了。
周浩自己可能也意识到说重了,嘴唇动了一下。
但他没道歉。
他拿起酒杯,跟周磊碰了一下。
“喝酒。”
玻璃杯“叮”的一声。
特别清脆。
我坐在那里,突然什么都不想争了。
我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一块鱼。
鱼已经凉了一点。
我慢慢把刺挑出来。
吃了两口。
我告诉自己,先吃饭。
别饿着自己。
我忙了一整天,这桌菜至少有一半是我爱吃的。
凭什么我不吃?
我刚吃到第三口,婆婆忽然说:“要不这样吧。”
她语气缓下来了。
我以为她终于想打个圆场。
没想到她接着说:“磊磊他们晚上就住这儿。”
我抬头。
“住哪儿?”
“你们那个小书房不是有沙发床吗?让两个孩子睡那儿。磊磊两口子睡客房。”
我说:“客房爸妈在住。公婆搬来和我们住以后,客房一直是他们的房间。”
“我们睡你们屋。”
我筷子停了。
“那我们呢?”
婆婆很自然地说:“你们俩想办法呗。”
周浩插了一句:“我睡沙发。”
婆婆看了我一眼。
“晓梅,你也没吃几口,要不回娘家吃吧,晚上就在那边住两天。你娘家不就在城南吗?开车半个小时。你爸妈不是也想你?正好你回去陪他们过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她又说了一遍。
“就住一两晚,又不是赶你走。”
我笑了。
“那为什么不是他们住酒店?”
“酒店大过年的多贵。”
“那为什么不是你们回老房子?”
“老房子租出去了,怎么回?”
“那为什么一定是我走?”
婆婆的脸又沉下来。
“你娘家近啊。”
我点点头。
“原来是因为我娘家近。”
“你看你,又来了。”
“我没来,我就是听明白了。”
周磊有点坐不住了。
“嫂子,要不我们出去住。”
我看着他。
“可以。”
婆婆马上瞪我。
“可以什么可以?外面住一晚上好几百块钱,钱大风刮来的?”
我说:“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什么他们自己的事?那是你弟弟!”
我纠正她:“是周浩的弟弟,是我小叔子。”
婆婆被噎了一下。
我其实不是故意咬称呼。
只是那一刻,我突然特别清楚。
她总喜欢在需要我付出的时候说“一家人”。
轮到真正安排位置的时候,又永远分得明明白白。
谁是儿子。
谁是孙子。
谁是嫁进来的。
桌上那把临时折叠椅,已经把顺序排好了。
周浩皱着眉。
“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看向他。
“哪句难听?”
“什么你弟弟我小叔子的,不是一家人?”
“既然是一家人,为什么要我回娘家给他们腾地方?”
“住不下啊!”
“住不下就别来四个人。”
这句话说完,周磊脸彻底挂不住了。
“行,嫂子,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了。”
他站起来。
“燕子,收拾东西,走。”
刘燕也赶紧拉孩子。
婆婆一下急了。
“你走什么走!”
她转头冲我喊:“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
“好好一个年,你非要把人赶出去是不是?”
“不是我让他们走的。”
“不是你是谁?你一句一句拿话挤兑人,人家还怎么待?”
我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我想解释。
可张嘴之前,我忽然看见桌角放着那盘虾仁。
已经吃掉大半。
我一下就不想解释了。
婆婆还在说。
“以前我就觉得你这孩子心眼小,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弟弟一家回来过个年,吃你几口饭,睡你一张床,你就受不了了?”
我说:“妈,这不是几口饭和一张床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你们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我。”
“问你什么?”
“问我累不累,问我愿不愿意,问我怎么安排。”
婆婆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你是这个家的儿媳妇,这些还用问?”
屋里突然很安静。
连两个孩子都不闹了。
电视里正在放春节晚会的预热节目。
屏幕里正放着喜庆的新春宣传片。
我低下头,笑了一声。
“原来不用问。”
周浩看见我笑,反而更烦。
“你别整这一出。”
“哪一出?”
“你委屈给谁看呢?”
“我没给谁看。”
“那就好好吃饭。”
我问他:“刚才你妈让我回娘家,你觉得呢?”
周浩没马上回答。
我盯着他。
我其实还抱着最后一点希望。
哪怕他说一句“你不用走”,哪怕他只是告诉他妈“这话不合适”,今晚的事情可能都会不一样。
可他沉默了几秒,竟然说:
“要不你就回去住一晚。”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也让我走?”
“什么叫我让你走?”
他语气开始烦躁。
“你爸妈那边不是也有地方吗?明天我再去接你。大家都方便。”
“谁方便?”
“所有人都方便。”
我点了点头。
“除了我。”
他把筷子扔在桌上。
“你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我听懂了。”
“听懂就别折腾。”
“周浩,这是我的家。”
“没人说不是你的家!”
“那为什么来了四个人,先挪走的是我?”
他被我问得没话说。
几秒后,他提高声音。
“因为你最方便!”
我看着他。
“因为我最好说话吧。”
“你能不能别钻牛角尖?”
“我没钻。”
“那你想怎么样?让我弟带着老婆孩子现在出去找酒店?你觉得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
“今天除夕!”
“除夕酒店不营业?”
“你这人怎么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终于来了。
我等了一晚上的定性。
小气。
心眼细。
不大度。
没人情味。
我放下筷子。
“行。”
周浩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突然不争了。
我站起来,摘掉围裙。
婆婆看着我。
“你干吗?”
“回娘家。”
她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下。
就那一下。
特别短。
可我看见了。
她嘴上说不是赶我走,可当我真的答应走,她第一反应是松口气。
我突然觉得这一晚上所有争论都没必要了。
我转身进卧室。
周浩跟进来。
“你又闹什么?”
我打开衣柜,拿出一个小行李箱。
“不是你让我回去住一晚吗?”
“那你收这么大箱子干吗?”
“这个箱子最顺手。”
“装两件衣服用得着?”
我没理他。
我把睡衣、换洗衣服、护肤品一件件放进去。
然后打开床头柜,把身份证、银行卡、充电器拿出来。
周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别搞得跟离家出走似的。”
我说:“我回娘家,不是你们安排的吗?”
“谁安排你了?”
“你刚才说的。”
“我就是让你住一晚。”
“嗯。”
“你嗯什么?”
我拉上箱子拉链。
“知道了。”
他最受不了我这种语气。
“林晓梅,你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
我终于抬头看他。
“周浩,我今天早上八点起来做饭。”
他不说话。
“鱼是我去市场买的,鸡是我炖的,丸子是我炸的,桌布是我换的,家里卫生也是我弄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
“你要是知道,就不会在我忙了一天以后,让我给临时来的四个人腾床。”
他皱着眉。
“就一晚上。”
“对。”
我点头。
“所以我也只跟你说一遍。”
“什么?”
“今天让我走,很容易。”
我拖起箱子。
“以后想让我回来,就没这么容易了。”
他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还真要闹离婚?”
我停了一下。
其实在他说出“离婚”两个字以前,我没有想得那么远。
我只是觉得委屈。
觉得恶心。
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一个免费保姆。
可当他说出那两个字,我忽然意识到,他真正担心的并不是我难不难受。
他担心的是我把事情闹大。
我说:“我没说离婚。”
他冷笑。
“那你吓唬谁?”
“我也没吓唬你。”
我拉着箱子往外走。
经过客厅时,所有人都看着我。
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
大孩子手里还拿着我买的巧克力。
婆婆问:“真走啊?”
我差点笑出来。
“不是您让我回娘家吗?”
“我就是那么一说。”
“那我当真了。”
“你这孩子……”
她又开始摆出那种无奈的表情。
好像我是一个永远听不懂好话的人。
公公放下酒杯。
“晓梅,算了,大过年的。”
我看着他。
“爸,我也想算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下一句。
周磊站起来。
“嫂子,真没必要。要不我们走。”
我说:“你不用走。”
他愣住。
“你们好好吃。”
我拖着箱子往玄关走。
身后,婆婆忽然说:“你看,这不还是给大家脸色看吗?”
我的脚停住了。
那一瞬间,我真的很想把箱子一扔,回去跟她吵个痛快。
可我忍住了。
我弯腰换鞋。
鞋柜最下面放着两箱牛奶,是我昨天买来准备初二去亲戚家的。
旁边还有我妈给我装的一小袋土鸡蛋。
上周她特意坐公交送过来的。
婆婆当时还嫌鸡蛋个头小。
我盯着那袋鸡蛋看了几秒,突然觉得特别累。
周浩追到门口。
“差不多得了。”
我没抬头。
“什么差不多?”
“你回去就回去,别弄得跟谁欺负你一样。”
我直起身。
“没人欺负我。”
“那不就完了?”
“是我自己不想待了。”
他明显噎了一下。
随后语气更冲。
“你以为谁愿意留你?大过年的,一家人都高高兴兴的,就你事多。”
我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他大概也正在气头上。
“我说你不懂事!”
婆婆在后面喊:“浩浩,少说两句。”
可她的声音一点也不着急。
周浩却没停。
“我弟一家过来怎么了?至于从进门开始就甩脸?你要回去就赶紧回,别站门口演。”
我手还握着行李箱拉杆。
“你赶我走?”
“是你自己要走!”
“刚才是谁让我回娘家住?”
“行行行,是我让的,行了吧?”
他把门往外一拉。
“走吧。”
门开了。
楼道的冷风一下灌进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扶着门的手。
那只手上还戴着我前年送他的表。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的时候。
我们租的是一室一厅。
冬天暖气不好。
他下班回来会把我的拖鞋放在暖气片旁边烘一会儿。
有一次我跟他吵架,说要回娘家。
他堵着门不让我走。
他说:“这是你家,你往哪儿走?”
六年以后。
还是这个男人。
站在我们一起买的房子门口,对我说:“走吧。”
人不是一下变的。
很多东西可能早就变了。
只是我一直在替他解释。
工作累。
夹在婆媳之间难做人。
弟弟一年回来不了几次。
妈妈年纪大了。
都是理由。
每一个都说得过去。
加在一起,就把我挤到了门外。
我拖着箱子迈出去一步。
身后传来小叔子家孩子的声音。
“奶奶,我还要吃那个虾。”
婆婆马上应:“吃,都是你的。”
我停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让我又转过身。
所有人都以为我要继续吵。
周浩皱着眉。
“又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我手机忘拿了。”
手机其实就在我外套口袋里。
我拖着箱子重新进屋。
没人拦我。
周浩大概懒得管了,回餐桌坐下。
我进了卧室。
关上门。
没有拿手机。
我坐在床边,手指有点抖。
不是害怕。
是气到一定程度以后,身体自己在抖。
我盯着床头柜看了一会儿。
上面放着我们结婚时拍的照片。
照片里周浩搂着我的肩。
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伸手把相框扣了下去。
然后我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
“妈,我今晚回去。”
她几乎秒回。
“回来呀,给你留着饭呢。”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
“开车慢点。”
她什么都没问。
我鼻子一下酸了。
我不敢再看手机。
怕自己真哭出来。
我不想在这个家哭。
至少今晚不想。
我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厨房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在餐厅里说:“她就是让她爸妈惯的。”
周浩说:“别管她。”
婆婆又说:“女人结了婚,哪能还跟没结婚一样,一不高兴就往娘家跑。”
刘燕小声说:“妈,嫂子今天确实忙了一天。”
我脚步停了一下。
婆婆说:“谁家女人过年不忙?就她金贵?”
没人接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看见灶台旁边那只盐罐。
透明玻璃罐。
里面还剩大半罐盐。
旁边放着一个小白瓷碗,是我下午腌鱼时用的。
碗里还有小半碗盐。
我看了很久。
我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很幼稚。
甚至有点缺德。
如果平时有人跟我说,跟婆家闹矛盾就往菜里倒盐,我大概会劝她别这么干。
糟蹋粮食。
也解决不了问题。
可那天晚上,我就是不想让他们舒舒服服吃完那顿饭。
那是我买的菜。
我洗的。
我切的。
我站在灶台前一盘一盘炒出来的。
他们一边吃,一边让我滚。
凭什么?
我端起那只小白瓷碗。
手很稳。
我先走到那锅鸡汤旁边。
又停住。
汤太多。
倒进去也不一定明显。
而且第二天还能兑水。
我把碗拿回来。
桌上的菜还有不少。
红烧肉、鱼、虾仁、排骨、炒笋片。
我站在厨房和餐厅之间。
没有人注意我。
电视声音很大。
电视里还在放春节晚会开始前的节目。
我端着那小半碗盐走过去。
周浩抬头。
“你干吗?”
我说:“收一下厨房。”
他“嗯”了一声,又低头跟周磊喝酒。
我把盐碗放到桌边。
然后拿起勺子。
我舀起盐,往红烧肉、鱼和排骨上撒了几勺,最后剩下的一点,全倒进那盘刚炒的虾仁。
动作不快。
桌上的人一个个都愣住了。
周浩最先反应过来。
“林晓梅,你干什么!”
我把空碗放下。
“加盐。”
“你疯了?”
“可能吧。”
婆婆一下站起来。
“你有病啊!这么一桌菜!”
我看着她。
“不是说我做的饭吗?”
“做了就是你的了?这是粮食!”
“对,浪费粮食不好。”
我点点头。
“所以以后别让一个不懂事、没人情味的人给你们做年夜饭。”
周浩脸都气红了。
“你幼不幼稚?”
“幼稚。”
我承认得特别快。
“我今天就是幼稚这一回。”
他伸手想把那盘鱼端走。
已经晚了。
鱼身上沾着一片没化开的盐粒。
小叔子愣了半天,忍不住说:“嫂子,你这……”
我看向他。
“你不用劝。”
“我没想劝,我就是觉得……”
“觉得我过分?”
他没说话。
我说:“没事,你可以这么觉得。”
刘燕站起来。
“嫂子,我跟你道个歉。今天我们确实不该突然来。”
我看着她。
这句话如果早一个小时听见,我可能会好受很多。
可现在已经没用了。
我说:“这事不是冲你。”
她点点头。
“我知道。”
婆婆却气得直拍桌子。
“你知道什么?她就是冲咱们全家来的!”
我没有反驳。
我去玄关拉起箱子。
这一次,周浩没给我开门。
他站在餐桌旁,指着那几盘菜。
“你今天走了,就别回来。”
我手搭在门把手上。
终于等到这句话。
我回头看他。
“好。”
他明显愣了一下。
可能他只是想吓我。
以前我们吵架,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有本事你走。”
“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这个家不是围着你转。”
每次最后都是我先软。
我会做一顿饭。
或者第二天早上问他吃不吃鸡蛋。
再大的争吵,也会被这些鸡毛蒜皮重新盖住。
所以他习惯了。
他大概以为这一次也一样。
可我只是看了他一眼。
“周浩,你记住,是你让我走的。”
然后我开门。
婆婆在后面喊:“大过年的,你非要把事情闹这么难看?”
我没回头。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镜面把我照得很狼狈。
羽绒服里面还系着围裙。
我低头看了一眼,竟然忘了摘。
我把围裙解下来。
揉成一团,塞进行李箱外层。
到地下车库以后,我坐进车里,半天没发动。
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周浩。
不是。
是我妈。
“到哪儿了?”
我看着屏幕,眼泪突然掉下来。
我赶紧擦掉。
“刚出门。”
“是不是吵架了?”
我没说话。
我妈也沉默了一会儿。
“先回来。”
就三个字。
我哭得更厉害了。
但我还是忍住声音。
“嗯。”
“饭给你热着。”
“嗯。”
“你爸还没吃饺子,非说等你。”
我吸了吸鼻子。
“你们怎么知道我要回来?”
“我哪知道。你爸下午就说,多包点,你万一晚上馋了还能给你送。”
我把脸埋在方向盘上。
那一刻我才明白,人受委屈的时候,最怕的不是别人骂你。
是突然有人对你好。
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手机一直亮。
周浩终于发消息了。
第一条:
“你有意思吗?”
第二条:
“一桌菜全让你毁了。”
第三条:
“我妈气得饭都吃不下。”
没有一句问我到哪儿了。
没有一句问我是不是安全。
我盯着那三条消息。
突然就不难受了。
至少没刚才那么难受。
我回了一句:
“重新做吧。”
他很快回复。
“你觉得自己特别有理是不是?”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
“明天自己回来跟妈道歉。”
我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
车开出小区时,外面开始飘雪。
不是很大。
路边有孩子在放烟花。
红绿的光在挡风玻璃上一闪一闪。
我忽然想起后备箱里还有给我爸妈准备的两盒礼物。
本来打算初二回娘家再拿。
现在倒正好。
我开到娘家楼下时,已经快八点。
我爸穿着棉拖鞋就下来了。
外套拉链都没拉。
看见我拖着箱子,他脚步停了一下。
“怎么还带箱子?”
我说:“住几天。”
他看了我两秒。
什么都没问,伸手把箱子接过去。
“重不重?”
“不重。”
“给我。”
进门以后,我妈果然给我留了饭。
羊排还在锅里热着。
桌上有饺子,有凉拌藕,还有我爸自己炸的小酥肉。
我弟一家已经吃过了。
小侄女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见我就跑过来。
“姑姑!”
我妈从厨房探头。
“洗手,吃饭。”
特别普通的一句话。
我差点又哭。
我坐下以后,我爸给我盛了一碗羊汤。
“先喝点热的。”
我低头喝汤。
我妈坐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
“他们让你回来的?”
我手顿了一下。
“嗯。”
“为什么?”
“小叔子一家突然过去,住不下。”
我妈没说话。
我爸把筷子放下了。
“住不下,就让你回来?”
“嗯。”
“周浩说的?”
我点头。
我爸脸色一下就沉了。
我妈瞪他一眼。
“先让孩子吃饭。”
我爸忍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吃。”
我埋头吃饭。
羊排炖得很软。
我妈放了白萝卜。
这是我从小吃惯的味道。
吃到一半,我妈忽然问:“你是不是还干什么了?”
我抬头。
她太了解我。
我小时候受了气,不爱当场哭。
但一定会偷偷干点什么。
六岁的时候邻居家孩子抢我的糖,我第二天把他的弹珠全埋进了花盆。
十岁的时候我爸说我考试粗心,我偷偷把他最喜欢的茶叶藏进冰箱。
我低头扒了口饭。
“我往菜里倒盐了。”
我爸愣了。
我妈也愣了。
“倒了多少?”
“小半碗。”
我弟在旁边没忍住,“噗”地笑出来。
我妈回头瞪他。
“笑什么笑。”
他赶紧低头。
我爸嘴角也动了一下,最后忍住了。
我妈看着我。
“解气了?”
我想了想。
“倒的时候挺解气。”
“现在呢?”
“有点心疼菜。”
我妈叹了口气。
“知道心疼就行。”
她没有骂我。
也没有夸我。
只是把一盘羊排往我面前推了推。
“以后真有事,说清楚。菜没得罪你。”
我鼻子一酸。
“知道了。”
她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摇头。
“今晚不想。”
“那就今晚不想。”
她站起来。
“吃完洗澡睡觉,明天再说。”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真正尊重一个人,是允许她暂时不知道怎么办。
不是所有问题都必须在最委屈的时候解决。
那晚我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
床单是新的。
衣柜上还贴着我高中时买的贴纸。
半夜十一点多,外面鞭炮声越来越密。
我躺着没睡。
手机上几十条消息。
亲戚群里全是红包。
同事也在发新年祝福。
周浩没再找我。
婆婆倒发了一条很长的语音。
我没点开。
十二点的时候,我妈过来敲门。
“睡了吗?”
“没。”
她推门进来,给我放了一盘水果。
“新年快乐。”
我笑了一下。
“新年快乐。”
她坐在床边。
“你小时候最喜欢过年。”
“现在不喜欢了。”
“那是你过错地方了。”
我看着她。
她马上补了一句:“我不是让你离婚啊。你们夫妻的事,你自己想。”
我笑了。
“知道。”
她拍了拍我的腿。
“别为了我们忍,也别为了我们离。你自己的日子,你自己过。”
说完她就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第一次认真回忆这六年的婚姻。
其实周浩并不是一直不好。
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
我加班晚了,他也接过我。
我发烧的时候,他半夜出去买药。
我爸住院那次,他跑前跑后,也没少出力。
所以以前每次发生矛盾,我总会想起这些。
然后告诉自己,人哪有十全十美。
可后来我慢慢发现,一个人曾经对你好,和他现在有没有尊重你,是两回事。
我不能拿六年前那双烘热的拖鞋,替今天站在门口赶我的周浩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九点多才醒。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电话。
七个是周浩。
三个是婆婆。
还有两个是公公。
我没回。
洗漱完,我坐在餐桌边吃饺子。
我爸出去买菜了。
我妈在阳台晾衣服。
十点半,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浩。
他手里拎着两箱东西。
我看见他的时候,没什么意外。
他换鞋进来。
我妈没给他脸色。
只说:“来了。”
“妈。”
他叫得挺自然。
我妈点点头。
“坐吧。”
他走到我旁边。
“手机怎么不接?”
我咬了一口饺子。
“静音。”
“我打那么多你没看见?”
“看见了。”
他脸色变了一下。
“那为什么不接?”
“我在吃饭。”
他看着我面前的饺子,像是觉得不可思议。
“我找你有事。”
“说吧。”
我妈听见这句,转身进了卧室,把客厅留给我们。
周浩坐下来。
沉默了半天。
“昨天的事,我说话有点重。”
我等着。
他又说:“但你也有问题。”
我笑了。
果然。
道歉永远只到一半。
“我什么问题?”
“你往菜里倒盐是不是太过分了?”
“是。”
他愣了一下。
“你承认?”
“承认。”
“还有你对我妈那个态度。”
“什么态度?”
“你自己不知道?”
我放下筷子。
“周浩,你今天是来接我,还是来教育我的?”
他皱眉。
“我就是跟你讲道理。”
“那你讲。”
“昨天我弟他们确实来得突然,这个我承认。但人都到门口了,你总不能不让进吧?”
“我没不让进。”
“那你从头到尾那个脸色……”
“我炒菜了。”
“我知道你炒菜了。”
“我擦地了。”
“这跟擦地有什么关系?”
“我给你弟弟一家腾了桌子,添了菜,擦了他们孩子洒的汤,最后你妈让我给他们腾房间。”
“妈就是安排得不合适。”
我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不合适”。
我问:“然后呢?”
“然后我不是来接你了吗?”
“接我回去干吗?”
“过年啊。”
“床够了?”
他不说话了。
我问:“你弟一家走了?”
“没有。”
“那我回去睡哪儿?”
“他们今晚回自己家。”
“昨晚为什么不能回?”
“昨晚太晚了。”
“六点多很晚?”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你非得每句话都这么抠吗?”
我笑了一下。
“你看。”
“看什么?”
“你还是觉得问题是我抠。”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我没想让你怎么样。”
“那你跟我回去。”
“不回。”
他说话的声音一下提高了。
“你还要闹多久?”
我看着他。
“我没闹。”
“都初一了,你住娘家算怎么回事?”
“挺好的。”
“亲戚知道了怎么说?”
“谁问就说实话。”
他的脸一下变了。
“你非得让所有人知道?”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点。
今天初一。
下午有亲戚要去我们家拜年。
如果我这个儿媳妇不在,别人一定会问。
我这才觉得,他这么急着让我回去,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让亲戚看出家里出了事。
像是只要我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昨晚的事就能被盖过去。
我问他:“你怕别人知道什么?”
“我怕什么了?”
“怕别人知道你们年三十把我赶回娘家?”
“谁赶你了!”
他又急了。
“我说了多少遍,是让你回来住一晚!”
我点头。
“那你跟亲戚也这么解释。”
他脸涨红了。
“林晓梅,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忽然不生气了。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至少讲道理。”
“以前是我不说。”
“你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有。”
我看着他。
“至少我自己听见了。”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站起来。
“行。”
“嗯。”
“你不回就不回。”
“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妈让你回去给她道个歉。”
我问:“为什么?”
“你把菜毁了,还让她大过年的生气。”
“倒盐的事,我可以承认我做得不对。”
他脸色缓了一点。
我接着说:“但我不会因为不肯给你弟一家腾房间道歉。”
他脸又沉了。
“你就非得分这么清?”
“对。”
“都是一家人。”
“那你妈也给我道歉吗?”
“她是长辈!”
“长辈不能说错话?”
“你……”
我站起来给他开门。
“慢走。”
他看了我半天。
“你真行。”
我没说话。
他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妈从卧室出来。
她问:“谈完了?”
“嗯。”
“吃饺子不?”
我愣了一下。
她说:“问他。”
我笑了。
“人都走了。”
“走了就算了。”
她坐下来继续摘菜。
没有问我为什么不跟他回去。
我很感谢她这一点。
接下来的三天,我一直住在娘家。
周浩没来。
我们也没怎么联系。
初二下午,婆婆给我打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她第一句话就是:“气消了没有?”
我说:“您有事吗?”
她顿了顿。
“你还真打算一直住娘家?”
“暂时住几天。”
“像什么样子。”
“我觉得挺正常。”
“夫妻吵架哪有一直往娘家跑的?”
“不是我自己跑的。”
她不说话了。
我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她语气软下来。
“那天我也是忙糊涂了。”
这是她第一次松口。
“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人,我想着你娘家近,就随口说了一句。”
“嗯。”
“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问:“妈,如果那天我弟一家突然来了,家里住不下,我让周浩回他爸妈家住,您觉得合适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好一会儿,她说:“这怎么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是男的。”
“男的不能回爸妈家?”
她没接。
我继续问:“还是因为这是他家,不是我家?”
“我没这么说。”
“可您做的是这个意思。”
“晓梅,你现在非得跟我讲这些大道理?”
“不是大道理。”
我说:“我就是想把那天的事说明白。”
婆婆叹气。
“那你想怎么样?”
又是这句话。
他们每个人都问我想怎么样。
好像只要我提不出一个具体赔偿方案,之前的事情就不存在。
我说:“以后小叔子一家要来住,提前跟我商量。”
“这房子又不是……”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等着。
她改口。
“行。”
“还有,家务谁弄乱谁收拾。别再因为我是儿媳妇,就默认都该我做。”
她明显不太高兴。
“知道了。”
“最后一件。”
“还有?”
“以后别再让我给别人腾地方。”
她沉默几秒。
“行。”
我说:“好。”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了一眼窗外。
“再说。”
“你还想怎么样?”
“我得先跟周浩谈。”
她声音又拔高了。
“他都去接你了!”
“去接我不等于事情解决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我没再争。
“妈,先这样吧。”
挂电话以后,我第一次觉得事情开始变得清楚。
我不是一定要谁低头。
我只是需要知道,以后的日子是不是还要照旧。
如果照旧,那我回去没有意义。
第四天晚上,周浩给我发消息。
“出来谈谈。”
我回:“去哪儿?”
他说了我们家附近一家咖啡店。
我去了。
他已经坐在那里。
桌上放着两杯咖啡。
我的那杯是热拿铁,没加糖。
他还记得。
我坐下。
他把咖啡推给我。
“你妈跟我妈说什么了?”
“我妈没联系你妈。”
“那我妈这两天怎么一直说她以后不管了?”
“可能她自己想明白了。”
他看我一眼。
“你觉得可能吗?”
我没忍住笑了。
“那你问她。”
气氛反而松了一点。
他低头搅咖啡。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天我确实不该让你走。”
我没说话。
这次后面没有立刻跟“但是”。
他继续说:“我当时就是觉得我弟带孩子来了,总不能赶人。”
“我理解。”
“然后我妈又一直说,你也一直顶,我就烦了。”
我看着他。
“所以你挑最好欺负的那个解决。”
他皱眉。
“我没觉得你好欺负。”
“那为什么让我走?”
他不说话。
我说:“因为你知道,让你妈走,她会闹。让你弟走,他会没面子。只有让我走,你觉得第二天哄一哄就行。”
他抬头看我。
这次没反驳。
我知道我说中了。
很多婚姻里的偏心,并不是因为那个人真的分不清对错。
恰恰是因为他分得太清。
他知道谁得罪不起。
也知道谁会原谅他。
所以委屈总是落到那个最好说话的人身上。
周浩沉默很久。
“可能吧。”
我第一次听见他承认。
他问我:“那你想怎么办?”
我说:“先把家里的边界说清楚。”
“什么边界?”
“房子是我们夫妻共同的家。爸妈住可以,我也愿意照顾。但谁要长期来住,或者临时留宿,至少我们俩都同意。”
他点头。
“行。”
“家务也一样。你妈腰不好,我可以多做,但不能默认我就是那个应该做的人。”
“行。”
“还有你弟一家。”
“他们以后不住了。”
“不是不让住。”
我说:“是来之前先问。”
他看着我。
“你以前从来不计较这些。”
我喝了一口咖啡。
“以前不是不计较。”
“那是什么?”
“是我觉得说出来会伤感情。”
“现在呢?”
“现在发现不说更伤。”
他低下头。
半晌,他忽然问:“那菜呢?”
我愣了一下。
“什么?”
“那半碗盐。”
我差点笑出来。
“你还惦记?”
“我妈念叨三天了。”
“能吃吗?”
“能吃个屁。”
我终于笑了。
他也笑了一下。
但很快又收住。
“你那天真挺吓人的。”
“我知道。”
“我从来没见过你那样。”
“我自己也没见过。”
“以后别糟蹋东西了。”
“好。”
我顿了一下。
“但你们以后也别糟蹋我。”
他抬头。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我们两个人都安静了。
最后他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我没有当天跟他回家。
我又在娘家住了两天。
不是拿乔。
我只是想看看,他说的“知道了”到底能维持多久。
第六天,他来接我。
这次没催。
也没说亲戚怎么看。
我爸帮我把箱子拎到门口。
周浩伸手接过去。
我爸没松手。
两个男人僵了一秒。
我爸看着他。
“浩浩。”
“爸。”
“我闺女脾气也不算好。”
我皱眉。
“爸。”
他摆摆手。
“我知道。”
然后他继续跟周浩说:“她做错了,你跟她讲。她该道歉,我也不会护着。”
周浩点头。
“嗯。”
“但有一件事。”
我爸看着他。
“以后别赶她出门。”
周浩没说话。
我爸又说:“你们那个房子,她也掏钱了。真过不下去,你们两个把事情办明白,各走各的。只要还在过日子,就没有谁赶谁走这一说。”
周浩脸有点红。
“爸,我知道了。”
我爸这才把箱子松开。
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到楼下的时候,周浩忽然说:“我妈在家。”
我说:“我知道。”
“你别一会儿又……”
他说到一半停住。
我看着他。
“又什么?”
“没什么。”
我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想说,别又吵起来?”
“差不多。”
“那你放心,只要没人赶我走,我不吵。”
他有点尴尬。
上楼以后,婆婆正在客厅择菜。
看见我,她明显僵了一下。
我叫了一声:“妈。”
没有像以前那样热络。
但也没故意冷脸。
她“嗯”了一声。
然后说:“回来了。”
“嗯。”
桌上放着一个新的盐罐。
原来那个玻璃盐罐不见了。
我看了两眼。
婆婆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脸色有点不自然。
“原来那个让我扔了。”
我说:“挺好的。”
她没接话。
我拖着箱子往卧室走。
刚走两步,她突然叫我。
“晓梅。”
我回头。
她手里还拿着一把芹菜。
“那天……我说让你回娘家,确实没想那么多。”
我等着。
她抿了抿嘴。
“以后不说了。”
这已经是她能说出来最接近道歉的话。
我没有逼她说“对不起”。
我只是点头。
“好。”
她又补了一句:“但是你倒盐那个事……”
我说:“那个我不对。”
她愣住了。
“我不该糟蹋菜。”
我说:“以后不会了。”
婆婆脸上的劲儿反而松下来。
“那就行。”
我拉着箱子进屋。
周浩跟在后面。
关门以后,他小声说:“我还以为你俩得吵一架。”
我把衣服一件件挂回柜子。
“没什么可吵的。”
“真没事了?”
我停下手。
“不是没事。”
“那是什么?”
“是这件事到这里。”
我看着他。
“以后再有下一次,就处理下一次。”
他没完全听懂。
但也没追问。
生活没有因为一场年夜饭突然变得完美。
婆婆还是会下意识叫我干活。
有一次小叔子带孩子过来,吃完饭,两个孩子把客厅弄得满地玩具。
婆婆张口就喊:“晓梅,你……”
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我看着她。
她转头喊周浩。
“浩浩,你跟你弟把客厅收拾了。”
周浩愣了一下。
我没说话。
继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周磊也有点尴尬。
最后兄弟俩蹲在地上收玩具。
小叔子家大孩子还问:“大伯,你也要收啊?”
周浩说:“你弄的,你也收。”
孩子不情愿地蹲下来。
那天我没有觉得多解气。
只是觉得,这才正常。
谁弄乱,谁收拾。
谁的亲戚,谁多操心。
不是所有活都天然长着一个“儿媳妇”的名字。
后来刘燕私下给我发过一次消息。
她说除夕那天其实她也挺难受。
本来她是想带孩子回自己父母家过年的,周磊跟她弟弟因为喝酒的事拌了几句嘴,赌气就把一家人拉到了我们这里。
她当时不同意。
可周磊说:“回我哥家怕什么?”
她说自己到了门口,看见我系着围裙出来,心里就知道不合适。
只是人已经来了,她没好意思走。
我看完以后,只回了句:“以后提前说就行。”
她回:“知道了,嫂子。”
那是那件事以后,我第一次觉得“嫂子”两个字没那么刺耳。
又过了一个多月,我和周浩为别的事情吵过一次。
很小的事。
他忘了交物业费,我提醒了两遍,他嫌我烦。
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
我也没让。
吵到最后,他脱口而出:“你要觉得这家这么不好,你……”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们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以前他会说:
“你走啊。”
可那天他硬生生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过了几秒,他转身去拿手机。
“物业费多少?”
我说:“六百八。”
他交了。
事情就结束了。
那一刻我才确定,除夕那晚留下来的,不只是几盘咸得不能吃的菜。
还有一条终于被他们看见的线。
那半碗盐当然不是多高明的办法。
现在让我再选一次,我不会倒。
我会直接把围裙摘下来,告诉他们:菜在厨房,床位自己商量,我不接受被安排离开自己的家。
但那时候的我还不会。
我忍了一晚上,忍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很笨的办法告诉所有人——
我生气了。
而且这次不是哄两句就过去。
转眼又到第二年除夕前,婆婆提前半个月就在家庭群里问:
“磊磊,你们今年怎么安排?要是回来提前说,我好看看房间怎么住。”
我看到消息时,正坐在餐桌边剥橘子。
周浩也看见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叔子回复:
“我们初二过去,吃个午饭就走,不住。”
婆婆回了个“好”。
接着又问我:
“晓梅,年三十你爸妈那边怎么安排?要不要一起商量?”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回复:
“我跟周浩商量一下。”
不是“都行”。
也不是“你们定”。
更不是以前那个我最常说的“我没意见”。
周浩坐在对面,忽然笑了。
“现在咱妈干什么都先问你。”
我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
“不是问我。”
“那是什么?”
“是商量。”
他没再说话。
今年的年夜饭,我们还是在家吃。
婆婆做了鱼。
周浩炖了排骨。
我只负责两个凉菜。
下午四点多,小叔子在群里发消息,说两个孩子闹着想提前一天过来玩,问方不方便。
婆婆没直接答应。
她在厨房门口问我和周浩:“你们觉得呢?”
我说:“来玩可以,晚上得回去,明天我们还要早起。”
周浩说:“行。”
婆婆拿起手机回复:“可以,吃完晚饭回去。”
没有人不高兴。
也没有人说我小气。
晚上六点,菜摆上桌。
小叔子一家也来了。
刘燕进门先把一盒水果递给我。
两个孩子脱了鞋,自己把鞋摆到鞋柜边。
大的那个已经八岁了,进门就问:“大伯母,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我笑了。
“去洗手,准备吃饭。”
饭吃到一半,小叔子夹了一块鱼,忽然抬头。
“嫂子,今年这鱼谁做的?”
婆婆说:“我。”
他点点头。
“怪不得。”
我问:“什么意思?”
他憋着笑。
“我先声明,我不是说咸。”
桌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婆婆笑着拍了他一下。
“吃你的吧!”
我也笑了。
周浩伸手拿盐罐。
我看见那个盐罐,还是后来新买的那只。
他问我:“汤是不是有点淡?”
我尝了一口。
“还行。”
“我觉得淡。”
“那你自己碗里加。”
他真给自己碗里加了一点。
我看着那几粒盐落进他的汤里,忽然想起去年那个晚上。
当时我拖着箱子站在门口,以为自己最气的是婆婆偏心、小叔子突然上门、周浩骂我不懂事。
后来才发现,都不是。
真正让我寒心的,是所有人都觉得我的位置可以随时让出去。
桌子坐不下,让我挪。
房间住不下,让我走。
孩子弄脏了地,让我擦。
他们甚至不是故意针对我。
比故意更让人难受的是,他们已经习惯了。
习惯到根本意识不到那有什么问题。
如果那天我没有走,也许第二天我还是会早早起床,把剩菜热好,再给所有人煮一锅面。
婆婆会觉得昨晚只是我闹了点小脾气。
周浩会觉得女人睡一觉就好了。
小叔子一家吃完早饭离开,临走时说一句“嫂子辛苦了”,这件事就算翻篇。
然后下一次,他们还会这样。
所以后来我再想起那半碗盐,已经不觉得它有多解气。
真正改变事情的,不是盐。
是我拖着箱子走出了那扇门,而且没有在第二天因为一句“回来吧”就乖乖回去。
那年夜饭上的红烧肉后来全倒了。
鱼也没吃。
婆婆为这事念叨了很久。
我承认,糟蹋粮食是我做错了。
可我没有再为“回娘家”这件事道歉。
因为我不是赌气离家。
是他们先告诉我,这个家里一旦位置不够,我是最先可以被挪走的那个人。
如果换成你,年夜饭忙了一整天,小叔子一家临时上门,婆婆让你回娘家吃饭、给他们腾房,老公不仅不拦,还骂你不懂事、亲手赶你走,你会当晚离开,还是留下把这顿饭吃完?
我最后悔的不是走,也不是没忍住发火,而是那半碗盐本来不该倒进菜里。
有些话,还是应该在人被逼到忍不住之前说清楚。
如果你身边也有那个总被一句“一家人”推着让步的人,把这个故事分享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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