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两口分床4年,婆婆把睡衣剪布条,他当场摔了搪瓷缸,说这日子不过了,村主任来劝也没劝住,两人现在各做各的饭,谁先低头谁就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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搪瓷缸摔在地上那一声,我隔着两道墙都听见了。
不是脆的。是闷的。像谁拿锤子砸了一下老树根。
碎片溅到门槛边上,一片白的,一片蓝的。蓝的是缸子外头那圈花纹,鱼。两条鱼。我小时候见过那缸子,婆婆用它泡过茶,公公用它装过散酒。后来酒不装了,茶也不泡了。就搁在灶台角上,落灰。
那天晚上我正好去送降压药。村卫生室发的,一人一盒。我走到院门口,听见里头吵。没敢进。就站在门外那棵老槐树底下。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杈戳着天,像一把倒过来的扫帚。
婆婆的声音先出来的。
“你剪我衣裳干啥。”
不是问句。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公公没回。
“我问你话呢。你剪我睡衣干啥。”
还是没回。
然后就是那一声。搪瓷缸。
我往后退了两步。脚底下踩着一片干树叶,咔嚓一下。没人听见。
村主任老周是第二天来的。骑着他那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箱牛奶。他进院的时候,婆婆在灶房里烧火。公公在堂屋门口坐着,小板凳,面朝外。两个人没说话。老周先去的灶房。婆婆没抬头。
“婶儿,烧水呢。”
“嗯。”
“叔在外头坐着呢。”
“他坐他的。”
老周又去堂屋门口。蹲下来。递烟。公公接了。老周给他点上。两个人抽了一会儿。
“叔,昨天那事儿……”
“你别劝。”
“我没劝。我就是来坐坐。”
“坐坐行。劝就别开口。”
老周后来跟我说,他那天坐了四十分钟。公公抽了五根烟。婆婆在灶房里把一锅水烧干了,又添了一瓢。两个人谁也没看谁一眼。
走的时候,老周把那箱牛奶搁在堂屋桌上。
婆婆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
“拿走。”
“婶儿……”
“拿走。我不喝他的东西。”
老周说,他当时站在院子中间,左手是堂屋,右手是灶房。太阳从屋顶上斜下来,把院子切成两半。他站了一会儿,把牛奶拎走了。
我嫁到这个村十二年。头一回见他们这样。
分床是四年前的事。
具体哪一天,没人说得清。婆婆说是收完玉米以后。公公说是过完年。反正就是那阵子。婆婆把西屋收拾出来,搬了一床被子过去。公公没拦。也没问。两个人就这么睡了。一个东屋,一个西屋。中间隔着一间堂屋。堂屋供着祖宗牌位。牌位前头摆着两个苹果。苹果是婆婆放的。公公从来不动。
我问过婆婆一回。在地里摘豆角的时候。
“妈,你跟我爸咋了。”
“没咋。”
“那咋分开睡。”
“打呼噜。”
“打呼噜就分开睡?”
“你管我呢。”
她把一根豆角掐成两截,扔进筐里。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青筋鼓着,像蚯蚓趴在那儿。
我没再问。
后来我听隔壁张婶说,是因为钱。
公公那年卖了一头牛。八千四。钱揣在兜里,没跟婆婆说。过了半个月,婆婆问起牛钱。公公说,借给老三了。老三是我小叔子,在镇上开货车。婆婆说,借多少。公公说,五千。婆婆说,还有三千四呢。公公说,花了。
花哪儿了。不知道。
婆婆没再问。但从那天起,就不跟公公一屋睡了。
张婶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晒被子。她把被子搭在铁丝上,弯着腰,拿棍子拍。啪。啪。灰在太阳底下飞。她说,你婆婆这个人,不是在乎那三千四。她在乎的是,他不跟她说。
我站在旁边,看那被子上的灰飞起来,又落下去。
“那后来呢。”
“后来就各过各的呗。”
“各过各的?”
“你没看出来?你婆婆做饭,你公公不吃。你公公烧水,你婆婆不喝。井水不犯河水。”
我回想了一下。好像是的。过年那顿饺子,婆婆包了两种馅。一种白菜猪肉,一种韭菜鸡蛋。白菜猪肉的端到东屋,韭菜鸡蛋的放在灶房。公公吃的哪碗,我没注意。但两个人确实没坐一张桌。
“那他们在堂屋碰见了呢。”
“碰见了就碰见了。谁也不说话。”
张婶把被子翻了个面。又拍了两下。
“你公公那个人,嘴硬。你婆婆也是。两个人年轻时候就这样。有一回,你公公去镇上赶集,回来晚了。你婆婆把门插上了。你公公在门口坐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你婆婆开门,看见他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给她扯的一块布。蓝底白花。你婆婆接过来,也没说啥。后来做了一件褂子。穿了十几年。”
张婶把棍子靠在墙上。
“那褂子后来呢。”
“后来剪了。”
“剪了?”
“嗯。你公公有一回喝多了,拿剪子铰了。铰成布条。你婆婆第二天起来,看见满地布条,没哭。就蹲在那儿,一条一条捡起来。捡完了,塞灶膛里烧了。”
我听着,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去,我翻了翻柜子。婆婆给我的那床旧被面,也是蓝底白花。我摸了摸。线头都毛了。
公公这个人,话少。一天说不了十句。早上起来,蹲在门口抽烟。抽完了,扛着锄头下地。中午回来,自己热一碗剩饭。吃完了,坐堂屋门口打盹。下午再去地里。天黑回来。烧一壶水。泡一杯茶。茶是散的,五块钱一袋。喝到没味了,倒掉。再烧一壶。
电视他不看。说吵。手机他不用。说不会。有一回我教他,他学了十分钟,把手机搁下了。
“记不住。”
“多练练就记住了。”
“记不住。”
他把手机推过来。手指头粗,关节大,指甲盖是黄的。推的时候,碰倒了桌上的搪瓷缸。缸子晃了一下,没倒。他伸手扶住。那缸子跟了他多少年,我不知道。但那天摔在地上的,不是这个。是另一个。灶台上那个。
婆婆的睡衣,我见过。灰底,小碎花。袖子磨破了,她拿线缝过。领口松了,她用别针别着。穿了不知道多少年。那天公公拿剪子铰的时候,她不在屋。她去村口小卖部买盐了。回来的时候,睡衣在堂屋地上。一条一条的。跟张婶说的那个褂子一样。
婆婆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进灶房,烧火。火苗子蹿起来,映着她的脸。她往灶膛里塞了一把玉米秸。火更旺了。她没哭。也没骂。就是把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没下米。就那么烧着。
公公在堂屋坐着。没动。
后来水烧干了。锅底发红。婆婆才站起来,把锅端下来。搁在地上。锅底挨着地,哧啦一声。冒了一股白烟。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吃饭。
我第二天早上过去的。灶房里冷着。堂屋里也冷着。婆婆在西屋躺着。公公在东屋坐着。中间那间堂屋,供着祖宗牌位。两个苹果还在。皮皱了。
我站在堂屋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后来我先去的西屋。婆婆背对着门。被子拉到下巴。
“妈。”
“嗯。”
“吃点啥不。”
“不饿。”
“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
“那喝口水。”
“不喝。”
我站了一会儿。看见她枕头边上放着那件睡衣。不,是睡衣的碎片。她捡回来了。一条一条的。有的长,有的短。有的边上还带着线头。她没缝。就那么放着。
我退出来。又去东屋。公公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个搪瓷缸。就是没摔的那个。他拿手指头摩挲着缸子上的鱼。一条一条摸。
“爸。”
“嗯。”
“吃了吗。”
“不饿。”
“那缸子……”
“你别管。”
我就没管。
出了院子,碰见老周。他正往这边走。
“咋样。”
“不咋样。”
“还没说话?”
“没。”
老周叹了口气。从兜里摸烟。摸出来一根,折了。又摸出来一根。
“你说这事儿,咋劝。”
我没说话。
“我昨儿来,你婆婆在灶房烧水。你公公在堂屋坐着。我两边跑。你婆婆说,你别劝。你公公说,你别开口。我夹在中间,跟个傻子似的。”
老周把烟点着。抽了一口。
“你说他们图啥。”
我不知道。
后来我听说,公公剪睡衣那天,是因为婆婆把他一件褂子扔了。那褂子也是旧的,领子磨烂了。婆婆趁他下地,扔到村口垃圾桶里。公公回来找不着,问了一句。婆婆说,扔了。烂成那样还穿。公公没吭声。第二天,就把婆婆的睡衣剪了。
一报还一报。
但谁先扔的谁的,说不清。婆婆说,那褂子早该扔了。公公说,那你睡衣咋不扔。婆婆说,睡衣是我闺女买的。公公说,褂子是我自己买的。
各自都有理。
老周说,他劝了三天。第一天,两个人各说各的。第二天,两个人不说了。第三天,他去的时候,婆婆在灶房做饭。公公在堂屋门口坐着。灶房飘出香味。是炖排骨。公公闻见了。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婆婆把锅盖盖上,端到西屋去了。
公公坐在那儿,闻着香味。抽了一根烟。
老周说,他当时想,要是婆婆端一碗出来,搁在公公面前,这事儿就过去了。但没有。婆婆端进西屋了。关上门。
公公把烟掐了。站起来。进东屋。也关上门。
堂屋空了。就剩两个苹果。和祖宗牌位。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不是不知道咋写。是写不下去了。
我嫁过来那年,婆婆给我煮了一碗红糖水。里头卧了两个鸡蛋。她说,吃了,以后就是一家人。我吃了。甜。公公在门口站着,没进来。但我知道他在。因为他的影子从门槛上伸进来。长长的。
那时候他们还没分床。
晚上睡觉,东屋西屋都亮着灯。东屋的灯暗,西屋的灯亮。婆婆怕黑。公公不怕。但公公会等婆婆先睡。婆婆屋里的灯灭了,他才关灯。有一回我起夜,看见东屋的灯还亮着。公公坐在床沿上,等。等着等着,自己也睡着了。灯亮了一宿。
那时候,他们还说话。
说的是啥,我不知道。但早上起来,灶房里有烟火气。公公烧火,婆婆做饭。一个递柴,一个掌勺。不说话。但配合得好。婆婆舀水,公公就递瓢。公公拿盐,婆婆就掀锅盖。不用张嘴。眼神都不用。手到了,东西就到了。
后来就没了。
排骨那事儿之后,老周又来过一回。这回他没劝。他就在院子里站了站。看见灶房一个灶,堂屋一个灶。婆婆在西屋门口搭了个小炉子。公公在东屋门口搁了个电饭锅。各做各的。
老周跟我说,他看见公公蹲在电饭锅跟前,等饭熟。电饭锅冒气。公公拿筷子搅了搅。又盖上。婆婆那边,炉子上坐着一口小锅。她切了两片白菜,搁进去。又抓了一把粉条。咕嘟咕嘟煮。煮好了,端进西屋。
两个人,隔着一间堂屋。各吃各的。
老周站了一会儿。走了。临走跟我说,别劝了。劝不动。
我后来算了算账。
公公一个月养老金,一百八十六块。婆婆一百六十二。两个人加起来,三百四十八。电费一个月五十。水费不要钱,井水。米面油,一个月两百。剩下一百来块。买药。公公血压高,婆婆血糖高。药钱一个月得八十。剩下二十。买盐,买酱油。
这还不算人情。村里红白喜事,一次随五十。一个月碰上一回,就得从药钱里省。
公公那头牛,八千四。借给老三五千。老三说年底还。年底没还。第二年春天,老三买了辆二手货车。钱没提。公公也没问。婆婆问了一回。公公说,急啥。婆婆说,那是咱俩的。公公说,啥咱俩的。我的牛。
我的牛。三个字。婆婆记了四年。
我后来问婆婆,你真在乎那五千?
婆婆说,我不在乎钱。
那你在乎啥。
我在乎他说“我的牛”。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剥蒜。指甲掐进蒜皮里,一瓣一瓣掰。掰完了,搁在案板上。拿刀拍。啪。蒜碎了。
“我跟他过了四十年。他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他的。啥时候分过你的我的。可他那天说,我的牛。我就知道了。在他心里,那是他的。不是我的。”
“那牛是你喂的?”
“我喂的。一天三顿。草料我铡的。水我提的。他光管卖。”
“那他咋说他的牛。”
“因为钱在他手里。”
婆婆把蒜末拢起来,搁进碗里。
“钱在谁手里,就是谁的。这话我年轻时候不信。现在信了。”
公公那头,我也问过。没直问。拐着弯说的。
“爸,老三那钱还了没。”
“没。”
“你也不催。”
“催啥。”
“那是你的钱。”
“我的钱。我想给谁给谁。”
“那婆婆呢。”
公公不说话了。拿手指头摩挲搪瓷缸。鱼。两条。
“你妈那个人,心眼小。”
“她不是心眼小。她是觉得你不跟她说。”
“跟她说啥。说了她也不懂。”
“你说了吗。”
公公没回。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爸。”
“你别说了。”
“我就问一句。你剪她睡衣干啥。”
公公把缸子放下了。
“她先扔我褂子的。”
“那褂子烂了。”
“烂了也是我的。”
“你剪她睡衣,她睡衣没烂。”
“她扔我褂子,我就剪她睡衣。一报还一报。”
“那你们这日子还过不过。”
公公看了我一眼。眼睛浑浊。眼白是黄的。眼皮耷拉着。
“过啥过。凑合着吧。”
凑合着吧。这四个字,我听过很多回。我爹说过。我娘说过。村里很多人都说过。
但公公说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像说别人的事。
村主任老周后来跟我喝了顿酒。在村口小饭馆。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一瓶老村长。
老周喝了两杯,脸红了。
“你说这事儿,我咋劝。”
“没法劝。”
“我是村主任。村里谁家吵架都找我。张家婆媳打架,我去。李家兄弟分家,我去。王家两口子闹离婚,我去。都能劝住。就这家,劝不住。”
“为啥。”
“因为没吵没闹。你懂吧。吵出来闹出来,还有个由头。这家不吵。不闹。就是各过各的。你说我劝啥。劝他们和好?人家没打架。劝他们离婚?人家没说要离。劝他们说话?人家就是不说话。我总不能拿钳子把他们嘴撬开。”
老周又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我那天站院子里,看见你公公蹲东屋门口,你婆婆站西屋门口。两个人隔着一间堂屋。太阳照着。他俩的影子在地上,一个朝东,一个朝西。我就想,这日子,咋过成这样子了。”
“他们年轻时候不这样?”
“不这样。你公公年轻时候,能干。村里第一个买手扶拖拉机的。你婆婆跟着他,起早贪黑。那时候穷,但两个人一条心。有一年发大水,地淹了。你公公蹲在地头哭。你婆婆过去,拉他起来。说,哭啥,大不了重来。后来真重来了。种菜,卖菜。攒了钱,盖了房。盖房那会儿,你公公搬砖,你婆婆和泥。两个人一身泥,晚上坐一块儿吃饭。你公公给你婆婆夹菜。你婆婆给你公公盛汤。我那时候小,还跟我爹说,你看人家两口子。”
老周把花生米嚼了。咯吱咯吱。
“后来日子好了。房子盖了。儿子娶了。闺女嫁了。反而过不到一块儿了。”
“是因为钱?”
“钱是一方面。但不是全部。我跟你说,你公公那个人,一辈子要强。他觉得他是当家的。钱得他管。事儿得他说了算。你婆婆呢,也不是省油的灯。年轻时候让着他。老了不让了。为啥。因为年轻时候有指望。指望他改了。指望日子好了,他就能对她好点。结果日子好了,他还是那样。她就寒心了。”
“那睡衣……”
“睡衣是个引子。你婆婆扔他褂子,是试探。她想看看,他啥反应。你公公剪她睡衣,是回答。意思就是,你扔我的,我就剪你的。谁也不欠谁。”
老周把酒杯墩在桌上。
“谁也不欠谁。两口子过到谁也不欠谁,就没意思了。”
我后来去了趟镇上。给我妈买药。路过老三的货车。停在路边。车头擦得锃亮。老三坐在驾驶室里,玩手机。我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老三摇下来。
“嫂子。”
“老三。你那钱……”
“啥钱。”
“你爸那五千。”
老三把手机搁下了。
“嫂子,这事儿你别管。”
“我不是管。我就问问。你爸你妈因为这事儿闹呢。”
“闹啥。不就是五千块钱。”
“不是五千的事儿。”
“那啥事儿。”
我没说话。
老三把窗户摇上去了。摇到一半,又摇下来。
“嫂子。我跟你说实话。那钱我花了。但我不是不还。我是……我是觉得,我爸我妈那日子,过不过都那样了。我夹在中间,我也不知道咋办。我给他们钱,他们也不要。我妈说,你爸管钱。我爸说,你妈管钱。我到底给谁。”
“你给谁都是给。”
“那不一样。给这个,那个不高兴。给那个,这个不高兴。我干脆不给。省事儿。”
老三把窗户摇上去了。这回没再摇下来。
我站在路边,看那辆货车开走。车斗是空的。跑起来咣当咣当响。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
想起我自己的事。
我跟我男人也吵。吵完了,冷战。有时候三天。有时候一个星期。不说话。各吃各的。他睡沙发。我睡床。孩子在中间,两头跑。一会儿去沙发那边,叫爸爸吃饭。一会儿来床边,叫妈妈别生气。
有一回,孩子把一碗饭端到我面前。说,妈,你吃。我问他,谁让你端的。他说,我自己。我接过碗。看见碗边上有个豁口。是摔的。哪回摔的,不记得了。但豁口还在。
我就着那个豁口,把饭吃了。
那天晚上,我男人从沙发上起来。进卧室。躺在我旁边。没说话。但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胳膊。我没躲。他就把手搁在那儿。搁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谁也没提昨天的事。但饭桌上有粥。有咸菜。有鸡蛋。他给我剥了一个。搁在我碗里。
公公婆婆缺的,可能就是这么一个鸡蛋。或者一个碰胳膊的动作。或者一句“你吃”。
但谁也没给。
公公的搪瓷缸,我后来捡起来了。碎片扫了。但有一片卡在门槛缝里。我拿手指头抠出来。是一片蓝的。鱼尾巴。我把那片蓝瓷搁在窗台上。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婆婆看见了。没说话。但过了两天,那片瓷不见了。我没问。也没找。
老周说,他后来又去过一回。这回他没进院。就在院墙外头站了站。听见里头有声音。是公公在烧水。壶盖扑腾扑腾响。婆婆在切菜。刀碰案板,笃笃笃。两种声音,隔着墙。各响各的。
老周说,他站了一会儿。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敲开了说啥呢。”
他走了。电动车骑出去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
那院墙是红的。砖是红的。门是黑的。门口那棵老槐树,枝杈伸到墙外头。叶子掉光了。
我男人问我,爸和妈那事儿,你咋看。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要不咱俩回去劝劝。
我说,劝啥。
他说,劝他们和好。
我说,咋劝。
他说,就说……就说……
他说了半天,没说下去。
后来他说,算了。我明天回去一趟。把老三叫上。三个人坐一块儿,把话说开。
我说,老三那钱,你别提。
他说,我知道。
第二天他回去了。晚上回来,脸沉着。
“咋了。”
“没说成。”
“咋没说成。”
“我回去的时候,爸在东屋。妈在西屋。我在堂屋站着。喊了一声爸。喊了一声妈。两个人都答应了。但谁也没出来。后来爸出来了。看了我一眼。说,你回来干啥。我说,看看你们。爸说,不用看。死不了。后来妈也出来了。站在西屋门口。说,吃了没。我说,没。妈说,我给你下碗面。爸说,灶房有电饭锅。你用电饭锅下。妈说,不用。我那个炉子快。爸说,你那炉子费柴。两个人就为这个争起来了。一个说电饭锅方便。一个说炉子快。争了半天。我站在中间。后来我说,我不吃了。我不饿了。”
我男人说到这儿,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
“我走的时候,妈站在院门口。爸站在堂屋门口。我谁也没看。就出来了。”
“后来呢。”
“后来老三给我打电话。说他也回去了。爸问他,你那钱啥时候还。老三说,过两天。爸说,你别过两天了。你明天还。老三说,明天没钱。爸说,那你有钱买车。老三说,车是贷款。爸说,贷款买车,没钱还我。老三说,爸你别逼我。爸说,我逼你?那五千是我的。老三说,你的不就是我的。爸说,放屁。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男人把烟掐了。
“你说他们这是图啥。”
我说,你问我,我问谁。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喝水。看见我男人也没睡。坐在客厅里。没开灯。手机亮着。他在看老三发的微信。老三说,哥,你劝劝爸。我男人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回,还是不回。”
我没说话。把水杯搁在桌上。回屋了。
婆婆的睡衣,后来她拿针缝了。
没缝成一件。就是把布条接起来。一条一条。接成一根长绳。蓝的,灰的,白的。接完了,她挂在西屋墙上。我去的时候看见了。
“妈,这是啥。”
“绳。”
“干啥用。”
“不干啥。”
“那你接它干啥。”
“闲的。”
我摸了摸。布条粗细不匀。有的地方打了结。结头朝外。硌手。
“妈。”
“嗯。”
“你跟我爸……”
“别说了。”
她把那根绳摘下来。盘成一团。搁进柜子里。
“我年轻时候,他给我扯过一块布。蓝底白花。后来他铰了。我烧了。现在这睡衣,他剪了。我没烧。我接起来。接成绳。搁着。”
“搁着干啥。”
“不干啥。搁着。”
她把柜门关上。
我后来问张婶,婆婆那根绳,是啥意思。
张婶说,你婆婆那个人,心里有数。绳是啥。绳是结。一个结接一个结。她接的不是布。是那些事儿。一件一件接起来。接长了,就成绳了。搁在柜子里。谁也不看。但她知道有那根绳。
“那公公呢。”
“你公公也有。他那搪瓷缸,就是他的绳。”
我想了想。两个鱼。两条。
一条东屋,一条西屋。中间隔着堂屋。堂屋供着祖宗。祖宗看着。
村主任老周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你说这日子,过还是不过。”
我说,不知道。
老周说,你婆婆那天跟我讲,她说,她不是不想过。她是不知道咋过。以前穷的时候,知道咋过。就是干活。就是攒钱。就是盖房。目标在那儿。往前走就行了。现在目标没了。房盖了。儿子娶了。闺女嫁了。剩下两个人,面对面。不知道说啥。不知道干啥。她说,有时候她在西屋坐着,听见东屋有动静。是他在咳嗽。她就想过去看看。但脚抬起来,又放下了。她说,她怕。怕过去了,他不理她。或者怕过去了,他说一句啥,她又接不住。她说,还不如就这么隔着。隔着,还有个念想。过去了,念想就没了。”
老周说,他听完,啥也没说。
“我也不知道说啥。我就觉得,这日子,咋过成这样了。”
我写到这儿,天快亮了。
外头有鸟叫。一声一声的。我起来倒水。看见窗台上那片蓝瓷不在了。婆婆拿走了。还是公公拿走了。不知道。
我男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几点了。
我说,还早。你睡。
他就又睡了。
我坐在这儿,想起一件事。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公公婆婆还没分床。两个人坐在堂屋烤火。火盆里烧的是玉米芯。烟大。婆婆呛得咳嗽。公公拿扇子扇。扇着扇着,火旺了。婆婆不咳了。公公把扇子搁下。两个人看着火。谁也不说话。
但两个人的手,都在火盆边上搁着。公公的手大。婆婆的手小。中间隔着一拳。就那么搁着。烤火。
那天晚上,雪下了一宿。第二天早上,院子里白了一片。公公起来扫雪。婆婆在灶房烧水。水开了,婆婆倒了一碗。端到堂屋。搁在桌上。公公扫完雪进来,端起来喝了。喝完了,把碗搁回灶房。
谁也没说话。
但那碗水,是热的。
我现在坐在这儿,天亮了。外头有人推着三轮车卖豆腐。吆喝声一声一声的。我男人起来了。去厕所。路过我身边,手在我肩膀上搭了一下。
就一下。
我听见灶房有动静。是我婆婆还是我公公,不知道。但这个点儿,该做早饭了。
我男人从厕所出来。
“今天吃啥。”
“随便。”
“那我去买豆腐。”
他穿上外套。开门。外头冷。他缩了一下脖子。
“你回不回去看看。”
“回。”
“那我跟你一起。”
“你先去买豆腐。”
他出去了。门带上。我坐在这儿。手机亮了一下。是老周发的。他问,你公公婆婆那事儿,有动静没。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
最后发了一个字。
“没。”
老周没回。
我把手机搁下。去灶房。灶房里有两个灶。一个电饭锅。一个小炉子。电饭锅是公公的。小炉子是婆婆的。电饭锅亮着灯。保温。小炉子冷着。炉膛里有灰。
我站在那儿。看见窗台上搁着一根绳。就是婆婆接的那根。她搁这儿了。盘着。一圈一圈的。
我没动。
外头,我男人的脚步声远了。卖豆腐的吆喝声也远了。鸟叫停了。
灶房里很静。电饭锅的灯亮着。红的。
我就站在这儿。等豆腐买回来。
等饭熟了。
等谁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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