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叫赵德厚,今年八十三了,住在鲁西南赵家村,一辈子没离开过。他有个亲弟弟,叫赵德明,比他小五岁,考上了清华,毕业后留在北京,娶了北京媳妇,生了北京孩子,成了北京人。我爷爷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他这个弟弟。
我小时候,爷爷经常跟我念叨他弟弟。说德明小时候多聪明,念书过目不忘,先生夸他是文曲星下凡。说德明考上清华那年,整个县城都轰动了,县长亲自来家里送喜报,爷爷把家里唯一一头猪杀了请全村人吃饭。说德明在北京上大学那几年,每个月都给家里写信,信里夹着粮票和钱。爷爷把那些信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想他弟弟了就拿出来看看,虽然他不识几个字,但摸着那些信纸,就觉得弟弟还在身边。
可那些信,后来就少了。再后来,就没了。
我爷爷不怪他。他说德明在北京忙,要工作,要养家,要应付城里那些复杂的事。他说德明跟咱不一样,咱在村里种地,一年到头就那些事。德明在京城,那是给国家干事的人,不能老惦记着老家。他说这话的时候,总是笑着,可我奶奶偷偷跟我说,你爷爷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老念叨德明的名字。
我奶奶走了以后,爷爷一个人住在老宅子里。我爸让他搬来跟我们住,他不肯,说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挪不动了。其实我知道,他是在等。等什么呢,他也没说。可我猜,他是在等他弟弟回来看看。德明爷爷退休以后,回来过两趟。第一趟是我奶奶去世那年,他回来待了三天,帮着办了丧事,给了爷爷一万块钱,然后就走了。第二趟是五年前,他带着他儿子回来的,住了两天,看了看老宅子,在村里转了一圈,给爷爷留了两万块钱,又走了。爷爷每次都说,你忙你的,不用惦记我。可每次德明爷爷走的时候,他都站在村口,看着车没影了才回来。
去年秋天,德明爷爷给爷爷打了个电话,说他身体不太好,可能回不来了。爷爷在电话这头说,你好好养着,别惦记我。挂了电话,爷爷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的烟。第二天一早,他跟我说,志刚,你带我去趟北京吧。
我愣了一下。我说爷爷,你去北京干啥。他说,去看看你二爷爷。我说他身体不好,你这么大岁数了,坐那么远的车,行吗。他说,我行。我八十三了,再不去,怕是见不着了。
我请了假,买了高铁票。爷爷一辈子没坐过高铁,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风景,一句话都没说。到了北京,德明爷爷的儿子来接的我们。他开车把我们拉到一个小区,上了楼。门开了,德明爷爷坐在轮椅上,看见我爷爷,嘴瘪了瘪,没说出话来。我爷爷走过去,站在他弟弟面前,看了他半天,说,德明,你瘦了。
德明爷爷的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下午,两个老头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喝茶。我在屋里待着,偶尔听见他们说话。说的都是小时候的事,村里的河,后山的枣树,早死的爹娘,还有那个饿肚子的年月。德明爷爷说,哥,那年你为了给我凑学费,去砖窑厂搬砖,一天挣两块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爷爷说,你考上清华了嘛,那是大事。德明爷爷说,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你供我上学,我却在外面享福,把你一个人扔在村里。我爷爷说,你说啥呢,咱兄弟俩,总得有一个人走出去。你走出去了,咱赵家就有光了。我在村里,看着你光,我也高兴。
那天晚上,德明爷爷非要留我们住。他让他儿子把书房收拾出来,铺了新被褥。我爷爷说,不住,我们去外面找旅馆。德明爷爷说,哥,你就住一晚上,咱兄弟俩再说说话。我爷爷看了看他弟弟,点了点头。那天晚上,两个老头聊到半夜。我在隔壁房间,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听见偶尔的笑声,还有偶尔的沉默。
第二天早上,德明爷爷让保姆做了一桌子菜。他坐在轮椅上,给我爷爷夹菜,说哥你尝尝这个,这是北京烤鸭,这是京酱肉丝,这是豌豆黄。我爷爷吃了两口,说不如咱老家的糊涂面好吃。德明爷爷笑了,说你还是那个德厚,啥山珍海味都比不上家里那碗面。我爷爷说,等你好点了,回老家,我给你做。德明爷爷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临走的时候,德明爷爷让他儿子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爷爷。他说,哥,这里面是咱爹咱娘的照片,还有咱小时候那个老宅子的房契。我留着没啥用了,你带回去吧。我爷爷接过来,手在抖。他打开盒子,拿出那张泛黄的房契,看了半天,说,德明,你这辈子,后悔过没有。德明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后悔过。后悔没多回去看看你,后悔没在爹娘跟前尽孝。可有一件事我不后悔,就是当年拼了命考出去。因为我知道,我要是不考出去,咱赵家世世代代都得在那几亩地里刨食。我出去了,咱们家就多了一条路。哥,你供我上学,不是白供的。
我爷爷把盒子抱在怀里,站起来。他说,德明,我走了。你保重。德明爷爷说,哥,你也保重。我爷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德明爷爷坐在轮椅上,冲他笑了笑。我爷爷也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
回来的高铁上,爷爷一直抱着那个盒子。他靠着窗户,看着外面,不说话。我坐在旁边,也不敢说话。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了。他说,志刚,你知道你二爷爷为啥能考上清华吗。我说他聪明呗。爷爷摇摇头,说不是,是因为他小时候,咱家穷,只能供一个人上学。你太爷爷说,老大老实,在家种地吧,老二机灵,让他念书。我那时候十六,在地里干活,你二爷爷才十一,蹲在田埂上拿树枝写字。我看着他那双眼睛,就知道他跟我不一样。我跟爹说,让德明去上学吧,我干活养家。你太爷爷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把德明送进了学堂。从那以后,我每天天不亮就去砖窑厂干活,天黑透了才回来。你二爷爷念书念到半夜,灯油不够,他就借着月光看书。我那时候想,我这辈子就守着这几亩地了,可德明不一样,他得走出去。他走出去,咱赵家就有人了。
爷爷说着,眼圈红了。他摸了摸怀里的盒子,说,你二爷爷这辈子,不容易。他在北京,看着风光,可心里的苦,没人知道。他娶了个北京媳妇,人家嫌咱家穷,结婚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他丈母娘看不上他,他就在单位拼命干,几十年没歇过。他儿子生下来,他跟人家说,让孩子姓赵,人家不干,说北京孩子,凭啥姓赵。他为了这个,跟媳妇吵了好几年。这些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可我猜得到。他在外面,没人撑腰,啥都得靠自己。可他从来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还年年给咱寄。他给咱的那些钱,都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听着爷爷的话,心里翻江倒海。我想起德明爷爷坐在轮椅上的样子,瘦瘦的,说话慢慢的,跟普通北京老头没啥区别。可原来,他这一辈子,藏着这么多东西。他考上清华,留在北京,过上了城里人的日子。可那些日子背后,是多少年的忍和熬,是多少个想回家又回不去的夜晚。他给我爷爷寄钱,写信,可他寄不回自己。他把自己留在了北京,把根留在了赵家村。
回到村里,爷爷把那个盒子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旁边摆着他爹娘的照片。他每天擦一遍,有时候对着照片说说话。上个月,德明爷爷又打来电话,说他身体好点了,想回来看看。爷爷说,你回来吧,我等你。挂了电话,爷爷笑呵呵地跟我说,志刚,你二爷爷要回来了。我说嗯,回来好。他说你说他爱吃啥,我去镇上买。我说你甭管了,我来准备。他说不行,我得自己弄,他爱吃我做的糊涂面。
我爷爷的亲弟弟,考上清华后就留在北京了,只有爷爷和他偶尔联系。可那偶尔的联系,是四十年的牵挂。一个在村里守着老宅,一个在北京守着日子。一个种了一辈子地,一个念了一辈子书。一个没走出过县城,一个再没回来长住。可他们都是赵家的人,都是那个穷村子里走出来的兄弟。一个走出去,一个留下来,走出去的是赵家的光,留下来的是赵家的根。根在,光就在。光在,根就不朽。
我不知道德明爷爷这次回来,还能不能吃上我爷爷做的糊涂面。但我希望他能。我希望两个老头坐在院子里,像小时候那样,一个蹲着,一个坐着,说着那些说不完的话。我希望他们还能一起看看老宅子,看看后山的枣树,看看村口那条他们一起走过无数遍的路。我希望他们知道,不管走了多远,不管过了多少年,家还在。人还在。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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