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汤是刚出锅的,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混着党参和红枣的甜腻气味,整个堂屋都灌满了。陆秀芹端起来的时候,手腕稳稳当当,连一滴都没晃出来。然后她连盆带汤,兜头盖脸扣在了周德顺的头上。
瓷盆咣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碎成几瓣。滚烫的汤顺着老爷子花白的头发往下淌,挂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滴滴答答落在藏青色中山装的前襟上。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汤水渗进布料纤维里的声音。周建军坐在条凳上,手里的搪瓷杯停在半空,杯底还悬着没来得及放到桌面上。他母亲赵玉兰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一只手还攥着锅铲。周建军他妹妹周建萍刚从里屋掀帘子出来,整个人钉在门槛上。
没有一个人动。
陆秀芹的手垂下来,指头上还挂着黏腻的汤渍。她看着周德顺,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头发上粘着党参段,鼻梁上挂着半颗红枣。他也没动,眼皮甚至都没眨一下,那双浑浊的老眼透过汤汁的帘子看着她,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陆秀芹。”周建军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发紧,“你干啥?”
她没回答,转身就往外走。堂屋的门槛很高,她跨过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手撑住门框才站稳。院子里晒着周建军他娘刚洗的床单,白底蓝格子的,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她穿过那片床单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赵玉兰的哭声,压着嗓子,呜呜的,像被捂住了嘴。
那天是腊月二十六,她第一次去周建军家,坐了四个小时绿皮火车,又倒了趟乡镇公交,最后是周建军骑摩托到村口接的她。她记得他给她围围巾的时候,手指头冻得通红,还笑着说“家里都准备好了,我妈炖了鸡汤”。她当时把手插在他皮夹克兜里,脸贴着他后背,摩托颠在土路上,扬起来的灰尘呛得她闭着眼。
她不知道那锅鸡汤是专门给她炖的。周德顺杀了一只下蛋的老母鸡,赵玉兰从早上六点就开始熬,放了去年秋天从山上采的党参。这些是后来周建军在电话里跟她说的,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你到底为什么?”
她没告诉他为什么。其实她自己也不太说得清楚。只记得进门的时候,周德顺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拄着根藤拐杖,上下打量她。那种打量她太熟悉了,她爸带女人回家的时候,她奶奶就是这么打量人家的——从头看到脚,目光在你腰上停一停,在屁股上停一停,像是估量一头能不能生养的牲口。
周德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建军说你爸是开厂的?”
她点头。然后周德顺“嗯”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说:“厂子多大?一年能挣多少?”
她没答。她爸确实开了个厂,做五金配件,在县城边上租了两亩地,雇了七八个工人。但那是她爸的,跟她没关系。她妈走得早,她跟着奶奶长大,她爸的钱除了学费和每月三百块生活费,一分没多给过。这些她本来打算慢慢跟周建军家里人说的。
可是周德顺没给她这个机会。他接着说:“建军在供电局,正式编制,以后分房子。你那个厂子嘛,说倒就倒的,不稳定。不过既然建军看上你了,我们也不拦着,就是以后嫁过来——”
“爷爷。”周建军从外面停完摩托进来,喊了一声。
周德顺摆摆手,没理他,继续对着陆秀芹说:“嫁过来之后,那个厂子的事就别掺和了。女人家,伺候好男人、带好孩子是本分。建军他娘就是这么过来的。”
赵玉兰在灶房门口笑了一下,笑得很浅,转瞬就没了。陆秀芹看见她手上全是裂口,指关节粗大,那是常年泡冷水落下的。她又看了一眼周建军,他低着头在摆弄桌上的茶杯,好像没听见。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起了那盆鸡汤。
后来的事很多人都问过她,为什么是鸡汤?为什么是泼在他爷爷脸上?她从来没解释过。只有一次喝多了,她跟合租的室友说:“那盆鸡汤太烫了,我端起来的时候,手心烫得生疼。我就想,得赶紧扔出去。”室友问然后呢,她说:“然后我就扔出去了。”
那之后她和周建军还联系过一段时间。他给她打过很多电话,发过很多短信。短信内容从“你至少该道个歉”到“我爷爷住院了”到“秀芹,我想你”。她一条都没回。她把他的号码拉黑,又放出来,又拉黑。有次喝多了给他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挂了,然后关机,蒙着被子哭到天亮。
再后来她换了号码,去了省城,在一家连锁药店做店长。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中间盘点库存、招呼顾客、应付药监局检查。偶尔有同事给她介绍对象,她去见过两个,都是吃一顿饭就没下文的。同事问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就是没感觉。”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她发现自己跟谁吃饭都会想起周建军。想起他在摩托上回头冲她笑的样子,想起他给她围围巾时候冻红的手指头,想起他坐在堂屋里低头摆弄茶杯,后颈有一道被衣领磨出来的红印子。
她想的最多的,是自己为什么没有在周德顺说那些话的时候站起来走掉。为什么要等到那盆鸡汤端到面前,才做出那么激烈的事。好像只有用最极端的方式,才能把自己从那个场景里拔出来。
离开周建军家第三年,陆秀芹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显示是老家县城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那边是个女声,有点耳熟:“秀芹?我是建萍。”
周建萍。周建军的妹妹。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哥住院了。”周建萍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胃出血。在县医院。他……他一直喊你名字。”
陆秀芹没说话。药店里刚进了一批感冒药,她正蹲在地上往货架上摆,膝盖压着一包板蓝根,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秀芹,”周建萍顿了顿,“那年的事,我们都没怪你。爷爷他……他后来也说了,是他说话不好听。我妈说,你是个有骨气的。”
“你哥……”陆秀芹开口,嗓子发哑,“他怎么了?”
“喝酒喝的。这几年喝得厉害。”周建萍说,“你要是有空,来看看他吧。他不让我打这个电话,是我自己找的你号码。”
挂了电话,陆秀芹蹲在地上很久没起来。膝盖底下的板蓝根包装袋被压扁了,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货架上。那天她跟店长请了假,说家里有事。店长问她什么事,她说:“回去看个人。”
她坐的是夜班火车。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靠在老头肩上睡觉,老头一只手护着她的头,另一只手攥着车票。陆秀芹看着他们,想起有一年冬天周建军骑摩托带她去赶集,她坐在后座,他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皮夹克口袋里,说“别冻着了”。那时候他手心是热的。
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刚亮,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白粥混在一起的味道。周建军住的是六人间,靠窗那张床。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胡子拉碴的,手上打着点滴,另一只手攥着被角,睡得不太安稳。
赵玉兰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正在削苹果。她抬头看见陆秀芹,愣了一下,手里的苹果皮断了,垂下来一长条。然后她站起来,什么也没说,把凳子让了出来,自己拿着苹果和水果刀出去了。
陆秀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窗户开着一条缝,进来的是冬天干冷的风。她把窗关上,在凳子上坐下来。周建军动了动,睁开眼睛。
他看见她的时候,眼神先是茫然,然后一点点聚焦,最后定在她脸上。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也没说话。病房里其他病人和家属该干嘛干嘛,有人在喝粥,有人在看手机,电视机开着,放着早间新闻。
过了很久,周建军抬起那只没打点滴的手,慢慢伸过来,手指头碰了碰她的袖口。他指尖是凉的,可能因为输液的关系。陆秀芹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他一直是个爱干净的人。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她说。
“鸡汤的事,”他笑了一下,嘴角裂开干皮,“我爷爷后来再没喝过鸡汤。”
“你恨我吗?”
“不恨。”他收回手,放在胸口上,“我就恨我自己。那天我该说话的。”
陆秀芹没接话。她从包里掏出一管润唇膏,放在床头柜上。那是药店卖的,她顺手拿的。周建军看了看那管润唇膏,又看了看她,眼睛红了一圈。
她在医院待了三天。三天里她没问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他也没问她。他们说的都是些不相干的事——天气、路况、病房里另一个病人打呼太响。第三天下午,周建萍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见陆秀芹在,就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说:“我妈熬的粥。”
保温桶是旧的,不锈钢外壳上坑坑洼洼的。陆秀芹认得,就是那年装鸡汤的那个。她盯着保温桶看了很久,周建萍在旁边说:“我妈让我问你,今年过年回不回家。”
“那不是我家。”陆秀芹说。
“我哥说是。”周建萍说完就出去了。
周建军靠在床头喝粥,喝得很慢,喝了几口就放下。他看着她,说:“你要是忙,就先回去。我没事了。”
“你胃出血叫没事?”
“死不了。”
陆秀芹站起来,拿起包。周建军没拦她,只是看着她。她走到门口,又停住。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轧在地砖上,咯噔咯噔的。
“周建军,”她没回头,“你以后别喝酒了。”
“你管我?”
她转过身看他。他靠在床头,嘴唇上还沾着粥渍,眼睛亮晶晶的。她想起那年在他家院子里,他停完摩托进来,看见她端着鸡汤站起来,脸上那种错愕的表情。他当时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当时以为他是不敢,后来才明白,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他爷爷和她之间选。他选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选了。
“你跟我走吗?”她问。
周建军愣住。病房里电视机开着,正在播天气预报,说有一股冷空气南下,明天要降温。他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掀开被子,拔了手背上的针头。血珠渗出来,他随手抹了一下,趿拉着拖鞋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把她肩膀上落的一根线头拿掉。那是她毛衣上起的球,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的。他捏着那根线头看了看,然后扔在地上。
“走。”他说。
他们坐的是下午的火车。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周建军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头歪到她肩膀上。她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窗外掠过的光秃秃的杨树和灰扑扑的田野。手机震了一下,周建萍发来短信:“我妈说,鸡汤的事她早就忘了。让你别放在心上。”
陆秀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周建军在她肩膀上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她把他的头扶正,靠在自己肩膀上。他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她想起第一次去他家那天,他在村口等她。摩托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他穿一件黑色皮夹克,围一条灰色围巾。看见她下车,他把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说:“家里都准备好了,我妈炖了鸡汤。”她当时笑他:“你妈炖鸡汤你这么高兴干嘛?”他挠挠头,说:“因为是你来啊。”
那时候他们都才二十四岁。她不知道一锅鸡汤能引出那么多事,也不知道他爷爷的话能让她记那么多年。她只知道那天他围巾上的味道是皂角的,他手指头是凉的,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火车过隧道的时候,窗户变成一面镜子。她看见自己的脸,也看见靠在她肩膀上的周建军的脸。她三十一岁了,他三十三岁。他们中间隔了七年,一锅鸡汤,一次住院,很多个没有拨出去的电话。
她从包里掏出那管润唇膏,拧开,在他干裂的嘴唇上轻轻抹了一下。他咂了咂嘴,没醒。
窗外田野里有人在烧秸秆,烟灰蒙蒙地升起来,又被风扯散。陆秀芹把润唇膏放回包里,拉上拉链。她想,今年过年,她得买点东西去周建军家。不买鸡汤。买水果。或者买两瓶酒——给他爷爷。他爷爷以前喝不喝酒她不知道,但这次她得问问。
她记得周德顺那天坐在太师椅上,问她“厂子多大”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那缸子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皮。她当时觉得那老头儿真讨厌,现在想想,他可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城里来的姑娘说话。
火车减速进站,周建军醒了。他揉揉眼睛,看见她正看着自己,笑了一下:“到了?”
“快了。”
“秀芹。”
“嗯。”
“那年的事……”
“别说了。”她打断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后来跟我爷爷吵了一架。我说你是我看上的人,他不该那么问。”
陆秀芹看着他。他眼里有血丝,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她伸手把他嘴角的润唇膏蹭掉一点,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没拦着我泼他。”
周建军愣了愣,然后笑了。他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弯弯的,跟二十四岁的时候一样。火车进站了,外面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提着行李跑,有人举着牌子接人。他们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包。周建军把她的包背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拎着自己的。
出站的时候,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把围巾紧了紧,发现是周建军那条灰色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给她围上了。她回头看他,他正低头把围巾两端系在一起,打了个松松的结。
“你哪来的围巾?”
“一直带着。”他说,把结整理好,“在包里放了七年。”
陆秀芹没说话。风把围巾的流苏吹起来,拂在她脸上,痒痒的。她伸手把流苏拨开,碰到他的手。他反手把她的手攥住,手心是热的。
他们站在出站口,周围全是赶路的人。有人撞了周建军肩膀一下,他往旁边趔趄了一步,手却没松。陆秀芹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想起那年在他家院子里,他停完摩托进来,看见她端着鸡汤站起来。他当时站在门槛外面,一只脚在里面一只脚在外面。
现在他两只脚都站进来了。
“走吧。”她说。
“去哪?”
“你家。”
周建军攥着她的手紧了紧。他没问为什么,也没问去干什么。他只是点点头,拉着她往公交站走。风把站牌吹得晃来晃去,上面贴着缺了角的广告。他们站在风里等车,周建军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又往她脖子上多绕了一圈。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车,坐在最后一排。周建军靠窗,她靠他肩膀。车开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说:“我爷爷去年中风了,说话不太利索。但是他说过,你要是再来,他给你杀鸡。”
“我不喝鸡汤。”
“知道。他说杀鸡给你做大盘鸡,红烧的,不放党参。”
陆秀芹笑了一下。她把脸埋进围巾里,围巾上有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药味。周建军的胃出血还没好利索,出院的时候医生开了三盒药,她看见他把药塞进背包侧兜里。她没提醒他吃药,也没说别的。有些事不用说。
车窗外又掠过一片光秃秃的杨树。天阴着,像是要下雪。陆秀芹闭上眼睛,听着公交车发动机嗡嗡的响声,听着周建军平稳的呼吸声,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想,鸡汤的事算是过去了。但有些东西没过去——比如他攥着她的手,比如他包里放了七年的围巾,比如他爷爷说的大盘鸡。这些东西都还在,它们要慢慢来。
公交车晃了一下,周建军的头磕在车窗上,他醒过来,迷糊地问:“到哪了?”
“快到了。”陆秀芹说。
她不知道“到了”之后会怎么样。也许周德顺还是坐在那把太师椅上,也许赵玉兰还是围着那条旧围裙。也许他们还是会问她厂子多大,也许不会。但她这次不会端鸡汤了。她会坐下来,把该说的话说完。
周建军又把眼睛闭上了。陆秀芹看着窗外,雪粒子开始往下落,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他手指动了动,回握过来。
车往前开着,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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