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除夕夜,万家灯火团圆时,我端着碗蹲在厨房角落吃饺子,客厅里婆婆的笑声穿透薄墙:“女人家上什么桌,晦气!”结婚三年,我忍了三年。直到初五那通急电——“爸公司资金链断了,快想办法!”我默默打开手机银行,销掉了那张绑着婆家所有开销的副卡。三分钟后,婆婆的电话炸了。
第1章 不许上桌
“以宁,菜齐了,你就在厨房吃吧,桌上坐不下。”
婆婆赵桂枝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她甚至没回头看我一眼,手里还在给大姑子程亦芳的儿子夹红烧肉,油亮的肉块落在孩子碗里,堆得像座小山。
我端着刚出锅的清蒸鲈鱼,手指被盘子烫得发红,愣在厨房门口。客厅那张圆桌明明只坐了六个人——婆婆、公公程德海、老公程亦舟、大姑子程亦芳、她丈夫周斌,还有他们的儿子小凯。圆桌能坐十个人,空着的位置明明白白摆着两把椅子。
程亦舟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又低下头去剥虾。
“妈,以宁忙了一下午,让她坐下吃吧。”开口的是公公程德海,他声音不大,像在试探。
婆婆筷子往桌上一搁,啪的一声脆响:“她一个外姓人,年夜饭上桌坏了规矩。德海你懂什么,咱们老家都是这个理儿。再说了,她那个工作,整天跟电脑打交道,身上都是辐射,坐一桌对孩子不好。”
大姑子程亦芳顺势接话:“就是,弟妹啊,你在厨房吃一样的,菜我都给你留了。”她指了指灶台上那碗明显是提前盛出来的菜——几块鸡骨头,半勺青菜,米饭倒是压得实实的。
我站在那里,脚底像生了根。
三年了。每个除夕都是这样。第一年我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第二年我以为是婆婆心情不佳,第三年我终于明白——在赵桂枝眼里,我从来就不是这个家的人。
“以宁,愣着干什么,鱼放桌上,你去厨房吃。”婆婆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不耐烦。
我把鲈鱼放在圆桌中央,鱼肉雪白,葱丝翠绿,热油激出的香气还在往鼻子里钻。我低头看着那条鱼,想起下午在菜市场,为了挑一条新鲜的鲈鱼,我在寒风中站了四十分钟。卖鱼的老板说:“姑娘,年夜饭的鱼要买活的,年年有余嘛。”我笑着说对,挑了最大的一条。
现在这条鱼上了桌,而我连坐下的资格都没有。
程亦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妈,大过年的……”
“你闭嘴。”赵桂枝瞪了儿子一眼,“你媳妇什么出身你不知道?小门小户的,嫁到咱们家已经是高攀了。年夜饭上桌,祖宗规矩不能破。”
我攥紧了围裙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方晴发来的微信:“以宁,新年快乐!你那边怎么样?对了,温总让我问你,年后董事会的事……”
我按灭了屏幕。
“以宁,厨房里有凳子。”婆婆的指令清晰明确。
我转身走向厨房。身后传来杯盏碰撞的声音,小凯在闹着要喝可乐,大姑子夫妇在讨论年终奖,公公闷头喝酒,程亦舟——我的丈夫——始终没有再说话。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那碗凉透的菜上。我蹲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扒着米饭。客厅里的笑声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手机又震了一下,方晴发来第二条:“以宁?你还好吗?”
我打了三个字:“挺好的。”
除夕夜的鞭炮声在窗外炸开,烟花把夜空映得忽明忽暗。我吃完最后一口米饭,站起身,把碗洗得干干净净放回碗架。然后我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料理台上。
从厨房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小区里家家户户的灯火。十九楼的那户人家,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窗花,人影晃动,推杯换盏。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银行卡——婆婆每个月都拿着它去超市、去药店、去商场,三年花了不下二十万。那张卡绑的是我的工资账户。
程亦舟终于出现在厨房门口,他喝了酒,脸红红的,眼神有些躲闪:“以宁,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她就是老思想……”
“我知道。”我打断他。
他松了口气,伸手想拉我:“那回屋吧,外面冷。”
我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他的手指悬在半空,僵了一下。
“亦舟,你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跟我说什么吗?”我看着他。
他眼神茫然。
“你说,以后每年除夕,你都会陪我在主桌吃饭。”我笑了一下,“三年了,我连主桌的边都没沾过。”
他的脸色变了变:“以宁,大过年的……”
“去陪你妈吧。”我转身往卧室走,“我累了。”
关上卧室门的那一刻,我听到婆婆在客厅说:“看看,还甩脸子了。亦舟你也不管管你媳妇。”
我靠在门板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方晴的第三条消息跳出来:“温总说,如果你过得不开心,随时可以回家。公司的事,他一直给你留着位置。”
我盯着屏幕,眼眶发热,但没哭。三年了,眼泪早就流干了。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铺满整片夜空,然后迅速暗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躺到床上。被子是冷的,枕头上有一根程亦舟的头发。我把它捻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轻轻丢进了垃圾桶。
初一早上六点,我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婆婆在指挥程亦舟搬东西:“把那箱车厘子放后备箱,还有那两瓶茅台,都带上。你大姐夫爱喝。”
我穿好衣服出去,婆婆看到我,眉头立刻拧起来:“醒了?正好,把厨房那堆碗洗了,昨晚的还没收拾。”
“妈,以宁也累了,我来洗。”程亦舟难得主动了一次。
婆婆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一个大男人洗什么碗?去去去,搬东西去。”
我走进厨房,昨晚的碗碟堆在水槽里,油腻腻的。我挽起袖子,一个一个洗,热水烫得手背发红。
程亦舟搬完东西回来,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我背对着他,听到他叹了口气:“以宁,今天去大姐家拜年,你穿那件红色的羽绒服吧,好看。”
我没回头:“那件衣服你妈说太扎眼,让我别穿。”
他沉默了几秒,转身走了。
上午十点,一家人浩浩荡荡出门。公公坐在副驾驶,婆婆和大姑子一家挤在后面那辆车。程亦舟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后面。婆婆临上车前把我叫住:“以宁,你坐后面那辆,前面坐不下。”
前面明明只坐了程亦舟和公公两个人。我什么都没说,拉开后面那辆车的门。大姑子程亦芳抱着儿子坐在中间,她丈夫周斌在开车。我挤在靠窗的位置,肩膀顶着车门。
车子发动时,我听到婆婆在另一辆车里笑:“总算清静了。”
大姑子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弟妹啊,你那个工作一个月挣多少?听说互联网公司裁员挺厉害的,你可别哪天突然没了收入,到时候全靠亦舟一个人,压力多大啊。”
“还行。”我说。
“还行是多少?”她穷追不舍,“我跟你说,女人还是得稳定,考个公务员什么的。我弟当初要不是看你长得还行,怎么也不会……”
“大姐。”周斌打断她,“大过年的。”
程亦芳撇撇嘴,不说话了。
车子开上高速,路边的村庄挂着红灯笼,偶尔有小孩在路边放鞭炮。我靠在车门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想起三年前那个除夕——
程亦舟第一次带我回老家过年,他拉着我的手说:“以宁,我妈人很好,你别紧张。”那天晚上,婆婆确实让我上桌了,但全程没跟我说一句话,只顾着给程亦舟夹菜,仿佛我是空气。饭后,婆婆把程亦舟叫进里屋,我在门外听到她说:“这姑娘一看就不会干活,你以后有得受了。”
程亦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他什么都没跟我说。只是牵着我的手,在他家院子里站了很久,看满天的星星。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孝顺,婆婆总会接受我的。我给她买衣服、买保健品、逢年过节红包从来没少过。她生病我请假陪床,她想旅游我出钱订机票酒店。三年了,那张副卡每个月账单我都按时还,从来没让她操过心。
可有些人心里的成见,是一座大山。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搬不动分毫。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晴:“以宁,初五董事会,温总说你要不要来?有重要的事宣布。”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三个字:“我会到。”
第2章 三年前的婚礼
三年前的事,像一部旧电影,画面泛黄但每个细节都清晰。
我和程亦舟是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认识的。他代表公司做技术分享,我在台下听。他讲的是数据处理架构,逻辑清晰,偶尔冒出一两个冷笑话,声音干净利落。散会后他主动过来加微信,说“你的问题问得很专业”。
那时候我刚从国外回来不久,父亲温远山让我从基层做起,隐姓埋名在分公司当技术总监。没人知道我是温氏集团的继承人,名片上印的是“技术部 温以宁”。
程亦舟不一样。他是从小县城考出来的,父亲程德海开了个小建材公司,母亲赵桂枝是家庭主妇。他凭自己的努力考上名校,毕业后留在城里,一步一步做到技术主管。他身上的踏实和韧劲打动了我,那种从底层爬上来的生命力,跟我身边那些锦衣玉食的富二代完全不同。
我们恋爱两年,他带我回老家见父母。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赵桂枝。她穿着碎花棉袄站在村口,上下打量我的眼神像在菜市场挑白菜。进了屋,她没问我喝不喝水,直接问:“你家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
我说:“父母做点小生意。”
赵桂枝脸上的笑淡了一半:“做小生意的啊……那家里条件一般吧?有没有兄弟姐妹?”
“独生女。”
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独生女啊……那以后你爸妈养老压力全在你身上了。我跟你说,我们亦舟可是要干大事的人,不能被拖累。”
程亦舟在旁边打圆场:“妈,你说什么呢。”
那天晚上,赵桂枝安排我睡客房,被子是潮的,枕头有股霉味。我裹着外套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赵桂枝当着我的面对程亦舟说:“这姑娘太瘦了,屁股小,不好生养。”
程亦舟脸色很难看,拉着我就往外走:“妈,你过分了。”
赵桂枝在后面喊:“我这是为你好!你懂什么!”
我以为这段感情会就此结束。但程亦舟追到我住的宾馆,在楼下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拉开窗帘看到他蹲在台阶上,冻得嘴唇发紫,手里还攥着一袋热豆浆。他说:“以宁,我认定你了。我妈那边,我会慢慢做工作。”
我心软了。
婚礼是在城里办的。父亲温远山问我要不要大办,我说不用,简单点就行。他叹了口气:“闺女,你嫁人可以,但爸给你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他给了我一张卡,里面有五百万。还有一套市中心的房子,写在我名下。我没跟程家任何人提这些,因为程亦舟说:“婚礼费用我来出,不能让你家花钱。”
他的积蓄不多,婚礼办得很简单,在一家中档酒店摆了十桌。婆家来了两桌亲戚,我妈那边只来了父亲和方晴。父亲全程没说什么,只在把我的手交到程亦舟手里时,低声说了一句:“好好待她。”
程亦舟点头:“爸,您放心。”
赵桂枝在婚礼上穿了一件大红旗袍,比我还显眼。她满场转悠,跟每个人说:“我儿子有出息,娶了个城里姑娘。”但敬酒到主桌时,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以宁啊,嫁到我们程家,就要守程家的规矩。以后过年过节,要按老家的来。”
我笑着说好。父亲放下酒杯,看了赵桂枝一眼,什么都没说。
婚后第一年,我们住在城里的小两居。程亦舟上班,我也上班。婆婆隔三差五打电话来,主题永远是两个:催生,要钱。
“亦舟啊,你爸公司周转不开,你先拿五万来应急。”
“亦舟,你大姐家孩子要上补习班,你这个做舅舅的表示表示。”
“亦舟,老家房子要翻修,你出十万。”
程亦舟的工资一个月两万出头,房贷车贷去掉一半,剩下的勉强够生活。这些钱从哪里出?从我那张卡里。
一开始我主动给,想着都是一家人,能帮就帮。后来变成理所应当。婆婆甚至直接打电话给我:“以宁,你把那个信用卡副卡给我办一张,我在老家买东西方便。”
程亦舟说:“妈,以宁的钱是她自己的……”
“什么你的我的,嫁到程家就是程家的。”赵桂枝理直气壮。
我办了副卡。从那以后,婆婆每个月刷我的卡少则几千,多则上万。买衣服、买保健品、请客吃饭、随份子,甚至大姑子家换家电,都从这张卡走。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我以为这样就能换来认可。
第一年除夕,我提前三天开始准备。买菜、打扫、贴春联、炸丸子,忙得腰都直不起来。年夜饭做了十二道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婆婆全程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偶尔进厨房转一圈,丢下一句“这个火候大了”“那个盐放多了”就走了。
开饭时,她安排座位:“德海坐这儿,亦舟坐这儿,亦芳一家坐这边……”十二道菜摆满了圆桌,我端着最后一盘饺子出来,发现桌上没有我的位置。十二道菜,十一个人坐,多我一个刚刚好。但婆婆说:“以宁,你在厨房吃吧,桌上挤。”
程亦舟站起来:“妈,加把椅子的事。”
“加什么加,她一个外姓人,上什么主桌。”婆婆摆摆手,“以宁你自己去厨房吃啊,别不懂事。”
我去了厨房。蹲在灶台边上,就着一碗凉菜吃了半碗米饭。客厅里他们在碰杯,说“新年快乐”。窗外烟花炸开,我把眼泪咽回去。
程亦舟后来进厨房,看到我在洗碗,从背后抱住我:“以宁,对不起。”
我没回头:“没事。”
他说:“明年,明年我一定让你上桌。”
第二年除夕,大姑子一家四口来了。桌子更挤了。婆婆早早就跟我说:“以宁,今年人更多,你还是在厨房吃吧,我都给你留好了。”这次连装都不装了。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大姑子一家、公公婆婆、我们俩,一共七个人。圆桌坐八个人绰绰有余。婆婆依然不让我上桌。
而程亦舟,始终没有兑现他的承诺。
回程的路上,我坐在后座,听着大姑子炫耀她老公年终奖拿了多少,她儿子期末考了多少分,她新买的包多少钱。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手机屏幕亮着,方晴发来一条长消息:“以宁,温总最近身体不太好,医生让他少操劳。董事会那边,几个老股东蠢蠢欲动。你如果还不回来,有些事就来不及了。我不是逼你,但你想想,你在那个家受的委屈,真的值得吗?”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想起父亲在婚礼上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值得吗?
我曾经以为值得。因为我爱程亦舟。因为他会在冬天的夜里给我暖脚,会记得我生理期给我煮红糖水,会在我加班到凌晨时开车来接我。可他也会在他妈说“女人上什么桌”的时候沉默,会在婆婆刷爆我的卡时假装没看见,会在每一个我需要他站出来的时刻,选择做那个“孝顺儿子”。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市区。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串沉默的问号。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那张副卡的账单。这个月刷了一万三,其中有一笔是在金店消费的,八千块。婆婆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又看了一眼日历。初五,董事会。
初五,还有三天。
我关上手机,闭上眼睛。
第3章 初五的急电
初三那天,婆婆又刷了一笔。
手机短信叮的一声响,我点开一看:消费金额6800元,商户是“金六福珠宝”。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程亦舟推门进来,看到我在叠衣服,愣了一下:“你干嘛?”
“收拾几件换洗的。”我头也没抬。
“你要去哪?”
“方晴约我初五聚聚。”我把叠好的毛衣放进行李箱。
他松了口气:“哦,那你去吧,早点回来。”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他。他坐在床边,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神情松弛。他以为我只是去和朋友吃饭。他根本不知道方晴是谁,也不知道我三天后要去哪里。
“亦舟,”我开口,“你妈今天又刷了六千八。”
他手指顿了一下:“买什么了?”
“金饰。”
“可能是给我大姐买的吧,她最近不是过生日嘛。”他语气随意,“算了,没多少钱。”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是啊,没多少钱。”
他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起身说:“我去洗澡,你早点睡。”
浴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拉上行李箱拉链,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三分钟,我给了自己三分钟的时间。然后站起来,把箱子推到衣柜角落,用大衣盖住。
初四晚上,婆婆打来电话,是打给程亦舟的。我在旁边听着。
“亦舟,明天你爸公司要签个大合同,需要点保证金,你那边能不能凑二十万?初八之前要用。”
程亦舟开了免提,我看得到他的表情——皱眉、咬嘴唇、挠头发,一系列熟悉的焦虑动作。
“妈,二十万太多了,我手里没那么多现金……”
“你媳妇不是有吗?她工资那么高,攒了不少吧?你跟她说说,帮家里应个急,等合同签下来就还她。”
“妈,以宁的钱是她自己的……”
“什么你的我的!她嫁到程家,她的钱就是程家的!我跟你说,这次合同要是签成了,你爸公司就能翻身,到时候别说二十万,两百万都能挣回来。你赶紧跟她说。”
电话挂了。程亦舟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盯着黑掉的屏幕发呆。我坐在他对面,等他开口。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他始终没有抬头。
“亦舟,”我先开口,“你妈要借钱?”
他像被烫到一样跳起来:“以宁!你听到了?那个……我爸公司确实有个机会,就差一点保证金……”
“二十万?”
“对,就周转一下,很快还。”
我看着他:“你信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知道我不信。这三年,程德海的公司“周转”过多少次了?每次都是“就差一点”,每次都是“很快还”,从来没有一次兑现过。婆婆的副卡账单越滚越大,大姑子借的钱从来没还过,连老家翻修房子的十万都打了水漂。
“以宁,这次是真的,我爸说合同都拟好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站起来:“我初五有事,回来再说吧。”
“以宁——”他拉住我的手腕,“你……你能不能先转十万?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这双手曾经在冬天的夜里给我暖脚,曾经在我生病时整夜握着我的手。现在它拉着我的手腕,为了二十万。
“亦舟,你知道那张副卡三年刷了多少钱吗?”我轻声问。
他愣住了:“什么?”
“十九万七千。”我报出数字,“还不算你大姐借的五万,老家翻修的十万。一共三十四万七千。”
他的手松开了。
“这些钱,我一分都没让你还过。”我看着他,“因为我觉得我们是一家人。”
他的脸涨红了:“以宁,我……”
“但除夕那天,你妈不让我上桌的时候,你在干什么?”我的声音很平静,“你在剥虾。”
他退后一步,像被人打了一拳。
“我明天有事,回来再说。”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初五早上七点,我拖着行李箱出门。程亦舟还在睡,侧着身子,呼吸均匀。我在玄关站了几秒,看着这个住了三年的房子——沙发是我们一起挑的,窗帘是我选的,冰箱上还贴着他写的便签“以宁,牛奶在第二层”。
我拉开门,走了。
高铁上,方晴发来消息:“温总在医院等你,先来一趟。”
我回:“好。”
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我把手机银行打开,找到那张副卡的管理页面。页面弹出一行字:“确认销卡?”我把手指悬在确认键上,停了三秒,按了下去。
“已销卡。如需恢复请前往柜台办理。”
三分钟后,婆婆的电话打进来了。我看了一眼,没接。又打,还是不接。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手机在手里震个不停,像一只发疯的蜜蜂。
第六个电话,是程亦舟打的。我接了。
“以宁!我妈说她的卡不能用了,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急。
“我销了。”
“销了?!你销它干嘛?我妈正在超市结账呢,一车东西等着付钱,现在卡刷不了,她急得不行……”
“亦舟,”我打断他,“那张卡是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到婆婆在背景里喊:“让她把卡恢复!立刻!马上!她凭什么销我的卡!”
程亦舟的声音压低了:“以宁,你别闹了行不行?大过年的,我妈在超市那么多人看着……”
“那你让她自己付。”我说。
“她哪有钱!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平时都刷那张卡……”
“那就别买。”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的尖叫:“把电话给我!我跟她说!”
一阵杂音之后,婆婆的声音炸进耳朵:“温以宁!你什么意思?大过年的你销我的卡?你是不是存心让我丢人?我告诉你,你赶紧把卡给我恢复了,不然我让亦舟跟你离婚!”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骂完,才慢慢说:“妈,那张卡是我的工资卡副卡。我每个月的工资,养了你三年。”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不想养了。”
我挂了电话,关机。
高铁继续往前开,窗外的田野上覆着一层薄雪,白茫茫的,很干净。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方晴的消息在手表上亮了一下:“到了吗?温总在等你。”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一个字:“到。”
第4章 父亲的医院
父亲住在市中心医院的VIP病房,是方晴安排的。
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文件,鼻子上架着老花镜,头发比我上次见时白了许多。看到我进来,他摘下眼镜,笑了:“闺女来了。”
“爸。”我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他仔细端详我的脸,像在检查什么。然后叹了口气:“瘦了。”
“没有,最近减肥呢。”
“减什么肥,本来就瘦。”他拍拍我的手,“方晴跟我说了,你在婆家受委屈了。”
我低下头,没说话。
“以宁,”父亲的声音很平静,“爸不是逼你。但温氏集团不能一直没人管。那几个老股东已经蠢蠢欲动了,方晴一个人撑不住。”
我抬头看他。他老了。三年前我结婚时,他的头发还是黑的,现在两鬓全白了。他的公司——温氏集团,从一个小作坊做到现在的规模,花了三十年。他只有我一个女儿。
“爸,你的身体……”
“心脏出了点问题,医生说要做个搭桥手术。”他摆摆手,“小手术,死不了。但术后得休养至少半年,这半年,你得回来。”
我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曾经把我举过头顶,曾经教我写第一个字,曾经在婚礼上把我的手交到程亦舟手里。现在这双手上布满了老年斑和针眼。
“我回来。”我说。
父亲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好。好。”
方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温总,以宁,董事会那边我已经通知了,后天上午九点。有几个老股东说要‘讨论公司发展方向’,我看他们是等不及了。”
父亲接过文件翻了翻:“让他们跳。以宁回来了,我看谁敢动。”
我看着父亲,忽然想起一件事:“爸,程德海的公司……是不是跟你有关?”
父亲眼神闪了一下,然后笑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做了什么?”
“也没做什么。就是让下面的人打了声招呼,别跟他合作。”父亲摘下眼镜慢慢擦,“他那个小建材公司,本来跟温氏下面的建筑公司有业务往来。三年前你嫁过去之后,我让人停了。”
我愣住了。
“他公司这两年不是一直‘周转不开’吗?”父亲看着我,“你以为是什么原因?他找不到大客户,当然周转不开。”
“爸……”
“我女儿在人家家里连年夜饭都不能上桌,我凭什么让他家公司好过?”父亲的语气很淡,“我没搞垮他,已经看在你面子上了。”
我坐在那里,喉咙发紧。三年了,我一直以为程德海的公司是真的经营不善。原来背后是父亲在替我出气。他不知道我在婆家受的具体委屈,但他知道我不开心。他用他的方式,替我撑着一片天。
“以宁,”父亲重新戴上眼镜,“爸给你留了东西。等你回来上班就知道了。现在先不说这个,你去歇歇,后天董事会,你得精神饱满地出现。”
我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时,父亲又叫住我:“以宁。”
“嗯?”
“程亦舟那孩子……我看过他照片,眼神不坏。但他护不住你。”父亲顿了顿,“你自己想清楚。”
我没回头,轻轻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走廊里,方晴追上来:“以宁,你手机呢?刚才程亦舟打了好几个电话到公司座机上,我接了一个,他急疯了。”
我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开机。三十七个未接来电,二十三个是程亦舟的,十四个是婆婆的。还有十几条短信。
程亦舟的最后一条短信写着:“以宁,爸的公司出事了。合伙人跑了,保证金交不上,合同黄了,爸急得进医院了。你在哪?快回电话。”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距我销卡过去八个小时。
方晴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公公进医院了?”
“嗯。”
“你要回去吗?”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十九楼的高度,城市的楼群在脚下铺开,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我看了很久。
“以宁?”方晴走到我身边。
“方晴,”我说,“你说,一个人要伤多少次心,才能学会不回头?”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吧,后天董事会。我得准备准备。”
“你公公那边……”
“他儿子会处理的。”我按下电梯按钮,“我处理了三年,够了。”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下一楼。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方晴站在走廊里,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第5章 断卡风波
婆婆的电话是在我回到方晴公寓之后打来的。
方晴给我泡了杯热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第十五个电话进来的时候,我接了。
“温以宁!你终于肯接了!”婆婆的声音嘶哑,像刚哭过,“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爸——程德海他进医院了!医生说血压飙到两百,差点没过去!你赶紧把卡恢复了,医院要交押金——”
“妈,”我打断她,“程德海住院,应该找程亦舟。”
“亦舟没钱!他的钱都还房贷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大姐呢?她不是刚收了年终奖?”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大姐的钱是她自己的!你凭什么——”
“我的钱也是我自己的。”我平静地说。
“你——”婆婆像被噎住了,喘了几口粗气,“温以宁,你别忘了你嫁到程家三年,吃程家的喝程家的——”
“妈,这三年我花在程家的钱,够在城里买半套房子了。”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您心里有数。”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我听到婆婆哭了。那种干嚎式的哭,没有眼泪,声音很大:“我命苦啊——娶了个白眼狼媳妇——老程啊你醒醒你看看你的好儿媳——”
方晴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用口型说:“别理她。”
“妈,”我说,“程德海的公司为什么会周转不开,您想过吗?”
她的哭声停了。
“您真的以为,一个开了十几年的建材公司,会无缘无故找不到客户?”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您一下,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我挂了电话。
方晴递过来一块巧克力:“你刚才那句话,够她琢磨一阵子了。”
“让她琢磨去吧。”我撕开包装纸,“我琢磨了三年,也该轮到她了。”
晚上八点,程亦舟的电话来了。这次我接了。
他的声音很疲惫,像熬了很久:“以宁,你在哪?”
“城里。”
“你能不能……回来一趟?我爸住院了,我妈情绪不稳定,家里一团糟。”
“我在准备后天的事。”
“什么事比你公公住院还重要?”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火气。
“工作。”我说,“我三年没上班了,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以宁,你什么意思?”他的语气变了,“你是不是……不想过了?”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方晴的公寓在二十三层,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远处有一片别墅区,灯光稀疏,那是父亲住的地方。
“亦舟,”我说,“除夕那天,你妈不让我上桌。你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好,我以后——”
“第二年除夕,她还是不让我上桌。你也没说话。”
他沉默了。
“第三年,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的声音很轻,“亦舟,我嫁给你三年,在你家吃了三顿年夜饭。没有一顿是在桌上吃的。”
电话里只有呼吸声。
“你爸的公司需要钱,你妈刷我的卡,你大姐借钱不还——这些我都忍了。因为我觉得你对我好,其他都不重要。”我停了一下,“可你什么时候对我好过?在你妈骂我的时候?在你大姐阴阳我的时候?还是在你全家把我当提款机的时候?”
“以宁……”他的声音哽住了。
“那张卡我不会恢复。”我说,“你爸的住院费,你自己想办法。后天我有重要的事,别打来了。”
我挂了电话。然后把他和婆婆的号码都设成了免打扰。
方晴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我煮了面。”
我坐到餐桌前。一碗清汤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熏得我眼眶有点湿。
“方晴,”我低头吃面,“谢谢你。”
“谢什么。”她坐在对面,也端着一碗面,“当年在国外,你帮我交了一年的房租。我可记着呢。”
我笑了一下。那是我刚认识方晴的时候,她是个穷留学生,我替她垫了房租。后来她进温氏,从底层做到副总,靠的是自己的能力。她总说:“以宁,你有情有义,你爸的公司交给你,比交给那些老油条强一百倍。”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推到一边:“方晴,后天董事会,那几个老股东什么情况?”
她放下筷子,正色道:“三个老的,两个是跟你爸一起创业的,现在想让自己儿子进管理层。还有一个是后来入股的投资人,想让你爸退位,他来当董事长。”
“我爸怎么说?”
“温总说,让你决定。”方晴看着我,“他说了,温氏是你的,你想怎么管就怎么管。”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三年前,我选择隐姓埋名过普通日子,因为我想靠自己。可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
“后天几点?”
“九点。温氏大厦二十八楼会议室。”
“好。”我站起来,把碗收进水槽,“明天陪我去买身衣服。”
方晴笑了:“早该这样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方晴家的客房里,看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是程亦舟发来的短信:“以宁,爸的住院费我找大姐凑了。你忙完早点回来。我妈说,年夜饭的事,是她不对。”
我看着这条短信,没有回复。
他妈妈说的,不是他说的。三年了,他始终没有学会自己站出来。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天空泛着淡淡的橙色光晕。
明天,后天,然后呢?
我闭上眼睛,在陌生的床上,睡了这三天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第6章 董事会的较量
温氏大厦在城东CBD核心地段,是一栋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早上八点半,我站在大厦楼下,仰头看着楼顶“温氏集团”四个大字。三年前我离开的时候,这四个字还是金色的。现在换成了银灰色的金属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方晴从旋转门里出来:“来了?温总已经在上面了。走吧。”
我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脚踩一双尖头高跟鞋。方晴说这样够气场,我觉得自己像要去打仗。
电梯上行到二十八楼,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几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会议室门口抽烟,看到我,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这位是?”为首的男人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夹着雪茄的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我认得他,杜德昌,跟父亲一起创业的老股东。
“杜叔。”我点头,“好久不见。”
杜德昌眯起眼睛看了我几秒,然后脸色变了:“以宁?你……你不是嫁人了吗?”
“嫁了人就不能回公司了?”我笑着反问。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迅速堆起来:“哪里哪里,回来好,回来好。”他侧身让开路,但眼神已经飘向身后另外几个人。
我走进会议室。长桌两端坐满了人,父亲坐在主位上,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看到我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示意我坐到他右手边的位置。
那个位置一直空着。我坐下去的时候,感觉到好几道目光刺在我背上。
“各位,”父亲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今天召集大家,是有两件事要宣布。第一,我的身体需要休养一段时间,从今天起,温以宁正式接任温氏集团总裁一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温总,这不合适吧?”一个瘦高男人站起来,是另外一个老股东罗永年,“以宁侄女虽然是你女儿,但她一直在外面,对公司的业务不熟悉……”
“以宁从国外商学院毕业,在分公司做过三年技术总监,公司的主要业务线她比在座各位都熟悉。”方晴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她过去三年的业绩报告。”
罗永年不说话了。另一个股东——投资人代表谢广坤——慢悠悠地开口:“温总,您说要休养,我们理解。但公司交给一个年轻人,是不是太草率了?我建议,可以由我们几个老同志组成一个临时管理委员会……”
“谢叔,”我打断他,“您的意思是,我爸辛苦三十年打下的江山,要交给一个临时委员会?”
他脸色微变:“以宁,我是为公司好……”
“我也是为公司好。”我站起来,打开投影仪,“各位,过去三年我虽然不在公司,但公司的每一笔投资、每一个项目、每一次决策,我都有关注。这里有三份文件,第一份是公司近三年财务报表分析,第二份是竞争对手对标报告,第三份是我的整改方案。方总已经提前发给大家了。”
我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张图:“这是公司近三年的营收曲线。2021年增长12%,2022年增长8%,2023年增长3.7%。增速在放缓。而我们的竞争对手呢?”我翻到下一页,“同期增速分别是15%、14%、13%。”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为什么?因为我们太保守了。”我走到屏幕前,“温氏过去靠建材起家,但现在房地产市场在收缩,如果我们不转型,三年之内就会被市场淘汰。我的方案很简单:砍掉两条低利润业务线,把资金投入智能家居和绿色建材两个赛道。具体计划我已经做好了,两周之内可以启动。”
罗永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谢广坤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眉头紧皱。杜德昌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以宁,你这些……是你爸教你的?”
“杜叔,”我看着他,“我爸教我的第一句话是——做企业要务实。第二句话是——不要骗人,因为没人比你更清楚底牌。”
杜德昌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叹了口气:“后生可畏。”
父亲始终坐在主位上,一句话没说。但他的手放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那是一个父亲能给出的最高肯定。
会议结束后,父亲被方晴扶着去休息室。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杜德昌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以宁,你爸这个位置不好坐。你确定你能坐稳?”
“杜叔,您当年跟我爸一起蹬三轮送货的时候,坐得稳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这丫头,比你爸狠。”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程亦舟发来的:“以宁,后天就初八了,你该回来了吧?我妈说让你回来吃顿饭,和解一下。”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和解?三年的委屈,一顿饭就能和解?
我打字回复:“我在忙,再说。”
然后关掉对话框,打开通讯录,找到了婆婆的号码。三年来,我给她打过无数个电话——问候、关心、转账、赔不是。每一次都是她挂我电话。今天,我把这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些,我走进休息室。父亲靠在沙发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看到我进来,他招招手。
“以宁,今天表现得不错。”
“爸教得好。”
他笑了,然后正色道:“亦舟那边,你想好了吗?”
我在他旁边坐下:“还没。”
“爸不催你。”他拍拍我的手,“但你要记住一件事——温家的人,可以吃亏,但不能受气。吃亏是格局,受气是窝囊。”
我靠在父亲肩膀上。他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烟草味——他戒了十年烟,但西装上总留着那股味道,像某种固执的印记。
“爸,程德海的公司……真的是你让人停的?”
“嗯。”他坦然承认,“他让你蹲厨房吃饭,我就让他公司接不到活。很公平。”
“可他住院了。”
“那是他自己血压高,跟我没关系。”父亲语气淡淡的,“不过你要是心软,我可以让人给他介绍个客户。但以宁,爸要告诉你一句话——心软可以,但别犯贱。帮人可以,但别让人当你是傻子。”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爸,我再想想。”
父亲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拍了拍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住在方晴家。程亦舟又发来几条短信,一条比一条急。最后一条写着:“以宁,你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了?”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家”这个字,让我想了很久。
那个家,有我的拖鞋,有我的枕头,有我在阳台上种的绿萝。可那个家,没有我的位置。
我把手机放下,走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水汽蒸腾中,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岁的脸,眉眼间已经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比三年前亮。
我擦干头发,躺到床上,打开手机,给程亦舟回了三个字:
“再说吧。”
第7章 程家的困境
程德海是在初六出院的。程亦舟凑了三万块押金,是大姑子程亦芳拿的年终奖。出院那天,婆婆打了一圈电话——先是打给程德海的生意伙伴,对方一听是借钱,二话不说挂了;再打给老家的亲戚,这个说儿子要结婚,那个说刚买了房。
婆婆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攥着那张欠费单,哭得肩膀直抖。程亦舟蹲在缴费窗口前,把银行卡里最后八千块取出来,凑够了费用。
这些事,我是后来从方晴那里知道的。方晴的消息渠道广,程德海住院那家医院的财务总监恰好是她大学同学。
“你婆婆在缴费窗口骂了你半小时,”方晴在电话里说,“什么难听骂什么。不过你公公倒是一句话没说,坐在轮椅上抽了半天闷烟。”
我嗯了一声,继续翻手里的文件。父亲让我年后先熟悉一下公司的核心业务,方晴给我准备了半人高的资料。我每天从早上八点看到晚上十点,把三年来落下的功课一点一点补回来。
初七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接起来,是大姑子程亦芳。
“弟妹,”她的声音难得放软了,“爸出院了,情况稳定。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妈说想你了。过年的事,是她不对,她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差点笑出声。婆婆会道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定是程德海出院后跟她说了什么。程德海虽然在家里没什么话语权,但毕竟是生意人,脑子比他老婆清楚。
“大姐,”我说,“妈想我,还是想我的卡?”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程亦芳的语气变了:“以宁,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再说了,你嫁到程家三年,家里也没亏待过你……”
“大姐,”我打断她,“你借的那五万,打算什么时候还?”
“什么五万?”
“小凯上私立小学那年,你说学费不够,从我这里拿了五万。当时说好一年还,现在小凯三年级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程亦芳干笑了一声:“那个啊……那个不是我弟说不用还了吗?一家人……”
“你弟说不用还,但钱是我的。”
“以宁,你——”
“大姐,我还有事,先挂了。”
我挂断电话。方晴在旁边听着,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爽。”
“没有我想的那么爽。”我靠在椅背上,“只是觉得,早该这样了。”
初七晚上,程亦舟终于出现在温氏大厦楼下。
前台打电话上来说有位程先生找我,没有预约。我在办公室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往下看。他穿着那件灰色的羽绒服,站在大厦门口的台阶上,缩着脖子,像只找不到窝的鸟。
“让他上来吧。”我说。
三分钟后,电梯门打开。程亦舟走出来,看到我站在走廊尽头,脚步顿了一下。他瘦了,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眼底都是红血丝。
“以宁。”他走到我面前,停住了。
“进来坐吧。”我转身走进办公室。
他跟在我身后,目光扫过这间办公室——落地窗、大班台、会客沙发,还有墙上挂的营业执照和资质证书。他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像一个面试的人。
“你……你在这里上班?”他问。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初五。”
他沉默了几秒:“以宁,你到底在做什么工作?你以前跟我说你是做技术的……”
我给他倒了杯水:“亦舟,我爸是温远山。”
他接过水杯的手停在半空:“温远山?温氏集团那个温远山?”
“嗯。”
水杯晃了一下,几滴水洒在他手背上。他盯着我看,眼神里满是震惊、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说,你爸是温氏集团的董事长?”他的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不敢相信的事实。
“对。”我坐回椅子上,“温氏集团是我爸一手创办的,三年前我进公司也是从基层做起。结婚的时候,我爸说给我五百万陪嫁,我没要。因为你说婚礼你来办,不能让我家花钱。”
程亦舟的脸一点点白了。
“那张你妈刷了三年的副卡,绑的是我的工资账户。我每个月工资两万八,你妈刷掉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我看着他,“还有一件事,你爸的公司为什么这两年一直周转不开,你知道吗?”
他摇头。
“因为我爸让人停了跟程德海建材的合作。”我平静地说,“温氏下面的建筑公司,以前是你爸最大的客户。三年前我们结婚,你在婚礼上跟你爸保证,会让我过好日子。后来除夕不让我上桌的事传到我爸耳朵里,他就停了跟你爸的合作。”
程亦舟手里的水杯终于拿不住了,放在茶几上,手在抖。
“亦舟,我说这些,不是跟你炫耀什么。”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三年,我在你家受的每一分委屈,我爸都知道。他什么都没说,是因为他尊重我的选择。但他也什么都没做,除了让你爸的公司接不到活。”
“所以……我爸的公司……”他的声音哑了。
“我知道的时候也很难过。”我转过身看他,“但亦舟,你妈刷我卡的时候,你爸的公司靠着温氏吃饭的时候,你们全家都觉得理所当然。现在你觉得不公平了?”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忍。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亦舟,我不恨你,也不恨你妈。我只是累了。三年了,我一直在等你在你妈面前替我说一句话。就一句。但你从来没有。”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以宁,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站起来,“你爸的公司,我爸说了,如果你想要客户,他可以让人介绍。但条件是——以后除夕,我要上桌。”
他愣住了。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我爸说的。”我拿起桌上的文件,“你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那天晚上,程亦舟离开温氏大厦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我站在二十八楼的窗前,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方晴推门进来:“走了?”
“走了。”
“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我揉了揉眉心,“让他自己想吧。三十三岁的人了,该学会自己拿主意了。”
方晴把一杯热咖啡放在我桌上:“你爸让我告诉你,程德海那个客户,他让人安排好了。下周就能签合同。”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但很香。
第8章 婆婆上门
初八上午,婆婆来了。
她没打招呼,直接找到温氏大厦。前台打电话上来的时候,我正在开业务会。方晴在旁边低声说:“你婆婆在一楼大堂,说要见你。前台问她预约了没有,她说找自己儿媳妇不用预约。”
我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让她上来。”
会议暂停,几个部门负责人面面相觑。方晴摆摆手让他们先出去。两分钟后,电梯门打开,婆婆赵桂枝走出来。
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不太好看,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憋了一肚子话。走到我办公室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打量了一眼门上的名牌——“温氏集团 总裁 温以宁”。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站在走廊尽头的我。
“以宁。”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妈,进来坐。”
她走进办公室,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真皮沙发、水晶吊灯、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景色。她抿了抿嘴,在沙发边缘坐下,只坐了一半,像怕把沙发坐坏。
方晴端了两杯茶进来,放下就出去了,顺手关上门。
“以宁,你这办公室……真气派。”婆婆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陌生的客气。
“公司配的。”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回去。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以宁,妈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坐在她对面,等她继续。
“你公公出院了,身体还行。医生说以后不能生气,不能劳累。”她停了一下,“你大姐那五万块钱,我让她凑凑还你。还有我那张卡刷的,我让你公公想办法……”
“妈,”我打断她,“您今天来,是您自己的意思,还是公公让您来的?”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回答。那就是程德海让她来的。
“以宁,妈知道,过年的事是妈不对。”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妈从小地方来的,脑子里的老观念改不过来。觉得儿媳妇就是外人,年夜饭不能上桌。妈错了。”
她说“妈错了”的时候,声音很小,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看着她。这个六十岁的女人,一辈子在小县城生活,丈夫开公司,儿子有出息,她觉得自己是家里的女主人,有权决定谁上桌谁不上桌。她没读过多少书,她的世界观来自她的母亲、她的婆婆、她周围的所有人。
她错了,但她的错不是她一个人的错。
“妈,”我说,“您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
她抬头看我。
“第一年除夕,我在厨房蹲着吃完了一碗凉饭。第二年也是。第三年也是。”我的声音很平静,“您刷我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钱是我每天加班到深夜挣来的?您让我蹲厨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爸妈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
婆婆的眼眶红了。
“你爸……你爸是温远山,你为什么不早说?”她的声音有点抖。
“说了又怎样?”我反问,“说了您就会让我上桌了吗?妈,您不让我上桌,是因为我是外姓人,还是因为您觉得我配不上您儿子?”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如果您觉得我配不上程亦舟,您可以直说。但您一边嫌弃我,一边花我的钱,这不公平。”
婆婆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胡乱擦着,像个小孩子:“以宁,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就是,就是觉得你太能干了,怕亦舟压不住你……你什么都会,什么都不用我们操心,妈觉得你不需要这个家……”
我愣了一下。
“你每次给钱都那么痛快,妈就觉得你不在乎那点钱。你不争不抢,妈就觉得你不在乎上不上桌。”她擦着眼泪,“妈错了。你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妈觉得你什么都不缺。”
我看着她。她哭得鼻子通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突然想起程亦舟跟我说过,他妈年轻的时候吃了很多苦,程德海做生意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带大两个孩子,还要照顾公婆。她没有安全感,一辈子都在用各种方式确认自己在家庭里的位置。
“妈,”我递过去一张纸巾,“我不怪您。”
她接过纸巾,擤了擤鼻子。
“但我也不回那个家了。”我接着说,“至少现在不回。”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慌乱。
“程亦舟那边,我会给他时间。但您要明白一件事——我嫁给他,是跟他过日子,不是签卖身契。我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家人、自己的生活。如果那个家容不下我,我可以不回。”
婆婆坐在沙发上,攥着纸巾,很久没说话。然后她站起来,理了理衣服,看着我:“以宁,妈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对不起。你回不回来,是你跟亦舟的事。妈管不着了。”
她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回过头:“对了,那个年夜饭……今年过年,妈给你留位置。最中间那个。”
她拉开门走了。方晴走进来,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我:“怎么样?”
“她道歉了。”
“你信吗?”
我想了想:“信一半。另一半,看程亦舟。”
那天晚上,程亦舟发来一条很长的微信。他说他跟他妈谈了很久,他妈把今天来见我的事都跟他说了。他说他知道自己错了,三年了,他一直在逃避,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没想到让我忍了这么久。
最后他说:“以宁,爸的公司签了新合同,是温氏介绍的。爸说要谢谢你。还有,除夕那天,我一定让你上桌。如果我妈不让,我就跟你一起蹲厨房。”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又有点想哭。
方晴凑过来看了一眼:“哟,开窍了?”
“不知道,再看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着,是父亲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婆婆今天去找你了?没受委屈吧?”
我回复:“没有。她道歉了。”
父亲发来一个“OK”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以宁,爸为你骄傲。早点睡。”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窗外的城市灯火还亮着,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海。
第9章 父亲的手术
父亲的手术定在正月十五。
主刀医生是方晴从北京请来的专家,手术方案讨论了三次才最终敲定。父亲坚持要在手术前把公司的事全部交接完,我劝他休息,他不听。
“以宁,做企业的人,不能把摊子留给别人。”他坐在病床上,一边看文件一边跟我说,“你既然接了,就得接全套。杜德昌那边我谈过了,他儿子可以进项目部,但要从基层做起。罗永年那边你给他个顾问的位置,稳住他。谢广坤——”
“谢广坤想当董事长。”我说。
父亲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做梦。这个人野心太大,当年入股的时候就想控股。我留他在董事会,是看他手里有渠道资源。你上来之后,慢慢把他边缘化,但不能急。”
“我知道。”
父亲放下文件,看着我:“以宁,爸这辈子就你一个女儿。你妈走得早,爸又当爹又当妈把你拉扯大,最怕的就是你受委屈。你结婚的时候,爸想给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你不肯。爸想给你陪嫁,你不要。爸知道你懂事,但懂事的孩子最让人心疼。”
我眼眶发酸,低下头翻文件。
“程亦舟那孩子,”父亲接着说,“本质不坏,就是太软。软的男人,要么被好女人带起来,要么被坏女人拖下去。你想当哪种?”
“我想当我自己。”我说。
父亲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好。这才是我温远山的女儿。”
正月十四晚上,方晴开车送我回医院。路上,程亦舟打来电话。
“以宁,明天爸做手术,我能不能来?”
“你怎么知道?”
“方总跟我说的。她说爸的手术在市中心医院,明天上午九点。”
我沉默了一下。方晴在驾驶座上假装看路,耳朵竖着。
“你来吧。”我说。
“好。那我明天早上过去。”他停了一下,“以宁,我妈说她想炖点汤带过去,但怕你不高兴……”
“让她炖吧。”我靠在椅背上,“爸喜欢喝排骨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程亦舟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好,我让她多炖点。”
挂了电话,方晴瞥了我一眼:“心软了?”
“没有。”我看着窗外,“就是觉得,该给人家一个机会。给程亦舟,也给我自己。”
正月十五,上午八点半。市中心医院手术室外。
走廊里挤满了人。我、方晴、程亦舟、婆婆赵桂枝,还有程德海。程德海出院后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坐在轮椅上,程亦舟推着。婆婆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排骨汤,用毛巾裹着,怕凉了。
“以宁,”婆婆把保温桶递给我,“汤还是热的,等你爸出来就能喝。”
我接过来:“谢谢妈。”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九点整,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灯亮起。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程亦舟坐在我旁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把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指。
我没有缩回去。
“以宁,”他低声说,“对不起。这三年,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看他,但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他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以后每个除夕,我都陪你上桌。”他说。
“你妈呢?”
“她要是不同意,我就带你去外面吃。就我们俩。”
我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但眼神很认真。这眼神,像三年前他在我宾馆楼下站了一整夜之后的样子。
“亦舟,我要的不只是除夕。”我说,“我要的是你在我和你妈之间,能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我要的是你把我当成你的妻子,不是你们家的外人。”
他握紧了我的手:“我知道了。以前是我太懦弱,总想着两边都不得罪,结果两边都伤了。以后不会了。”
婆婆坐在对面,抱着保温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程德海拍了拍她的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中午一点,主刀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病人情况稳定,观察二十四小时就能转普通病房。”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程亦舟站起来,对医生说谢谢,然后转头看我:“以宁,你先去吃饭,我在这里守着。”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方总说你早上没吃东西。”
我接过巧克力,撕开包装。婆婆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下午三点,父亲被推回病房。他还在麻醉中,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程亦舟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婆婆和程德海在走廊里等着。
“以宁,”父亲在麻醉中含糊地说了一句,“上桌……让闺女上桌……”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程亦舟的手在我肩膀上紧了紧。他弯下腰,在我耳边说:“以宁,今年除夕,我陪你回家。”
第10章 上桌
那年除夕,我是坐在主桌上吃完年夜饭的。
程家的老房子在县城边上,一个带院子的两层小楼。程德海身体恢复得不错,腊月里就把院子重新收拾了一遍,还特意在堂屋里换了一张大圆桌——能坐十二个人的那种。
我和程亦舟是腊月二十九回去的。车子开进村口的时候,我看到婆婆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暗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攥着围裙,风吹得她头发乱糟糟的。
“来了来了!”她朝屋里喊了一声,然后小跑着迎出来,“路上堵不堵?饿了吧?我炖了鸡汤——”
程亦舟停好车,我从副驾驶下来。婆婆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接我手里的包,又缩回去了,有点局促地笑:“以宁,进屋吧,外面冷。”
“妈,我来吧。”我把手里的礼盒递给她,“给您和爸买了点东西。”
她接过去,眼眶红了一下,赶紧背过身往屋里走:“快进来快进来,你爸在堂屋等着呢。”
堂屋里,程德海坐在主位上,看到我进来,扶着桌子站起来。他恢复得还行,就是走路慢了些。
“以宁。”他朝我点点头,“坐。”
圆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炸丸子、糖醋排骨……比往年丰盛得多。最中间的位置,摆着一副碗筷,碗是新的,青花瓷的,筷子也是新的,红木的。
“以宁,你坐这儿。”婆婆指了指那个位置。
我看着那个位置,没动。
程亦舟轻轻推了我一下:“去吧。”
我走过去,在圆桌最中间的位置坐了下来。椅子是软的,垫了棉垫。婆婆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看到我坐在那里,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全是皱纹,但那是真心的笑。
“吃饺子吃饺子,我包了三种馅儿——猪肉白菜、韭菜鸡蛋、三鲜的。以宁你爱吃三鲜的,我多包了一盘。”
大姑子程亦芳一家也来了。程亦芳看到我坐在主位,嘴角抽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她丈夫周斌朝我点点头,拉着儿子小凯坐到对面。小凯长高了不少,看到我就喊:“舅妈!我妈说你挣大钱了,能给我买乐高吗?”
“小凯!”程亦芳瞪了他一眼。
“能。”我笑着说,“吃完饭带你去买。”
程亦芳的脸色变了变,低下头去夹菜。
年夜饭吃到一半,程德海端起酒杯,站起来。他的手有点抖,酒洒出来几滴。婆婆赶紧扶住他。
“以宁,”程德海看着我,“这杯酒,爸敬你。以前的事,是爸没管好这个家,让你受委屈了。”
我站起来,端起茶杯:“爸,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不提了不提了。”程德海把酒喝了,坐下来,眼眶有点湿。
婆婆在旁边不停给我夹菜,碗里堆得冒尖。我吃了一口红烧肉——肥而不腻,软烂入味,比往年做得好吃。婆婆看着我吃,脸上露出那种期待的表情。
“好吃吗?”
“好吃。”
她笑了,像个得了夸奖的小孩。
吃完饭,程亦舟拉着我到院子里。县城的除夕夜比城里热闹,家家户户都在放烟花,把天都照亮了。他站在我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什么?”
“打开看看。”
我拆开包装,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上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不贵,但很精致。
“以宁,我知道你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程亦舟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想送你点什么。这个是我用自己工资买的,没花你的钱。”
我把项链攥在手里,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被冻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眼睛亮亮的。
“帮我戴上。”我说。
他接过项链,笨手笨脚地扣了半天才扣上。冰凉的珍珠贴在我的锁骨上,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以宁,”他从背后抱住我,“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满天的烟花。红的、绿的、金的,一朵接一朵炸开,把夜空照得通明。
屋里传来婆婆的声音:“亦舟!以宁!进来吃水果了!”
还有程德海的笑声,程亦芳和小凯在抢电视遥控器,周斌在旁边劝架。
我转过身,看着程亦舟:“走吧,进去。”
他牵着我的手走进堂屋。婆婆把果盘推到我面前,里面是削好的苹果和剥好的橘子。我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那年除夕,我终于坐上了主桌。
第11章 余波
年后,程德海的公司正式跟温氏签了合同。
不大,一年三百万的供货量。但对程德海来说,这是雪中送炭。签合同那天,他特意打电话给我,声音有点抖:“以宁,爸谢谢你。”
“爸,是您自己公司的资质够格,温氏才选的您。”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这丫头,会说话。”
但婆婆那关还没完全过去。正月里,她来城里住了几天。表面上是说想儿子,实际上是来看我的。她在我和程亦舟的小两居里转悠,看到我衣柜里的衣服,摸了摸料子,欲言又止。
“妈,您想说什么就说。”
“以宁,你这衣服……很贵吧?”
“还好,打折买的。”
她坐在床边,沉默了半晌:“以宁,妈以前觉得你花钱大手大脚,现在才知道,你自己挣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是妈眼界窄了。”
我坐在她旁边:“妈,我不怪您。”
“你嘴上不怪,心里还是有疙瘩。”她拍拍我的手,“妈知道。慢慢来,妈改。”
她走的那天,我送她到车站。临上车前,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到我手里。
“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只玉镯。水头一般,但颜色很润,是老物件。
“这是我结婚的时候,我婆婆给我的。”赵桂枝看着我,“说是程家传下来的,传儿媳妇。以前没给你,是妈不对。现在给你,你收着。”
我把玉镯攥在手里,温热的,像刚被人捂过。
“妈,谢谢。”
她点点头,转身上了车。车子开动的时候,她从车窗里冲我招手:“过年再回来啊!妈给你做糖醋排骨!”
我站在车站外,风吹得眼睛有点酸。
三月,我正式接手温氏集团的全部业务。父亲术后恢复得不错,在家休养,每天种花、下棋、看报纸,偶尔打电话来指点我两句。
“谢广坤那边你处理得不错。”他在电话里说,“但别放松,这人手里还有几个大客户,你得慢慢把资源接过来。”
“我知道,爸。”
“还有,杜德昌的儿子在项目部干得怎么样?”
“还行,能吃苦。”
“那就多给点活,让他没时间琢磨别的。”
我笑了:“爸,您这是把人家当驴使。”
“驴能干活就是好驴。”父亲理直气壮。
四月,程亦舟升职了。他所在的科技公司被温氏集团收购,他凭自己的能力升了技术总监。他没有靠我的关系,是实打实面试进去的。方晴后来跟我说,面试的时候程亦舟表现得很出色,技术方案做得比另外几个候选人都扎实。
“你老公有点东西。”方晴评价。
“他一直有东西,只是以前没机会使出来。”
五月,程德海把公司搬到了城里,租了一间小办公室,招了三个业务员。他跟我说:“以宁,爸想通了,不能总靠温氏吃饭。你给的这个合同,是救急不救穷。爸得自己把公司做起来。”
“爸,您能这么想就对了。”
他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你妈现在天天念叨你,说你太忙了,让你注意身体。她不好意思给你打电话,就让我打。”
“下周我回去看你们。”
“好好好,让你妈给你炖排骨。”
六月,婆婆生日。我提前订了饭店,把程德海、程亦舟、程亦芳一家都叫上了。婆婆穿着我给她买的新衣服,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程亦芳这次没阴阳怪气,主动给我敬了杯茶:“弟妹,以前是大姐不对,这杯茶算是赔罪。”
我接过茶:“大姐,都是一家人。”
程亦芳的儿子小凯在旁边喊:“舅妈,你答应给我买的乐高呢!”
“吃完饭就去买。”
婆婆拍了他一巴掌:“就知道要东西!”
饭桌上笑声一片。程亦舟在桌下握住我的手,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梳妆台前卸妆。程亦舟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以宁,我觉得现在挺好的。”
“嗯。”
“你爸身体也好了,我妈也改了,我爸的公司也走上正轨了。”他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就是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什么?”
“婚礼。”他在我耳边说,“三年前那场婚礼太简单了,我想给你补办一个。大办。把我欠你的都补上。”
我看着镜子里的他:“你认真的?”
“认真的。时间你定,地点你定,人你定。我就负责出钱。”
“你那点工资够吗?”
他笑了:“不够就分期付款。”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三十三岁的程亦舟,比三年前多了一些皱纹,但眼神比那时候更坚定。
“亦舟,婚礼不急。”我捧着他的脸,“先把日子过好。日子过好了,婚礼什么时候办都行。”
他点点头,把脸埋在我肩窝里:“以宁,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
我拍了拍他的背。窗外是六月的晚风,带着楼下栀子花的味道,甜丝丝的。
第12章 新生
八月,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第一个知道的人是方晴。那天我在办公室开会,突然觉得一阵恶心,跑到洗手间吐了。方晴跟出来,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下班后直接拉着我去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方晴比我还激动:“以宁!你要当妈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张B超单,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白色光点。我的肚子里,有一个新的生命。
“先别告诉别人。”我说。
“程亦舟也不告诉?”
“他……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
方晴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那天晚上回家,程亦舟在厨房做饭。他最近学会了做菜,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晚饭。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系着围裙笨手笨脚地切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怎么了?”他回头看我,“今天工作太累了?”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以宁?”他手里的刀停住了,“你今天不对劲。”
“亦舟,”我把脸埋在他背上,“你要当爸爸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秒,然后猛地转过身,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当爸爸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然后一把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我吓得拍他肩膀:“放我下来!刀!刀!”
他赶紧把我放下,把刀丢到案板上,双手捧着我的脸:“真的?你没骗我?”
“B超单在包里。”
他冲出去翻我的包,找到那张单子,盯着看了半天。然后他蹲在地上,哭了。一个大男人,蹲在厨房地上,攥着一张B超单,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亦舟。”
“以宁,”他抬起头,满脸是泪,“我……我会当一个好爸爸的。不像我以前那样怂。我会保护你,保护孩子,谁都不能欺负你们。”
我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我知道。”
第二天,我给父亲打电话。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三秒,然后声音有点抖:“好。好。爸要当外公了。”
“爸,您别激动,注意血压。”
“激动什么,我高兴。”他在电话那头笑,“以宁,爸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公司交给你,你也过得好了,现在又要当妈了。爸知足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八月阳光正好,照得整座城市明晃晃的。楼下的街道上,行人匆匆,车流不息。
方晴推门进来:“温总,杜德昌那边有个提案……”
“让他在会议室等我十分钟。”
“好。”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以宁。”
“嗯?”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吃早饭?”
我摸了摸小腹,笑了:“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会吃早饭。”
方晴愣了一下,然后看到我脸上的表情,秒懂。她冲过来抱住我:“以宁!真的?!”
“真的。”
她尖叫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不行不行,我要控制情绪。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从今天起,我每天给你带早饭,不许拒绝。”
“好。”
那天下午,程亦舟提前下班来接我。他站在温氏大厦楼下,手里捧着一束花——不是玫瑰,是我喜欢的雏菊。黄色的,白色的,小小的花朵挤在一起,像一片温柔的星星。
“干嘛买花?”
“庆祝。”他把花递给我,“以后每天我都来接你下班。”
“你公司不忙?”
“忙。但接老婆的时间还是有的。”他拉开车门,“上车吧,温总。回家吃饭。”
我坐进车里,把花放在膝盖上。车子开动,夕阳从车窗照进来,把雏菊的花瓣照得透明。程亦舟一边开车一边哼歌,调子跑得没边。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三年前的除夕夜,我蹲在厨房角落里吃冷饭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红灯亮了。程亦舟停下车,转头看我:“以宁,今年除夕,你想吃什么?”
“你妈做的糖醋排骨。”
“还有呢?”
“你做的清汤面。”
他笑了:“那我得再练练。”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驶入城市的车流中。窗外的天空从橙色变成深蓝,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闭上眼睛,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生长。它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但我已经想好了,要告诉它——
你可以温柔,但不要软弱。你可以善良,但不要受气。你可以爱人,但先要爱自己。
这是你妈妈用了三年时间才学会的事。
第13章 婆婆的月子
我怀孕的消息传到老家,婆婆第二天就坐高铁来了。
她提着两个大箱子站在我家门口,气喘吁吁的,额头全是汗。程亦舟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妈?你怎么来了?”
“废话,我儿媳妇怀孕了,我能不来吗?”她推开程亦舟,走进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立刻换了一副表情,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以宁,你坐着别动,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妈,我才两个月,不用这么紧张。”
“什么两个月,前三个月最金贵!”她把箱子打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土鸡蛋、红枣、桂圆、核桃、还有两只杀好的老母鸡,用冰袋裹着。
“这鸡是我自己养的,没喂过饲料。明天给你炖汤。”她把东西往冰箱里塞,一边塞一边念叨,“亦舟你也是的,以宁怀孕了你也不跟我说,要不是你爸打电话告诉我,我还蒙在鼓里……”
程亦舟站在旁边挠头:“妈,我们本来打算过几天回去告诉你的……”
“过几天?过几天黄花菜都凉了!”婆婆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我,语气立刻软下来,“以宁,你有什么想吃的就跟妈说,妈什么都会做。”
我看着她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的背影,想起三年前她站在村口打量我的那个眼神。那时候她看我的目光像在挑白菜,现在她在厨房里给我炖鸡汤。
晚上,婆婆端着一碗鸡汤坐在我旁边,看着我一口一口喝完。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个红布包,跟上次那个一样。
“又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对银手镯。小小的,上面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
“这是亦舟小时候戴的。”婆婆看着我,“我一直留着,想着以后给孙子孙女。现在给你。”
我把手镯攥在手里,银质的,凉凉的,但心里是暖的。
“妈,谢谢。”
“谢什么。”她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茶几上的东西,“你给我们程家生孩子,我谢你才对。”
程亦舟从书房探出头来:“妈,你这话说得,以宁生孩子是给我们程家生的?”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我说错了。是给你们俩生的。妈嘴笨,以宁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妈,我没往心里去。”
她松了口气,站起来:“行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
“好,明天给你做。”
她走进客房,关上门。程亦舟凑过来,压低声音:“以宁,我妈变了。”
“嗯。”
“她以前从来不道歉的。”
“人都会变的。”我靠在沙发上,把手放在小腹上,“只要她愿意变。”
婆婆在城里住了两周。这两周里,她包揽了所有家务——做饭、打扫、洗衣服,什么都不让我动手。每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晚上下班回来,热腾腾的饭菜等着我。
有一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婆婆坐在客厅里等我,桌上的菜用保温罩盖着。
“妈,您怎么还没睡?”
“等你呢。”她站起来给我盛饭,“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我在公司能有什么事。”
“那也不行。”她把饭端到我面前,“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得注意。”
我低头吃饭,她坐在对面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您想说什么就说。”
“以宁,”她犹豫了一下,“妈想问你,以前妈那样对你,你恨妈吗?”
我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恨过。除夕蹲厨房的时候,恨过。您刷我卡还骂我的时候,也恨过。”
她的脸色暗了暗。
“但后来不恨了。”我接着说,“因为我发现,恨一个人太累了。而且您也不全是坏人。您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一个跟您不一样的人。”
婆婆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妈这辈子没出过县城,没见过什么世面。你不一样,你读过书,出过国,自己开公司。妈以前觉得你太能干了,怕你压亦舟一头。妈错了。”
“妈,”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我不压亦舟。我们是夫妻,互相扶持。”
她点点头,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行了行了,吃饭。菜凉了。”
我端起碗继续吃饭。她坐在对面,看着我,目光柔软。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家,终于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第14章 除夕再临
又到除夕。
这次是在城里过的。程德海把公司搬到了城里,租了一套三居室,说以后就在城里扎根了。婆婆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年货,冰箱里塞满了各种食材。
大年三十那天,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婆婆和程亦舟在厨房忙活。程德海在阳台上打电话拜年,程亦芳一家还没到。
“以宁,你去歇着,别站着。”婆婆从厨房探头出来,“你现在七个月了,不能累。”
“我就站站,没事。”
程亦舟端着一盘炸丸子出来:“以宁,你尝尝,我妈做的,比外面卖的好吃。”
我拿起一个丸子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肉馅调得正好。
“好吃。”
婆婆在厨房里笑:“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下午四点,程亦芳一家到了。小凯长高了一大截,一进门就喊:“舅妈!我期末考了全班第三!”
“厉害。”我摸摸他的头,“舅妈给你准备了礼物,在茶几上。”
他跑过去拆礼物,是一套乐高。程亦芳在后面喊:“小凯,说谢谢舅妈!”
“谢谢舅妈!”小凯头也不抬,已经开始拼了。
程亦芳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弟妹,这是自己做的腊肉,你尝尝。”
我接过来:“谢谢大姐。”
她看着我隆起的肚子,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几个月了?”
“七个月。”
“快了。”她收回手,“到时候我过来帮忙。我生小凯的时候有经验。”
我看着她。这个三年前还阴阳怪气的大姑子,现在说要来帮我坐月子。
“好。”我说。
六点整,年夜饭开始。
程德海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婆婆。我和程亦舟坐在他们右手边,程亦芳一家坐在对面。圆桌正中间,是婆婆做的那道糖醋排骨,色泽红亮,冒着热气。
程德海端起酒杯:“今年过年,家里人都齐了。爸高兴。这第一杯酒,敬你们妈,辛苦了一年。”
婆婆在旁边笑:“什么辛苦一年,伺候儿媳妇是我应该的。”
“第二杯,”程德海看着我,“敬以宁。这一年,家里多亏了你。”
我端起茶杯:“爸,您别这么说。”
“要说的。”程德海喝了酒,放下杯子,看着我,“以宁,去年除夕,你坐的是厨房。今年除夕,你坐的是主位。爸希望以后每一年,你都坐这里。”
我眼眶有点热。程亦舟在旁边握住我的手。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婆婆打圆场,给我夹了一块排骨,“以宁你多吃点,这个我炖了一下午,烂得很。”
我咬了一口排骨。肉香在嘴里化开,酸甜适中,软烂脱骨。三年前在厨房蹲着吃冷饭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糖醋排骨会是这个味道。
年夜饭吃到一半,小凯跑去看电视,程亦芳和周斌跟着去了。程德海和婆婆收拾碗筷,我和程亦舟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烟花。
“以宁,”程亦舟搂着我的肩膀,“你幸福吗?”
我靠在他怀里,想了想。
“幸福。”
“真的?”
“真的。”我看着窗外炸开的烟花,“以前觉得幸福就是被人认可,被人接受。现在觉得,幸福是自己认可自己。至于别人接不接受——”
我低头看了一眼肚子:“随缘吧。”
程亦舟笑了,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温总,你越来越有哲理了。”
“少拍马屁。”
“真心话。”
窗外烟花绚烂,屋里灯火通明。厨房里传来婆婆和程德海的笑声,客厅里程亦芳在吼小凯别把乐高弄一地,周斌在旁边劝架。
我靠在程亦舟怀里,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这才叫过年。
第15章 大结局
三月,我生了一个女儿。
六斤八两,哭声嘹亮,眉眼像我,嘴巴像程亦舟。程亦舟在产房外面等了一整夜,我出来的时候,他眼眶通红,握着我的手说:“以宁,辛苦了。”
婆婆在月子里伺候了我整整四十天。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月子餐,炖汤、煮粥、蒸蛋,把我养得胖了一圈。程德海每周从城里回来,带一堆补品,说是“给儿媳妇补身体”。
程亦芳也来了,带着小凯。她帮我洗衣服、打扫卫生,还学会了换尿布。有一天她抱着孩子,忽然说:“弟妹,我以前嫉妒你。”
“嫉妒我什么?”
“嫉妒你有本事,能挣钱,我弟什么都听你的。”她低着头,“我嫁到周家,一分钱不挣,手心朝上过日子,心里不平衡,就拿你撒气。对不起。”
“大姐,都过去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嗯。以后我好好过。等孩子大点,我也想出去找份工作。”
“想做什么?”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用尖酸刻薄掩饰自卑的女人,终于也开始了自己的成长。
五月,父亲来看孩子。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外孙女,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孩子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他笑了:“以宁,她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爸,您还记得我小时候什么样?”
“怎么不记得。”他看着孩子,“你刚出生的时候,只有这么点大。”他比划了一下,“你妈走得早,我一个大男人,什么都不会。给你换尿布换得歪歪扭扭,奶粉冲得不是太烫就是太凉。但你从来不哭。你小时候特别乖,乖得让人心疼。”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
“爸,您辛苦了一辈子。”
“不辛苦。”他看着孩子,“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成家,看着你有孩子,爸这辈子值了。”
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了一首摇篮曲。调子很老,是我小时候他哄我睡觉时哼的那首。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烘烘的。
六月,程亦舟兑现了承诺,补办了一场婚礼。
这次不简单。他用了半年时间筹备,订了城里最好的酒店,请了双方所有的亲戚朋友。婚礼当天,我穿了一件红色的秀禾服,头上戴着他给我买的那支珍珠发簪。
父亲牵着我的手走过红毯,把我交到程亦舟手里。这次他说的话不一样了:“亦舟,我女儿交给你。她什么都好,就是太懂事。你要记住,懂事的人,最需要人心疼。”
程亦舟点头:“爸,我记住了。”
婚礼晚宴上,婆婆作为男方家长致辞。她站在台上,拿着话筒,手有点抖。
“各位亲戚朋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今天是我儿子和儿媳妇补办的婚礼。三年前他们结婚的时候,我这个当婆婆的做得不好,让儿媳妇受了委屈。今天,我想当着大家的面,跟以宁说一句——对不起。”
她转向我,鞠了一躬。
我站起来,走过去扶住她。
“妈,过去的事不提了。”
她握着我的手,眼泪掉下来:“以宁,妈谢谢你。谢谢你没放弃这个家,没放弃亦舟,没放弃妈。”
我抱了抱她。台下响起掌声,程亦舟在台上冲我竖起大拇指。父亲坐在主桌,端着酒杯,朝我微微点头。
婚礼结束后,我和程亦舟回到新房。房子是他用自己攒的钱付的首付,不大,但阳光很好。他把孩子从婆婆那里接回来,小丫头在婴儿床里睡得正香。
“以宁,”他站在阳台上,朝我招手,“过来看。”
我走过去。阳台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火万家。他指着远处:“你看,那是温氏大厦。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会展中心。那是你以前住的小区。”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一个个看过去。那些地方,串起来就是我在这座城市走过的路。
“以宁,”他从背后抱住我,“以后每一年除夕,我们都一起过。”
“嗯。”
“每一年年夜饭,你都坐主位。”
“嗯。”
“每一年,我都陪你。”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三十四岁的程亦舟,眼神清亮,嘴角带笑。
“亦舟,”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因为我帅?”
“因为那天在交流会上,你讲完技术方案之后,有个实习生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所有人都笑了,只有你认真回答了。你看着她的时候,眼里没有嘲笑,只有尊重。”
他愣了一下:“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我看着他,“那时候我觉得,这个男人,值得我赌一把。”
“赌赢了吗?”
我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赢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婴儿床里的女儿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软软的梦呓。程亦舟握着我的手,我靠在他肩膀上。
远处的温氏大厦亮着灯,二十八楼的办公室已经熄了。明天早上九点,我会准时出现在那里,开完会,签完文件,然后回家喂奶。
日子还长,路还远。但我不再是一个人走了。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人物、情节均为创作需要,不代表任何现实立场。感谢您的阅读,愿每一个在家庭中默默付出的人,都能被温柔以待。
作者:郑钱多多
互动引导:以宁用了三年才学会爱自己,程亦舟用了三年才学会护老婆。你觉得,婚姻里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忍让,还是底线?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
暖心祝福:新的一年,愿你有人疼,有人懂,有人为你留一盏灯,有人为你留一个座。除夕的饭桌上,永远有你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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