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以兴邦，一言以丧邦？

中国古代有“一言以兴邦，一言以丧邦”的说法，似乎皇帝说一句好话，就可以让国家繁荣昌盛起来，说一句不好的话，就有可能让国家走向衰败。或者说臣子向皇帝汇报好的意见，皇帝采纳了，就可以让国家繁荣昌盛，反之，国家将会走向衰败。实际上这种说法片面强调了执政者的作用，缺乏对客观事实的正确理解。

刘泽华先生写道：“一言兴邦，一言丧邦，毫无疑问把复杂问题简单化了，过分夸大了执政者的作用。但在君主专制的时代，这种说法也还有一定的历史根据。君主的一念之差，常常会造成不同的后果。”虽然古代思想家往往从君主身上找治乱的根源，但并不一定能真的找到。法家把国家的兴亡依托于君王玩弄法、术、势功夫的深浅，儒家把社稷安危寄托在君王个人的品质上，对君王提出了很高的道德要求，把统治与被统治，服从和被服从的权力压迫和制约的政治关系偷换成上行下效的道德感染关系，本身就是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的一种做法。儒家提出的修齐治平理念本身是一种伦理纲常，把统治者的道德修养作为政治之本。好像统治者道德修养好了，各级官员就会跟着他学习，老百姓就会服从，也会跟着他学习，最终上下和睦。这样的理解有一定的逻辑关系，却成了逻辑诡辩。人心是活的，不像机器那样，给一个指令就不折不扣地去执行。当统治者荒淫无道的时候，老百姓只能盼望有一个明君出现，却不一定发动革命，除非他们吃不上喝不上了，第一时间想到逃荒要饭，想到易子而食，有挑头的闹事，他们才会跟着闹革命。国家的发展并不完全靠君主个人的能力，因为历史上绝大多数的君主都是荒淫无道的，像雍正那么勤勉的皇帝并不多。大多数君主都认为权力在握，甚至自己说的话就是法律，要超越法律之上。

开国皇帝大多被视为明君，实际上他们只是马上打天下的人，也是人，有缺点和毛病，不能当成神来崇拜。开国皇帝知道江山是怎样打下来的，知道统一天下不容易，就要励精图治，努力维护天下的和平。可是后代的子孙并不知道天下是怎样打下来的，对祖先遗留下来的基业不珍惜，甚至对老百姓的生活不闻不问，以至于各级官员沆瀣一气，报喜不报忧，共同蒙骗皇帝。皇帝始终处在被蒙骗的境地，觉得天下太平，就要享受荣华富贵，甚至万历皇帝二十几年不上朝，成了明朝中期走向衰败的关节点。末代君主并非都是荒淫无道的，有的末代君主想要拯救衰退的国运，却偏偏实现不了愿望，因为各级官僚并不一定受他支配，或者说他的能力是有限的，并不是“一言以兴邦。”即便把他累死，他也不可能扭转衰退的国运。没有任何一个末代皇帝想让国家走向败亡，想让祖先遗留的基业败坏在自己手中。可是长期形成的官僚体制早已经固化，官僚贪污腐败以及沆瀣一气的局面早已形成。他们共同蒙骗皇帝，皇帝只能听他们的，却不可能微服私访。权力的上传和下达出现了问题，甚至官僚体制早已经成了僵死的东西，却把持天下优质资源，不肯放松。即便有的地方闹了饥荒，老百姓易子而食，官员也不一定搞什么赈济活动，甚至皇帝根本不知道这样的事情会出现。

皇帝想要励精图治，想要改革，却偏偏出现反对派，出现大权旁落的现象。不管是王安石改革，还是戊戌变法，都以失败告终，因为他们要动“祖宗之法”，而皇帝认为“祖宗之法不可变”，或者说整个官僚体系都是僵死的一块，不能动，谁动谁就是大逆不道。大多数皇帝都会采用儒家的学说来统治天下，其实是改变了儒家的学说，生出了一套礼教传统，而这种礼教传统和儒家学说是两回事。或者说礼教传统是改造了的儒家学说，并不等于原原本本的儒家学说。在发展过程中，儒家思想不得不顺从权力，或者说要依靠权力来推行，就不得不服从权力的支配，默认被修改。于是儒家把封建政治伦理化，或者说封建政治把儒家伦理化，给专制统治戴上了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皇帝要扮演封建道德的创造者，成了道德完人，也成了宗法体制的最高统治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等级关系始终存在，以至于德治大于法治，从上到下都有玩弄权术的现象，有阳奉阴违的现象。老百姓始终被愚弄，希望出现好皇帝，希望出现青天大老爷，却发现皇帝始终不是好皇帝，老爷也不是青天大老爷，都在弄权，都在想方设法搜刮民间财富。他们明明知道被骗了，却不能反抗。只要有口吃的，就要活下去，因为他们已经被剥夺了话语权和监督权。即便有书生想要监督官员的行为，也往往被官员打击。

倘若皇帝“一言以兴邦，一言以丧邦”，那么皇帝就真成了上帝，具有无边的法力。其实皇帝没有多大的能力，或者说整个官僚体制并不由皇帝一人支配。皇帝手下有很多议事大臣，帮助皇帝处理国家大事，甚至皇帝不上朝，整个文官系统照样运作。有皇帝和没皇帝一个样，那么很多皇帝就沉迷后宫，不喜欢整天上朝了。即便如此，官员还是会把皇帝看成道德完人，皇帝也会表演道德的把戏，会在正月十五的时候，到五凤楼观灯，等于与民同乐。皇帝只是精神领袖，事实上却只是一个排位，老百姓从来没见过皇帝，有的官员也没见过皇帝。如此一来，皇权就只是看不见的东西，而官员掌握的权力才是最实在的，通过权力来搜刮民间财富，当然信手拈来。皇帝失去了治理天下的能力，那么各级官员应该有治理天下的能力。可是各级官员也不能“一言兴邦，一言丧邦”，而是要形成巩固的利益共同体，搞内斗。他们会拉帮结派，共同谋求政治利益，不会为老百姓谋求福利。即便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也仍然捂盖子，报喜不报忧。如此一来，整个封建官僚体制就如铁板一块，皇帝和官员都在表演，却没有真抓实干，没有为老百姓谋福利，而是为自身谋福利，为巩固统治努力奋斗。

当异族入侵的时候，当底层农民造反的时候，皇帝和官僚就害怕了。可是改朝换代以后，封建体制仍然具有顽强的生命力。自上而下的权力分配仍然在继续，农民始终处在社会的底层。封建礼教温情脉脉的面纱再也无法掩盖封建体制一地鸡毛的事实，而所谓的封建道德，简直虚伪透顶。“一言以兴邦，一言以丧邦”更是强调了权力的意志，实际上权力的来源是人民，应该为它的来源负责，而不是为官僚体制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