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人为什么仍要珍视自己的手

邓建国/复旦大学教授

9月22日晚，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在上海开幕。开场短片《我们的手》聚焦切割、焊接、缝纫、维修等劳动场景，来自五大洲的青年共同拼出一颗“榫卯地球”。未来篇章中，机器人又与舞者同台起舞。两幅画面共同提出一个问题：当机器越来越会做，人为什么仍要珍视自己的手？

9月22日，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在上海开幕，这是开幕式现场拍摄的文艺表演。新华社 图

在高度信息化的时代，知识一度被写成文字，经验被转换为数据，劳动过程也被拆解为可计算、可优化的步骤。生成式人工智能进一步强化了这样的印象：智能似乎主要发生在符号处理之中，而拧螺丝、触摸布料、辨别味道，只是头脑判断后的执行。

这种看法有深厚的历史背景。柏拉图以来的一些西方思想传统把理智置于感官和身体之上，近代身心区分说也使思考显得可以脱离身体。在中国，“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等观念同样影响了人们对不同劳动的评价。中西思想当然不能简单归结为轻视身体，但当读书与手艺被排出高下，工匠的知识便难以获得与文字知识同等的尊重。

但是，手所知道的远比我们通常承认的多。裁缝触摸布料便能预判其垂落形态，焊工根据焊缝变化调整角度与速度，维修者听见机器异响就开始寻找故障。身体通过与材料反复接触，形成了对力度、节奏和分寸的判断。这些都是知识和智慧，只是未必能被完整写成操作手册。

从人类历史来看，手也参与了人类的形成。在法国肖维洞穴的壁画中有各种色彩艳丽的动物形象，除此之外，还有远古人的手印。我们无法确知这些手印最初想表达什么，今天却仍能感到与它们之间存在一种跨越时间的接近：20000年前的漆黑岩洞里，世界上最早的艺术家把手贴在岩壁上感受物理世界，并在其上留下痕迹，手掌因而成为人的身体与物理世界之间的最早的界面。法国人类学家勒鲁瓦—古兰则把直立姿势、手与工具的使用、语言及脑的发展联系起来思考，认为人制造工具，也在使用工具的过程中改变自身的感知和行动能力。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讨论了工具的“上手状态”：人使用锤子时，通常专注于钉钉子，而不是把锤子当作孤立物体观察，此时手、工具、材料和工作目的在行动中连成整体。他在《什么叫思想？》中也分析了手工与思考的关系，指出思考并不只发生在抽象推理中，也发生在实际操作里。人通过上手去做，与世界建立关系。

以上视角有助于我们理解中国的文化技艺。书法、戏曲、制茶、纺织、木作与节令仪式，不仅留下作品和器物，也包含代代传习的身体知识。笔锋如何转折，唱腔如何换气，火候如何辨认，榫卯如何严密相合，都需要头脑、身体、工具、材料与环境共同参与。文化记忆不只存在于文字里，也存在于人做事的方式中。

中国丰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尤其如此。它们都以仪式、事件和表演的形式存在。影像、文字和数字技术可以记录戏曲、工序与建筑形制，却无法代替学艺者亲自开口、抬手、试错，也无法代替师傅在现场提醒“再轻一点”或“现在正好”。因此，非遗技能的传承必须在一代代人的练习中重新发生。它并不拒绝媒介，但记录下来的知识仍需由活着的人重新使用，才能继续生长。因此，世界技能大赛在中国举行，具有特别的意味。

但中国技艺传统不会只是开幕式上的古典背景，它还应促使我们重新评价人工智能时代的职业教育、技能劳动和年轻人的创造力。技能不断发展，传承也包含创新，职业技能和职业教育值得我们更加重视。

开幕式上的机器人与人类舞者共舞，把人机关系问题推向未来。今天，机器人已经能够移动、抓取，人工智能也日益进入物理世界，但人的身体还有另一层意义：它会疲惫、受伤，会因他人的帮助而安心，也会因失误承担后果。一个人的技能成长，连着他受到的照顾、获得的训练、经历的挫折，以及他如何把能力用于他人。这种生命经历和责任关系，无法仅由动作的精确度衡量。

在世界技能大会上，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青年将走上同一舞台。他们语言、肤色和成长经历不同，使用的工具也不同；但工作中的阻力、解决难题时的专注、完成作品后的欣喜，却可以彼此理解。观看另一个人如何使用身体、认真完成一件事，我们便有机会越过抽象的国家标签，先看见一个具体的人。

诚然，不同国家的人们都拥有身体并不会自动带来和平。手可以制作，也可以伤害；技术可以改善生活，也可能被用于破坏。因此，通过身体发现彼此，不应止于赞美灵巧，还意味着承认他人与我们一样会疼痛、渴望尊重，有机会发展能力，也有权利在和平中生活。握手与拥抱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们要求人放下戒备，把可能伤害对方的手伸向对方。

世界技能大赛让我们看见，我们的手在改造世界时，也能够与他人的手相握。人工智能时代，我们需要发展机器的能力，也需要让年轻人通过身体去制作、修理、照护、合作和真实地接触世界。正是在这些行动中，我们才能展现人之为人的能力，并重新意识到我们虽然来自世界各地，却原来如此相似。

本期编辑 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