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秋,古碑修复师程守墨第一次踏进新化县城时,并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他受省文物局委派,前往湘中腹地做一次石刻文物的普查。新化古称梅山,宋熙宁五年建县,至今已有近千年历史。
来之前他翻过几卷县志,知道这片土地上曾长期聚居着一个不被中原王朝管辖的族群,史书上称之为“梅山峒蛮”,自汉代至北宋,千余年间“旧不与中国通”。这片土地上的先民信奉一种独特的巫傩文化,后来被学界统称为“梅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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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的当天下午,当地一位从事地方文化研究的老人领他去了一个叫“跑马嶗”的地方。老人姓康,年过七旬,腿脚却比程守墨还利索。沿着资江边一条窄巷走到尽头,视野豁然开阔,一面缓坡横在眼前。
只见山坡上密密麻麻地立着许多石碑,层层叠叠,大碑压着小碑,新碑挤着旧碑,像是谁将几百年的光阴一股脑地堆在了这面坡上。
碑的面貌参差不齐,有本地石灰岩凿成的,青灰色的石面上布满苔痕;有外地运来的大理石,白净光滑;极少数瓷板镶在水泥底座上,显得格格不入。还有一块水泥“倒制”的,显然是浇筑时趁着未干,用树枝潦草划出了几个字。最上层那些碑面世不过十几年,下层的却已被泥土掩埋了大半,只露出顶部一小截来。
“这坡上还只是露出来的,”康老先生用脚尖点了点脚下的地面,“土层下面埋着的,恐怕不下四五百块,跑马嶗的碑加起来,少说也有八百块。”
程守墨蹲下身,随手拨开一块石碑表面的浮土。碑面上刻着一行字:“右走横阳,左走洋溪。箭来碑挡,弓开弦断。”字迹古拙,笔画深峻,像是用凿子一下一下錾出来的,与旁边那种电脑刻字涂了金粉的新碑截然不同。新碑上刻着“信人某某”的字样,且碑上标注的方向与实际方向完全相反,指路指得理直气壮地错。
“这块是老的。”程守墨用手掌摩挲着碑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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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老先生点头,他告诉程守墨,当地人称这种碑为“挡箭碑”,也叫“将军箭碑”或“引路碑”,是梅山地区特有的一种民俗遗存。碑上刻的“将军箭”,说的是梅山教祖师张五郎手中的弓箭。民间传说张五郎是个喜欢倒立行走的猎神,他的箭专射小儿,被射中的孩子轻则手足受伤,重则夭折。
为了替孩子挡煞,家人便选一个岔路口,在夜深人静时偷偷立下石碑,碑上刻好“弓开弦断,箭来碑挡”八个大字,将孩子的生辰八字压在碑下,让过路行人的脚步把煞气踩散。立完碑要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不能往回看。
“这碑一面挡煞,一面指路,”康老先生说,“所以又叫‘分路碑’。古时候新化山高水陡,人烟稀少,山路交错,没有这些碑,过路人根本不知道往哪走。立碑的人做了一桩功德,既护了自己的孩子,也帮了往来的行客。”
程守墨一块一块地看过去。这些碑的年代跨度很大,最老的据康老先生说可以追溯到明代,大部分是清代的,最近的则是2000年以后立的。碑的大小也不统一,最大的高七十厘米、宽三十五厘米,最小的仅三十四厘米高、二十四厘米宽。
碑的形状多为长方形,顶部有的平直,有的呈圆弧状。碑文除了指路方向和那八个字外,还偶有刻上弓矢图案的,或一箭、或两箭、或三箭,图案的线条古朴粗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原始韵味。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字。
在那块覆满泥土的老碑的碑额位置,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字符。它由三个汉字组合而成——“雨”在上,“渐”在中,“耳”在下,三字纵向叠压,融为一体,笔画相互穿插交错,像一棵根系发达的树。而在这个复合字的正中央,一把巨大的“箭”横穿而过,箭头从左射入,箭尾从右穿出,将那个字钉在了碑面上。
程守墨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修复过不少古碑,见过各种符箓和咒文,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写法。他把三个字在脑子里拆开来看:“雨”“渐”“耳”。
雨者,天降之水,也是雷法符箓中最常见的符头;“渐”字,左边三点水,中间一个“车”,右边一个“斤”,在梅山教的符法体系中,这个字被拆解得极为精细,三滴水代表天、地、人三元,车字旁代表北斗七星,斤字旁代表北极四圣;“耳”字则暗指南斗六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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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梅山教中一种极为古老的符法,当地的老匠师称之为“布袋符”。符头取“雨”,符腹取“渐”,符脚取“耳”,合在一起便是一个“乾坤袋”,据说能收尽天下凶煞恶鬼,让一切邪祟无处遁形。
而箭穿其上的含义,程守墨猜测,正是“箭来碑挡”四字的具象化表达——将军箭射来,布袋符张开袋口,箭入袋中,煞气自消。
“这种符现在还有人会画吗?”程守墨问。
康老先生摇了摇头。他说,画这种符需要师公口传心授,还得有至少七七四十九天的内功筑基,画符时全神贯注,意念凝聚于笔端,如此画出的符才有灵力。老一辈的梅山水师已经凋零殆尽,如今县里能完整画出“布袋符”的,恐怕找不出一个人了。
程守墨在跑马嶗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暮色降临时,他站在坡顶回望,那些石碑在夕照中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像一支支插在地上的箭。风吹过坡上的荒草,发出细细的簌簌声。
他把那个“雨渐耳”的字符仔仔细细地拓了一份,收进随身的图夹里。他没有想到,这个字符会在几个月后,与千里之外的另一桩奇事产生某种呼应。
从新化回来后,程守墨一头扎进了资料堆里。
他查阅了清同治年间编纂的《新化县志》,关于挡箭碑的直接记载寥寥无几,只在“风俗”卷的末尾有几句简短的注文,说“邑人于岔路立石,刻‘弓开弦断’等语,以禳小儿关煞”。
正史和地方志对这种民间信仰向来不屑多费笔墨,仿佛它不值得被认真对待。但程守墨清楚,恰恰是这些不被正史记载的东西,才是千百年来真正支撑着一方百姓精神世界的东西。
他在一本民国时期的手抄本里找到了更多线索。抄本的作者是一位游走于湘中各地的算命先生,文中提到“将军箭”是南方盲派最常用的小儿关煞之一,其口诀为“酉戌辰时春不旺,未卯子时夏中亡,寅午丑时秋并忌,冬季亥申巳为殃”,并配有“一箭伤人三岁死,二箭须教六岁亡,三箭九岁儿难活,四箭十二岁身亡”的断语。
按照这套推算方法,凡生于特定月份与时辰的男童,便被认为命带“将军箭”煞。化解之法就是立挡箭碑。程守墨注意到,所有这些碑都是为男童立的,没有一块是为女童立的。传统观念中,男孩要承继香火,所以格外金贵,也格外怕被“箭”射中。
更有意思的是,他在一份清代的手抄符咒册子里,再次看到了那个“雨渐耳”的复合字符。册子里注明,这是梅山教“布袋符”的变体,通常用于“挡煞”和“镇宅”。
在梅山巫术体系中,巫师为受惊者驱邪时,会用右手在其额头画一个“雨、渐、耳”三字重叠的符,一边画符一边念咒,咒语大意是“一点乾坤大,二点日月明”之类,画完符后对着手掌哈三口气,再用手掌覆在受惊者的天灵盖上。
画符的实质,按照道家的说法,是“以我之精合天地万物之精,以我之神合天地万物之神”,符号本身只是形式,真正起作用的是附着其上的意念力。画符者的意念越强,符的效力就越持久。据说有功夫深的匠师,能在水塘中让两个相隔甚远的小木块自行靠拢,其意念力之强由此可见一斑。
程守墨将拓片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新化的挡箭碑研究告一段落,他需要把注意力转向下一个考察点。但那个“雨渐耳”的字符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记忆里,隐隐约约地提醒着他,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想通。
入冬之后,程守墨南下安徽,前往宁国。
宁国地处皖南山区,与浙江临安接壤,境内多山。他此行的目标是一座叫做“千顷山”的高峰。这座山海拔千余米,山顶有一个天然湖泊,当地人称之为“千顷塘”,又叫“天池”或“龙池”。水面近千亩,池中耸立着三座小岛,分别叫做钵盂山、木鱼山和笔架山,远望如同海中岛屿。
最让程守墨好奇的是县志中关于这座天池的一段记载。清康熙年间修的《宁国县志》和后来的民国县志都提到,天池中的气候极为奇特,“降雨前黑烟如丝,顷即浓云密布,雷雨大作”,古人将它与县境内的“山门洞”并列为宁国两大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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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满腹疑问,程守墨在一个晴朗的清晨开始登山。山路是沿着吴越古道走的,这条古道始建于五代十国时期,当年吴越国为防备吴国而修筑,千余年来一直是商旅往来的要道。石阶上覆着厚厚的落叶,两侧是高大的松树和枫香,脚下偶尔踩到松软的苔藓,发出细微的声响。
走到半山腰时,他遇到了一个正在砍柴的老人。
老人知道他要上天池,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他说天池的水从来不干,从他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就没见池水干过,哪怕是大旱三年,山下的溪流断流了,田里裂了口子,天池的水面也纹丝不动。
不光是水不干,池里的鱼也古怪得很,据说是黄檗禅师当年盖寺庙时,刨下来的木片掉进池中化成的,形状扁扁的,真跟木片一样。
“天池还有一样怪处,”老人压低了声音,有些神秘的接着说道,“池面上只要起了一丝黑烟,细得跟线一样,那就准要下雨了,比什么都灵。老辈人说,那是龙在池底翻身。”
程守墨问,山下的人是不是常来这里祈雨。
老人说,从前是年年来的。每逢久旱不雨,村里就组织人上山,抬着祭品,一路敲锣打鼓走到池边,摆上香烛供果,磕头祷告。有时候还往池里投纸钱,看纸钱是沉是浮来判断吉凶。这规矩从好几百年以前就传下来了,一直延续到他们父辈那一代。
“现在不兴了,”老人说,“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没人信这个了。不过到了旱季,村里几个老太太还是会偷偷上山烧柱香,说是拜拜总没坏处。”
程守墨继续往上走。石阶越来越陡,树木也越来越稀疏,山风裹着寒意灌进衣领。终于在午后时分,他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看到了那片天池。
湖面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千顷碧水静静地铺展在山顶的洼地中,颜色深沉,蓝中带绿,像一块嵌在山顶的翡翠。四周的山峦缓缓伏下,将它拢在怀中。三座小岛散落在湖面上,岛上的草木郁郁葱葱,在水中的倒影被微风揉碎,一漾一漾地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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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守墨站在池边,观察着地形。这座天池位于高山之巅,四面都是山脊,没有任何明显的溪流注入。按理说,高山湖泊的水源补给一般依靠降水和地下水,但在这样的海拔和地形条件下,维持近千亩的水面千百年不干涸,确实需要极为特殊的水文条件。
他在池边转了一圈,发现湖岸的岩石上有明显的水位痕迹,但痕迹的高低变化并不大,说明水面的波动一直很有限。
这时,他注意到池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上面刻着几行字,大半已经风化模糊了,只隐约辨出“龙池”“祷雨”几个字。他蹲下身用手拂去碑面的浮土,石碑的下半截刻着一个让他浑身一激灵的图案。
一个由三个汉字组合而成的字符——“雨”在上,“渐”在中,“耳”在下,三者融为一个字,笔画相互穿插。字的中央,没有箭穿过。
但那个字本身,与新化挡箭碑上的“雨渐耳”如出一辙。
程守墨几乎是颤抖着手拿出图夹,翻开拓片,将它与石碑上的图案并排放在一起。除了磨损程度的差别和有无箭矢穿过的差异,两个字符的结构、笔画走向、三个字的叠压方式几乎完全一致。
新化在湖南中部,宁国在安徽南部,两地相隔上千里,一个属于梅山文化圈,一个属于徽文化圈。这两种文化之间的联系并不密切,至少从现有的史料来看,找不出明确的传播路径。但这两个“雨渐耳”字符却告诉他,它们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尚未被发现的联系。
他坐在池边的石头上,望着天色渐渐暗下来,湖面上不知何时竟起了一层薄雾,远山也慢慢隐入了暮色之中。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这个“雨渐耳”的符,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它的传播路径是怎样的?又为什么会在两个相隔千里的地方,以如此相似的形态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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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能回答他。
当天夜里,程守墨在池边搭了帐篷。
山上的气温很低,他裹着睡袋,听着帐篷外面风的呼啸声,一时无法入睡。他掏出笔记本,借着营灯的光,把今天看到的一切详细记录下来,写到那个“雨渐耳”字符时,他停住了笔。
这个字符让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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