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媒调查：“职工食堂直供”怎么成了他人招揽生意的名头？

用料扎实、咸甜适中、口感酥香……每到中秋节前夕，一款来自贵州省人民医院职工食堂的火腿月饼，都以其独到的风味吸引不少当地人在医院糕点房门口排队购买。这款原本仅作为内部职工福利供应的月饼，逐渐走出医院食堂，成为地方月饼“顶流”。

然而，随着“省医月饼”热度持续攀升，各式各样的“职工食堂月饼”迅速成为市场跟风炒作的热门概念。

眼下，中秋临近，月饼进入销售旺季，记者在贵阳多地调查发现，从街头摊贩到线上直播间，大量商家打着“职工食堂直供”的旗号跟风售卖，产品包装以假乱真、品质参差不齐、来源渠道成谜，不仅扰乱市场秩序，也给食品安全带来隐患。

“省医月饼”遭跟风模仿

9月17日，记者来到贵州省人民医院门口，大量流动摊贩、周边早餐店纷纷将“省医月饼”摆在最醒目位置：有的推着手推车沿街售卖，有的用塑料篮直接堆放，部分门店甚至挂出“省医月饼售卖点”的招牌招揽顾客。

面对记者对月饼来源的询问，所有摊贩口径高度一致，均称“有亲戚在医院上班，用职工卡刷货转卖”，有摊贩还当场掏出职工卡、购饼小票自证正品。记者随手拿起一盒标有省医月饼字样的包装盒扫码验证，但扫码后需多次跳转，页面标注“近期被多次投诉”，最终验证失败。

同样的乱象还出现在社区商圈。在贵阳市云岩区中天渔安新城片区，有摊贩自称售卖省医月饼十余年，但记者提出扫码验证时，对方直接以“内部渠道货，二维码扫不出来”为由搪塞。

线上平台更是跟风重灾区。记者在多个电商平台搜索“贵州职工月饼”“省医月饼”，发现有数十个直播间同步开播带货，“省职工食堂直供”“工厂现烤现发”“贵州职工食堂月饼总店”等宣传名目五花八门。主播大多身着工装、头戴卫生帽，在车间场景中反复强调“职工食堂”，其中一些产品销量达到数万件。记者留意到，部分账号售卖的“职工食堂月饼”，实际生产企业与正品生产方并无关联，却全程以“职工食堂”为宣传点。

产品暗藏多重风险

记者调查发现，目前市场上打着“省医”“职工食堂”旗号的月饼，背后的生产厂家多达数十家，跟风仿冒的产品暗藏诸多风险。

在名称上打“擦边球”是最常见的跟风手段。记者在贵阳某超市中购买到一款“长旺省医月饼”，由贵州长旺实业发展有限公司生产。当记者致电询问是否为大众熟知的省医月饼时，工作人员直接给出肯定回答；当记者二次追问产品与贵州省人民医院的关联时，对方又改口称“省医月饼只是食品名称，和医院没有关系”。据了解，该公司2015年曾注册“省医月饼”商标，该商标已于2020年失效，目前仅作为商品名称继续使用。

在位于贵阳市金华镇的观山湖区食品产业园，记者实地探访了一家正在售卖另一款“贵医月饼”的贵州八福食品有限公司，厂区内大量月饼正在打包配送，在这家公司某平台店铺的显著位置标注着“正品贵医职工食堂月饼”字样。而该企业工作人员对记者称，这家企业在2018年～2021年曾做过省医月饼的代加工，2022年自行注册了“贵医”商标，专门生产对标产品。

记者搜索发现，某平台散布着20余家“贵医月饼”直播间，有的甚至还宣称其月饼制作技艺获得了非物质文化遗产证书。但贵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曾在官网上发布提示，称“贵医月饼”仅限在医院营养食堂销售和职工满客宝预订，除此之外均不是正规销售渠道。

随后，记者致电贵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后勤膳食科，工作人员同样对记者明确表示，该医院生产的“贵医”职工食堂月饼仅能在医院购买，并未在网上公开销售。

除了打着“省医”“贵医”旗号售卖月饼外，部分跟风企业的生产环境更是堪忧。记者在位于贵阳市花溪区的贵州新贵顺成食品有限公司发现，月饼生产厂房紧邻垃圾废料存储车间，车间门口一股刺鼻气味扑面而来，月饼包装纸盒随意堆放，污水从堆放月饼盒的区域向外流出，而厂区内还悬挂着“中国绿色健康食品”的牌匾。该公司工作人员称不直接售卖“职工食堂月饼”，而是为其他销售渠道提供代加工。

厘清福利与商品边界

一款内部福利月饼出圈，为何引发行业跟风仿冒？对此，贵州明涅律师事务所律师张建朝表示，“职工食堂月饼”乱象的核心在于“身份边界模糊”。根据《食品经营许可和备案管理办法》，机关事业单位职工食堂属于“集中用餐单位食堂”，经营范围仅限供应内部职工，面向公众大规模销售涉嫌超范围经营，违反食品安全法相关规定。而第三方商家仿冒商品名称、抄袭包装装潢的行为，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相关规定，属于擅自使用他人有一定影响的商品名称、包装的混淆行为，涉嫌不正当竞争。

“维权成本与赔偿不对等，是乱象屡禁不止的关键。”张建朝认为，这类月饼单价仅几十元，而消费者维权的时间、精力成本远高于可获赔偿；对于知识产权的权利主体而言，月饼节令性极强，销售窗口仅一个月左右，取证难度大，维权周期长，维权支出高，因此一些知识产权方选择被动默许，客观上纵容了仿冒风气。

贵州民族大学政治与经济管理学院工商管理专业教师李婧表示，职工食堂月饼的走红，本质是对传统月饼市场过度包装、过度营销的反向突围。职工食堂月饼主打“内部福利、朴实无华”，本质是组织公信力在为产品背书，这也是跟风者纷纷蹭名的原因。

专家认为，治理此类乱象，核心是厘清福利与商品的边界，两条轨道分开运行：面向内部职工的福利食品，严格限定供应范围、不对外商业推广；面向市场的商业化产品，必须明确经营主体、取得完整资质、规范商标与销售渠道。监管部门应在中秋等节令节点加大专项执法力度，重点查处仿冒混淆、标签不合格、卫生不达标等问题，畅通消费者投诉举报渠道；品牌方也应升级防伪手段，明确授权渠道，主动维护口碑。

来源：李丰、田程/工人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