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年春天的相亲
1980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三月了,北风还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我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从县城一路颠到柳树屯,整整四十里地,到了村口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手指头冻得发僵,连车把都快攥不住了。
我叫陈建军,二十八了,在县农机站当技术员,吃商品粮的。按说这条件在县城里不算差,可我这人嘴笨,见了姑娘就脸红,这些年相了几回亲,都没成。我娘急得直上火,逢人就说:“我们家建军啥都好,就是太老实了。”
这回的媒人是隔壁王婶,她说柳树屯有个姑娘叫柳小芳,二十一岁,在村里当会计,人长得水灵,性子也好。我娘一听就乐了,催着我请了假,买了二斤点心、两瓶罐头,骑着车子就来了。
柳树屯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听说是清朝时候栽的,村里人叫它“祖宗树”。我把车子停在树下,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拎着东西往村里走。
赵桂芬家住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石头垒的,院子里有棵桃树,正开着粉白的花。我还没进院门,一条黄狗就窜出来,冲着我汪汪叫。我往后退了两步,就听见屋里有人喊:“大黄!回来!”
狗夹着尾巴跑了。门帘一掀,出来个中年妇女,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亮堂堂的,一看就是那种精明能干的人。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脸上就笑开了花:“你就是建军吧?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这就是赵桂芬,柳小芳她娘。我赶紧把东西递过去:“婶子,头回来,也不知道买啥好……”
赵桂芬把东西往屋里一放,拉着我进了堂屋。堂屋正中挂着毛主席像,下面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赵桂芬给我倒了碗热水,说:“小芳去公社送报表了,晌午才能回来。你先坐着,一会儿大丫头给你做饭。”
我点点头,端着碗喝水。赵桂芬就坐在对面,一双眼睛把我从头看到脚,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建军啊,你家里几口人?”她开始问了。
“就我爹我娘,还有一个弟弟,在部队当兵。”
“嗯。你爹干啥的?”
“我爹在供销社当会计,快退休了。”
赵桂芬点点头,又问:“你一个月挣多少?”
“四十二块五。”
“有房子没?”
“单位分了一间宿舍。不过要是……要是成了,队里说可以批宅基地,自己盖。”
赵桂芬又问了几句,我都老老实实答了。她似乎挺满意,拍了拍大腿:“行,我看你这孩子实在。我跟你说,我们家小芳啊,那是方圆十里都难找的好姑娘。要不是她爹走得早,我说啥也得留她多养几年。”
正说着,院门响了。进来个年轻女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件打了补丁的碎花棉袄,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娃。娃睡着了,她轻轻把孩子放在里屋炕上,出来跟我点了下头,就进灶房忙活去了。
赵桂芬压低声音说:“这是大丫头,秀兰。命苦啊,前年嫁到李家坳,男人在采石场出事没了,婆家说她克夫,把她赶回来了。带着个娃,也不容易。”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赵桂芬又说:“你别多想,今儿个相的是小芳。秀兰就是帮你做顿饭。”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那个叫秀兰的女人,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认命了,又像是不甘心。
晌午的时候,柳小芳回来了。果然像王婶说的,长得水灵,圆脸大眼,两条辫子乌黑油亮,走路带着风。她见了我,脸一红,低头叫了声“哥”,就躲进灶房跟她姐说话去了。
赵桂芬张罗着吃饭。四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土豆丝,一盘腌萝卜,还有一碗腊肉炖粉条。这在当时算是很丰盛了。我坐在桌边,柳小芳坐对面,一直低着头扒饭。赵桂芬不停给我夹菜,问这问那。柳秀兰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娃,一边喂孩子吃饭,一边听我们说话。
吃完饭,柳小芳又躲进里屋去了。赵桂芬拉着我说:“建军啊,你看天也不早了,你家离得远,今晚就住下吧。明早再回去。”
我推辞了几句,赵桂芬不由分说就做了决定:“就这么定了。家里就两间房,我跟小芳睡一屋,你就跟秀兰还有娃睡那屋。”
我愣了一下。我跟她大女儿睡一屋?这……这算怎么回事?
赵桂芬好像看出我的心思,叹了口气说:“建军啊,你别多心。家里就这条件。秀兰是过来人,有娃了,不碍事。炕大,你睡炕头,她跟娃睡炕梢,中间隔个帘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那时候农村确实穷,很多人家就一间房,来了客人都得挤着睡。虽然觉得别扭,但也不好说什么。
天黑得早。七点多钟,赵桂芬就张罗着铺炕。那间屋不大,一铺火炕占了大半,炕上铺着芦苇席,席子上又铺了层褥子。炕头放着一床蓝布被子,炕梢放着床花被子,中间用一根绳子拉了条粗布帘子。
柳秀兰抱着娃进了屋,把孩子放在炕梢,从柜子里拿出个搪瓷尿盆放在炕沿下,又把自己的被子往娃那边挪了挪。她全程没看我一眼,也没说话。
赵桂芬在门口喊了声:“秀兰,照顾好建军啊。”就把门带上了。
屋里就剩下我们仨。油灯点在窗台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那娃已经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我坐在炕头,脱了鞋,和衣躺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柳秀兰在帘子那边窸窸窣窣地收拾。过了一会儿,她吹灭了油灯。
屋里一下子黑了,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我睁着眼睛,听着那边的呼吸声。娃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柳秀兰却好像翻来覆去睡不着。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了。
“陈建军。”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嗯?”我应了一声。
“你知道我娘为啥让你跟我睡一屋吗?”
我没说话。说实话,我也在琢磨这个事。
柳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娘是故意的。她是想让村里人看见,你在我屋里睡了一宿。这样,你要是不娶我,我的名声就彻底毁了。你要是娶我,那就是你良心好。”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她为啥要这样?”我声音有点发干。
“因为我带着个娃,没人肯要。我娘怕我后半辈子没着落。”柳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酸,“小芳年轻,长得也好,不愁嫁。我娘就想了个法子,让你没法不认账。”
我躺在黑暗里,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个看起来精明能干的农村老太太,竟然为了女儿,算计到这种地步。她吃准了我脸皮薄,吃准了那个年代的人在乎名声,吃准了一个男人如果跟一个女人睡了一屋,不管有没有事,都得负这个责。
“陈建军,”柳秀兰又说,“我告诉你这些,是不想让你蒙在鼓里。明天天不亮你就走,就说没看上我,是我不合适。村里人要是说什么,你就说是我勾引你的。反正我名声已经坏了,再坏一点也无所谓。”
我听着,心里翻江倒海的。这个女人,自己被丈夫抛弃,被婆家赶出门,带着个孩子住在娘家,在村里不知道受了多少白眼。可她还在替别人着想,替她妹妹着想,替我这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着想。
“你……你为啥要告诉我?”我问。
“因为我不想像我娘那样,一辈子算计来算计去。”她顿了顿,“我爹在的时候,我娘不是这样的。我爹走了,她一个人拉扯我们姐妹俩,太难了。她不是坏,她就是怕了。”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有风吹过,桃树的枝丫在月光里晃来晃去。炕是热的,可我心里凉飕飕的。
“你睡吧。”柳秀兰说,“明天早起,趁我娘没起来你就走。我帮你开门。”
我闭上眼睛,可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她那句话——她不是坏,她就是怕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帘子那边传来轻轻的啜泣声。很轻,像是蒙着被子在哭。那哭声压抑着,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心。
我翻身坐了起来。
“柳秀兰。”我叫她。
哭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她应了一声:“嗯。”
“我不走。”
帘子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问:“你说啥?”
“我说我不走。”我下了炕,站在帘子外面,“你娘想让我负责,那我就负这个责。但我告诉你,我不是因为怕人说闲话才留下的。我是觉得……你值得有人对你好。”
帘子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帘子被掀开一角,借着月光,我看见柳秀兰的脸,脸上全是泪。
“你……你不嫌弃我?”她问。
“你有啥好嫌弃的?”我说,“你男人没了,你带着娃,你受的那些苦,都是命。命不好,不是你的错。”
她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睡吧。”我说,“有啥话明天再说。”
我回到炕头躺下,这回心里踏实了。过了一会儿,帘子那边又传来声音:“陈建军。”
“嗯。”
“关灯前我说的话,你记住。我叫柳秀兰,我会记你一辈子。”
第2章 一个屋檐下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我是被鸡叫吵醒的。睁眼一看,炕梢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个娃也不在。我翻身坐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没睡够。
外头有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赵桂芬在说话:“秀兰,你咋起这么早?让建军多睡会儿。”
“他今天要回去,我给他做点热乎的。”柳秀兰的声音从灶房传过来。
我穿上鞋出了屋,院子里的桃树被晨光照得亮堂堂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赵桂芬看见我,笑着说:“建军醒了?快去洗把脸,秀兰烙了饼。”
我应了一声,走到井台边。柳秀兰正好端着一盆热水出来,放在井台上,也不看我,低声说:“先洗吧,水热。”就转身回灶房了。
我洗了脸,进了堂屋。桌上摆着一摞玉米面饼子,一碗咸菜,还有一锅小米粥。那娃已经坐在桌边,手里抓着半个饼子啃得满脸都是渣。柳秀兰在旁边给他擦脸,动作很轻。
赵桂芬给我盛了碗粥,眼睛在我脸上打量了一圈,又看了看她大女儿,嘴角似乎有点得意。她大概以为昨晚的事成了,觉得自己的算计得逞了。
我低头喝粥,没说话。柳小芳从里屋出来,打了个哈欠,看见我,脸又红了,小声叫了句“哥”。我冲她点点头,她就赶紧坐到她姐那边去了。
吃完饭,赵桂芬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问:“建军,昨晚……你觉得秀兰咋样?”
我看着她那张满是期待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老太太,为了女儿的后半辈子,连这种法子都想得出来。可她说到底,就是个当娘的。
“婶子,”我说,“我回去跟我爹娘商量一下。过两天给你们回话。”
赵桂芬连连点头,笑得眼睛都没了:“好好好,你回去说。秀兰虽然带个娃,可她能干,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你娶了她,亏不了。”
我没接话,去推自行车的时候,柳秀兰从灶房追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递给我:“路上吃。四十里地呢。”
我接过布包,里面是几张饼子,还热着。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很多话,但都没说出来。
“我走了。”我说。
“嗯。”她站在院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牵着娃。
我骑着车子出了村口,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柳树屯安安静静地趴在山坡上,炊烟袅袅。我不知道这趟相亲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只觉得心里多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回到县城,我娘就凑上来问:“咋样?那姑娘好看不?”
我爹坐在一边看报纸,头都没抬,但耳朵明显竖着。
“娘,”我说,“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我就把赵桂芬的安排和柳秀兰说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我娘听完,脸色就变了:“啥?你跟人家大姑娘睡了一屋?”
“啥也没发生。”我赶紧说,“她带着娃睡的。就是……外头人看着不好看。”
我娘气得直拍桌子:“这个赵桂芬,也太不像话了!这不是坑人吗?不行,这亲事不能成,传出去咱家的脸往哪搁?”
我爹放下报纸,慢悠悠地说:“你先别急。建军,你自己咋想的?”
我想了想,说:“那个柳秀兰,人挺好的。实在,善良。她男人没了,带着娃,也不容易。”
我娘瞪我:“你可怜她?你可别犯糊涂!你一个没结过婚的大小伙子,娶个带孩子的寡妇,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
“娘,”我说,“那你说,她有啥错?男人死了,她被婆家赶出来,是她想的吗?她娘算计我,她提前告诉我了,让我走。她要是真坏,她就不说,让我蒙在鼓里。”
我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我爹点点头:“建军说得在理。那个赵桂芬做事不地道,可那个秀兰,听着是个本分人。”
“那……那小芳呢?”我娘又问,“你不是去相小芳的吗?”
我摇摇头:“我跟小芳,没话说。她就知道低头脸红,我问一句她答一句,跟个木头人似的。”
我娘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过了两天,王婶来找我娘,说赵桂芬托她来问信。我娘把情况说了,王婶也挺意外,回去传了话。隔天王婶又来了,说赵桂芬在家哭了一场,骂自己糊涂,说不该算计人,让我别往心里去。
又过了几天,柳树屯那边来了个消息,说柳秀兰带着孩子走了,去投奔她姑妈去了,在邻县。走的时候谁也没告诉,就留了张纸条。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农机站修一台拖拉机。手里的扳手一下子掉在地上,砸在脚面上,可我一点都没觉得疼。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老是晃着柳秀兰的脸,月光底下那张全是泪的脸。她说“我娘怕了”,她说“我会记你一辈子”,她说“趁我娘没起来你就走”。
我翻身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我爹娘屋里。我娘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建军?咋了?”
“娘,”我说,“我要去找她。”
“找谁?”
“柳秀兰。”
我娘一下子坐起来,拉着灯,看着我:“你疯了?她人都走了,你上哪找去?”
“我知道她去哪儿了。她姑妈家在红石公社,柳树屯有人知道。我骑车去找。”
我爹也醒了,披着衣服坐起来,看了我半天,说:“建军,你想好了?这可是大事。你要是把她找回来,那就是要娶她的意思。一个寡妇,带个孩子,你以后的路不好走。”
我说:“我想好了。爹,你说人这一辈子,找个知冷知热的人重要,还是别人说啥重要?”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我娘的胳膊:“让他去。”
我娘还想说什么,被我爹拉住了。我转身出了门,推着车子,趁着月光上了路。
第3章 红石公社
从县城到红石公社,六十多里地,我骑了整整一夜。三月底的夜里还是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冻得我直打哆嗦。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自行车颠得我骨头都快散了。可我心里有股劲撑着,一点困意都没有。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到了红石公社。这是个比柳树屯还小的村子,十几户人家,散在山坳里。我在村口碰见个早起拾粪的老头,问他柳秀兰的姑妈家在哪。老头指了指村东头:“柳桂香家?就那棵枣树底下。”
我推着车子走过去。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娃的哭声。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柳秀兰站在门口,看见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穿着件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红的,看样子也是一夜没睡好。娃在她怀里哭,她一只手抱着娃,一只手扶着门框,盯着我看了半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你咋来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来找你。”我说。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你找我干啥?我啥都跟你说了,你该走了。”
“我不走。”我把车子支在墙边,“我来接你回去。”
她盯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陈建军,你是不是傻?我一个寡妇,带着个娃,你图我啥?”
“图你实在。”我说,“图你心眼好。图你在那么个夜里,跟我说实话。”
她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娃被吓着了,哭得更大声了。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秀兰?谁啊?”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柳秀兰擦了擦眼泪,说:“姑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陈建军。”
柳桂香上下打量我一眼,把我让进屋。屋里烧着炕,暖和了些。柳秀兰把娃哄好了放在炕上,然后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不说话。
柳桂香给我倒了碗热水,说:“小伙子,秀兰昨儿个刚来,哭了一晚上。我问她咋了,她也不说。你倒是跟我说说,你俩到底咋回事?”
我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柳桂香听完,叹了口气:“我那个嫂子啊,一辈子要强,可这事做得不地道。秀兰也是,受了委屈也不说。”
她看了看柳秀兰,又看了看我,问:“建军,我问你一句实话,你是真心想娶秀兰,还是觉得对不住她?”
我想了想,说:“婶子,我不瞒你。我跟秀兰就见过一面,说感情多深那是假话。可我知道她是个好人。她能在那种情况下替别人着想,能把实话说出来,这样的人,我信得过。我想跟她处处看。要是处得来,我就娶她。要是处不来,我也不会让她受委屈。”
柳桂香点点头,对柳秀兰说:“秀兰,你咋想的?”
柳秀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半天才说:“我听他的。”
那天我在红石公社住了一晚。柳桂香给我腾了间屋子,柳秀兰带着娃跟姑妈睡。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带着柳秀兰和娃,回了柳树屯。
到了村口,赵桂芬正站在老槐树底下张望。看见我们,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柳秀兰,哭得跟个泪人似的:“秀兰啊,你可回来了。娘错了,娘不该逼你……”
柳秀兰也哭了,娘俩抱在一起。那娃被夹在中间,也跟着哭。我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
赵桂芬哭完了,转过身来看着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婶子,你这是干啥?”
“建军啊,”赵桂芬哭着说,“婶子对不住你。婶子不该算计你。你要是恨我,你就骂我两句。可秀兰是个好闺女,你别嫌弃她……”
我把她扶起来,说:“婶子,你别这样。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我跟秀兰处着看,要是合适,我就娶她。”
赵桂芬抹着眼泪直点头:“好好好,你们处,你们处。”
村里人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有人说我傻,放着好好的大姑娘不娶,娶个带孩子的寡妇。有人说赵桂芬命好,碰上我这么个实在人。也有人等着看笑话,觉得我早晚会后悔。
我没管那些闲话。回县城后,我每个星期天都骑车去柳树屯,帮赵桂芬家干点活,跟柳秀兰说说话。柳秀兰一开始还是拘谨,话不多,慢慢地也放开了。我发现她其实很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她手也巧,会纳鞋底,会绣花,还会用柳条编筐。那娃叫小军,跟我混熟了以后,就追着我叫“叔”,叫得我心里暖烘烘的。
第4章 波折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夏天。麦子黄了,布谷鸟在树上叫。我跟柳秀兰的事,也渐渐定了下来。我爹娘虽然不太情愿,但看我铁了心,也就松了口。我娘还托人给柳秀兰捎了块布料,让她做身新衣裳。
可就在这时候,出了事。
那天我正在农机站上班,王婶急急忙忙跑来找我:“建军,不好了!秀兰她前夫家来人了,要抢孩子!”
我脑袋嗡的一声,扔下手里的活就往外跑。骑上车子一路狂奔到柳树屯,还没进村就听见吵嚷声。赵桂芬家的院门口围了一圈人,里面有人在大喊大叫。
我挤进去一看,院子里站着三四个男人,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四十来岁,一脸横肉。赵桂芬坐在地上哭,柳秀兰抱着小军躲在屋里,门从里面插着。
那黑脸汉子是柳秀兰前夫刘二柱的哥哥,叫刘大柱。他指着屋里骂:“柳秀兰,你给我出来!小军是我们刘家的种,你凭啥带走?我弟弟没了,这孩子就得归我们刘家!”
赵桂芬哭着说:“大柱啊,小军才两岁多,离不开娘啊。你们刘家要孩子,也得讲点良心……”
“良心?”刘大柱啐了一口,“你闺女克死了我弟弟,你还有脸说良心?今天不把孩子交出来,我就砸了你这破屋!”
我挤开人群走进去,站在刘大柱面前:“我是陈建军,柳秀兰的对象。你有啥话跟我说。”
刘大柱打量我一眼,冷笑道:“你就是那个要娶寡妇的傻子?我劝你少管闲事。这孩子姓刘,不姓陈。”
“孩子姓啥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孩子得跟着娘。小军才两岁,你们刘家谁带他?你带?还是你媳妇带?”
刘大柱被问住了,恼羞成怒:“你管得着吗?反正今天我得把孩子带走!”
他说着就要往屋里闯。我拦在门口,他一拳就打过来。我侧身躲开,抓住他胳膊一拧,把他按在了墙上。我在部队待了五年,擒拿格斗是基本功,对付一个庄稼汉还是绰绰有余的。
刘大柱疼得嗷嗷叫,他那几个帮手想上来,被我瞪了一眼,都不敢动了。我说:“刘大柱,我跟你讲理。小军是秀兰的孩子,也是你们刘家的骨血,这没错。可你们不能抢。你们要是真心疼这孩子,就该让他跟着娘好好过日子。你们要是想使坏,我陈建军奉陪到底。”
刘大柱挣了几下没挣开,嘴上还在骂。这时候村支书来了,把我们都叫到大队部去调解。最后说定,孩子归柳秀兰抚养,刘家可以来看,但不能抢。刘大柱虽然不服气,但看我不好惹,村支书又压着,只好带着人走了。
事情平息了,可我心里不踏实。刘大柱走的时候那个眼神,我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过了半个月,刘二柱回来了。
第5章 死而复生
那天傍晚,我在柳秀兰家吃完饭,正帮着小军修一个木头小车。小军在旁边拍着手喊“叔真厉害”,柳秀兰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时不时抬头看我们一眼,嘴角带着笑。赵桂芬在灶房刷碗,哼着小曲。院子里那棵桃树已经结了小青桃,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一切都那么安稳。可这份安稳,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
村支书匆匆跑来,脸色很难看:“秀兰,你……你男人回来了。”
柳秀兰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针扎了手都没察觉。“啥?”
“刘二柱。他没死。在采石场出事后,他被救活了,但失忆了,一直在外面流浪。前几天被公社的人认出来了,送回来了。”
柳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小军还在旁边喊“叔”,她猛地一把抱起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浑身发抖。
我站起来,看着村支书:“人在哪?”
“在大队部。刘家人都去了。”
我赶到大队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刘大柱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得意的笑。看见我,他阴阳怪气地说:“陈建军,我弟弟回来了。这回,你总该把孩子还给我们了吧?”
我没理他,走进屋里。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坐在板凳上,头发花白,脸上有疤,眼神浑浊。他看见我,茫然地眨了眨眼。
这就是刘二柱。他没死。
村支书在旁边说:“二柱在采石场被石头砸了,大家都以为他死了。其实他被救出来的时候还有气,后来被送到外地医院,醒了以后啥都不记得了。前些日子在街上流浪,被咱们公社的人认出来了。”
我走到刘二柱面前,蹲下来问他:“你还记得柳秀兰吗?记得你有个儿子吗?”
刘二柱茫然地看着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嘴里含糊地说:“秀兰……秀兰……”
他记得这个名字,但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出了屋,柳秀兰站在院子外面,抱着小军,脸色惨白。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他……他真的没死?”
我点点头。
“那他……他记得我和孩子吗?”
“他记得你的名字。”我说。
柳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抱着小军,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小军被吓哭了,搂着她的脖子喊“娘”。
那天晚上,柳秀兰没有回家。她带着小军住到了村支书家的空屋里。我一个人坐在赵桂芬家的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心里乱成一团麻。
刘二柱没死。那柳秀兰就不是寡妇。她有丈夫。那我算什么?
赵桂芬从屋里出来,坐在我旁边,叹了口气:“建军啊,婶子对不住你。这事……这事闹的。”
我没说话。赵桂芬又说:“二柱回来了,秀兰就得跟他过。这是规矩。可二柱那个样子,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怎么照顾秀兰和孩子?”
我站起来,说:“婶子,你早点睡。我去趟大队部。”
我找到村支书,说:“二柱这个样子,得有人照顾。刘家那边啥意思?”
村支书抽着旱烟,说:“刘大柱说要把二柱接回去,可他那媳妇不是个省油的灯。二柱回去了,谁伺候他?再说小军,二柱都认不得,刘家要孩子也没用。”
“那秀兰呢?”
村支书看了我一眼,说:“秀兰是个好女人。按说二柱回来了,她就该回刘家。可二柱这个情况……她要是回去了,就是伺候一个病人,还得受刘家人的气。”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我去看看二柱。”
第6章 一个男人的担当
刘二柱被安置在大队部的仓库里,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子。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墙。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眼神里全是茫然。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这个瘦骨嶙峋的男人。他的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脸上那道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触目惊心。采石场的事故把他从一个壮劳力变成了一个废人。
“你记得柳秀兰吗?”我问。
他想了想,说:“秀兰……我媳妇?”
“嗯。你还记得小军吗?你儿子。”
他又想了想,摇摇头:“儿子……我不记得。”
“你记得啥?”
他皱着眉头想了很久,说:“我记得……有个女人,给我做饭。她的手很暖和。别的……啥都不记得了。”
我心里一酸。这个男人,连自己媳妇孩子的样子都忘了,只记得“有个人给他做饭”。
“二柱,”我说,“我是陈建军。我喜欢你媳妇。我想娶她。”
刘二柱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嫉妒,只有茫然和困惑。
“但是,”我说,“你回来了,她就不能嫁给我了。她得照顾你。这是她的本分。”
刘二柱低下头,不说话。
“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我说,“你想跟秀兰过吗?你要是想,我就走,再也不来打扰你们。你要是不想,或者你觉得自己照顾不了她和孩子,那你就跟我说实话。”
刘二柱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我啥都不记得了。我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我咋照顾秀兰?咋照顾孩子?”
他捂着脸,肩膀抖动着,哭了起来。那哭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低沉而绝望。
我坐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这个可怜的男人,他有什么错?他不过是个被命运捉弄的苦命人。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了。你好好歇着。”
我走出仓库,站在月光底下,抬头看着天。月亮很圆,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满地都是白花花的。
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我把柳秀兰、赵桂芬、村支书,还有刘大柱都叫到了一起。刘二柱也被搀来了,坐在角落里,低着头。
我说:“今天把大家叫来,是说二柱和秀兰的事。我有个想法,你们听听行不行。”
所有人都看着我。
“二柱回来了,这是好事。可二柱现在这个样子,需要人照顾。秀兰是他的媳妇,按说应该跟他过。可刘家那边,大柱哥,你家里也有老有小,你媳妇又不愿意伺候二柱,对不对?”
刘大柱张了张嘴,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的想法是:二柱还是归秀兰照顾,但我不走。我跟秀兰一起照顾二柱。我们仨,一起过。”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柳秀兰猛地站起来:“建军,你说啥?”
“我说,咱们仨一起过。”我看着她说,“二柱是你丈夫,这是改不了的。但他现在这个情况,你一个人扛不动。我来帮你扛。咱们仨,加上小军,一起过日子。”
赵桂芬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村支书抽着旱烟,半天没说话。刘大柱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秀兰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建军,你图啥?你一个大小伙子,没结过婚,你为啥要背这个包袱?”
我笑了笑,说:“我不是背包袱。我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能碰上一个值得的人不容易。你值得。二柱也值得有人照顾。咱们仨在一起,日子苦是苦点,可总比各过各的强。”
刘二柱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嘴里含糊地说:“你……你是好人。”
那天之后,我搬到了柳树屯。我跟柳秀兰没有办婚礼,只是请村支书和几个邻居吃了顿饭,就算是成了家。刘二柱住在东屋,我跟秀兰和小军住在西屋。白天我去农机站上班,秀兰在家照顾二柱和小军,还种着几亩地。晚上回来,我帮二柱做康复训练,教他认字,给他讲以前的事。
日子过得很苦。二柱的病时好时坏,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他会拉着我的手说:“建军,谢谢你。秀兰跟着你,我放心。”糊涂的时候,他会大喊大叫,摔东西,秀兰就得哄着他,像哄孩子一样。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伟大,也有人说我别有用心。我都不理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第7章 慢慢长路
1981年秋天,二柱的身体慢慢好转了。他能自己吃饭、自己走路了,也能认出秀兰和小军了。虽然记忆还是残缺不全,但至少不再是那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废人了。
有一天晚上,二柱把我叫到他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这是啥?”我问。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手表,上海牌的,半新不旧。
“这是我出事之前买的,想送给秀兰的。”二柱说,“一直没机会。你替我给她吧。”
我看着那块手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二柱,”我说,“你留着吧。你自己给她。”
他摇摇头:“建军,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记不得秀兰了。我知道她是我媳妇,我知道她对我好,可我看着她,心里没有那种感觉了。我就觉得她像个亲人,像姐姐。你不一样,你看她的眼神,跟我不一样。”
我沉默了。
“我想好了,”二柱说,“等我再好一点,我就去公社的敬老院。我不能老拖累你们。”
“你说啥呢?”我说,“你不是拖累。”
“建军,你别劝我。我心里明白。秀兰跟着你,比跟着我强。我在敬老院有口饭吃,有人照顾,就行了。你们俩好好过日子,把小军养大,我就知足了。”
我拿着那块手表,半天说不出话来。
1982年春天,二柱真的去了敬老院。走的那天,秀兰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小军抱着他的腿不让走。二柱蹲下来,摸了摸小军的头,说:“娃,爹对不起你。以后你就跟着建军叔,好好过日子。”
小军喊了声“爹”,二柱的眼泪就下来了。他站起来,拎着个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跟秀兰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拐角。
“建军,”秀兰靠在我肩膀上,声音哽咽,“你说,咱们这么做,对不对?”
“对。”我说,“这是他自己选的。他不想拖累咱们,咱们得尊重他。”
秀兰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第8章 苦尽甘来
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我因为工作踏实,被提拔成了农机站的副站长,工资涨到了六十多块。秀兰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生意还不错。小军上了小学,成绩挺好,年年拿奖状。
1985年,我们在村里盖了新房子,四间大瓦房,亮堂堂的。搬家那天,赵桂芬高兴得合不拢嘴,在院子里放了挂鞭炮。村里人都来帮忙,热热闹闹的。
秀兰站在新房子门口,看着那块“陈宅”的牌子,眼圈红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建军,我做梦都没想到,能有今天。”
我握着她的手,说:“这才刚开始呢。”
那年冬天,秀兰怀孕了。她三十岁了,属于高龄产妇,我担心得不行,天天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赵桂芬也搬过来住,照顾她。小军高兴得不得了,天天趴在他娘肚子上听动静。
1986年夏天,秀兰生了个闺女,白白胖胖的,取名叫陈念。小军抱着妹妹,稀罕得不行,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妹妹。
赵桂芬抱着外孙女,老泪纵横:“好啊,好啊,我老婆子总算看到这一天了。”
我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心里满满的。
有一天晚上,秀兰哄睡了小念,坐在灯下纳鞋底。我坐在旁边看报纸,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她:“你还记得那年关灯前你跟我说的话吗?”
秀兰手一顿,抬头看我,笑了:“咋不记得。我说,我叫柳秀兰,我会记你一辈子。”
“那你记了我一辈子没有?”
“记着呢。”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声音轻轻的,“天天记着。”
我看着她,心里暖烘烘的。这个从相亲那天晚上就开始记着我的女人,这个受了那么多苦却从来不抱怨的女人,这个用一辈子来兑现一句话的女人。
“秀兰,”我说,“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那天晚上跟我说了实话。你要是没说,我可能就真走了。”
秀兰放下鞋底,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也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没走。”
窗外,月光洒在院子里的桃树上。那棵桃树是搬新家的时候移过来的,已经长得很高了,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像是在说悄悄话。
我站起来,走到秀兰身边,把她揽在怀里。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是那种踏实了的、满足了的叹气。
小念在里屋睡得香香的,小军在做作业,赵桂芬在灶房烧水。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觉得踏实。
我想起那年春天,骑着自行车颠簸四十里去相亲的下午。想起那个月光底下满脸是泪的女人。想起她说“我娘怕了”时的平静。想起自己站在红石公社门口,说“我来接你回去”。
人这一辈子,会碰上很多人,做出很多选择。有些选择是别人替你做的,有些是自己做的。有些选择看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很难。有些选择看起来很难,做起来却很简单。
就像那年春天,我站在柳树屯的老槐树底下,不知道这趟相亲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现在我知道了。
成了。
第9章 后来的事
1988年,二柱在敬老院去世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是在睡梦里走的。敬老院的人说,他前一天还跟人下棋,赢了人家三盘。
我和秀兰带着小军和小念去送他。小军已经十岁了,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叫了声“爹”。秀兰哭得站不起来,我扶着她,心里也酸酸的。
这个苦命的人,这辈子没过几天好日子。可至少,他最后几年过得踏实。他选了离开,成全了我们,也成全了自己。
从坟地回来的路上,秀兰忽然说:“建军,我想把小卖部关了。”
“为啥?”
“我想去敬老院帮忙。二柱在那儿待了几年,我知道那里的人有多需要人照顾。我想去搭把手。”
我看着她,点点头:“行,你想去就去。”
秀兰去了敬老院,每天给老人们洗衣做饭、梳头聊天。她干得很开心,脸上总是带着笑。老人们都喜欢她,叫她“柳大姐”。有人问她为啥来敬老院干活,她就说:“我男人在的时候,在敬老院待过。我知道这里的老人需要啥。”
1990年,小军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他聪明,争气,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有一天他放学回来,忽然问我:“叔,我能叫你爹吗?”
我愣了一下。他叫我“叔”叫了八年,从来没改过口。
“你叫我啥都行。”我说。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叫了声:“爹。”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以后你就是我亲儿子。”
小军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他娘一样。
1995年,小军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机械工程。他走的那天,我和秀兰送他到火车站。秀兰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小军抱着她,说:“娘,你别哭。我放假就回来。”
火车开了,秀兰还站在站台上挥手。我搂着她的肩膀,说:“走吧,孩子大了,总得出去闯。”
她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2000年,小军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工作。他找了个城里的姑娘,叫林晓,是个小学老师。第一次带回来的时候,秀兰紧张得不行,做了一桌子菜。林晓很懂事,帮着秀兰忙前忙后,一口一个“阿姨”叫得亲热。
吃完饭,小军拉着我到院子里,说:“爹,我想跟晓晓结婚。”
“好事啊。”我说。
“我想问问你和娘的意见。”
“我们的意见就是,你俩好好过。”我说,“别学你爹你娘,走了那么多弯路。”
小军笑了:“你和娘走的那些弯路,不都走成正路了嘛。”
我拍拍他的肩膀,笑了。
2005年,小军和林晓在省城买了房子,结了婚。婚礼上,小军非要让我和秀兰坐主位。他端着酒杯,站在台上,说:“今天我结婚,我最想感谢的是我爹。他不是我亲爹,可他比亲爹还亲。他教会了我怎么做人,怎么担事。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我坐在台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秀兰握着我的手,也哭得稀里哗啦。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秀兰坐在床上,忽然笑了。
“笑啥?”我问。
“我想起那年相亲的事了。”她说,“那天晚上我告诉你我娘是故意的,让你走。你偏偏不走。”
“我走了你咋办?”
“我不知道。”她靠在我肩膀上,“可能就随便找个人嫁了,也可能就这么过一辈子。”
“那你后不后悔?”
“后悔啥?”
“后悔那天晚上跟我说了实话。你要是没说,说不定我早就走了,你也能找个更好的。”
秀兰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建军,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跟你说了实话。你要是没留下,我认命。你留下了,那就是老天爷开眼。”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满满的。这个女人,跟我过了二十多年,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累,可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她总是这样,安安静静地撑着这个家,安安静静地爱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秀兰,”我说,“你还记得那年关灯前你最后说的话吗?”
“记得。我叫柳秀兰,我会记你一辈子。”
“你这辈子记着我,下辈子换我记着你。”
秀兰笑了,眼睛弯弯的,跟那年桃树底下的姑娘一模一样。
第10章 老槐树
2010年,柳树屯搞新农村建设,老房子都要拆了重建。我和秀兰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老宅翻新一下,留着养老。小军说要出钱,我没让。我说:“你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好,我和你娘的日子,我们自己过。”
翻新房子的时候,赵桂芬已经去世三年了。她走的时候八十二岁,是在睡梦里走的,很安详。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建军,秀兰交给你,我放心。”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我们把赵桂芬埋在村后的山坡上,跟柳秀兰她爹挨着。秀兰在坟前种了一圈菊花,每年秋天都开得金灿灿的。
房子翻新好了,还是四间,但都是砖混结构的,亮堂多了。院子里的桃树已经长得很粗了,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粉白色的花瓣,香得很。
我退休了,秀兰也不去敬老院了。我们俩在院子里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日子过得悠闲。小军每个周末都打电话来,有时候带着林晓和孙子回来住两天。小念在省城读大学,学的是护理,她说毕业了要回来开个诊所,给村里的老人看病。
有一天傍晚,我和秀兰坐在院子里乘凉。桃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夕阳把天边染得通红。
秀兰忽然说:“建军,你还记得咱俩相亲那天的事吗?”
“咋不记得。”
“那天我娘让你跟我睡一屋,你是不是吓坏了?”
“是有点。”我笑了,“那时候的人,哪见过这种事。”
秀兰也笑了:“我娘那个人,一辈子要强。她那么做,也是没办法。你别恨她。”
“我不恨她。”我说,“她是你娘,也是我娘。她把你养大,吃了多少苦。我感谢她还来不及。”
秀兰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
“秀兰,”我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啥最重要?”
她想了想,说:“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有个安安稳稳的家,就够了。”
我点点头。是啊,够了。
远处,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听村里人说,它已经活了两百多年了。两百多年里,它看着柳树屯的男男女女相亲、结婚、生子、老去。它看着赵桂芬嫁过来,看着秀兰和小芳出生长大,看着小军考上大学,看着我和秀兰慢慢变老。
它什么都看见了,可它什么都不说。只是每年春天,按时开花,按时长叶,按时把阴凉洒给树下的人。
就像那年春天,我骑着车子到柳树屯相亲。老槐树底下,我停下车,整了整衣裳,拎着点心往村里走。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等着我的是那样一个夜晚,那样一个女人,那样一句话。
可现在我什么都知道了。
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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