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1日下午,莫斯科。俄罗斯中央选举委员会主席帕姆菲洛娃立于讲台前,逐字宣读一组关键数据:截至统计完成度逾95%,统一俄罗斯党以57.83%的得票率胜出,在国家杜马全部450个议席中斩获355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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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5席意味着什么?这一数字刷新了2016年创下的343席纪录,成为统俄党自2003年首次进入国家杜马以来最具统治力的一次议会胜利。
而这场历史性高光时刻,恰恰嵌套在怎样的现实背景之中?就在投票日结束前夜——9月20日晚间,乌克兰向莫斯科方向发射了开战以来规模空前的无人机集群。俄国防部随后通报:过去24小时内,防空系统共拦截并摧毁1951架攻击型无人机及8枚巡航导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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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持续承受空袭、遭受西方连续四年高强度制裁、经济体系遭多维度封锁的国家,其执政党非但未在大选中遭遇信任滑坡,反而赢得建制以来最高支持率。若将此场景写入主流西方政治学理论教材,几乎必然被标注为“反常案例”或“逻辑断裂点”。
由此引出一个核心追问:这场在炮火与代码洪流中完成的投票,究竟投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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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火里的选票,分量和平时不一样
先看此次选举本身的特殊性。这是俄罗斯自2022年启动特别军事行动后,首次举行的全国性议会换届选举。上届杜马选举发生于2021年9月,彼时俄乌关系尚处于明斯克协议框架下的脆弱平衡期,谁也未曾预料两年后战火会全面燃起。
因此,本次选举从筹备之初便脱离常规轨道。帕姆菲洛娃早在9月17日就明确强调:“安全保障是本次选举不可动摇的第一优先级。”这并非外交辞令。9月16日,即正式投票前两天,俄方成功挫败一场针对国家自动化选举平台及远程电子投票系统的系统性网络渗透行动。
真正考验始于投票首日。9月18日清晨刚开放投票通道,远程电子投票系统即遭遇上千轮高强度DDoS攻击。帕姆菲洛娃事后披露,整个选举周期内,俄方累计阻断超一亿次针对选举基础设施的恶意网络行为。她形容这些攻击来自“具备高度协同能力、技术成熟且部署AI辅助工具的专业化组织”。
网络战只是前奏。更严峻的挑战来自天空。9月19日深夜至20日凌晨,乌克兰发动代号为“长夜”的大规模空中突袭。
莫斯科市长索比亚宁公开指出,这是冲突爆发以来对首都实施的最大强度无人机打击。俄国防部通报进一步证实:过去24小时,防空部队在莫斯科州、卡卢加州、图拉州等多地同步击落1951架攻击型无人机与8枚“火烈鸟”巡航导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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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想这样一个画面:投票站外防空警报频响,拦截导弹拖着尾焰划破夜空,后台服务器正经历一波又一波流量冲击。而在如此高压环境下,俄罗斯整体投票率不降反升——中选委最终确认参与率为59.1%,较2021年选举的51.7%跃升7.4个百分点。
在我看来,这个上升的投票率,比57.83%的政党得票率更具解读价值。
和平年代里,投票率浮动哪怕两个百分点都会引发政论界深度剖析。而俄罗斯此次是在战时状态、空袭威胁、网络围攻三重压力下,实现投票率逆势攀升。这传递出一种深层信号:对相当数量的选民而言,这张选票已超越政党偏好范畴,演化为对当前国家战略路径的一次集体背书。
战争往往催生一种独特政治黏合效应:它能瞬间收束社会注意力,将原本分散甚至对立的民意聚焦于同一坐标轴。你或许曾抱怨通胀、不满住房政策、质疑行政效率,但当无人机引擎声逼近住宅楼顶时,“我们”与“他们”的边界骤然清晰。这种现象曾在二战时期的苏联反复显现,如今又在2022年后的俄罗斯重现。
当然,高投票率未必等于全民共识。俄罗斯现行选举机制本身包含若干结构性门槛,反对派参选受限的情况屡见不鲜。欧盟此次特别点名批评亚博卢党被排除在联邦候选人名单之外,该议题后续仍需深入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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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外界如何评价,选票已然封存。真正耐人寻味的,是结果公布后各方的反应节奏与话语策略。
基辅和布鲁塞尔的反应,比选票本身更热闹
9月21日结果出炉仅数小时,基辅方面即作出快速回应。
乌克兰外交部当日发布措辞强硬的正式声明,直指俄罗斯于9月18日至20日期间在所谓“临时占领区”组织的所谓“选举”,本质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表演。声明不仅拒绝承认选举程序合法性,更明确否定所有产出结果,并呼吁各国政府、国际机构及多边组织同步采取不承认立场。
事实上,基辅的应对准备远早于投票日。9月17日,即大选启动前一日,乌克兰最高拉达已通过专项决议,敦请全球各国议会与行政当局预先表态,拒绝认可任何可能产生的选举成果。换言之,无论俄罗斯选举进程如何展开,基辅早已设定好“全盘否定”的预设结论。
泽连斯基本人虽未发表长篇评论,但其一贯立场始终如一。基辅的法理逻辑极为清晰:顿涅茨克、卢甘斯克、扎波罗热、赫尔松四地连同克里米亚,在国际法框架下均属乌克兰主权领土。俄方在上述区域举行选举,构成对乌国家主权的实质性侵犯,由此产生的代表自然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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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逻辑是否具备法理基础?完全成立。联合国大会自2014年起已通过十余项决议,持续否认克里米亚地位变更的合法性,并明确拒绝承认2022年后四地所谓“入俄公投”的有效性。在此国际共识背景下,乌克兰主张选举无效,拥有坚实法律支撑。
但必须正视一个现实:国际法的约束力,从来依赖于执行能力的强弱。
基辅发声后不久,布鲁塞尔迅速跟进。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拉斯于9月21日代表27个成员国发布联合声明,其严厉程度甚至超过乌方表态。
卡拉斯称此次杜马选举标志着“俄罗斯民主进程的再度严重倒退”,直言“民主在俄罗斯仅剩一层象征性外衣”。她强调选举结果“毫无悬念可言”,因克里姆林宫早已系统性清除了所有具备实质竞争力的反对力量。
她特别列举多项操作细节:俄罗斯未邀请欧安组织观察员参与监督;亚博卢党候选人被排除在联邦候选人名单之外;地方选举委员会对独立候选人设置多重障碍。这些举措共同压缩了选民的真实选择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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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具体的举措指向制裁升级。卡拉斯宣布,欧盟将立即启动新一轮定向制裁,对象涵盖三类主体:在被占领土组织实施选举的官员、参与相关投票的个人与机构、以及在俄境内主导压制选举竞争机制的实体。
此时出现一段意味深长的插曲。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扎哈罗娃于9月19日提前发出反讽:“在欧盟成员国中,民众早已不再承认卡拉斯本人的正当性。”
此话何解?卡拉斯系爱沙尼亚籍外交官,其欧盟高级代表职务经由成员国协商任命产生,并非经由普选授权。扎哈罗娃的潜台词直指要害:一位未经本国选民直接授权的官员,有何资格对另一国民主实践指手画脚?
我认为,扎哈罗娃此语虽具锋芒,却精准刺中一个被普遍回避的真相:当前西方对俄选举的批判,本质是立场驱动型叙事,而非基于程序正义的客观评估。
回溯可见,2024年3月俄罗斯总统选举期间,欧盟同样使用完全一致的表述框架——“拒绝承认结果”、“民主持续萎缩”、“非法占领区选举无效”。两年前的措辞模板与本次几乎完全复刻,唯一变量仅为选举类型(总统制 vs 议会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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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欧盟真以民主质量为关切核心,那么2021年统俄党得票率跌至49.8%、俄共获18.9%、自由民主党取得7.5%、亚博卢党仍在联邦名单上的那个节点,才应是其发声的最佳时机。彼时反对声音真实存在,选举竞争尚有张力。为何沉默?只因那时俄乌尚未兵戎相见。
归根结底,“拒绝承认选举结果”对欧盟而言,已成为一张沿用四年的战略惯性牌。其实际功能并非重塑俄国内政格局,而是维系对莫斯科的外交施压态势,同时向基辅传递政治支持信号。
基辅方面亦然。泽连斯基坚持否定选举结果,并非出于改变克里姆林宫权力结构的幻想,而是基于生存性政治逻辑——一旦默认此次选举,即等于变相接受俄方对争议领土的实际控制。此举既无法向国内选民交代,亦难获西方盟友谅解。
因此可见,无论基辅还是布鲁塞尔,声浪再高,也无法撼动一个基本事实:杜马议事厅的355把椅子已按序排定,新一届统俄党议员将于10月正式入驻,开启为期五年的立法履职周期。
那问题随之而来:这355个席位,究竟释放出何种深层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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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5个席位,真正的信号在哪里
先做横向对比。2016年统俄党获得343席,创下当时历史峰值;2021年则回落至324席,得票率由54.2%下滑至49.8%——这是普京2000年执政以来,该党在杜马选举中表现最疲软的一次。当时舆论普遍认为统俄党正经历显著“支持流失”。
五年之后,历经四年战事洗礼,统俄党不仅止跌回升,更将纪录推高至355席,得票率重返57.83%,较2016年提升3.03个百分点。
这种强势反弹该如何解读?简单归因为“全民支持战争”显然失之粗疏。
细察数据流向:俄罗斯联邦共产党本次得票率约为13%,相较2021年的18.9%明显收缩。俄共传统支持群体包括怀旧型老年选民、左翼意识形态拥护者、对现状不满的制造业工人。2021年这批选民曾以选票表达不满——他们不愿支持统俄党,又缺乏其他有力选项,遂转向俄共。
那么此次俄共流失的票源流向何处?相当一部分转向统俄党。原因并不复杂:战时环境下,许多选民主动规避“制造不确定性”的投票行为。他们或许对战争前景存疑,或许对经济压力焦虑,但在国家面临外部高强度对抗之际,将选票投给执政党,在其认知中即是支持前线将士、维护国家稳定的务实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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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常被忽视的关键点在于选举制度设计。本次采用混合制:225席由政党比例代表制产生,另225席通过单席位选区直选产生。统俄党在全部225个单席位选区中赢下208席,胜率高达92.4%,堪称碾压式胜利。这意味着在基层治理层面,统俄党候选人几乎实现全域覆盖。
单席位选区与政党名单存在本质差异。后者允许选民以象征性方式表达抗议——投给小党不影响本地服务供给。而前者选出的议员直接负责本选区事务:道路修缮、学校运营、社区医疗、市政协调等。在此类选举中,选民天然倾向选择与执政体系深度绑定、具备资源调度能力的候选人,而非仅擅长批评却无实权的反对派。
这正是俄罗斯政治生态的底层逻辑:在垂直化权力架构下,执政联盟掌握着财政拨款、项目审批、人事任免等核心资源配置权。若某选区推举一名游离于执政体系之外的议员,该地区在联邦预算分配序列中极可能被边缘化。这种现实利益考量,远比宣传口号更具说服力。
那么355席究竟代表何种政治权重?
根据俄罗斯宪法规定,杜马450席中达到300席即可启动修宪程序。统俄党单独占据355席,意味着其可绕过与其他政党的协商环节,自主推动任何立法议程。2020年通过的宪法修正案(含总统任期重置条款)即依此路径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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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言之,未来五年内,俄罗斯国内重大立法事项的议程设置权,实质上由克里姆林宫全权主导。反对党即便在具体议题上提出异议,亦难以形成有效制衡。
此时再审视基辅与布鲁塞尔的“拒绝承认”声明,便显现出某种荒诞感。俄罗斯此次杜马选举的胜利,源于战时动员机制、安全危机响应、资源分配逻辑等多重现实因素的叠加作用。你不承认,杜马就不会召开会议?你实施制裁,那355名议员就会集体辞职?
答案是否定的。
西方为何仍坚持重复这一动作?因其手中可用工具已近枯竭。经济制裁持续四年,俄罗斯经济承压但未崩溃;军援输送源源不断,战场僵局短期内难被打破;外交领域所能做的,便是在每一个具有仪式意义的时间节点——选举、阅兵、纪念日——发布一份立场声明,重复一句“不予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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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举并非因其具备实际效力,而是因其具有必要性。不发声,无法向基辅交代;不表态,欧洲各国国内强硬派将质疑政府对俄政策的坚定性。
真正值得聚焦的,是另一个同步发生的外交信号:选举结果公布当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即作出正式表态,祝贺俄罗斯顺利完成国家杜马选举,强调此次结果真实反映俄罗斯人民意愿,中方坚定支持俄方自主选择的发展道路。
这两句话的分量,远超卡拉斯声明的文本重量。欧盟宣称“不承认”,不会导致俄罗斯电价上涨一分;而中国表达“祝贺”,则意味着未来五年杜马立法周期内,中俄已签署的能源合作、基础设施联通、金融结算等系列协议,将不受议会人事变动影响而保持连续稳定。
国际政治有时就是这般直白:高调宣示未必蕴含实质能量;低调表态却可能撬动真实棋局。
回到开篇之问:这场选举,到底投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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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它投出的并非“俄罗斯民众对战争的支持度”,而是大型国家在极端外部压力下,政治系统自我强化与结构收敛的内在机制。当外部冲击强度突破某一阈值,内部多元声音会被暂时抑制,政治能量加速向权力中心聚合。这并非俄罗斯独有现象,而是高压状态下国家治理体系的共性反应规律。
但此类强化必然伴随代价。它将建设性反对意见挤出制度化表达渠道,使不同观点被迫转入地下空间。短期看,这是危机应对所需的决策效率;长期观之,却是系统韧性的潜在隐患。一个仅容许单一声音存在的政治架构,一旦主导叙事出现偏差,其纠错与调适的空间将急剧收窄。
355名统俄党议员即将步入杜马大楼。他们面前的立法清单沉甸甸:战时经济调控、军工产能爬坡、社会保障托底、对外关系重构……每一项任务,都无法靠“拒绝承认”或口号式谴责来完成。
选票已经封存,真正的考验,此刻方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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