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文|圆蜗牛
编辑|缪睫
如果我是一只蝴蝶,
我就不在花丛里飞,
花没有蝴蝶,
一样很美丽。
如果我是一只蝴蝶,
我就飞上一根枯枝,
枯枝会很喜欢我,
去做它的一朵花儿。
如果我是一只蝴蝶,
我就飞上一块岩壁,
石头上开一朵花儿,
那才叫了不起!
——韦苇
![]()
“妈,你是坐花轿出嫁的吗?”
我指着博物馆里的那顶“万工轿”问阿凤。
“哪有轿子,我那时结婚一切从简。”阿凤眯起眼睛看向玻璃柜里罩着的大红花轿,它金光闪闪,遍身雕饰着繁复的图案,“嫁到县城,我17岁。”
“妈,你结婚真的好早啊!”虽然我已不是第一次听说阿凤出嫁的年龄,但每回听见还是忍不住这样反应。阿凤曾经和我说,她来月经很晚,差不多就是结婚那会儿才来的,所以当我13岁那年的夏天来了初潮,她惊叹道:“你怎么来这么早!”
阿凤是坐着解放牌大货车出嫁的。
那是1962年12月的一天,正午的日头升得很高,她穿着一件红棉袄,爬上父亲运输黄沙的货车,和母亲、兄弟、妹妹一起,离开格山村奔赴未来的家。脚边还有小姑婆送的两口大皮箱,装着七七八八的衣物,并没有什么值钱的嫁妆。通往县城的公路用砂土铺就,那天的风真大,阿凤站在高高的车斗中,放眼望去,十里扬尘,看不清前方的路。
这门亲事据说订得很顺利,缘起于我的外公在县城的搬运公司上班,他为了方便带着妻儿生活,便在汽车码头附近租下一间房,和我爷爷成了邻居。我的外婆常年跟着丈夫跑运输,家里一群小孩子就由长女阿凤和她的外婆照看。有一回,阿凤进城探望父母,恰巧被我爷爷看到,男人以老到的眼光看准了这是个能生娃的女孩,就问他的邻居愿不愿意把女儿嫁到他们家。外婆满口答应,能把女儿嫁进城,家里就少掉一张嘴吃饭,这可真是天赐良缘。在那个时候,乡村多子女大家庭吃了上顿没下顿是常态,在父母看来,嫁出去的女孩是丢出去的嘴。
“我家的娘啊,嫁女儿从来都是这么干脆。”即使现在的阿凤已经年过八旬,数落起亲妈依然毫不嘴软,“四个女儿都是被她随随便便嫁掉的。”
![]()
我并不清楚阿凤出嫁前是否谈过恋爱。但她最喜欢和我念叨的是自己上初中时的往事。她曾经被挑选进城排演民间舞蹈《十八蝴蝶》,14岁那年去省城参加文艺会演。因为喜欢跳舞唱歌,临近毕业时音乐老师推荐阿凤去县城报考昆剧团,同去的还有一位会吹笛子的男同学。他们俩提前一天进城,文化馆安排住宿,晚上还请考生们到永康剧院看戏。
“第二天,昆剧团的老师来面试我们。我长得太高,考官一看就说不合适。”阿凤说到自己落选时并没有太多失落感,“我的同学程高选倒是考上了,他后来成为剧团的主笛。”
大约过了三、四年后,有一天程高选给阿凤送来两张戏票,“你爷爷奶奶很喜欢看戏,我就把这两张票给了他们,他们还特意烤了红糖麦饼送到剧院后台,感谢我的同学。”在这之后,阿凤和老同学也就没了联系。
他们偶然再见的一面是在上世纪末的某一天,彼时阿凤开了家庭旅馆,每天要定时去汽车码头迎接四面八方来的旅客,她在人流中一眼看见了程高选,“他头顶开始秃了,这次是回老家奔丧。我们说了些客套话,就告别了。”
前些年我热衷在网络上学昆曲,如入宝山,便起了念头要去寻找家乡的老艺人,于是主动向阿凤打听起程高选的近况。“妈,你那位在昆剧团的同学现在哪里?我好想听他吹一曲。”
“应该退休了吧?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阿凤和老同学一晃又是近三十年失联,我只好自己在各种戏曲群里打听老笛师的消息。在互联网上,打捞一个有名有姓有职业身份的旧友并不是难事,在曲友的帮忙下我很快联系到程高选曾经的同事,只是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说:“高选啊,他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哦,他都死了呀......”阿凤又想起了15岁的那个夏天,“我长太高没考上,他还对我说过一些安慰的话呢......”后来,阿凤才向我透露,他曾是喜欢她的。
![]()
喜欢阿凤的男生不止一个。婚后的第二年,一位去当兵的同学回乡时特意跑到县城找阿凤说,怎么不等他提亲就嫁人了呀?“我本来是可以去北京做军官太太的呀,都怪你外婆着急嫁女。”每次回忆起17岁,她都充满遗憾。
阿凤的出嫁路有六十里长,她爸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风尘仆仆到达县城北边的礼坛下。
新娘子从大货车上下来,浑身都是灰土,头发得重新梳理,可那一头长发早已在风中板结,怎么梳也梳不通。
结婚当日余下的记忆似乎也因此打了结,阿凤想不起后来是如何与清俊温和的阿强入洞房的。17岁的她什么都不懂,很快就怀上孕,七个月后便生下头胎。
“你大哥是在家里接生的,只有两斤二两重,捧在手心像一只小老鼠。我又没什么奶水,所有人都认为这孩子养不活,没想到他吃着各家奶娘的奶,居然能活下来。”18岁的阿凤,第一次当妈,完全没有感觉,弱小的婴儿被放进保温箱后,她就自顾自躺在床上读《红楼梦》。
小说里众人在游览大观园,“一面走,一面说,倏尔青山斜阻。转过山怀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矮墙……”阿凤读到此处真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这不正是她童年的太平村吗?
村子外面围着山,门前有条河,河对面就是阿凤的学校,那学校是一座大祠堂改建的。
“那座大祠堂有我以前读的小学那么大吗?”我想起在旧城改造中消失的徐氏宗祠,那里曾收藏着我多少快乐时光。
“比它大!我们太平村的大祠堂是出了名的气派,还不止一座呢。要不是当年国家号召兴修水利,动员村民外迁投靠亲友,那一群大祠堂保留下来可都是古迹啊。”
![]()
阿凤上小学时常常要排演节目,配合当时社会上的各种运动宣传,比如“三反五反”。
“我上三年级时演过一幕家庭剧,是为了宣传粮食统购统销的新政策。那次演出真叫人哭笑不得。”阿凤先说了好笑的:“两位男老师演一对夫妻,我演他们的小孩。底下的观众看到平时严肃的校长玩反串,他一上台就引得大家哄堂大笑。”接着又说到叫人哭的,听起来好像是小说里的情节,“演我妈的是班主任吕不凡老师,他那天在舞台上说了一句‘看我家穷得瓶空罐空’,可能说得太响了,有人就去打小报告说他诬蔑新社会,结果吕老师就被划成‘右派’遣返回老家。”
难怪阿凤自我懂事起,就反复告诫“说话不要太直接,要夹起尾巴做人”,她一想到被冤枉的吕老师,就唏嘘不已,“吕老师教书教得多好啊!他做班主任又很有方法,在我们班里采用‘班干部轮流制’来鼓励每一个学生。隔一段时间就会轮换学习有进步的孩子做小干部。吕老师的大眼睛很有威慑力,他不需要开口发火,只用一个严厉的眼神就能镇住调皮的男生。”
阿凤知道吕老师的家就在十里之外的五指岩下,虽然没有具体地址,但她很想念老师,有一天就约上几个同学从太平村出发,向着五指岩方向走去。没走出多远,有一个同学不想走了,竟折回学校去报告校长,结果校长跑来拦住阿凤他们一行人,还问带头人是谁。阿凤一人做事一人当,她被校长关进了办公室,“一直关到天黑,我娘才来把我领回家。”
阿凤再也没有见过吕老师一面。直到多年以后,同学苏萱来通知她参加老师的葬礼。“吕老师活到了80岁。”阿凤给我看吕老师晚年的书法日课复印本,老先生抄写的《千字文》《三字经》《千家诗》字字端正一丝不苟。
![]()
阿凤还有一位很难忘的中学老师名叫曹春芳。
“曹老师长得真好看!就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美人,烫着卷发,圆圆脸,身材匀称,说普通话。那时她刚从师范毕业,总是笑眯眯的,声音轻柔不会骂人。”曹老师夏天穿连衣裙,冬天穿挺括的呢大衣,这些洋气的形象都深深地刻在阿凤的记忆里,“曹老师上音乐课教我们合唱,边弹风琴边指挥,真是神气极了。”阿凤喜欢曹老师,曹老师也注意到大眼睛长辫子的阿凤。“有一天曹老师叫我去县城参加《十八蝴蝶》的选拔,结果我被选上了!”阿凤一说起1958年的那个秋天,她的背上就会张开翅膀。
那真是一段好像生活在大观园里的日子。十八位来自不同乡镇和邻县的青春少女,相聚在县文化馆,同吃同住半年余,年龄大的演花神,年龄小的演蝴蝶。
“那你就不用上学了?”我想象着13岁的阿凤每天快活地挥舞着蝴蝶翅膀。
“上呀。我们上午在县城中学插班上文化课,下午和晚上在文化馆排练。”
虽然她没有详细讲述当时的生活,但从她眉飞色舞的模样里,我知道那一段时光早在她的记忆里深深扎根。
到了第二年的四月底,《十八蝴蝶》民间舞队奔赴省城,参加全省音乐舞蹈会演。阿凤和队友们驻扎在市中心的胜利剧院。“比赛那几天的伙食非常好,有大块的鱼和肉,人人都有份,不用争不用抢,我天天吃得很饱。”
一日三餐不饿肚子还能吃得满嘴沾油,这对于阿凤来说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她上有两个兄长,下有四个弟妹,哥哥们不需要做家务,生火做饭洗衣扫地都是她和来家里帮忙的外婆干。
“我外婆裹小脚,行动不便,要煮一大家子人的饭,得我帮她烧火添柴。我很喜欢在厨房帮忙,大铁锅煮米饭真香啊!水开时,外婆就揭开锅盖舀一碗米汤给我喝,这样我能先垫垫肚子。”家里人多米少,饭常常是不够吃的,哥哥们总是一到开饭就抢先挤到灶台前,挖一大勺装进自己的碗里,完全不管后面的人有没有得吃。在省城演出的那几天,阿凤吃到了有生以来最可口最满足的饭菜。
“我们的《十八蝴蝶》得了表演奖,还上了《浙江画报》。”阿凤不会忘记她这辈子过得最特别的那个“五一”国际劳动节。剧院的演出结束后,各地的舞蹈队继续参加节日化装大游行。演员们身着全套演出服,走上省城最热闹的大马路徒步表演。“好多好多的人!马路两边全是人!”从小小太平村飞出来的阿凤,一边挥舞翅膀一边好奇地张望。人群中还冒出几个外国人来,那是拍纪录片的苏联摄影师。
![]()
“五一”节后,阿凤卸下蝴蝶翅膀回到学校,没过两年初中毕业,她被评上优秀毕业生。学校推荐她去一座村小当了临时教员。
“你那时只要初中毕业就能当老师啊?”我完全不了解上世纪中叶国家的基础教育状况。
“是啊,轰轰烈烈的‘大跃进’之后,农村扩点办学,很多村小都缺老师,我初中毕业就算是知识青年了。”但世事难料,阿凤做小学老师不到一年时间,新的文件《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进一步精减职工和减少城镇人口的决定》下达,她只好卷铺盖回家。
16岁的阿凤,从此开始当农民,不料又很快成为了母亲。
年轻的身体恢复力惊人,没过几个月,阿凤发现自己又怀孕了。在胎儿八个月大时,有一天她背着儿子去小洋桥下洗碗,河水清凉,肚子莫名其妙就痛起来,她只得赶紧回家生产。
“这一胎运气不好,小孩子生下来就没用了。是个细囡,你本来是会有个姐姐的。”这一年县里成立了计划生育领导小组,开展避孕节育的宣传,阿凤终于知道可以主动采取措施,不用像自己的母亲那样生下一胎又一胎。
做了母亲的阿凤,很自然地又像在娘家时那样操持起家务。每个月要把阿强交给她的十来块工资掰成两份,一半给公公婆婆,一半留给三口之家。在经济拮据吃不饱饭的困难时期,国家号召家庭养猪,阿凤在自家的厨房间里转了几圈,最后决定在灶台对面的楼梯下造猪圈。阿强是斯文的技术工人,不会干粗活,阿凤只能自己抡起锄头挖坑。那时“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已在大江南北流行,电影《李双双》看得阿凤意气风发,她凭一己之力造好猪圈年年养一两头猪,撑起了小家庭的半边天。
四年之后,她第三次怀孕待产,不再请接生婆,而是去了县人民医院。在一楼产房里,阿凤遇上一个技术很好的助产士,帮她揉了几下肚子,便非常顺利地生下了我的二哥。第二天早上,阿凤就被婆婆接回家去做月子。
生下容易,养却很难。“你二哥可真难带啊,一会儿满头生疮一会儿染上肝炎,常年跑医院,打针的护士都认得他。”
![]()
“生你纯属意外。”阿凤终于说到我,“1975年,那真是一个好年头,生产队粮食大丰收,不搞平均分配而是多劳多得。那年我养的猪长得特别肥,过年前宰杀完一过磅——”难掩得意之情的阿凤提高了嗓门,“180斤,足足180斤重啊!我留了一小部分过年吃,大部分猪肉就以每斤八毛钱的价格卖出。你猜我总共卖了多少钱?”
“168?”我想都没想报出一个大吉大利的数字。
“120元!这笔钱一到手,我就把欠生产队和朋友的旧账全部还清。那一个年过得特别舒心。”阿凤眉头舒展,一脸满足。我当时就在阿凤的肚子里,那快乐的情绪必定传递给我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好过起来,我再也不用愁吃不饱饭。意外怀上你后,我和你爸决定那就生最后一个孩子。偏巧你生下来是个女的,全家人都很开心,有儿有女很圆满。”彼时的阿凤30岁,已是一位很有养育经验的母亲,“你的名字是我翻《新华字典》取的,‘媛’字看着就很美,你的大眼睛也很好看。”我喝了阿凤最多的奶水,无病无灾结结实实地长大了。
今年的阿凤82岁。
因家乡旧城改造,十余年前她曾经来省城与我共同生活过7年。那时候,她偶尔会和父亲坐着公交车满城转悠看风景。每次路过延安路的胜利剧院她都会很兴奋。有一年我买了戏票带她和父亲去重温旧梦。走进剧院,四周的墙上挂着很多大尺寸的老照片,虽然没有看见《十八蝴蝶》的演出剧照,但阿凤的脸上泛起青春之光。
如今,她回到家乡,独居在15楼的公寓房里。每次回乡探亲,阿凤会饶有兴致地和我在餐桌上聊天,我把她说的故事写进小小的自制书里,有时候她还会添画几笔,让我真切地看见她在太平村的家,二姨为她缝制的花头鞋,出嫁时的大货车和两只大皮箱……
但令我感到不解的是,从小爱好文艺的阿凤却从不下楼加入公园广场舞的队伍。“你怎么不和老邻居们去跳舞?” 面对我的疑问,她不是支支吾吾糊弄过去,就是干脆回答“我和她们不一样”。
![]()
那《十八蝴蝶》的高光时刻始终没有在阿凤内心褪色。我想起16岁初中毕业那年,摆在我面前的升学路有两条,一条去省城读幼师,一条继续留在县城里读高中。
“你命中注定要当老师的。”阿凤略带神秘地说,“阿强曾经抱着小婴儿的你去算过命,那算命先生摸摸你的大脑门很肯定地说‘人民教师稳当’”。就这样,路选好了。
因为送我上学,阿凤再一次来到阔别30年的省城。我们去学校办理完报到手续,第二天就坐上公交直奔市中心。“就是它,胜利剧院,一点儿都没变!”阿凤激动地抬头,指着二楼的几个窗户:“每天我们会演结束就打地铺睡在那里面。”
我顺着阿凤的所指,望向已显老旧的剧院,窗玻璃上的反光令人目眩,它一定多次出现在她的梦里,也许还有一只粉蝶停落在框沿上,轻轻抖落翅尖上的细屑。
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那些梦的细屑早已悄无声息地沾上我的身体。
我从小爱唱歌跳舞弹琴打鼓,其实并不是拜什么天赋异禀所赐。那是阿凤在看见自己的女儿被幼儿园老师带着去工人俱乐部、广播站表演时,她就朦胧地意识到那只远去的蝴蝶飞回来了。
我对童年有许许多多美好的回忆,大多都跟学校里的文艺生活相关:一年级参加民乐队,咿咿呀呀拉二胡;每年“学雷锋日”,背着小鼓和小伙伴演街头三句半;三年级时髦的音乐老师带着我们跳迪斯科,扭呀扭屁股;儿童节或迎新年的大型活动,又排合唱又跳集体舞……
阿凤支持我参加所有的文艺活动,她从来不去考虑这些活动是否会影响我的学习成绩。我也曾以为是因为我很擅长考试,她才不会像其他家长那样阻止自己的孩子去参加课后排练。原来那是阿凤在我的童年生活里,看见了“不一样”的自己正在继续蝴蝶的梦。
终年忙于家务和农活的阿凤,常常脾气一上来周围的大人小孩都要遭骂,但是她不会忘记订阅《大众电影》,也会带我去电影院看《城南旧事》,到文化馆买越剧《红楼梦》的唱片、在厨房里唱周璇的《四季歌》,还让从省城来的旅客为我捎带卡西欧电子琴……终于有一天,当我张开羽翼之际,模糊看见一只小小蝴蝶的投影。
那投影是轻柔的,我甚至不会感觉到它的存在。我承接了梦的细屑,飞向属于我的生命旷野,风中隐约传来古老的歌声:
天涯呀
海角
觅呀觅
知音
人生呀
谁不惜呀
惜青春
![]()
![]()
本文来自三明治「非虚构短故事学院」,10月短故事招募中:
![]()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