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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四十三,闺女都上高中了,居然怀上了,这下可愁坏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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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四十三。

闺女都上高中了。

例假迟迟没来,我还以为是更年期提前了。

去医院一查,怀上了。

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上面的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认识了。旁边有个小姑娘在哭,大概二十出头,手里也捏着一张单子。她男朋友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

我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包里。

包是闺女淘汰下来的,拉链坏了一半,每次拉都得用巧劲。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该往哪走。左边是公交站,右边是地铁口。我站了半天,最后往左走了。

公交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最后排的位子。

车上人不多。前面有个老太太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人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把手机塞回包里。

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公交车,也是这样的位子。那时候我刚怀上闺女,吐得厉害,每次坐车都得提前一站下,走回去。

那时候他在外地。

那时候我还年轻。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老公开着电视,声音放得很大。他在沙发上睡着了,嘴巴张着,呼噜声一起一伏。茶几上放着半碗剩饭,筷子横在上面。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他老了。头顶的头发稀了,露出白白的头皮。肚子鼓起来,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年轻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我换了鞋,进厨房。

锅里有粥,凉了。我热了热,就着咸菜吃了一碗。

他醒了,在客厅喊:“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检查咋样?”

我说:“没啥事。”

他说:“那就行。”

然后就没话了。

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把碗洗了,擦干,放进柜子。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我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晚上躺在床上,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噜声又起来了。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好几年了。刚裂的时候我说找人修修,他说没事,不影响。后来裂缝越来越长,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那儿。我们谁也没再提过。

我的手放在肚子上。

平的。

跟没怀一样。

可我知道里面有个东西。很小很小。可能还没一颗豆子大。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我没出声,就用枕头角擦了擦。

第二天一早,我给他发了条微信。

“在吗。”

他回得很快。

“在。”

“有事?”

我看着那两个字,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叫老周。

比我大五岁。

在城东开个五金店,不大,二十来平。卖螺丝、合页、水管接头那些东西。店里总是有一股铁锈味,混着机油的味道。

我们好了快十年了。

十年。

说起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恍惚。怎么就这么多年了。

认识他那年,我三十三。闺女刚上小学。老公在工地上,一个月回来两趟。我一个人带孩子,上班,做饭,辅导作业。日子过得像台机器,每天转,每天转,也不知道转给谁看。

老周是来我们单位修水管的。

那天女厕所的水管爆了,水漫了一地。后勤的人搞不定,从外面叫了人。他拎着工具箱进来,穿着蓝色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

我在隔壁办公室,听见动静出来看。他蹲在地上拧一个阀门,额头上全是汗。我递了张纸巾过去。他愣了一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后来他说,就是那张纸巾。

我说,一张纸巾就把你收买了。

他说,不是纸巾。是你递纸巾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了我手背。热乎的。

我说,你拉倒吧。

但心里是高兴的。

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之后我才知道,他也有家。

老婆在老家,带着个儿子。他一个人在城里开店,一年回去三四趟。

那天晚上我问他,你咋不早说。

他说,你也没问。

我说,那你现在说。

他说,现在说了。

我坐在他店后面的小屋里,看着货架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扳手、钳子、卷尺。我说,那咱俩这算啥。

他说,你说算啥就算啥。

我说,我说算啥就管用吗。

他不说话了。

就坐在那儿,抽烟。

后来我说,算了。

就算了。

那时候我想过断。

真的想过。

晚上躺在床上,老公在旁边打呼噜,我就想,明天就跟他说清楚。不能再这样了。不道德。对谁都不好。

第二天上班,路过他店门口。他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

我就知道断不了。

他从来不逼我。

不催我离婚,不说要娶我,不问我以后怎么办。就是在那。我去了,他倒杯水。我不去,他也不打电话。最多发条微信:今天来不。

我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

去的时候,他店里那间小屋就是我的。一张床,一个电饭锅,一个旧电视。墙上贴着他儿子小时候的奖状,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躺在那张床上,听着外面有人来买钉子。他在外面跟人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我就觉得踏实。

特别没出息。

但就是踏实。

闺女上初中那年,老公从工地回来了。

腰伤了。干不了重活。在小区找了个保安的活,一个月两千八。三班倒,有时候白班,有时候夜班。

他回来之后,我去老周那的次数就少了。

不是不想去。是出不去。他天天在家,我找不到理由。

有一回我趁他上夜班,去了老周那。待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回来了。走在路上,总觉得有人看我。其实没有。就是自己心里有鬼。

老周说,你瘦了。

我说,减肥呢。

他说,别减了。不好看。

我说,你懂啥。

他说,我是不懂。但我知道你不好看。

我说,去你的。

但那天晚上我照镜子照了很久。脸上的肉是松了。眼角的纹路也深了。我用手把脸往上推了推。松手,又掉下来。

我四十三了。

有时候在单位,年轻人叫我姐。叫得特别自然。我知道在她们眼里,我就是个中年妇女。穿衣服不讲究,头发随便扎一下,中午带饭,从来不点外卖。

有一回单位新来个小姑娘,问我孩子多大了。我说上高中了。她说,姐你多大要的孩子啊。我说二十三。她说,那还挺早的。我妈也是二十三生的我。然后她就不说话了,大概觉得把我跟她妈放一块了。

我没生气。

她说的是实话。

我闺女今年十六。

长得像她爸。高个子,单眼皮,不爱说话。学习一般,在班里中不溜。老师说,努努力能上个一本,不努力就不好说了。

她跟我也不亲。

小时候还跟我说说学校的事。上了初中就不说了。回家就进自己屋,关门。吃饭的时候出来,吃完又进去。

我有时候想跟她聊聊,敲她门,她说,干嘛。我说,没事。她说,那我写作业呢。我就走了。

她跟她爸也不亲。

但比她爸会装。她爸给她钱,她就接着。她爸问她学习,她就说还行。她爸说你要努力,她就说嗯。

就这些。

去年过年,一家三口回老家。

婆婆拉着我的手说,你们在城里也不容易。我说,还行。婆婆说,等孩子上了大学你们就轻松了。我说,是。婆婆说,再熬几年。我说,嗯。

晚上躺在老家的炕上,我睡不着。

炕烧得太热了,烙得慌。老公在旁边打呼噜。我听见隔壁婆婆在咳嗽。一声一声的。

我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

“在干嘛。”

他回:“想你了。”

就俩字。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把那条消息删了。又把他那条也删了。

删完之后,又觉得空落落的。

从老家回来之后,我例假就没来。

一开始没在意。我这些年一直不太准。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有时候两个月来一回。我想着可能是过年累了,或者是换了地方。以前也这样过。

一个月没来。两个月没来。

我有点慌了。

但慌的不是那个。

我以为自己绝经了。

四十三,说早不早,说晚不晚。单位有个大姐,四十五就绝经了。她跟我说,一开始也害怕,后来想开了,省事。她说,你不用买卫生巾了,不用算日子了,爱咋咋地。

我当时还笑。

真到自己头上,笑不出来。

我去药店买了验孕棒。

两根。

第一根,两道杠。我不信。第二根,还是两道杠。

我坐在马桶上,手里攥着那两根塑料棒。卫生间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瓷砖上,有点发旧。镜子里的我,头发乱着,脸色蜡黄。

我对自己说,不准。肯定是假的。

第二天去了医院。

挂了妇科。排队排了四十分钟。前面有个大肚子,看着快生了,她老公陪着,两个人拿着手机看婴儿床。

我坐在角落里,把包抱在胸前。

医生是个女的,四十来岁。问我哪不舒服。我说例假没来。她问多久了。我说两三个月吧。她问多大年纪。我说四十三。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开单子,让我去做B超。

B超室在二楼。

我躺在那张窄床上,衣服撩起来。医生往我肚子上挤了点东西,凉凉的。她拿着探头来回划。我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个水渍,像朵云。

她说,看到了。

我说,看到啥了。

她说,孕囊。

我说,啥意思。

她说,你怀孕了。

我半天没说话。

她可能觉得我高兴,又说,大概六周多。要不要给你打印一张。

我说,不用了。

坐起来的时候,我有点晕。不知道是低血糖还是什么。

拿着单子回一楼找医生。医生看了一眼,说,要吗。

我说,啥。

她说,这个孩子,你要不要。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说,你这个年纪,如果要的话,得做进一步检查。唐筛、无创、羊穿。风险比年轻人高。如果不要,也得尽快,越拖越麻烦。

我说,我想想。

她说,尽快。别拖。

我说,嗯。

出了医院,就是开头那一幕。

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在路上走了很久。

经过一个菜市场,里面吵吵嚷嚷的。卖菜的在吆喝,买菜的在砍价。有个女的抱着孩子,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她一边拍一边说,不哭不哭,马上到家了。

经过一个小学。正好放学,门口挤满了家长。有个老太太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孩子的名字。她弯着腰,牌子举得高高的。

经过一个工地。围挡上贴着开发商的广告,大红字写着“幸福生活由此开始”。里面传来电钻的声音,滋啦滋啦的。

我走了快两个小时。

脚都磨疼了。

最后在一个公交站台坐下来。站台后面有棵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地。环卫工人在扫,扫成一堆,装进袋子里。

我掏出手机。

老周的微信还在。

“在干嘛。”

“想你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

又打开。

又锁屏。

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跟老周说?说什么。说怀了。然后呢。他会说什么。我想不出来。也许他会说,真的假的。也许他会说,那咋办。也许他会半天不回。

跟我老公说?更不可能。我们之间连例假这种事都不说。上次我跟他说我肚子疼,他说,多喝热水。就完了。

跟我闺女说?她才十六。她什么都不懂。她连自己都管不好。

跟我妈说?我妈七十多了。在老家。身体也不好。我要是跟她说了,她能一宿一宿睡不着。第二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打电话,说,你可得想清楚啊。然后就开始哭。

跟谁说都不对。

天快黑了。

我站起来,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老公还在看电视。他今天白班,回来得早。桌上摆着两个菜,一个炒土豆丝,一个西红柿炒鸡蛋。土豆丝切得粗一根细一根的。他做饭就这样,能熟就行。

他说,回来了。我说嗯。

他说,吃饭吧。

我说,不饿。

他说,咋了。

我说,没事。累了。

他说,那你歇着。

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坐在床边,我又把那张单子拿出来。医院的单子,薄薄一张纸,上面印着黑色的字。我的名字,年龄,检查结果。

“宫内早孕。”

四个字。

我把单子折起来,夹进床头柜那本书里。书是闺女上初中时候的辅导书,她不要了,我拿来垫东西。

然后我躺在床上。

外面电视的声音还在响。老公大概在换台,一个台一个台地按。每按一下,就有一小段不同的声音蹦出来。新闻。电视剧。广告。综艺。

最后停在一个台。有人在唱歌。美声。嗓子很亮。

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班。

我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干了八年了。

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站一天。腿肿。手一直抬着,肩膀疼。一个月休四天。工资三千二。五险一金按最低交。没有年终奖。过节发一桶油一袋米。

今天扫码的时候,前面排了十几个人。我手快,东西一件一件过。嘀,嘀,嘀。有个老太太买了一堆打折的菜,塑料袋破了一个,土豆滚了一地。我蹲下去捡。站起来的时候,腰咔了一下。

中午吃饭,我在休息室啃馒头。

同事小刘坐过来。她三十出头,孩子刚上幼儿园。她说,姐,你看这个。她把手机递过来。是个招聘信息。某商场招保洁,一天一百二,管一顿饭。

她说,我想去。周末去。

我说,你歇歇不行吗。

她说,歇啥。孩子幼儿园一个月两千多。我老公那个厂子效益不好,上个月就发了基本工资。

我说,那你也别把自己累垮了。

她说,垮不了。撑着吧。

撑着吧。

这三个字我听过太多次了。

我妈说过。我婆婆说过。我同事说过。我自己也说过。

撑着吧。

中午休息那半个钟头,我躲在厕所里,给老周发了条微信。

“我怀孕了。”

发出去之后我就后悔了。

想撤回。手指头都放到撤回键上了。

又拿开了。

他回得很快。

就一个问号。

我看着那个问号,眼泪差点下来。

他又发了一条。

“谁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

突然就不想哭了。

我打了几个字。

“你说谁的。”

他那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一句。

“你打算咋办。”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老公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你想咋办。

我说,我想知道你咋想。

他说,我尊重你的决定。

我盯着“尊重”那两个字。

不知道为啥,特别想笑。

尊重。

十年了。

他第一次跟我说这么正式的俩字。

我说,行。

他说,你别这样。

我说,我哪样了。

他说,你生气了。

我说,我没生气。

他说,那你到底咋想。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要不,咱见一面。

我说,再说吧。

然后我就把手机锁了。

下午接着上班。

扫码,收钱,找零。有个男的一直在催,说快点快点我赶时间。我没理他。他走的时候瞪了我一眼。我也瞪回去了。

下班的时候,天阴了。

风刮得很大。路边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我顶着风走,眼睛都睁不开。

到家,老公不在。

桌上留了张纸条。他写字难看,歪歪扭扭的。

“我上夜班。饭在锅里。”

我掀开锅盖。面条。坨了。

我倒了点热水,搅了搅,吃了两口。

吃不下。

坐在沙发上,我打开手机。

老周又发了几条。

“你说话啊。”

“你别吓我。”

“到底咋想的。”

“你要是不想要,我陪你去。”

“你要是想要……”

他没说完。

就停在“想要”这俩字上。

我盯着那个省略号。

他大概也不知道想要之后该怎么办。

我把手机放下。

站起来,走到闺女房间门口。门关着。里面亮着灯。她在写作业。门缝底下透出一道光。

我抬手想敲门。

又放下了。

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电视没开。屋里很安静。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声音,还有楼上的脚步声。

我的手又放在肚子上。

四十三岁。

闺女十六。

老公四十六。

老周五十一。

这个孩子。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

想起二十年前怀闺女的时候。那时候吐得厉害,闻见油烟味就恶心。老公在工地,我一个人在家。晚上睡不着,就摸着肚子跟孩子说话。我说,你快点出来吧,妈受不了了。我说,你出来了,妈给你买新衣服。我说,妈这辈子就疼你一个。

那时候我二十三。

什么都不怕。

现在我怕。

怕什么。

怕钱。怕人。怕以后。怕现在。

闺女上高中,一年学费加补课费,小两万。老公工资两千八。我的三千二。加一块六千。

房贷还有八年。每月一千八。

水电煤气物业,一个月四五百。

吃喝拉撒,一个月两千。

给两边老人,过年过节,一次一千。一年算下来,少说也得五千。

我算过这笔账。

算了不止一遍。

每月剩不下钱。

有时候还要倒贴。闺女要买个资料,老公要买条烟,我妈过生日要打点钱。一笔一笔的,像蚂蚁搬家。

老周那边。

他给过我钱。

不多。每次三五百。有时候一千。他说你拿着,别苦着自己。我不要,他就塞。塞进我包里,或者塞进我口袋里。

这些年加起来,也有几万了吧。

我没算过。

也不敢算。

算清楚了,就更说不清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想走。

想留下。

想消失。

想从来没发生过。

凌晨两点多,闺女房间的灯灭了。

又过了一会儿,老公回来了。他开门的动作很轻,大概是怕吵醒我。换了鞋,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响了一会儿。然后进卧室,躺下。

他以为我睡着了。

其实我一直醒着。

他躺下之后,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

就那么搭着。

没动。

也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他收回去了。

又翻了个身。打呼噜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

跟主管说身体不舒服。她看了我一眼,说,去吧。多休息。

我没去医院。

去了老周的店。

他站在柜台后面,在给一个人配钥匙。机器吱吱地响。他看见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那人走了之后,他走过来。

“来了。”

“嗯。”

“坐。”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水。纸杯子。店里没别的杯子。

“想好了?”他问。

“没有。”

“那你怎么来了。”

“不知道。”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没说话。

我看着货架。上面有一卷一卷的电线。红的黄的蓝的。旁边放着一盒螺丝刀。落了一层灰。

“你倒是说话。”我说。

“说啥。”

“说这事咋办。”

他把烟掐了。

“我五十一了。”他说。

“我知道。”

“儿子明年高考。”

“我知道。”

“我老婆身体不好。”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我。”

我不说话了。

他说的都是实话。

他儿子我见过一次。前年,他来城里看病,在老周店里住了几天。十七八的小伙子,瘦瘦的,戴着眼镜。管老周叫爸。老周给他做饭,带他去超市买零食。他看着老周笑。

那天我站在马路对面。

看了一会儿。

走了。

“你要是想生,我管。”老周突然说。

“你管什么。”

“我管钱。每个月给你打。”

“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想咋样就咋样。”

“你是说,你不管。”

“我不是不管。我是……”

他没说下去。

我站起来。

“我走了。”

“你等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大概有一千多。塞过来。

“你先拿着。”

我没接。

“你拿着。”

还是没接。

他举着那沓钱,愣在那儿。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头发全白了。

以前是花白的。现在全白了。

脸上的皮松着。眼袋很大。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四十一。

现在他五十一了。

十年。

就十年。

我转身走了。

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我没回头。

走在路上,手机响了。

是老周。

我挂掉。

又响了。

又挂。

第三次响,我接了。

“你听我说。”他说。

“你说。”

“要不……咱俩算了吧。”

我站在路边。

旁边有个快递柜。有人正在取件。柜门弹开的时候“叮”一声。那人弯腰把箱子抱出来,还挺沉的,他用膝盖顶了一下。

“你说啥。”我说。

“我说算了。”

“你说算了就算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耽误你。”

我笑了。

真的笑了。

“耽误我。”

“嗯。”

“你耽误我十年了。现在说耽误我。”

他不说话。

“行。”我说,“算了就算了。”

挂了电话。

手有点抖。

我靠在快递柜上。柜子是铁的,冰冰凉。有人来取件,我就让开。又有人来取件,我又让开。

后来我就站在旁边。

看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来,一个一个地走。

取件的人有年轻的,有岁数大的。有开着车来的,有骑着电动车来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拎着菜的。

每个人都挺忙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我就站那儿。

站了很久。

后来天又黑了。

我又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闺女在客厅。

这挺少见的。她一般都在自己屋里。

她看见我,说:“妈。”

我说:“嗯。”

她说:“你咋了。”

我说:“没咋。”

她说:“你今天没上班?”

我说:“请了假。”

她说:“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事。”

她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可能没睡好。”

她说:“那你早点睡。”

她站起来,回屋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妈。”

“嗯?”

“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我愣了一下。

她说:“虽然我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说:“没事。真没事。”

她点点头。进屋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

站了很久。

这个闺女。

平时一句话都没有。

突然说这么一句。

我坐到沙发上。

眼泪下来了。

没出声。

就是流。

流了一会儿,擦了。

打开手机。

老周没有新消息。

我看着我们之前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很久以前。

“在干嘛。”

“想你了。”

“今天来不。”

“给你带了排骨。”

“路上慢点。”

“到了说一声。”

“给你买了件衣裳。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别舍不得吃。”

“你瘦了。”

“我没事。你也注意身体。”

一条一条的。

翻了好久。

翻到最开始。

“谢谢你今天的纸巾。”

是十年前。

他发的。

我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返回。

锁屏。

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茶几上有个苹果。闺女吃剩的。咬了两口,放在那儿。氧化了,发黄了。

我拿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站起来。

走到阳台上。

外面万家灯火。对面的楼,一格一格的亮着。有人家在做饭,能看见人影在厨房里晃。有人家在看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

风还在刮。

我站了一会儿。

回屋了。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挂了号。排队。等着。

走廊里还是那么多人。大肚子的,抱孩子的,陪着来的。

我坐在椅子上。

叫到我的号。

我站起来。

走进去。

医生还是那个医生。

她看了我一眼,认出来了。

“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点点头。

开单子。

让我去交费。

我拿着单子出来。

在交费窗口排队。

前面还有三个人。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闺女发来的。

“妈,晚上我想吃排骨。”

我看着那行字。

前面的人往前挪了一个。

我又看着那行字。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

“好。妈给你炖。”

发出去。

又打了几个字。

“你还想吃啥。”

她回:“没了。就排骨。”

我说:“好。”

把手机放回口袋。

前面的人又往前挪了一个。

轮到我了。

我把单子递过去。

窗口里的护士接过去,扫了一下。

“三百二。”

我掏出手机。

打开付款码。

“嘀”的一声。

付了。

拿着收据,我往手术室那边走。

走到一半,停下了。

站在走廊中间。

旁边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闭着眼。推轮椅的是个中年男人,一脸疲惫。

他们过去了。

我站在原地。

手放在肚子上。

平的。

跟没怀一样。

然后我转身。

往医院大门走。

出了门。

太阳很大。

跟那天一样。

我站在台阶上。

左边是公交站。右边是地铁口。

我站了半天。

然后往左走了。

公交车来了。

我上去。

找了个最后排的位子。

车上人不多。

前面有个老太太在打瞌睡。

头一点一点的。

我掏出手机。

翻到老周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算了就算了”。

我没回。

到现在也没回。

我打开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

“我决定……”

删了。

又打。

“孩子我……”

删了。

又打。

“咱俩……”

删了。

最后打了一个字。

“嗯。”

发出去。

然后锁屏。

车窗外,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

车晃了一下。

我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看。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

前面到站了。

有人下车。

有人上车。

我没动。

就坐在最后排。

手放在肚子上。

车往前开。

一直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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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9 00: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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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31 12:4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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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9 15:2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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