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企业的“商标生死劫”：一字相同被判赔偿500万

（来源：今晚报）

转自：今晚报

9月初，把再审申请书邮寄出去之后，72岁刘春生心里生出了一丝期盼。刘春生从事铝材销售加工将近30年，从没想过自己注册的“凤阁”牌商标，有一天会被告侵权。

2021年，广东凤铝铝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凤铝公司”）以近似商标为由，向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宣告“凤阁”商标无效。2023年底，“凤铝”起诉“凤阁”侵害商标权，经过两级法院审理后，判决刘春生的凤阁公司赔偿凤铝公司500万元，并且停止使用“凤阁”字样的企业名称。

资料显示，凤铝公司列出的3个商标，分别是2001年注册的“凤铝FLENLU”，2004年注册的“凤铝FENGLU”和2010年注册的“凤铝”。其中，“凤铝FLENLU”在2008年被认定为驰名商标。

刘春生的“凤阁”商标注册于2005年，他认为，“凤阁”注册时，“凤铝”还不是驰名商标，没有模仿的必要，且“铝”和“阁”在字形、发音上并不相似，两个品牌的商标图案Logo、包装字样颜色也都不同，“‘凤’字不是私人的，不能因为一个‘凤’字，就认为我是近似商标侵权。”刘春生说，近年来，全国多家铝材企业，因品牌名称或标识中含有“凤”字，被凤铝公司提起侵权诉讼。

Logo图案、包装均不同

用了21年的商标变无效

“1997年我开始做铝材贸易，最开始在江西，2003年到了广东佛山大沥镇，大沥镇被称作铝都，有很多铝材厂。”刘春生说，2005年，他注册了“凤阁”商标，“当时起名叫‘凤阁’，一是因为大沥镇最出名的铝材批发市场叫‘凤池装饰材料市场’，在全国很有名，我们的门店就在那，而且‘凤’字寓意很好，第二就是因为铝材都用在建筑物门窗上，凤凰楼阁嘛，所以就起名叫了‘凤阁’。”

​刘春生2005年注册的“凤阁”商标

商标注册之后，刘春生让佛山一家铝材加工厂贴牌生产“凤阁”品牌铝材。2008年，他在佛山市租了厂房，办起了“凤阁”五金制品厂，主要进行铝材加工。2012年为了扩大经营，他将工厂搬到韶关市，正式更名“凤阁铝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凤阁公司”）。注册商标有效期10年，2015年，“凤阁”商标到期后，刘春生忘记按照程序进行续展手续，2017年，刘春生重新注册了“凤阁”商标。

2021年3月，凤铝公司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无效宣告申请”，凤铝公司认为，“凤阁”与“凤铝”构成类似商品上的近似商标，“凤阁”对驰名商标进行恶意模仿。

​2017年刘春生重新注册的“凤阁”商标被宣告无效

因为凤铝公司的申请，2021年10月，刘春生在2017年注册的“凤阁”商标被国家知识产权局宣告无效。国家知识产权局认为，“凤阁”商标和“凤铝”商标，在文字构成、呼叫等方面近似，两个商标的商品在功能用途、消费对象、销售渠道等方面相近或具有重合性，易导致消费者对商品来源产生混淆、误认。

刘春生坦言，因为都是广东佛山地区品牌，注册“凤阁”时，他确实知道有“凤铝”品牌，佛山有很多铝材加工厂和品牌，“凤铝当时也不出名，我没有必要模仿它。2005—2008年我没自己没开工厂时，给我加工生产‘凤阁’牌铝材的加工厂老板，就是凤铝公司创始人的亲哥哥，如果认为我模仿，为什么当时没人说？”

​“凤阁”产品和“凤铝”产品

“铝材是大宗交易，我们的客户都是批发商，不是普通消费者，行业内的人根本不可能误把‘凤阁’当成‘凤铝’。”刘春生说，“凤铝”和“凤阁”商标都用了“凤”这个字，虽然都是2个字的商标名称，但“铝”和“阁”的字形、发音完全不同，此外，两个品牌的Logo图案、产品包装也都完全不同，“凤阁Logo是棕色圆圈里有凤阁二字和凤凰翅膀流线造型，包装上是白底棕字写的‘广东凤阁铝业’。凤铝的Logo是红色圆圈里有粗体的FL两个字母，包装上字体是红底白字写的‘凤铝铝材’。这怎么可能混淆？”

被宣告无效后，凤阁公司虽然停用商标，但刘春生并不认可国家知识产权局的裁定，于是将国家知识产权局起诉至法院。

法院判决赔偿500万元

10年净利总额450余万

刘春生忙着商标维权的过程中，2023年12月，凤铝公司又把凤阁公司起诉至法院。

凤铝公司认为，自己是国内铝型行业中的龙头企业，“凤铝”品牌曾多次获得驰名商标认定。凤阁公司使用他人具有一定知名度的注册商标及字号作为自己的企业字号，且其在实际经营中突出使用，攀附的故意明显，其行为构成不正当竞争，“凤阁”字号也构成商标侵权。

​“凤铝”商标和“凤阁”商标

一审佛山中院认定，凤阁公司未经凤铝公司同意，在同种商品上使用近似商标，容易导致混淆，构成商标侵权。凤阁公司使用与“凤铝”近似的“凤阁”作为其企业名称，容易引人误认为是凤铝公司的商品或与凤铝公司存在特定联系，构成不正当竞争。

在赔偿数额计算上，佛山中院按照“凤阁”品牌铝材年销售数量2000至5000吨，每公斤售价25元，年利润率14%进行推算，认为“凤阁”牌铝材侵权10年的利润可达770万元至1100万元，最终佛山中院判令凤阁公司赔偿凤铝公司800万元。

凤阁公司不服判决，提起上诉。

​一审判决

2026年3月，广东省高院也认定凤阁公司构成商标侵权和不正当竞争，且经营规模较大、侵权事件较长。但在赔偿金额上，广东省高院认为凤阁公司注册并使用“凤阁 ”商标的行为虽有不当，但该商标与涉案“凤铝”商标并非完全相同，凤阁公司侵权恶意不大，且凤铝公司作为同省份同业经营者，至2021年才申请宣告“凤阁”商标无效，至2023年才提起诉讼，对于被诉侵权行为的持续亦有一定程度上的放任之失。综合考量，判令凤阁公司向凤铝公司赔偿500万元。

​二审判决

“法院自己也说两个商标并非完全相同，又判我们侵权，是不是矛盾？国家‘商标法’侵权顶格赔偿是500万元，法院说我们侵权恶意不大，为何判决赔偿500万元？”刘春生提供的多张有当地税务部门盖章的公司利润表中，从2013年至2023年的10年里，凤阁公司合计净利润为450余万元，他认为，法院判赔的金额，超过凤阁公司10年净利润总额，并不合理，“我们有‘柯索’‘洛琛’‘凤阁’3个品牌，2015年升级转型后，‘柯索’是我们的重点产品，‘凤阁’产量占总产量不到10%，就算真的侵权要赔偿，金额也应该是40多万元，而不能是500万元啊。”

已提交再审申请

多家含“凤”铝材企业被告

针对凤铝公司起诉凤阁公司侵权案件，9月初，刘春生以凤阁公司名义，已经向最高人民法院提交了再审申请，“说我们侵权，我不能理解，让我们赔偿，我更不能理解。不用‘凤阁’商标，对我们的生产影响不大。但如果企业名称也不能叫‘凤阁’，那可能会导致客户流失、合同履行障碍、银行授信重新审批等一系列连锁反应，对我们影响很大。”

​凤阁公司

津云记者梳理网上资料发现，近年来，凤铝公司起诉了全国多家铝材公司，申请了多个带“凤”字的铝材商标宣告无效。

江西辉煌铝业有限公司在产品上使用了“凤超”标识，被起诉后，法院判其赔偿凤铝公司100万元；惠州市松翠铝合金门窗有限公司因商品上使用了“航天凤铝材”标识，被起诉后，法院判其赔偿凤铝公司100万元；江西凤宇铝业有限公司注册的“凤羽”“凤星”“凤宇”“吕宇”“创凤铝之星”等一系列商标，在凤铝公司的申请下，被国家知识产权局宣告无效；对于大冶市正明铝业有限公司注册的“金质凤”商标，凤铝公司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起无效宣告申请，但该申请被国家知识产权局驳回，凤铝公司诉至法院，法院责令国家知识产权局撤销驳回，重新作出裁定……

​“凤铝”产品和“金质凤”产品

津云记者通过公开联系方式，联系了一些被告铝材企业，一些企业面对案件不愿多说。大冶市正明铝业有限公司负责销售的工作人员告诉津云记者，“金质凤”曾是客户的品牌，因觉得名字好听，该公司从客户处买下该商标，“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裁定后，‘金质凤’商标被宣告无效，我们一直在申诉。”该工作人员说，“随着房地产行业低迷，近年来铝材行业也受到很大影响，经营情况普遍不好。我们也被他们告了，判了赔偿，被他们（凤铝公司）告的，基本都败诉了。”

9月23日，针对商标维权案，津云记者联系了凤铝公司。工作人员称不了解公司维权案的相关情况，也无法提供或帮助联系任何公司负责人，在记者追问下，对方提供了该公司新媒体部的电话，记者多次拨打均无人接听。

律师说法：

商标侵权需综合考量

北京富力律师事务所王艳涛律师说，随着人们对知识产权保护的意识越来越高，近年来，“批量式”维权的商标案屡见不鲜，虽然可以有效打击刻意模仿商标蹭品牌热度，不正当竞争，但也存在涉嫌“碰瓷式”维权的风险。

较出名的“金银花案”和“青花椒案”就是典型的“碰瓷式”维权。上海一公司以“金银花”商标向全国上百家花露水企业发起200多起诉讼，索赔超千万元。2024年最高法再审认定，“金银花”是原料，商标权人无权禁止他人正当使用。上海一公司以“青花椒”商标起诉四川多家餐馆，要求撤换店招并赔偿。二审改判，认为“青花椒”是川菜调味料的通用名称，属于正当使用，不构成侵权。

北京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赵朋乐说，凤铝公司有权对其认为涉嫌仿标、仿包装的主体，进行起诉等法律维权活动。根据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规定，同类商品使用近似商标、容易造成混淆，构成侵权。法律上需要审查涉嫌侵权的商标与“凤铝”商标的混淆可能性。

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律师认为，商标近似需整体比对，综合读音、字形、图案Logo以及使用时间、一般消费者是否产生误认等因素综合判断，不能仅凭单个汉字或单个词语相同直接认定近似，“我们常见的商标，名字相近的有很多，比如三洋和三星，周大福和周大生，二者虽经营同类产品，却并没有被认定商标侵权。”

赵朋乐律师说，如果“凤阁”商标于2005年注册时，“凤铝”尚未被认定为驰名商标，且“凤阁”拥有独立的图案Logo设计、配色方案及长期稳定的销售证据，相关公众在购买铝材时不会将两者误认为同一来源，则不符合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五十七条第（二）项“容易导致混淆”的要件。

“‘凤’字虽非铝业专用术语，但作为汉语常用字，同样不能由单一主体垄断。若某一权利人试图将‘凤+任何字’的组合在全行业范围内封杀，就与青花椒、金银花案确立的‘公共描述性元素不私有化’原则相悖。”赵朋乐说。

津云新闻记者 鲍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