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把福王朱常洵煮成“福禄宴”吃得尸骨无存？系清初文人造谣

明崇祯十四年（1641年）正月，李自成起义军攻陷洛阳，处死福王朱常洵。此事距今已近四百年，然而关于福王死后的传闻却越传越离奇——“脔王为俎，杂鹿肉食之，号福禄酒”，福王被切成块与梅花鹿一同烹煮，分食于众，尸骨无存。这一说法广为流传，几乎成为定论。

然而，事情另有反转。

1986年，河南孟津县文管会征集到一合明福王朱常洵圹志。该圹志系1924年在该县南麻屯乡庙槐村出土，长宽各79厘米，厚10厘米，志文楷书21行，满行25字，四边线刻飞龙纹。撰文者为朱常洵之子朱由崧（即后来的南明弘光帝）。圹志明文记载：“崇祯十四年正月二十日，突有流贼数万攻陷府城……王独挺身抗节，指贼大骂。二十一日遂死难焉。”

更重要的是，圹志记载福王死后，“祭葬从优，一切丧礼视诸藩倍厚”，并于崇祯十六年正月初八日“葬于邙山之原”。若福王真被“脔分股割，与鹿肉同烹”，尸体碎为齑粉，又何来“祭葬从优”？又何来“葬于邙山之原”？圹志的发现，以实物证据彻底否定了“尸骨无存”之说。

与“福王朱常洵圹志”配合的，洛阳被攻破后，明朝河南巡抚亲自前往善后的调查报告对“福禄宴”也只字未提。

福王遇害后，崇祯皇帝“震悼，辍朝三日”，于同年四月下旨命河南巡抚高名衡“再行察确”。皇帝圣旨原文写道：“据奏王镇夺门而出，福王守义殉……着高名衡再行察确，据实具奏。其城内贮银米数目若干，作何支用，着一并奏明。”高名衡实地调查后，向皇帝提交了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这份报告是洛阳之变的第一手官方档案，全文近万字，对城破始末、守城将领、王府人员生死、城内银米数目等事无巨细地加以记录。

然而，在这份详尽的报告中，关于福王之死，高名衡写道：“福王被贼执至西关。福王抗节不屈，跌坐地不（上）。贼屡逼勒，福王闭目摇首不语，既而大骂，乃遂遇害。”报告详细记录了城破时总兵王绍禹贪财畏死、勾结叛军打开西门的经过：“绍禹所领之兵，名虽三千，实不满千，冒破克减，众兵恨之已久”，福王发犒赏银四千两，“绍禹又婪入私囊，众兵衔恨愈深”，“适王都司从贼，遂两叛相合”，“发火内应打开西门，城中大乱”。报告还记录了福王世子缒城逃走、王妃邹氏以身殉节未成随世子逃亡等细节，记录了王府殉难官员三十六人、奉差遇难十一人等名单，记录了城内银米数目——“原银约有十六七万”，“所遗之粟，闻不过数百石”。

如此详尽的调查报告，对“福禄宴”三字却只字未提。高名衡作为奉旨调查的大臣，其报告需呈御览，若真有“脔王为俎”之事，岂有隐瞒不报之理？反之，若根本无此事，自然无需提及。

那么，“福禄宴”之说从何而来？

考诸文献，最早记载此事者，为明末清初的野史笔记。彭孙贻《流寇志》首载“脔王为俎，杂鹿肉食之，号福禄酒”；计六奇《明季北略》记载“福禄宴”说法，渲染更为夸张；吴伟业《绥寇纪略》记载“剔毛拔甲，灌肠洗净”等细节；佚名《荒书》记载“自成兵灼王血，杂鹿醢尝之”。值得注意的是，上述文献均为明末清初私人撰述，非官方正史。《明史》虽亦载福王“遂遇害”，但并未提及“福禄宴”。

明末清初文人何以对李自成起义军编造如此血腥的传闻？

其动机不难揣测：将起义军描绘为食人之兽，旨在从道德上彻底否定其合法性，一方面明朝遗民借此批判亡国祸首；另一方面拥清文人则为清朝取代明朝提供“天命所归”的论证。正如《明福王朱常洵圹志》一文中所指出的：“几百年来，站在维护封建统治阶级立场上的文人，在福王尸体的去向上大做文章，大肆诬蔑攻击起义军，说……‘脔分股割，与鹿肉同烹，群贼胪食，名曰：福鹿宴’”。

抛开“福禄宴”的传闻，福王朱常洵的真实面目如何？

圹志称其“敦厚和平，亲贤乐善，遇士大夫有礼，人称其有东平河间之风”，此乃为其父涂脂抹粉之辞，不足为信。《明史》所载则较为客观：“常洵好畋猎，多内宠”，“日闭阁饮醇酒，所好帷妇女倡乐”。他在洛阳就藩二十七年，“中州腴不足，取河南、湖广益之”，大肆兼并土地，富甲天下。洛阳城内“援兵过洛阳者喧言，王府金钱百万，而令吾辈枵腹死贼手”。

然而，就死节而言，高名衡报告中的福王形象却与《明史》所载大异。《明史》称福王“色怖，泥首求命”，而高名衡报告则称其“抗节不屈，跌坐地不（上），贼屡逼勒，福王闭目摇首不语，既而大骂，乃遂遇害”。两者孰真孰假？高名衡报告为奉旨调查的第一手档案，且其时距城破仅数月，证人犹在，当较《明史》更可信。

当然，高名衡报告亦有美化之嫌，福王果真如此慷慨烈性，何以平日“好畋猎，多内宠”？何以城破时“出千金募勇士”却毫无成效？或许福王在临死之际确曾表现出一定的骨气，但远非圹志所谓“慷慨激烈，与城俱亡”那般壮烈。

综合圹志实物、官方档案与野史源流三者互证，可以得出以下结论：福王朱常洵确于崇祯十四年正月二十一日被李自成起义军处死，尸体得以收敛安葬，所谓“煮成福禄宴、分吃尸骨无存”之说，纯属明末清初文人出于政治偏见而编造的诬蔑之辞。这一传闻的流传，反映了传统史学中“成王败寇”的叙事逻辑，胜利者书写历史，失败者被妖魔化。直到四百年后的今天，我们仍需用史料实证来拨开传闻的迷雾，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头条精选-薪火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