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斧声：那个雪夜之后，他花了八年杀光了所有继承人

公元976年十月十九日夜，开封，大雪。

万岁殿里只有两个人。赵匡胤躺在病榻上，赵光义坐在榻前。殿外的宫人宦官全被屏退，只能远远看着殿内的烛光。他们看见烛影下，赵光义突然起身，做出退避的样子。然后听见赵匡胤拿起柱斧戳地，大声说了一句：“好为之。”

当夜，赵匡胤驾崩。第二天，赵光义在灵前即位。

那一年，赵匡胤五十岁。他死前没有立太子。他的两个儿子，赵德昭二十六岁，赵德芳十八岁。按照“父死子继”的规矩，皇位轮不到弟弟。可赵光义坐了上去。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人敢问。

金匮之盟

赵光义即位六年后，才拿出一份“证据”。

他说，母亲杜太后临终前留下过遗命。当年杜太后把赵匡胤和赵普叫到床前，问赵匡胤：“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得天下吗？”赵匡胤说不知道。杜太后说：“因为后周皇帝年幼。如果后周有长君，你根本坐不上这个位子。”然后她说：“你百年之后，把皇位传给光义。光义传给光美，光美再传回德昭。国有长君，才是社稷之福。”

赵匡胤答应了。赵普当场写下誓书，藏在金匮里。

这份盟约，叫“金匮之盟”。它的出现，就是为了证明赵光义即位是合法的。

但这份盟约有个问题。它出现的时候，赵匡胤已经死了六年。写盟约的赵普，六年前被赵匡胤罢相，如今被赵光义重新起用。而盟约中另外两个当事人——杜太后和赵匡胤——都已经不在了。没人能对证。

更关键的是，如果金匮之盟是真的，那赵光义百年之后，皇位应该传给赵廷美。赵廷美再传给赵德昭。赵光义的子孙，什么都轮不到。

赵光义显然不打算遵守这个自己拿出来的盟约。

第一个倒下的人

979年，赵光义发动北伐，试图收复燕云十六州。在高梁河，宋军大败。赵光义中箭负伤，一度失踪。军中有人以为他死了，开始商议拥立赵德昭为帝。

赵光义活着回来了。他听说这件事之后，记在了心里。

大军班师回朝，按惯例该对有功将士进行封赏。但赵光义迟迟不下令。赵德昭替将士们不平，去跟叔叔陈情。赵光义冷冷回了一句：“待汝自为之，赏未晚也。”——等你当了皇帝再封赏，也不晚。

赵德昭回到自己的住处，把侍从都赶出去，关上门，用一把水果刀自杀了。二十九岁。

赵光义赶到现场，抱着侄子的尸体哭：“痴儿，何至于此！”在场的人都明白，赵德昭是被逼死的。

第二个倒下的人

赵德昭死后，赵光义的目标转向了弟弟赵廷美。

赵廷美比赵光义小八岁。赵光义即位后，封他为秦王、开封尹。在五代和宋初，“开封尹”这个职位，几乎就是储君的标配。赵光义自己当皇帝之前，做的就是开封尹。

赵廷美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六年。这六年里，赵德昭死了，赵德芳也死了。赵廷美“始不自安”。

982年，有人告发赵廷美谋反，说他打算趁赵光义去金明池游览时动手，又说他打算装病等赵光义来探病时行刺。赵光义不动声色，先罢掉赵廷美的开封尹，贬为西京留守。接着又公布罪状，让文武百官上奏，要求严惩。

赵普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关键角色。他被赵光义重新起用为宰相，然后告发宰相卢多逊与赵廷美“交通”。卢多逊被流放崖州，赵廷美被勒令归私第，子女的皇室待遇全部取消。赵普又指使开封知府李符上奏，说赵廷美“不悔过而怨望”，请求把他迁到偏远州郡。赵光义顺势下诏，将赵廷美降为涪陵县公，安置房州。

房州在今天的湖北房县。当年后周恭帝柴宗训被废后，也是安置在房州，二十岁就死了。

赵廷美到了房州，“忧悸成疾”。984年，他死在了那里。三十八岁。

赵光义听到消息后，对百官哭着说：“廷美自少刚愎，长益凶恶。朕以同气至亲，不忍置之于法，俾居房陵，冀其思过。方欲推恩复旧，遽兹殒逝，痛伤奈何！”

他的话翻译过来就是：我把他贬到房州，是希望他反省。我正准备恢复他的待遇，他怎么就死了呢？

那个雪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匡胤到底是怎么死的？《续湘山野录》的记载是：道士说他“气数将尽”，当晚赵匡胤召赵光义入宫饮酒，两人屏退左右。宫人远远看见烛影下赵光义“逊避之状”，又听见赵匡胤用柱斧戳地，说“好为之”。然后赵匡胤就死了。赵光义连夜即位。

这段记载里，赵光义没有杀人的动作。“烛影斧声”里的“斧”，是柱斧——一种玉制或水晶制的礼器，用来戳地打节拍，不是杀人凶器。赵匡胤说的“好为之”，也可以理解为“好好干”，是嘱托后事的意思。所以有人说，这段记载其实是在替赵光义洗白，证明他是被召入宫、接受遗命的合法继承人。

但反对者不这么看。赵光义即位后做了一连串的事——不逾年改元、宋后崩不成服、赵德昭自杀、赵廷美贬死——每一件都加深了后世的怀疑。

如果赵光义的皇位是合法的，为什么要逼死侄子？如果金匮之盟是真的，为什么要违背誓约、把弟弟贬到房州？如果那个雪夜什么都没发生，为什么赵光义的子孙从此垄断了皇位，而赵匡胤的子孙直到南宋才重新坐上龙椅？

那个被抹掉的人

赵廷美死后，赵光义做了一件事。他把赵廷美的儿子降为“皇侄”，女儿“落皇女公主之号”。赵廷美这一支，从皇族变成宗室，从宗室变成庶人。

赵匡胤的两个儿子，赵德昭和赵德芳，一个自杀，一个在二十三岁时“病死”。赵光义的弟弟赵廷美，忧死房州。所有可能威胁皇位的人，全部消失了。赵光义的子孙从此稳稳坐在龙椅上，直到北宋灭亡。

赵光义后来对赵普说了一句话：“谁能不犯错呢？朕不到五十岁，已知有四十九年错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赵廷美已经死了，赵德昭已经死了，赵德芳已经死了。他说的“四十九年错了”，到底在说哪件事，没人知道。但那些死去的人，已经听不见了。

开封的雪，那年下得很大。万岁殿的烛火，早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